第一章 棋盘上的那句话
那天下午的太阳,隔着市委家属院老槐树的叶子,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石桌上。楚河汉界,红黑对垒,我跟市委书记老周下了快三年的棋,从来没像那天一样,手心全是汗。
老周这人下棋有个毛病,落子之前喜欢拿手指头在棋盘边上轻轻敲,敲一下,我想一步,敲两下,我脑子就有点跟不上。那天他敲了十几下,我一步都没走好。
“老陈,你这炮往哪儿搁呢?”他抬起头,端着搪瓷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怎么抬。
我说:“走神了。”
他嗯了一声,没追问,把马跳了上去。又下了七八步,我实在憋不住了。
“周书记,我跟你打听个事。”
“说。”
“我外甥,在区里上班那个,被他们局长给开除了。”
老周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没看我,把车往前推了一格,然后才慢悠悠地问了一句:“哪个局?”
就这三个字,语气淡得跟问我中午吃了什么似的。可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话问出口,后面的事就由不得我了。
我这个外甥叫林小勇,是我大姐家的独苗。大姐比我大九岁,我小时候是她背在背上长大的。后来我考学出来,在城里安了家,大姐一直在老家种地。小勇争气,考了个二本,毕业那年考编,笔试面试都过了,分到区城管局。大姐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说老陈家总算出了个吃公家饭的。
那几年小勇也确实踏实,逢年过节来我家,从来不空手,烟酒茶,哪怕拎一箱牛奶,也要提着。我媳妇说他懂事,我说这孩子从小就知道感恩。他在局里干了快四年,没提过干,也没犯过错,我以为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
结果上个月,大姐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小勇被开了。
“开除?”我當時正在阳台上浇花,水壶差点掉下去,“怎么回事?”
大姐说不清楚,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说是犯了错误,具体的他也不跟我讲,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饭都不怎么吃。”
我当晚给小勇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声音哑得厉害,叫了声舅,就不说话了。我问到底怎么了,他沉默了半天,说:“舅,你别管了,是我自己的事。”
我说你总得让我知道个缘由。他说:“我得罪人了。”
再问,他就把电话挂了。
我媳妇在旁边听了一耳朵,说:“得罪人?小勇那孩子老实巴交的,能得罪谁?”我说我也不知道,但这事不对劲。城管局那个局长,我隐约听过,姓孙,五十出头,据说在区里关系硬得很。小勇一个没背景的年轻人,怎么就得罪他了?
那几天我心里一直搁着这事。大姐又打了两回电话,每回都在哭。她说小勇他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就盼着他有个安稳工作,现在工作没了,往后怎么办。我只能安慰她,说我想想办法。可我能想什么办法?我一个退休的中学老师,认识的最大的官,就是每周一起下棋的老周。
老周是市委书记,这事说起来也巧。三年前我在公园遛弯,看见石桌旁围了一圈人,一个穿夹克的老头在跟人下棋,连赢三把,对面小伙子脸都涨红了。我站旁边看了会儿,忍不住指了一步,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来。”
那盘棋我赢了。后来每周二下午,他都让人叫我。下到第五回,我才知道他是市委书记。当时腿都软了,他摆摆手说:“棋盘上不分大小,你叫我老周就行。”
这三年来,我从来没跟他提过任何私事。我媳妇说我傻,说这么好的关系不用,留着下崽啊。我说人家跟我下棋是图个清净,我要是张口要这要那,这棋就下不下去了。可这回,我心里实在搁不住了。
棋盘上我的炮被他的车追得满盘跑,我索性把棋子一推,说:“周书记,我这外甥的事……”
他没接话,把自己的车收了,慢条斯理地摆正棋盘上被我碰歪的卒子,说:“你刚才说哪个局?”
“区城管局。”
“局长姓什么?”
“姓孙。”
他哦了一声,把搪瓷杯盖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老陈,你回去问问你外甥,到底是因为什么事。问清楚了,再来找我下棋。”
我说:“他死活不说。”
老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重,但压得人心里发沉。他说:“那你就想办法让他说。一个年轻人,被开除了连个理由都说不清楚,这里头有事。”
那天棋没下完,我回到家天都擦黑了。媳妇问我怎么样,我说书记让我先问清楚。她撇撇嘴,说:“问什么问,肯定是小勇吃了亏,你直接让书记打个招呼不就行了?”
我说你懂什么,老周这人,最烦的就是不清不楚。我要是连自己外甥犯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就去找他,这棋以后也别下了。
第二天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回老家。大姐家还是那个老院子,墙头的丝瓜藤爬得密密匝匝,院子里晒着一竹竿衣服。小勇坐在堂屋门槛上,低着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叫了声舅,又低下去了。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他对面,也没急着问。大姐端了碗水出来,眼睛红肿着,嘴张了张,被我用眼神止住了。我从兜里摸出烟,递给他一根。他愣了一下,接过去,我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个人抽了半根烟,谁也没说话。院子里有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仔刨食,咕咕咕地叫。
“小勇,”我说,“你妈这两天眼睛都快哭瞎了。”
他抽烟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问你犯了什么错,我就问你一句,这事你冤不冤?”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要是冤,你就跟我说。你要是不冤,犯了错,该认就认,该改就改,你舅我陪你从头再来。但你要是闷着不说,让你妈跟着你遭罪,你这就叫不孝。”
他把烟屁股摁在地上,用力摁了好几下,突然就哭了。一个二十七八的大小伙子,蹲在门槛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大姐在屋里听见了,也跟着哭。我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头,烫得我一哆嗦。
等他哭够了,抹了把脸,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舅,孙局长让我替他小舅子顶包。”
第二章 顶包
小勇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我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赶紧捡起来踩灭。
“什么顶包?”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城管局下面有个市场管理所,管着城南那个农贸市场的摊位费。孙局长的小舅子叫黄毛,大名黄茂,在市场上收摊位费,收了三年,账目从来没公开过。今年市里审计,查到市场管理所的账上有二十多万对不上。审计组还没走,孙局长就把小勇叫到办公室去了。
“小勇啊,你在局里干了快四年了吧?”孙局长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小勇说嗯。
“所里那个账的事,你知道吧?”
小勇说听说了。
孙局长叹了口气,说:“这事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黄茂那个人你也知道,做事毛糙,账没记清楚。但是呢,他毕竟是我亲戚,我不好太那个。你年轻,又有文化,这事你帮个忙,就说是你经手的时候记错了,补个说明,把账平了。你放心,不会让你吃亏。”
小勇当时就懵了。他说孙局长,我没经手过摊位费啊。孙局长脸就沉下来了,说:“你没经手?那你去年三月份是不是替黄茂值过两天班?”
小勇说值过,但那是帮忙看看摊子,没收钱。
孙局长说:“你说没收就没收?账上那二十多万的窟窿,总得有人认。你认了,就是工作失误,批评教育,最多记个过。你不认,审计组查出来是黄茂拿的,黄茂进去了,我这局长也当不成。你自己掂量。”
小勇说他当时腿都软了。他说孙局长,这不是让我做假证吗?孙局长说:“什么假证?就是工作失误。你回去想想,想好了明天来找我。”
小勇回去一晚上没睡。第二天他没去找孙局长,直接去找了审计组。审计组的人听了,让他写了个材料。结果材料交上去第三天,局里就下了个文,说林小勇同志在工作中严重失职,造成不良影响,予以开除。
“他们说我值班那天没做好台账,导致账目混乱。可我那天根本就没管账,就是帮着看了半天摊子。”小勇说到这儿,嗓子又哑了,“舅,我没拿一分钱,我也没记错账,他们就是找个由头把我踢出去。”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院子里那只老母鸡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墙头,扑棱棱飞了下去。大姐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小勇,娘俩哭成一团。
我坐在小板凳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老周问我哪个局的时候,那个淡淡的语气。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点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回城,在大姐家住了一宿。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勇睡隔壁,我能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吱呀响。大姐的屋里静悄悄的,估计也是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这事我不能直接去找老周。人家是市委书记,我一个退休老师,下棋的交情归下棋,我要是拿这事去求他,那就变味了。再说,小勇已经把材料交给审计组了,该走的程序走了,我再去插一杠子,反倒显得心虚。
可我不找老周,小勇这工作就没了。他才二十七,刚谈了个对象,姑娘是区医院的护士,人家家里本来就嫌小勇条件一般,要是知道工作没了,这亲事八成也得黄。
天亮了,我爬起来,大姐已经在灶房烧火了。我洗了把脸,走到院子里,掏出手机给老周的秘书打了个电话。我说我是老陈,麻烦跟周书记说一声,我今天想找他下棋。
秘书说周书记今天上午有会,下午吧。我说好。
挂了电话,小勇从屋里出来,眼睛肿着,看见我,叫了声舅。我说:“你今天跟我进城。”
他说:“进城干什么?”
“去找你们局长。”
他愣了一下:“找他干什么?”
“他不是让你顶包吗?我去跟他说说,这个包,你顶不了。”
小勇脸都白了:“舅,你别去,孙局长那人……”
“他那人怎么了?”我看着他,“他还能把我一个退休老头子吃了?你放心,我不跟他吵,我就跟他讲道理。”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我一个平头百姓,去找一个实权局长讲道理,人家凭什么听我的?可我总得去试试。我不能让大姐的儿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背个处分回家。
上午十点多,我带着小勇到了区城管局。门卫拦住我们,我说找孙局长。门卫打了个电话,过了会儿说局长在开会,让我们等着。这一等就等到了十一点半。
孙局长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老远就伸手:“哎呀,老同志,你是?”
我说我是林小勇的舅舅。
他脸上的笑就淡了一半,手也收回去了,说:“哦,林小勇啊。他已经不是我们局里的人了,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说:“孙局长,我就问一句话。小勇到底犯了什么错?”
他看了小勇一眼,又看了看我,说:“犯了什么错他自己清楚。局里下的文,白纸黑字,你们要是有意见,可以走复议程序。”
我说:“孙局长,明人不说暗话。你让小勇顶的那个包,二十多万,不是小数目。他一个年轻人,刚参加工作没几年,你让他背这个,他这辈子就完了。”
孙局长的脸彻底沉下来了。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老同志,我提醒你,说话要有证据。什么顶包不顶包的,我听不懂。你要是再在这儿胡说八道,我让保安请你出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咯噔咯噔响。
小勇站在我身后,拽了拽我的袖子,说:“舅,走吧。”
我没动。我看着孙局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反倒踏实了。他急了。他要是心里没鬼,不会这么急着走。
从城管局出来,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小勇说:“舅,对不起,让你跟着我丢人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丢什么人?你舅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也不算求他。我就是去告诉他一声,这事没完。”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市委家属院那棵老槐树下。老周已经坐在那儿了,棋盘摆得整整齐齐,搪瓷杯里冒着热气。
我坐下,他看了我一眼,说:“问清楚了?”
我说:“问清楚了。”
“什么事?”
“他们局长让他顶包,二十多万的账,他去找了审计组,第三天就被开除了。”
老周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来。他看着我,那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淡淡的,今天像是沉了一层东西。
“他去找审计组了?”
“找了。”
“材料交了?”
“交了。”
老周把棋子放回棋盘上,没走,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然后说:“老陈,你外甥是个好孩子。”
我说:“周书记,我不求你别的,我就求你一件事。这棋,咱们今天下完。”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说:“行,下完。”
那盘棋下了快一个小时,我赢了。老周把棋子一推,说:“老陈,你今天的棋路跟往常不一样。”
我说:“往常我心里没事,今天心里有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槐树叶子,说:“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你外甥的事,按程序走。”
我没再多问。按程序走,这话听着像是推脱,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我知道不是。他是个按程序办事的人,程序走完了,该有的结果自然会有。
回到家,媳妇问我怎么样,我说不知道,等着吧。她说你倒是沉得住气。我说沉不住气也得沉,我一个老百姓,能做的都做了。
接下来那半个月,小勇天天往区里跑。审计组的材料交上去了,区纪委找他谈了两回话。孙局长那边也没闲着,到处找人打招呼,据说还托了区里的一个副区长说情。小勇的压力大得很,对象那边也知道了这事,姑娘倒是没说什么,可姑娘她妈专门打了个电话来,话说得挺客气,意思就一个:工作没了,这亲事得再考虑考虑。
大姐又哭了两回,我媳妇也跟着叹气,说这世道,老实人吃亏。我没吭声,每天照常去公园遛弯,照常周二下午去下棋。老周也没再问过这事,好像那天的话说完就完了。
直到第二十一天,小勇给我打电话,声音跟那天完全不一样了,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劲儿:“舅,区纪委来局里了,孙局长被带走了。”
我说:“带走就带走,你好好上你的班。”
他说:“舅,局里通知我回去上班了。”
我说:“那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媳妇过来说:“小勇的事解决了?”我说解决了。她说:“你找周书记了?”我说没有,我就跟他下了一盘棋。
她不信,说:“下棋能下出这个结果?”
我说:“有些事,不用明说。他心里有杆秤。”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一觉到天亮。梦里还是那个棋盘,老周拿着棋子,敲一下,我想一步,敲两下,我又想一步。最后他把棋子往盘上一搁,说:“老陈,该你了。”
我醒了,窗外天光大亮。
第三章 大姐的丝瓜
小勇回去上班那天,大姐从老家坐早班车来了城里,拎了一蛇皮袋东西,丝瓜、豆角、嫩玉米,还有一坛子她自己腌的咸菜。她站在我家门口,脸上笑呵呵的,眼睛却还是红的,一进门就拉着我媳妇的手,说:“他舅妈,这回多亏了他舅。”
我媳妇一边接东西一边说:“大姐你坐,别站着。小勇的事,老陈也没出什么力,就是碰巧认识个人。”
大姐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转身就朝我走过来。我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她走到跟前,忽然就要往下跪。我吓得报纸一扔,赶紧扶住她:“大姐你干什么!”
她说:“他舅,我替小勇谢谢你。”
我说你谢什么,我是他舅,我不帮他谁帮他。再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是人家审计组查出来的,是纪委办的案,跟我有什么关系。
大姐不信,非说是我找了人。我也懒得解释,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口水,这才絮絮叨叨说起小勇这两天的事。说小勇回去上班了,局里新来的局长还找他谈了话,说让他安心工作,过去的事翻篇了。说小勇对象那边态度也变了,姑娘她妈专门让小勇去家里吃了顿饭。说小勇整个人精神多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哼歌。
我听着,心里挺舒坦的,可嘴上还是说:“让他好好干,别再毛毛躁躁的。”
大姐在我家待了一天,下午走的时候,我送她去车站。路上她忽然说:“他舅,你说这当官的,也有好有坏哈。”
我说:“当官的也是人,哪能都一样。”
她说:“那个孙局长,看着人模人样的,干的事真不叫人事。小勇说他平时在局里威风得很,谁见了都得点头哈腰的。结果呢,二十多万就把自己送进去了。”
我说:“他那是自作自受。”
大姐叹了口气,说:“我就是后怕。要是这回小勇真替他顶了包,这辈子不就毁了?你说他一个农村孩子,好不容易考出去,要是背个处分回来,对象也黄了,工作也没了,他还能干啥?”
我没接话。大姐说的这些,我也想过。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要是我那天没跟老周开那个口,小勇现在是什么样?可能还在老家待着,天天闷在屋里,大姐天天抹泪,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垮了。可我又想,要是我开了口,老周不理我呢?或者说,老周理了,可查出来的结果不一样呢?那我又该怎么办?
这些事想多了头疼,我就不想了。送走大姐,我一个人沿着车站前面的路慢慢走。路边有个老头在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甜丝丝的。我买了一个,掰开,黄瓤的,冒着热气。咬了一口,烫得直呵气。
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大姐带着我在地里刨红薯。她那时候也就十四五岁,我五六岁,她刨出来一个大的,在衣服上蹭蹭泥就递给我。我啃得满脸都是,她一边笑一边给我擦。
那时候穷,可心里踏实。现在日子好了,反倒觉得处处都得提着心。
回到家,媳妇说:“大姐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我说没事,可能送大姐走累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去厨房做饭了。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个红薯吃完,皮扔进垃圾桶,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电视开着,正在播本地新闻,头条是市里开了个什么会,老周坐在主席台中间,跟平时下棋时完全是两个人。
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把电视关了。
过了几天,小勇周末来看我。拎了两瓶酒,一条烟,进门就往茶几上放。我说你拿这些干什么,他说舅,这是我妈让我带的,你不要她心里过不去。我说那你放那儿吧,下回别拿了,你刚回去上班,用钱的地方多。
他坐下来,我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杯子,忽然说:“舅,我那天去找审计组的时候,其实特别害怕。”
我说:“怕什么?”
“怕他们官官相护,怕没人信我。我一个刚工作没几年的小年轻,人家一个局长,我就是把材料交上去,说不定转头就到了他手里。可我那时候想,要是我认了,我这辈子就完了。不光是我,我妈也得跟着遭罪。所以我就赌了一把。”
他喝了口茶,接着说:“后来我被开除那几天,我天天晚上睡不着,就想我是不是赌错了。要是审计组跟他一伙的,那我不仅工作没了,说不定还得背个处分。我妈问我,我都不敢跟她说实话。”
我说:“那你现在知道了,你没赌错。”
他点点头,说:“舅,你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吧?”
我说:“好人多不多我不知道,但坏人肯定长不了。”
他笑了,说:“舅,你这话说得跟我妈一样。”
我也笑了。这孩子,经过这一遭,好像长大了点。以前他来我家,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现在能跟我坐这儿聊半天了。人嘛,不摔跟头长不大。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楼下。看着他骑电动车走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他小时候,大姐带他来我家,他那时候才五六岁,看见我家楼下的滑梯,眼睛都亮了,跑过去爬上爬下,不肯回家。大姐拽他,他就哭。我那时候还没孩子,看着他那模样,心里软得不行,说大姐你让他玩会儿吧。
一晃二十多年了。
我正站在楼下发呆,手机响了。一看,是市委办的一个号码。接起来,是周书记的秘书,说周书记让我明天下午去下棋。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犯嘀咕。上回下完那盘棋,老周说“该干什么干什么”,我就再没提过小勇的事。现在他主动叫我,是为了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去了。老周已经坐那儿了,棋盘摆好,茶也泡好了。我坐下,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外甥回去上班了?”
我说:“回去了。”
“局里给他安排工作了?”
“安排了,还让他管市场那边的事,说是信任他。”
老周点点头,拿起炮,想了想,搁到了中路。我跳了个马。下了几步,他忽然说:“老陈,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问你哪个局?”
我说不知道。
他说:“区里前阵子报上来一批干部调整名单,城管局的孙某也在里面,想提副处。我压了没批。这个人风评不好,可一直没实据。你那天跟我说你外甥的事,我就让人留意了一下。”
我捏着棋子的手停了。
他接着说:“审计组那边本来就有线索,你外甥的材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去找审计组,说明这孩子心里有正气。这种年轻人,我们要是护不住,那就是我们的失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老周摆摆手,说:“你别谢我,我也没帮什么忙。该走的程序走了,该查的查了,该办的办了。你外甥要是当初认了那个包,今天进去的就是两个人。”
我点了点头,把棋子放下,说:“周书记,这盘棋我认输。”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还没下完呢。”
我说:“不用下了,我心里清楚了。”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老陈啊,你这个外甥,有前途。”
从家属院出来,天还亮着。路边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踩上去沙沙响。我走了几步,忽然想抽根烟。摸了摸兜,没带。就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骑车的、走路的、拎着菜篮子的,谁也不知道我刚刚跟市委书记下了一盘棋,谁也不知道我心里翻腾着什么。可我心里踏实,比任何一次下完棋都踏实。
回到家,媳妇说:“今天棋下得怎么样?”
我说:“没下完。”
她说:“怎么又没下完?”
我说:“不用下完,已经赢了。”
她白了我一眼,说:“你这人,说话越来越玄乎了。”
我笑了笑,没解释,进厨房帮她择菜去了。择着择着,我忽然想起来,大姐拿来的丝瓜还有两根,搁在冰箱里,再不吃就老了。
第四章 老伴的担心
小勇的事过去之后,家里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我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下午看看书,周二下午固定去下棋。媳妇说我日子过得跟钟表一样准,我说准点好,准点踏实。
可媳妇心里还是搁着事。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她翻了个身,忽然说:“老陈,你说周书记帮你这个忙,往后要不要还?”
我说:“什么还?”
“人家是市委书记,你一个退休老师,人家凭什么白帮你?往后要是找你办什么事,你怎么办?”
我说:“他能找我办什么事?我一个老头子,要钱没钱,要权没权。”
媳妇说:“那可不一定。越是当官的,越用得上小人物。你忘了老赵家那口子了?帮人递了个材料,后来人家让他帮忙接送孩子,一接就是三年。”
老赵是我以前的同事,也是帮人办了个小事,后来被使唤得跟个勤务兵似的。我知道媳妇担心什么,她是怕我欠了人情,往后被人拿捏。
我说:“老周不是那种人。”
她说:“你怎么知道?你跟他下了三年棋,可你知道他家住哪儿、家里几口人、平时跟谁来往吗?”
我被她问住了。确实,我对老周的了解,仅限于棋盘上的那点事。他下棋的时候话不多,偶尔聊聊天气、聊聊菜价,从来不提家里的事。我也没问过。人家是市委书记,我一个老百姓,问多了不合适。
“你放心吧,”我说,“我又不求他升官发财,就这一次,往后我不会再开口了。”
媳妇叹了口气,说:“我不是不让你帮小勇,小勇是咱外甥,该帮。我是怕你陷进去。你说你一辈子清清白白的,临老了别整出什么幺蛾子。”
我说:“我明白。”
可嘴上说明白,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媳妇说的不无道理。我跟老周之间,说是棋友,可毕竟身份差着十万八千里。他为什么偏偏跟我下棋?公园里那么多老头,棋下得好的多了去了。他隔三差五叫我去家属院,图什么?
这事我想了好几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后来我就不想了,爱咋咋地吧,反正我没做亏心事。
过了几天,我去公园遛弯,碰见了一个老熟人。姓吴,以前在我们学校管后勤的,退休后天天在公园打太极。他看见我,老远就招手:“老陈!好久不见!”
我走过去,他说:“听说你外甥在城管局?前阵子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你听谁说的?”
他说:“我侄子也在城管局,跟你外甥一个科室的。他说你外甥得罪了局长,被开了,后来又回去了,局长反倒进去了。这事局里都传遍了。”
我哦了一声,没多说。
老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找人了?”
我说:“找什么人?人家审计组查出来的。”
他撇撇嘴,说:“你糊弄别人行,糊弄我?你外甥一个临时工,材料交上去就能把局长扳倒?这里头没人使劲,鬼都不信。”
我说:“你爱信不信。”
他看我不接茬,又换了个话头:“哎,我听说你认识市委的人?是不是真的?”
我心里一紧,说:“你听谁胡说的?我一个退休老师,认识什么市委的人。”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打他的太极去了。我站在公园的湖边,看着水面上几只野鸭子游来游去,心里却不平静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不是好事。小勇回去上班才几天,局里就传遍了。传到后来,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万一传到老周耳朵里,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是我在外面瞎嚷嚷?
那天下午回家,我跟媳妇说了这事。媳妇说:“我早就说你别掺和,你非不听。现在好了,满城风雨。”
我说:“我也没掺和,就是去下了盘棋。”
她说:“下棋?下棋能下出这个结果?老陈,你别自欺欺人了。你就是找了周书记,周书记也确实帮了忙。这事瞒不住。”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媳妇说得对,这事瞒不住。可我从头到尾,确实没跟老周提过一句“帮忙”的话。我就问了他哪个局,然后说了小勇被开除的事。至于他怎么查的、怎么处理的,我一概不知。
可别人不信。别人只看见结果:孙局长进去了,小勇回去了。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们自己会编。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不该跟老周提小勇的事?
可我要是不提,小勇现在还在老家闷着。大姐还在天天哭。那个孙局长还在台上威风。这么一想,我又觉得我没做错。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公园遛弯。走到湖边的时候,看见老吴正跟几个老头聊天,看见我来了,朝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我走过去,站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他们在聊菜价,没人提小勇的事。
我松了口气,可心里也明白,这事只是暂时压下去了。指不定哪天又被人翻出来。
过了几天,小勇又来看我。这回他没拎东西,进门就说:“舅,我听说局里有人在传,说我上面有人。”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没说什么,就笑笑。他们爱传就传呗,我又没做亏心事。”
我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怕?”
他说:“怕什么?我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孙局长的事是纪委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们要传,传累了自然就不传了。”
我点了点头。这孩子,比我想得开。
他又说:“舅,我妈让我问你,下个礼拜她过生日,你来不来?”
我说:“来,怎么不来。你妈过生日,我哪年没去?”
他笑了,说:“那我回去跟我妈说。她这两天高兴,天天念叨你。”
他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看着他骑电动车走远,忽然觉得这孩子真的不一样了。以前他遇到事就慌,现在能扛事了。这大概就是人说的,经一事长一智。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媳妇说,下礼拜大姐过生日,我要回老家一趟。她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我说:“你不是不爱坐大巴吗?”
她说:“大姐过生日,我不去不像话。再说,我也想去看看小勇,这孩子这回受了不少委屈。”
我说:“行,一起去。”
那天晚上,媳妇忽然说:“老陈,你下棋那个周书记,他家里几口人?”
我说:“不知道,没问过。”
她说:“要不你哪天问问?”
我说:“问这个干什么?”
她说:“人家帮了咱这么大忙,咱总得知道人家家里什么情况吧。哪天他家里要是有个红白喜事,咱也好随个礼。”
我说:“你拉倒吧。人家市委书记,家里办事能通知我一个退休老师?再说了,我要是打听人家家里的事,那不成了别有用心了?”
媳妇想了想,说:“也是。”
她翻了个身,又说:“老陈,你说周书记这人,到底图什么?”
我说:“图下棋呗,还能图什么。”
她说:“下棋哪儿不能下,非得叫你?”
我说:“我棋下得好。”
她嗤了一声,说:“你就吹吧。”
我没再说话。可心里也在想,是啊,他到底图什么?这个问题,可能只有老周自己知道。
第五章 大姐的生日
大姐生日那天,我和媳妇坐早班车回了老家。大姐在村口等着,远远看见我们就招手。她穿了件新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笑开了花。
“他舅,他舅妈,快进来,饭都做好了。”大姐拉着我媳妇的手,往院子里让。
院子里摆了一张大圆桌,小勇和他对象正往桌上端菜。姑娘叫小周,在区医院当护士,长得白白净净的,看见我们来了,叫了声舅舅舅妈,有点不好意思。
我媳妇拉着小周的手,左看右看,说:“这姑娘真俊。”
小周脸红了,说阿姨您坐。
大姐张罗着倒茶,拿瓜子花生,忙得脚不沾地。我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下,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心里暖烘烘的。去年大姐过生日,就她和小勇两个人,冷冷清清的。今年多了小周,又多了我们两口子,算是热闹了。
吃饭的时候,大姐非要给我倒酒。我说我下午还要坐车,少倒点。她说不行,今天高兴,得多喝点。小勇也在旁边劝,说舅你喝吧,晚上住这儿,明天再走。
我喝了两杯,脸就红了。大姐的手艺还是好,炖的鸡是自家养的,青菜是园子里现摘的,连豆腐都是村里老王家做的卤水豆腐。我吃了两碗饭,撑得直打嗝。
吃完饭,小勇和小周收拾桌子,大姐拉着我和媳妇在院子里坐着喝茶。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枣树上还挂着几个红透的枣子,大姐说够不着,等小勇有空了上树摘。
“他舅,”大姐忽然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小勇跟小周,想把事办了。我想着,明年开春,把房子翻修一下,给他们当婚房。你看行不行?”
我说:“这是好事啊。房子翻修要多少钱?”
她说:“我问了,连工带料,得小十万。我手里有攒的,小勇也存了点,还差个两三万。”
我说:“缺的我给你补上。”
大姐连忙摆手:“不是跟你要钱。我是想问你,小勇结婚,要不要请周书记?”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大姐说:“我知道人家是市委书记,咱请人家也不一定来。可人家帮了这么大忙,咱总得表示表示。哪怕就是送点东西过去呢。”
我放下茶杯,想了想,说:“大姐,这事你别管了。周书记那边,我自有分寸。小勇结婚是咱家的事,不用扯上人家。”
大姐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心里感激,我也感激。可感激归感激,不能什么事都往一块儿扯。周书记帮小勇,是因为小勇本身没做错事。要是小勇自己有问题,人家也不会帮。这跟人情没关系,是公道。”
大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接着说:“往后小勇好好干工作,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周书记那边,我该怎么处还怎么处。棋盘上见,别的不用多想。”
媳妇在旁边听了,说:“大姐,老陈说得对。人家帮咱是情分,咱不能拿情分当本分。往后日子还长,咱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
大姐这才不说了,端起茶壶给我续了水。
那天下午,我喝了不少茶,跟大姐聊了很多过去的事。聊小时候家里穷,大姐辍学供我读书。聊我考上师范那年,大姐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卖了给我凑路费。聊母亲走的时候,拉着大姐的手说,你弟还小,你得多照应。
大姐说着说着就抹眼泪,说:“妈走那年你才十二,我二十一。妈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害怕得很,怕养不活你。后来你争气,考出去了,我心里那块石头才落地。”
我说:“大姐,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擦了擦眼睛,说:“辛苦什么,我是你姐。”
那天从老家回来,坐在大巴上,媳妇靠着我睡着了。我看着窗外一片一片往后退的庄稼地,心里翻来覆去都是大姐那句话。我是你姐。就这四个字,她担了一辈子。
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我刚进家门,手机就响了。一看,是市委办那个号码。接起来,是周书记的秘书,说周书记让我明天下午去下棋。
我说好,挂了电话。
媳妇醒了,揉着眼睛问:“谁啊?”
我说:“市委办,明天下午下棋。”
她说:“又下棋?”
我说:“又下棋。”
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家属院。老周已经坐那儿了,棋盘摆着,茶泡着。我坐下,他看了我一眼,说:“回老家了?”
我说:“大姐过生日,回去了一趟。”
他哦了一声,把炮架上,说:“你大姐身体还好?”
我说:“好着呢,还能下地干活。”
他点了点头,跳了个马。我跟着走了几步,心里琢磨着要不要跟他说小勇要结婚的事。想了想,还是没说。今天是来下棋的,不是说事的。
下到中盘,老周忽然说:“老陈,你外甥的事,区里昨天报了个材料上来。”
我手里的棋子停住了。
他说:“城管局新局长给区里打了个报告,说林小勇同志在工作中表现突出,建议列入后备干部名单。”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周把车往前推了一步,说:“我没批。”
我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太年轻,再磨两年。不过区里能报他,说明这孩子确实干得好。”
我点了点头,把棋子落下。心里那股劲儿,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高兴?肯定是高兴的。可又觉得,这孩子担得起。
那盘棋下了将近一个钟头,我又赢了。老周把棋子一推,说:“老陈,你这棋是越下越稳了。”
我说:“心里没事,自然稳。”
他笑了笑,端起搪瓷杯,说:“下周二,老时间。”
我说:“好。”
从家属院出来,我站在路边给大姐打了个电话。我说:“大姐,小勇那房子,你改天找人量量,看看到底要多少。缺的钱,我出了。”
大姐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才说:“他舅,你是不是……”
我说:“你别问了。我就是高兴。”
挂了电话,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走回家,推开门,媳妇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站在厨房门口,说:“我回来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下赢了?”
我说:“赢了。”
她说:“洗手吃饭。”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梦里又回到了老家那个院子,大姐在灶房烧火,小勇在院子里追鸡,我坐在枣树下喝茶。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第六章 风声
小勇要结婚的事定下来之后,大姐就开始忙了。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不是说买什么家具好,就是说酒席定在哪儿合适。我媳妇也跟着掺和,姑嫂俩在电话里聊起来没完。我说你们商量就行,问我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可挂了电话,我心里还是高兴。大姐这辈子不容易,年轻守寡,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现在小勇要成家了,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能落下来了。
那段时间,我照常去公园遛弯,照常周二去下棋。日子过得平平稳稳的,我以为小勇那事就算翻篇了。没想到,入冬以后,风声又起来了。
先是有一天,我在公园碰见老吴。他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说:“老陈,我听说那个孙局长,在里头咬人了。”
我说:“咬谁?”
他说:“咬了好几个。区里有个副区长,跟他关系不一般。还有市里什么人,反正牵扯不小。我侄子说,城管局现在人心惶惶的,谁都怕被叫去谈话。”
我哦了一声,没接话。
老吴看我不搭茬,又说:“你外甥这回是站稳了。局里人都说,林小勇上面有人,新局长也不敢惹他。”
我说:“他一个年轻人,上面有什么人?你别跟着瞎传。”
老吴嘿嘿笑了两声,说:“我瞎传?老陈,咱俩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跟我还不说实话?你要是不认识市里的人,孙局长能倒?”
我看了他一眼,说:“老吴,孙局长倒,是因为他自己有问题。审计组查出来的,纪委办的案。跟我一个退休老头子有什么关系?你这话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多大能耐呢。”
老吴拍拍我的肩膀,说:“行行行,你不说拉倒。我心里有数。”
他走了之后,我心里堵得慌。什么叫“上面有人”?小勇在单位被这么传,往后怎么跟同事相处?谁还敢跟他掏心窝子?人家会觉得他是靠关系上来的,干什么都带着有色眼镜看他。
那天下午回家,我给小勇打了个电话。我说:“小勇,最近单位里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呀,舅,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问问。你跟同事相处得好不好?”
他说:“好啊。我们科室几个人都不错,中午还一块儿吃饭呢。”
我嗯了一声,说:“那就好。你记住,在单位里低调点,多干活少说话。”
他说:“我知道,舅。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我说:“没有,我就是提醒你一句。”
他说:“舅,你放心吧。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孙局长的事,我就是个举报的,别的跟我没关系。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把工作干好就行。”
我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媳妇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听到什么闲话了?我说没有,你别瞎想。
可我心里明白,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孙局长在里头咬人,咬出来的人越多,小勇身上贴的标签就越显眼。别人不会管你是举报的还是被冤枉的,他们只会看见一个结果:你告倒了局长,你还没事,那你肯定有背景。
这种话,传起来比风还快。
果然,没过几天,小勇又给我打电话,这回声音有点闷。他说:“舅,今天局里开会,新局长说要加强作风建设,特别提到要杜绝越级举报。”
我说:“他点名了?”
他说:“那倒没有。但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说:“小勇,你听我说。这事你不用往心里去。你举报的是事实,事实就是事实。新局长说这话,是给上面看的,不是冲你。你要是自己先慌了,那才正中别人下怀。”
他说:“我知道,舅。我就是觉得有点累。”
我说:“累也得扛着。你是个男人,扛过去就好了。”
他说:“嗯。”
挂了电话,我心里挺不是滋味。这孩子才二十七,本来安安稳稳上着班,谈着对象,日子过得好好的。结果因为一个孙局长,被卷进这么一摊子事里。工作虽然保住了,可往后在单位里,难免被人指指点点。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媳妇被我折腾醒了,说:“你烙饼呢?翻来翻去的。”
我说:“吵着你了?”
她说:“你到底怎么了?小勇又出事了?”
我说:“没有。就是单位里有人说闲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陈,你说当初你找周书记,是对还是错?”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这么问?”
她说:“我也说不上来。小勇工作是保住了,可他在单位里被人说靠关系,这往后日子也不好过。要是当初不去找周书记,小勇被开除了,那更惨。可你说这世上的事,怎么就没有两全的呢?”
我没说话。她说的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当初找老周,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求人。我求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不想看着小勇被冤枉。可现在回头想,求了人,事情解决了,可留下了一个尾巴。这条尾巴,小勇得自己慢慢消化。
过了几天,下周二,我又去跟老周下棋。这回我没提小勇的事,老周也没问。两个人默默下了大半盘,我有点心不在焉,走了几步臭棋。老周看出来了,把棋子一停,说:“老陈,你有心事。”
我说:“没有。”
他说:“棋上写着呢。你今天的棋路跟往常不一样,瞻前顾后的。”
我叹了口气,把小勇单位里的事说了。
老周听完,没马上说话。他把手里的棋子搁回棋盒,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然后说:“老陈,你知道一个干部最怕什么?”
我说:“怕什么?”
他说:“怕被人说闲话。你外甥现在被人说闲话,说明他干得还行。要是他真靠关系混日子,反倒没人说闲话了。人家会觉得,哦,那人就是个关系户,不用搭理。可你外甥不一样,他干活,他较真,别人才会盯着他。”
我听着,没太明白。
老周接着说:“你回去告诉你外甥,就说我说了,让他别怕别人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越怕,人家越来劲。他不怕,埋头干他的活,过个一年半载,闲话自然就没了。”
我点了点头,说:“我记住了。”
老周把棋子一推,说:“今天这棋不算,你心不在焉。下周二重新来。”
我说:“好。”
从家属院出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我站在路边给小勇打了个电话,把老周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小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舅,你替我谢谢周书记。”
我说:“你自己把工作干好,就是谢他了。”
他说:“我知道。舅,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我裹紧外套,慢慢往家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看见有卖糖炒栗子的,买了一斤,揣在怀里。媳妇爱吃这个。
回到家,她看见栗子,笑了,说:“今天怎么想起买这个?”
我说:“路上看见了,就买了。”
她剥了一颗,塞进我嘴里,说:“甜不甜?”
我嚼着,说:“甜。”
窗外开始飘雪花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梧桐树上,落在屋檐上,落在这个城市每一个角落里。我坐在沙发上,怀里揣着热乎乎的栗子,忽然觉得日子其实挺好的。不管外面怎么传,不管单位里怎么说,日子还是照样过。
第七章 雪夜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腊月里连着下了三场,院子里的雪堆得跟小山似的。我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呼出的气白蒙蒙的,眉毛上都能结霜。
小勇的婚期定在开春三月。大姐打电话来说,房子已经翻修好了,家具也买齐了,就等着开春办事。她说小周家里那边也同意了,彩礼没多要,就图小勇人好。我听着心里高兴,说缺什么你跟我说。大姐说不缺了不缺了,你上回给的钱还没花完呢。
那天晚上雪又下起来了,媳妇早早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说市里开展什么作风建设年活动,老周在会上讲话,措辞挺严厉的。我看着屏幕里他那张脸,跟下棋时完全是两个人。下棋时他是个和气的老头,上了电视倒真有几分威严。
正看着,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市委办那个号码。心里纳闷,这都晚上九点多了,怎么还打电话来。接起来,是周书记的秘书,声音有点急:“陈老师,周书记让我问您,您外甥那个事,后面有没有人再找过他?”
我说:“没有啊,怎么了?”
秘书说:“那个孙局长,今天在里面交代了一个新情况,牵扯到区里一个领导。区纪委那边可能还会找林小勇同志了解情况。周书记让我提前跟您说一声,让您心里有个数。”
我说:“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电视里还在播新闻,老周还在讲话,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孙局长又交代了?牵扯到区里领导?小勇还得去谈话?
我拿起手机想给小勇打电话,看了看时间,又放下了。这个点他可能睡了。再说了,就算打过去,我怎么说?让他别害怕?他肯定害怕。上回被叫去谈话,回来瘦了好几斤。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北风呼呼地刮,雪花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媳妇睡得沉,呼吸均匀。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里盘算着明天一早给小勇打个电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就醒了。天还没亮透,雪停了,外面白茫茫一片。我穿好衣服,走到阳台上,给大姐家打了个电话。响了半天,大姐接的,声音迷迷糊糊的,说这么早谁啊。我说是我,小勇起了没?大姐说他今天上早班,五点多就走了。
我说没事,就挂了。
上午十点多,小勇给我回了个电话。他说:“舅,你找我?”
我说:“你听说什么了吗?”
他说:“没有啊,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晚的事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勇说:“舅,我知道了。纪委找我谈话我就去,该说什么说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
我说:“你心里有数就行。要是他们问起来,你就照实说,别替谁遮掩,也别添油加醋。”
他说:“我知道。舅,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可还是忍不住想,这事什么时候是个头?孙局长在里面交代,交代来交代去,小勇就总得被牵扯着。这孩子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又得被折腾。
过了三天,小勇给我打电话,说区纪委找他谈了,问了一个多小时,就是核实孙局长交代的一些细节。他说他照实说了,签了字就回来了。
我说:“他们态度怎么样?”
他说:“挺客气的,还给我倒了杯水。”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可心里明白,这事还没完。孙局长交代的人越多,牵扯的面就越广。小勇作为举报人,少不得被反复叫去核实。
果然,腊月二十那天,小勇又去了一趟区纪委。这回他出来之后给我打了电话,声音有点不对劲。
“舅,”他说,“今天他们问我的时候,提到一个人。”
我说:“谁?”
“区里一个副区长,姓马。孙局长说,当初让我顶包的主意,就是马副区长出的。”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小勇接着说:“纪委的人问我,孙局长有没有跟我提过马副区长。我说没有,孙局长只说是他自己的意思。他们就没再问了。”
我说:“你回答得对。你知道什么说什么,不知道的别瞎猜。”
他说:“我知道。舅,我就是觉得有点后怕。要是当初我没去找审计组,真替他们顶了包,那现在……”
他没往下说,可我知道他的意思。要是他顶了包,马副区长和孙局长就都安全了,他一个人背锅。现在他没顶,孙局长进去了,马副区长也被牵扯出来了。
我说:“小勇,你记住,你当初做对了。你要是没做对,现在后怕的就是你舅我了。”
他嗯了一声,说:“舅,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半天没动。外面又开始下雪了,细细密密的,把院子里的路又盖了一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马副区长。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想了半天,想起来了。去年春天,老周有一次下棋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句,说区里有个副区长,风评不太好,但一直没实据。当时我没在意,现在一想,他说的可能就是这个人。
原来老周早就知道。他那天问我哪个局,不光是问局长,可能连副区长都想到了。
我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我把它倒掉,又重新泡了一杯。热气腾起来,模糊了眼镜片。我摘下眼镜擦了擦,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心里忽然踏实了。
该来的总会来,该查的总会查。小勇没做错事,就不用怕。
腊月二十五,小勇又来了一趟我家。这回他拎了一袋子年货,说是大姐让带的。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他喝了一口,说:“舅,马副区长被带走了。”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昨天。区里都传开了。”
我说:“你单位里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新局长前两天开会还表扬我了,说我工作认真。”
我点了点头,说:“那就好好干。”
他说:“舅,你说这事,是不是就算完了?”
我想了想,说:“孙局长完了,马副区长也完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往后别再想了。”
他说:“嗯。”
那天他走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楼下目送他走远,忽然觉得这雪下得真好,把那些脏东西都盖住了。
第八章 年关
腊月二十九,我和媳妇回老家过年。大姐早就把年货备齐了,院子里挂满了腊肉香肠,灶房里蒸着馒头年糕,满院子都是过年的味儿。小勇和小周也在,俩人忙前忙后,一个烧火一个炒菜,配合得挺默契。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新贴的年画,是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红鲤鱼,喜气洋洋的。大姐端了盘瓜子过来,说:“他舅,你尝尝,今年新收的瓜子。”
我抓了一把,磕了几个,挺香。大姐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小勇结婚的准备情况。说酒席定了村里的农家乐,能摆二十桌。说小周家里那边来了十来口人,得安排住宿。说新房的窗帘是粉色的,小周自己挑的。我听着,嗯嗯地应着,心里舒坦。
晚上吃年夜饭,大姐做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小勇开了一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杯,说:“舅,我敬你一杯。”
我端起杯子,说:“敬什么?”
他说:“敬你那天去城管局找我。”
我愣了一下。那天在城管局走廊里,孙局长甩脸子走人,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我以为小勇早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我说:“那有什么好敬的。”
他说:“舅,那天你要是没去,我可能就撑不住了。你站在那儿,我就觉得有人给我撑腰。”
我端着酒杯,鼻子有点酸,赶紧喝了口酒压下去。大姐在旁边抹眼睛,说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小周也跟着笑,说小勇你少喝点,明天还得早起拜年呢。
那顿年夜饭吃到晚上九点多。小勇喝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小周扶他回屋,大姐收拾碗筷,我媳妇帮着擦桌子。我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看着满天的星星。
农村的夜空比城里亮,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我呼了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远处有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空气里有股硝烟味。
大姐从屋里出来,手里端了杯热茶递给我。我接过来,暖着手。大姐说:“他舅,今年这个年,是我这些年过得最舒心的一个年。”
我说:“往后年年都舒心。”
她笑了笑,说:“小勇这孩子,多亏了你。”
我说:“大姐,你别老说这个。小勇是我外甥,我该做的。”
她说:“我知道。可我还是想说。你说我一个农村妇女,没啥本事,就盼着孩子好。小勇要是真被开除了,我都不敢想往后怎么办。”
我说:“现在不是挺好吗?工作保住了,对象也娶了。你就等着抱孙子吧。”
大姐笑了,说:“那还早呢。”
第二天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村里就噼里啪啦放起了鞭炮。我早早起来,穿了大姐给我准备的新棉鞋,走到院子里。空气冷冽冽的,吸一口透心凉。小勇和小周也起来了,俩人穿着新衣服,挨家挨户去拜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姐带着我去拜年的情景。那时候我五六岁,大姐十来岁,俩人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大姐怕我摔着,一直牵着我的手。
一晃几十年了。
初五那天我回了城。临走的时候,大姐往我包里塞了一大堆东西,腊肉、香肠、干蘑菇、自家磨的豆腐。我说够了够了,她说不行,你拿回去慢慢吃。
大巴开动的时候,我从车窗里回头看,大姐站在村口,风吹得她头发乱飘。她朝我挥手,我也朝她挥手。车拐了弯,看不见了。
回到城里,家里冷冷清清的,暖气烘得人发懒。媳妇收拾东西,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是市委办那个号码。接起来,还是那个秘书,说:“陈老师,周书记让我问您,年过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回老家过的。”
秘书说:“周书记说,下周二要是您有空,过来下棋。”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想,这个年总算过踏实了。孙局长进去了,马副区长也进去了,小勇的婚事也定了。这个年,过得踏实。
周二下午,我准时去了家属院。槐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老周已经坐在那儿了,棋盘摆着,茶泡着。我坐下,他看了我一眼,说:“过年好。”
我说:“过年好。”
他拿起炮,架上,说:“老家热闹吧?”
我说:“热闹。小勇过了年就办事,大姐高兴得很。”
他嗯了一声,跳了马,说:“你那个外甥,区里前两天报了个材料上来,说他去年工作干得不错,建议评优。”
我说:“他年轻,还得再磨。”
他说:“该评还是要评。不能因为有人说了闲话,就耽误了年轻人的前途。”
我点了点头,把棋子落下。那盘棋下了挺长时间,你来我往的,最后我输了半子。老周把棋子一推,说:“今天你心不在焉。”
我说:“没有,就是棋力不如你。”
他笑了笑,端起搪瓷杯,说:“下周二,老时间。”
我说:“好。”
从家属院出来,天还亮着。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但有几棵树已经开始泛青了。我走了几步,给小勇打了个电话。我说:“小勇,区里要评你当先进?”
他说:“舅,你怎么知道的?刚通知的,还没公示呢。”
我说:“你好好准备材料,别写虚的,就写你实际干的。”
他说:“我知道。舅,你说我写什么好?”
我说:“写你怎么在市场管理所挨家挨户走访的,写你怎么帮商户解决困难的,写你怎么把摊位费台账重新理清楚的。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比你写什么大话都强。”
他说:“好,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春天快到了,风里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我深吸了一口,慢慢走回家。
推开门,媳妇正在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她头也没抬,说:“回来了?赢了还是输了?”
我说:“输了。”
她说:“你最近怎么老输?”
我说:“老了,脑子不够用。”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可不像是认输的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进厨房帮她擀饺子皮。面皮在手里转着圈,擀面杖一下一下滚过去,薄厚均匀。媳妇说:“你擀得越来越好了。”
我说:“练了这么多年,再擀不好就说不过去了。”
窗外有小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年味儿还没散。我擀着饺子皮,心里想着,日子就这么过吧,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第九章 先进
开春以后,小勇的评优材料交上去了。他听了我的话,没写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就写了三件事。一是去年他把城南农贸市场所有摊位重新走访了一遍,哪家卖什么、哪家几口人、哪家有困难,都记在本子上。二是市场后门那条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商户进出货不好走,他打了报告申请维修,跑了三趟区里,终于把钱要下来了。三是有个卖菜的老太太跟隔壁摊位因为两尺地闹了半年,谁劝都不听,他去了六趟,最后两家各让一步,签了和解书。
材料交上去半个月,区里批下来了,小勇评上了先进。局里开了表彰会,新局长亲自给他颁的奖,还让他上台发言。小勇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说:“舅,我上台讲话了,底下坐了一百多人,我腿都软了。”
我说:“你讲的什么?”
他说:“就按你说的,讲了三件事。讲完底下鼓掌了。”
我说:“那是人家真心给你鼓掌,你受得起。”
他说:“舅,你那天要是不提醒我,我肯定写一堆大话,什么‘立足本职、服务大局’之类的,那就没意思了。”
我说:“你知道就好。记住,不管干什么,都要说实话、干实事。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干没干,人家看得见。”
他说:“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挺高兴。这孩子,经过这一年的折腾,总算明白了一些道理。以前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总觉得只要把领导交代的事干好就行了。现在他知道,真正的成绩不是领导说你好,是老百姓说你好。
那段时间,我日子过得挺舒坦。每周二去下棋,其他时间遛弯、看书、帮媳妇买菜。春天来了,公园里的花都开了,迎春花黄澄澄的,玉兰花白生生的,湖边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我每天早上去湖边转一圈,看人家打太极、跳广场舞,有时候跟几个老头下几盘野棋。
有一天早上,我正蹲在湖边看人钓鱼,手机响了。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女的,声音挺客气:“请问是陈老师吗?”
我说:“我是,你哪位?”
她说:“我是区纪委的,姓李。有个事想跟您了解一下,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什么事?”
她说:“关于您外甥林小勇同志去年反映的那个问题,我们想找您核实一些情况。”
我说:“行,什么时候?”
她说:“您看今天下午行吗?我们派人过去,或者您来我们这儿也行。”
我说:“你们在哪儿?我去吧。”
她说:“区政府大院,三号楼二楼。”
我说:“好,下午两点。”
挂了电话,我心里犯嘀咕。区纪委找我?我有什么好问的?我就去城管局找过孙局长一趟,别的什么都没干。难道孙局长在里头又交代了什么,牵扯到我身上了?不可能啊,我一个退休老师,跟孙局长八竿子打不着。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媳妇说了这事。她一听就急了:“纪委找你?你犯什么事了?”
我说:“我没犯事。可能就是了解小勇的情况。”
她说:“了解小勇的情况找小勇啊,找你干什么?”
我说:“你别瞎想,我下午去了就知道了。”
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你去干什么?人家是找我了解情况,你去添什么乱?”
她说:“我不进去,我就在外面等着。万一有什么事,我好给你儿子打电话。”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有点感动。这老太太,平时老念叨我,真有事了比谁都上心。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区政府大院。三号楼是栋老楼,楼道里有点暗。我上了二楼,找到纪委的办公室,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说请进。
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站起来,就是给我打电话那个,姓李。她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坐下,说:“陈老师,麻烦您跑一趟。”
我说:“不麻烦。你们想问什么?”
李同志说:“我们想了解一下,去年您去城管局找孙局长那天,都说了什么?”
我说:“我外甥被开除了,我去找他问问原因。孙局长说小勇犯了错,局里下的文,让我们走复议程序。我说小勇是冤枉的,他说我听不懂,让我别胡说八道。然后就走了。”
李同志说:“您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人?”
我说:“没有。我就一个退休老师,能提到什么人?”
旁边那个男的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陈老师,您认识市委周书记?”
我愣了一下,说:“认识,怎么了?”
他说:“孙局长交代,说您那天去找他的时候,提到过周书记。”
我手里的一次性杯子捏得有点变形。我定了定神,说:“没有的事。我那天从头到尾没提过任何人。我就问小勇犯了什么错,孙局长不跟我说,我就走了。”
李同志看了看那个男的,说:“陈老师,您别紧张。我们就是核实一下。孙局长的话,我们也不能全信。”
我说:“我说的都是实话。那天在走廊里,孙局长跟我说话的时候,旁边还有一个人,是他们局里的。你们可以去问。”
李同志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说:“好,我们知道了。谢谢您配合。”
我站起来,说:“还有别的事吗?”
她说:“没有了。您慢走。”
我走出区政府大院,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我眼睛发酸。媳妇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怎么样?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那天的事。”
她说:“他们没难为你吧?”
我说:“没有。走吧,回家。”
走在路上,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孙局长为什么说我提到过周书记?我没提啊。那天在走廊里,我就问了小勇犯了什么错,别的什么都没说。难道是我记错了?
想了半天,我想起来了。那天在城管局走廊里,孙局长让我走复议程序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这事没完”。就这一句。孙局长可能把这句话理解成了什么。或者,他根本就不知道我跟周书记的关系,就是胡乱咬一口,想给自己减轻罪责。
不管怎么样,这事让我心里不舒服。我跟周书记下棋,本来是个私事,现在被孙局长这么一咬,倒像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似的。
晚上回到家,我给小勇打了个电话。我说:“今天区纪委找我了。”
他吓了一跳:“找你干什么?”
我说:“问我去城管局那天说了什么。孙局长在里面咬我,说我跟周书记有关系。”
小勇沉默了一会儿,说:“舅,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你。”
我说:“你连累我什么?你又没让我去找周书记。是我自己去的。”
他说:“可要不是因为我的事,你也不会……”
我说:“小勇,你听我说。这事跟你没关系。孙局长咬我,是因为他走投无路了,想拉个垫背的。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便他咬。”
他说:“舅,我明天去找纪委,跟他们说清楚。”
我说:“你别去。你去了一是显得心虚,二是让人觉得咱家在活动。你就好好上你的班,该干什么干什么。这事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媳妇说:“你怎么处理?”
我说:“明天周二,我去下棋。”
她说:“你还去下棋?人家纪委都找你了,你还往枪口上撞?”
我说:“纪委找我是他们的工作,我下棋是我的事。两码事。”
她说:“老陈,你可别犯糊涂。”
我说:“我清醒得很。”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家属院。老周已经坐那儿了。我坐下,他看了我一眼,说:“昨天区纪委找你了?”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
老周把棋子摆好,说:“孙某在里面交代,说你那天提到过我。区纪委报上来的材料我看了。”
我说:“我没提。我就问了小勇犯了什么错。”
老周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你要是提了,那天就不会跟我说‘问清楚了’再来找我。你是个有分寸的人。”
我心里忽然热了一下。
他接着说:“孙某咬你,是想把水搅浑,好给自己争取时间。这种人我见多了。你不用担心,纪委那边我已经让人回复了,说你跟这事没关系。”
我说:“周书记,我给你添麻烦了。”
他摆摆手,说:“你一个退休老头子,能给市委书记添什么麻烦?下棋吧。”
我拿起棋子,落下。那盘棋我下得特别稳,每一步都想得清清楚楚。最后我赢了。
老周把棋子一推,说:“今天这棋,才像你老陈下的棋。”
我说:“心里没事了。”
他笑了笑,说:“下周二,老时间。”
从家属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路边,给小勇打了个电话。我说:“没事了,周书记知道了,说我跟这事没关系。”
小勇在那头半天没说话,后来嗓子有点哑地说:“舅,我以后一定好好干。”
我说:“你好好干,就是对你舅最大的回报。”
挂了电话,我慢慢走回家。路过菜市场,看见有卖草莓的,红艳艳的,挺新鲜。我买了一斤,揣在怀里。媳妇爱吃草莓。
第十章 草莓
草莓买回家,媳妇果然高兴。她洗了一盘,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说:“今天这草莓甜。”
我说:“甜就多吃点。”
她吃了几个,忽然说:“老陈,你说周书记这人,到底图什么?”
这个问题她问过不止一次了,我以前总是含糊过去。可这回,我认真想了想,说:“他可能什么都不图。”
她说:“什么都不图?人家一个市委书记,跟你一个退休老师下了三年棋,帮你外甥解决了工作,还帮你跟纪委打招呼。什么都不图,你信吗?”
我说:“他可能就是觉得我这人还行,棋下得还行。”
她说:“就这?”
我说:“就这。有些人做事,不一定非得图什么。你看他下棋的时候,就是个普通老头,赢了高兴,输了也不恼。他可能就是图个清净,图个没人把他当市委书记看。”
媳妇想了想,说:“也是。你说他天天在电视上开会讲话,底下人见了他都点头哈腰的,也累。”
我说:“可不是嘛。棋盘上就不一样了,红黑对垒,各凭本事。他吃我的子我也吃他的子,谁也不用让着谁。”
她说:“那你就好好跟人家下,别想太多。”
我说:“我没想太多。是你老问。”
她白了我一眼,继续吃草莓。
过了几天,区纪委那边又给小勇打了个电话,说事情已经查清楚了,孙局长交代的那个情况不属实,让他放心。小勇跟我说了,我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这事就算彻底翻篇了。
春天过得快,转眼就到了三月。小勇的婚礼定在三月十八,大姐提前一个星期就打电话来,说让我们早点回去帮忙。我和媳妇收拾了东西,坐了早班车回老家。
大姐家院子焕然一新。墙重新刷了白灰,门窗刷了新漆,院子里拉起了红绸子,贴了大红喜字。小勇的新房在东厢,粉色的窗帘,新的床单被罩,桌上摆着一对红烛。小周家在隔壁村,嫁妆昨天就送过来了,几床新被子,一台电视机,还有一辆电动车。大姐忙前忙后,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他舅,你看还缺什么?”大姐拉着我满院子转。
我说:“不缺了,挺好的。”
她说:“酒席定了二十桌,厨子是镇上请的,一条龙服务。乐队也请了,明天下午来。”
我说:“你想得挺周到。”
她笑着说:“一辈子就这一回,不能委屈了小周。”
婚礼那天,天公作美,晴空万里。院子里搭了喜棚,摆了二十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小勇穿了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小周穿了件红裙子,头上别了朵红花,俩人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
我坐在主桌上,旁边是大姐。她今天穿了件深红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擦了粉,看着年轻了好几岁。她不停地给我夹菜,说:“他舅,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我吃了两口,说:“大姐,你今天真精神。”
她笑了笑,说:“小勇成家了,我心里踏实了。”
仪式开始的时候,司仪让小勇讲两句。小勇拿起话筒,看了看台下,又看了看我。我朝他点点头。他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是我和小周的大喜日子,感谢大家来捧场。我想特别感谢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说:“我舅。我舅是个退休老师,没什么大本事,可他教了我一个道理。做人要正直,要敢说实话,要敢跟不对的事较劲。去年我遇到点事,差点撑不住,是我舅站在我身后,我才挺过来了。”
台下有人鼓掌。我坐在那儿,脸上烧得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小勇接着说:“我舅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大道理,可他自己就是道理。我这辈子,就学他。”
他说完,朝我鞠了一躬。台下掌声更响了。大姐在旁边抹眼泪。我站起来,朝小勇摆摆手,说:“行了行了,你今天是新郎官,别老说我。”
大家都笑了。
酒席吃到下午三点多才散。客人走了以后,院子里一片狼藉。大姐和小周在收拾东西,小勇喝多了,坐在门槛上傻笑。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说:“舅,我今天没给你丢人吧?”
我说:“没丢人。你今天话说得挺好,就是有点酸。”
他嘿嘿笑了,说:“我真心话。”
我说:“我知道。行了,你去歇着吧,明天还得回门呢。”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新房走。走了几步,回头说:“舅,谢谢你。”
我说:“行了,别谢来谢去的,快去吧。”
他进了屋,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红纸屑和鞭炮皮。大姐过来,说:“他舅,你今天喝了不少,也去躺会儿吧。”
我说:“不累。大姐,你坐着歇会儿,我帮你收拾。”
大姐说:“不用你,你坐着。我跟你说说话。”
我们俩坐在枣树下,春天下午的太阳暖洋洋的,枣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的小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大姐说:“他舅,小勇这事,我到现在都跟做梦似的。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家里哭呢。今年他就成家了。”
我说:“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她说:“是啊。我现在就等着抱孙子了。”
我笑了,说:“那还早呢,你急什么。”
她也笑了。阳光透过枣树叶子的缝隙,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我们身上。远处有只母鸡带着小鸡仔在院子里刨食,咕咕咕地叫。这画面,跟去年我第一次来问小勇的事那天,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去年是秋天,院子里晒着衣服,小勇蹲在门槛上低着头。今年是春天,院子里的枣树发了新芽,小勇成家了。
我坐在枣树下,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第十一章 棋盘内外
小勇婚礼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我照常每周二去下棋,照常每天去公园遛弯。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公园湖边的柳树绿得发亮,荷花开了满塘。
小勇结完婚就回去上班了,小周也回了医院。俩人租了区里一套小两居,离单位都不远。大姐一个人在老家,说等秋天收了庄稼再进城看他们。我媳妇有时候给小周打电话,问她想吃什么,做了给她送去。小周嘴甜,每次都把媳妇哄得高高兴兴的。
那天周二,我照常去下棋。老周已经坐那儿了,棋盘摆着,茶泡着。我坐下,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气色不错。”
我说:“最近吃得好睡得好。”
他嗯了一声,拿起炮架上,说:“你外甥结婚了?”
我说:“结了,三月的事。”
他说:“挺好。”
下了几步,他忽然说:“老陈,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下棋了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这话问得有点怪。我说:“没想过。下棋又不累,下到八十岁也行。”
他笑了笑,没接话,跳了个马。我跟着走了几步,心里却犯起了嘀咕。他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想下了?还是别的什么?
下到中盘,他又说:“市里下个月有个老干部象棋比赛,你要不要报名?”
我说:“我一个退休老师,算什么老干部?”
他说:“你也是老同志嘛。去玩玩呗,又不图拿名次。”
我说:“行,你让我去我就去。”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那盘棋我下得有点心不在焉,输了三子。老周把棋子一推,说:“你今天又走神了。”
我说:“你刚才那话,让我心里没底。”
他说:“什么话?”
我说:“问我以后不下棋了干什么。”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说:“我就是随口一问。你这个人,太敏感。”
我笑了笑,没再说。可心里总觉得,老周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话。他这个人,说话做事都有分寸,每一句都有来由。
过了几天,市委办那个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老干部象棋比赛的报名表给我报上去了,让我下个月初去市老干部活动中心参赛。我说好,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媳妇问什么事。我说老干部象棋比赛。她说:“你又不老,参加什么老干部比赛?”
我说:“周书记让我去的。”
她哦了一声,说:“那你去呗。反正你天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比赛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穿了件干净衬衫,揣着保温杯去了市老干部活动中心。那地方挺大,一楼是个大厅,摆了二十来张棋桌,来参赛的老头老太太不少,热热闹闹的。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对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他朝我点点头,说:“陈老师?”
我说:“是我。你是?”
他说:“我姓方,退休前在政协。”
我说:“方老,你好。”
下了两盘,我一胜一负。第三盘的时候,旁边围了一圈人。我抬头一看,老周来了。他穿着件夹克,背着手站在人群外面,朝我点了点头。
我心里一紧,手底下走了步臭棋。对面方老一看,笑了,说:“陈老师,你这步走漏了。”
我定了定神,重新琢磨棋路。走了十几步,把局面扳回来了。最后赢了半子。方老把棋子一推,说:“陈老师棋力深厚,我输得心服口服。”
我说:“方老客气了,你让了我半子。”
他笑了笑,站起来跟别人下棋去了。老周走过来,坐在方老的位置上,说:“下得不错。”
我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来看看。市里老同志的活动,我偶尔也来转转。”
我说:“你坐这儿,人家都看着呢。”
他说:“看就看呗。我又不是来下棋的,我就是来看你下棋的。”
我愣了一下。他这话说得太直白了,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下,别给我丢人。”
说完他就走了。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那句话。来看我下棋的?他专门来看我下棋?
那天的比赛我下了七盘,五胜两负,得了个三等奖。奖品是一个保温杯,上面印着“老干部象棋比赛”几个字。我把保温杯拿回家,媳妇看了,说:“这杯子还不如你那个旧的好。”
我说:“这是奖品,留个纪念。”
她说:“你那个周书记去了?”
我说:“去了。”
她说:“他去看你下棋?”
我说:“他说是来看我下棋的。”
媳妇看了我一眼,说:“老陈,你说他是不是把你当朋友了?”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吧。”
她说:“那你就好好跟人家处。朋友嘛,不分大小。”
我点了点头。心里忽然觉得,媳妇说得对。朋友就是朋友,不管他是市委书记还是普通老百姓。棋盘上,红黑对垒,各凭本事。棋盘外,能坐下来喝杯茶、说说话,就是缘分。
第十二章 湖边的老头
老干部比赛之后,我跟老周的关系好像近了一层。以前下棋就是下棋,下完就走。现在偶尔下完棋,他会留我坐会儿,喝杯茶,聊几句家常。他问我老家的事,问我大姐身体怎么样,问小勇工作顺不顺。我也问他家里的事,他说老伴退休了,在家养花。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两趟。
有一天下了棋,他忽然说:“老陈,你明天早上有空吗?”
我说:“有空,怎么了?”
他说:“我明天早上去湖边转转,你要是有空,一块儿走走。”
我说:“行。”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天刚蒙蒙亮,我就到了公园湖边。老周已经在那儿了,穿了件深灰色夹克,戴了顶棒球帽,看着跟普通晨练老头没什么区别。他看见我,招了招手,说:“来得挺早。”
我说:“习惯了,每天这个点醒。”
俩人沿着湖边慢慢走。早上的空气凉丝丝的,湖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几只野鸭子在水里游,时不时扎个猛子。湖边有不少晨练的人,跑步的、打拳的、跳舞的,各忙各的,没人注意我们。
走了半圈,老周说:“这个地方,我来了快十年了。”
我说:“你天天来?”
他说:“不是天天,隔三差五。早上没人认识我,清净。”
我说:“这倒是。你在电视上跟在这儿,完全是两个人。”
他笑了笑,说:“电视上那个是市委书记,这儿这个就是老周。你说哪个是真的?都是真的。可在这儿更自在。”
我没接话,俩人又走了一段。他忽然说:“老陈,你那个外甥,现在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评了个先进,小日子过得挺安稳。”
他说:“那就好。我跟你说,去年你跟我说他的事,我为什么管?不光是觉得他冤。我是觉得,像他这样的年轻人,要是被压下去了,以后就没人敢说实话了。一个单位里,大家都当老好人,看见不对的事不吭声,那这个单位就完了。”
我点了点头。他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他接着说:“我在这个位置上,能做的事有限。有些事得走程序,有些事得看时机。可有一件事我能做,就是不让说实话的人吃亏。你外甥说实话,就该有好报。”
我说:“周书记,你这个理,我认。”
他摆摆手,说:“你别叫我周书记,这儿没书记。你就叫我老周。”
我说:“行,老周。”
他笑了,说:“这就对了。”
那天早上俩人走了快一个小时,从湖边走到公园后门,又从后门绕回来。路上聊了不少,聊棋,聊菜价,聊儿女。他说他儿子在外地做工程师,忙得很,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我说我闺女嫁到省城去了,也是忙。俩人说着说着,都笑了,说当爹的都一样。
回到家,媳妇问我干什么去了,我说跟老周走了走。她愣了一下,说:“你叫他什么?”
我说:“老周啊。”
她说:“你不叫周书记了?”
我说:“他说棋盘外叫老周。”
她想了想,说:“那你们真成朋友了?”
我说:“可能吧。”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之后,每周二下午下棋照旧,偶尔早上会在湖边碰见。碰见了就一块儿走走,聊几句。有时候他先到,有时候我先到。湖边晨练的人都不知道这个戴棒球帽的老头是市委书记,只当是个普通的老伙计。
有一天早上,我走到湖边,看见老周正蹲在岸边,看一个老头钓鱼。我走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老哥钓了一早上,一条没钓着。”
钓鱼的老头回头瞪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钓鱼图的是个静。”
老周嘿嘿笑了,站起来,跟我一块儿往前走。走了几步,他说:“这人说得对,钓鱼图静,下棋也图静。人这一辈子,能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不容易。”
我说:“你那么大的官,还缺安静的地方?”
他说:“官越大,越没安静的地方。你信不信,我连上厕所都有人在外面等着。”
我被他逗笑了。一个市委书记,说这种话,要搁以前,我肯定觉得他是在装。可跟他处了这几年,我知道他是说真的。
走到湖东边的时候,碰见了我以前学校的同事老赵。他正跟他媳妇打太极,看见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看了看我身后的老周,说:“老陈,这是你朋友?”
我说:“啊,一块儿遛弯的。”
老赵朝老周点了点头,说:“老哥气色不错啊。”
老周笑着说:“还行,天天遛弯,身体好。”
老赵说:“对,就得遛。我前阵子腰不好,医生让我多走走。现在天天来打太极,好多了。”
俩人聊了几句养生的事,老周说得头头是道。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觉得好笑。一个市委书记,跟一个退休老师聊养生,还聊得挺起劲。
聊完继续往前走,老周说:“你那个同事,人不错。”
我说:“老实人,教了一辈子书。”
他说:“老实人好。我就喜欢跟老实人打交道。”
我说:“你这话说得,好像你不是老实人似的。”
他笑了,说:“我算半个老实人。当官当久了,有时候想说句实话,得先在心里转三圈。”
我点了点头。这话,我信。
第十三章 秋天的事
夏天过得快,转眼又到秋天了。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往下掉,铺得满地都是。公园湖边的荷花谢了,莲蓬也摘了,水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鸭子还在游。
小勇结婚半年了,小周怀上了。大姐高兴得不行,天天给小周打电话,问她想吃什么,想不想回老家住几天。小周说医院忙,走不开,等过了年再说。大姐就跟我说,想进城看看小周。我说你来吧,住我这儿,方便。
大姐来了之后,我媳妇陪她去医院看了小周。小周穿着白大褂,在护士站忙前忙后的,看见大姐来了,赶紧迎出来。大姐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说瘦了。小周说没瘦,就是最近胃口不太好。大姐说那不行,得吃好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那天晚上大姐住在我家,跟我媳妇聊了大半夜,聊的都是怀孕生孩子的事。我在隔壁屋听着,俩老太太叽叽咕咕的,时不时笑两声。我翻了个身,心里想着,大姐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
第二天下午,我照常去下棋。老周已经坐那儿了,棋盘摆着,茶泡着。我坐下,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大姐来了?”
我说:“来了,看小周。”
他说:“快抱孙子了?”
我说:“还早呢,年底才生。”
他嗯了一声,架上炮。下了几步,他忽然说:“老陈,我下个月可能要调走了。”
我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
他看了我一眼,说:“省里有个位置,组织上找我谈了话,基本定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这三年,每周二下午下棋,已经成了我生活里的一部分。他突然说要走,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他笑了笑,说:“怎么,舍不得?”
我说:“不是舍不得。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他说:“我也是上周才知道的。组织上的事,不好提前说。”
我把棋子落下,稳了稳心神,说:“调哪儿去?”
他说:“省政协,算是退二线了。”
我说:“那也好,轻松点。”
他说:“是啊,轻松点。以后时间多了,还能下棋。不过我去了省城,咱俩这棋就下不成了。”
我没说话。棋盘上的局面忽然变得有点模糊,我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他接着说:“老陈,这三年,谢谢你陪我下棋。”
我说:“是我该谢谢你。”
他说:“你别谢我。我跟你说实话,这三年,你帮了我不少忙。你是不知道,当市委书记有多累。天天开会、看材料、批文件,底下人见了你都是笑脸,可你不知道哪张笑脸是真的。就每周二下午这两个钟头,跟你下下棋,说几句闲话,我才觉得自己还是个正常人。”
我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他说:“你这个人,正直、本分、不贪不占。我跟你下棋,心里踏实。你外甥的事,我帮了,可那是因为他本身占理。换了别人,要是自己不占理,来找我,我也不会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说:“我明白。”
他点了点头,把车往前推了一步,说:“下棋吧。今天这盘,得下完。”
那盘棋下了将近一个半钟头,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最后我赢了半子。老周把棋子一推,说:“这盘棋,我输得痛快。”
我说:“你让了我。”
他说:“我没让。你下得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梧桐叶子,说:“下周二,最后一盘。”
我说:“好。”
从家属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踩上去沙沙响。我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三年了,每周二下午,风雨无阻。以后这个时间,我干什么呢?
回到家,大姐和媳妇正在包饺子。大姐看我脸色不对,说:“他舅,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周书记要调走了。”
大姐愣了一下,说:“调哪儿去?”
我说:“省里。”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以后不下棋了?”
我说:“不下了。”
大姐没再问,低头继续包饺子。媳妇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厨房里只有擀面杖滚过案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媳妇说:“你烙饼呢?”
我说:“吵着你了?”
她说:“你是不是舍不得?”
我说:“有点。”
她说:“人家是升官,你该高兴。”
我说:“我知道。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翻了个身,说:“那你就好好下最后一盘。下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日子还得过。”
我说:“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公园遛弯。走到湖边的时候,看见老周在那儿,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戴着棒球帽。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俩人沿着湖边慢慢走。早上的雾气还没散,湖面上白蒙蒙的。老周说:“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觉得还是得跟你说清楚。我调走之后,你要是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不过最好别打,我去了省里,好多事也不方便了。”
我说:“我没什么事,你不用惦记。”
他说:“我知道你没事。可万一呢?你这个人,有事也不爱张口。”
我笑了笑,说:“真有事,我找你。你放心。”
他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俩人走到湖东边,他停下来,看着湖面,说:“老陈,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我说:“图个踏实。”
他想了想,说:“对,图个踏实。我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五年,别的不敢说,至少没做过亏心事。晚上睡觉,踏实。”
我说:“这就够了。”
他看了看表,说:“我得回去了,上午还有个会。”
我说:“你去吧。”
他走了几步,回头说:“下周二,别忘了。”
我说:“忘不了。”
第十四章 最后一盘
最后一盘棋那天,下着小雨。入秋以来头一场雨,细细密密的,把梧桐叶子洗得发亮。我撑了把黑伞,慢慢走到家属院。老周已经坐在那儿了,棋盘上罩了块塑料布,茶壶搁在旁边,冒着热气。他看见我,笑了笑,说:“下雨也来?”
我说:“最后一盘,下刀子也得来。”
他让人把塑料布撤了,棋盘摆好。雨丝斜斜地飘过来,落在棋盘上,落在棋子上,落在俩人的手上。老周说:“要不换个地方?走廊底下避避。”
我说:“不用,雨不大。”
他没再劝,拿起炮架上。我跳马,他出车。雨水打在棋子上,滑溜溜的,捏在手里有点凉。可谁也没提换地方的事。
下了几步,老周说:“我明天上午的车。”
我嗯了一声。
他说:“省政协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我去了先熟悉熟悉,也没什么具体事,就是开开会、调研调研。”
我说:“那挺好,清闲。”
他说:“清闲是清闲,就是没人下棋了。省里那些老头,棋力估计还不如你。”
我笑了笑,把车提上来。他盯着棋盘看了会儿,跳了个马。俩人你来我往,下了大半个钟头。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茶壶里的水凉了,也没人想着换。
走到中盘,他忽然说:“老陈,你外甥那个事,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抬头看他。
他说:“其实那天你跟我说之前,区里已经有人反映过孙某的问题了。材料在纪委压着,没动。为什么没动?因为牵扯到上面的人,谁也不敢先碰。你那天跟我说了之后,我就让人把材料调出来重新看了。后来审计组去查,一查就查出来了。”
我放下棋子,看着他。
他说:“所以你别觉得是你求了我。就算你没跟我说,孙某早晚也得出事。只不过可能晚一点,可能牵扯的人更多一点。你那天跟我说,其实就是推了一把。”
我说:“那也得谢谢你推这一把。”
他摆摆手,说:“谢什么。该办的事,早晚都得办。”
他把马跳过来,吃了我一个卒。我琢磨着棋路,没再说话。
雨渐渐小了,最后停了。梧桐叶子上的水珠往下滴,一滴一滴的,打在棋盘上。老周把车推到我的底线,说:“将。”
我一看,没路可走了。输了。
他把棋子一推,说:“三局两胜,这三年,你赢的多。”
我说:“你让着我。”
他说:“我没让。你棋力确实比我好。”
俩人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红的一盒,黑的一盒,码得整整齐齐。老周把棋盒盖上,推到我面前,说:“这副棋,送你了。”
我愣了一下,说:“这是你的棋。”
他说:“我的棋也是买的。这副棋跟了我七八年,换了三个地方。现在送给你,留个念想。”
我接过棋盒,木头做的,沉甸甸的,上面被手指磨得油亮。我摸了摸盒盖,说:“那我收下了。”
他端起搪瓷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站起来,拍了拍夹克上的水珠,说:“老陈,我该走了。还得回去收拾东西。”
我也站起来。俩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张石桌。石桌上水洼还没干,映着灰蒙蒙的天。
他伸出手,说:“老陈,后会有期。”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温热,跟普通老头没什么区别。我说:“后会有期。”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我站在石桌旁边,看着他走远。梧桐叶子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拍,就那么走远了。
我拎着棋盒,撑开伞,慢慢往家走。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很,吸一口凉到肺里。走到公园湖边的时候,我看见水面上雾气蒙蒙的,几只野鸭子在水里游。那个钓鱼的老头还在老位置,撑着把大伞,坐在岸边,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会儿。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今天没钓着。”
我说:“明天再来。”
他说:“明天还来。”
我点了点头,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媳妇正在擦桌子。看见我拎着棋盒回来,说:“这是?”
我说:“周书记送的。”
她接过去看了看,说:“这棋挺新的。”
我说:“用了七八年了。”
她把棋盒放在书架上,说:“那你以后不去了?”
我说:“不去了。”
她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把棋盒从书架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棋子一股淡淡的木头味儿,混着雨水的气息。我把棋子倒在茶几上,一颗一颗地摆,红的一边,黑的一边。摆好了,看着棋盘,对面空着。
我一个人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去家属院下棋那天,老周也是这样坐着,端着搪瓷杯,说:“棋盘上不分大小,你叫我老周就行。”
那时候我腿都软了。
现在,他走了。
第十五章 空棋盘
老周走后的第一个周二,我照常起了个大早,走到公园湖边。秋天的早晨凉飕飕的,湖面上飘着薄雾。我沿着湖边走了一圈,走到湖东边,又折回来。走了两圈,那个钓鱼的老头来了,看见我,点了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甩出鱼竿。
我站在旁边看了会儿,他回头说:“今天没伴儿了?”
我说:“没伴儿了。”
他说:“那我给你腾个地儿,你拿根竿来,咱俩一块儿钓。”
我说:“我不会钓。”
他说:“不会可以学。你看我,钓了一辈子,也没钓着几条。图个静。”
我笑了笑,说:“行,明天我拿根竿来。”
第二天我找了根旧竹竿,绑了根线,挂了个鱼钩,拎着个小马扎去了湖边。钓鱼的老头已经在了,看见我,朝旁边努了努嘴。我坐下,把鱼线甩出去,钩子沉到水里,浮漂立着,一动不动。
俩人坐了一上午,一条鱼没钓着。可心里挺静。
后来我天天早上去湖边,跟钓鱼的老头一块儿坐着。他姓刘,退休前在机械厂当工人,家就在公园旁边。俩人熟了之后,他跟我说他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南方工作,一个人闲着没事,天天来钓鱼。
我说:“我也一个人闲着。”
他说:“你以前不是有个伴儿吗?那个戴棒球帽的老头。”
我说:“他调走了。”
他说:“调哪儿去了?”
我说:“省里。”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俩人继续坐着,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偶尔有鱼咬钩,老刘一提竿,空的。他也不恼,重新挂饵,甩出去。
这样过了半个月。有一天早上,老刘忽然说:“老陈,你说人这一辈子,能交几个真朋友?”
我说:“没几个。”
他说:“对,没几个。我老伴走了之后,我才知道,能坐一块儿不说话也不觉得别扭的人,太少了。”
我点了点头。他说得对。我跟老周下棋那三年,有时候一下午也说不了几句话,可心里不别扭。跟老刘钓鱼这半个月,也是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秋天走了,冬天来了。湖边的柳树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荷花塘结了薄冰,野鸭子不知道飞哪儿去了。钓鱼的人也少了,只有老刘和我还天天去,穿着棉袄,戴着帽子,坐在岸边。
媳妇说:“你天天去湖边坐着,不冷吗?”
我说:“不冷,穿得厚。”
她说:“人家周书记走了,你就天天跟个钓鱼的老头混。”
我说:“钓鱼的老头怎么了?人家也是人。”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家看报纸,手机响了。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女的,声音挺熟:“陈老师,我是区纪委的小李。”
我说:“李同志,你好。有什么事吗?”
她说:“没什么事,就是跟您说一下,孙局长的案子已经结了。判了六年。”
我说:“哦。”
她说:“另外,马副区长那个案子也移送检察院了。”
我说:“好,我知道了。”
她说:“陈老师,去年找您核实情况,给您添麻烦了。”
我说:“不麻烦,你们也是工作。”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判了六年。马副区长移送检察院了。这些事,终于有了结果。可我心里没什么波动,就像听了个远处的消息,跟我没多大关系。
晚上小勇给我打电话,也说了这事。他说:“舅,孙局长判了。”
我说:“我知道了。”
他说:“局里人都议论呢。有人说判轻了,有人说判重了。我没掺和。”
我说:“你别掺和。这事跟你没关系了,你好好上你的班。”
他说:“我知道。舅,你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天天去湖边钓鱼。”
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钓鱼了?”
我说:“没学会,就是坐着。”
他笑了,说:“舅,你这话说得挺有禅意。”
我说:“什么禅意,就是闲的。”
挂了电话,媳妇说:“小勇打来的?”
我说:“嗯,说孙局长判了。”
她说:“判了就好。这事总算彻底了结了。”
我说:“彻底了结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老周送的那副棋拿出来。棋子倒在桌上,一颗一颗擦干净,红的一边,黑的一边,码好。然后我把棋盘摆上,自己跟自己下了盘棋。左手走红,右手走黑。走了几十步,右手赢了。我把棋子收起来,放回棋盒,盖上盖子。
窗外刮着北风,呜呜的,像是要下雪了。
第十六章 雪中湖
那年冬天雪多,一场接一场。湖面结了厚厚的冰,上面盖着雪,白茫茫一片。钓鱼是钓不成了,可我还是每天早上去湖边走走。老刘也去,俩人沿着湖边转一圈,说说闲话,然后各自回家。
有一天早上,雪下得特别大,我本不想出门,可在家待着心里闷得慌,还是穿了棉袄出去了。走到湖边,雪雾蒙蒙的,能见度很低。我以为老刘不会来,可远远看见湖边有个黑影蹲着,走近一看,是老刘,蹲在岸边,盯着冰面。
我说:“老刘,你看什么呢?”
他回头,指了指冰面:“你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冰面下面,有一条鱼,冻在冰里了,尾巴翘着,一动不动,跟琥珀似的。
老刘说:“昨天还好好的,一夜就冻住了。”
我说:“天太冷了。”
他说:“你说这鱼,它不知道冬天要来吗?它不知道水会结冰吗?”
我说:“它知道,可它没地方去。”
老刘站起来,跺了跺脚上的雪,说:“走吧,太冷了。”
俩人沿着湖边往回走。雪越下越大,落在肩上,落在帽子上,落在地上,把脚印都盖住了。走了半圈,老刘忽然说:“老陈,你说人这辈子,跟这鱼是不是有点像?”
我说:“怎么像?”
他说:“有时候明知道前面是个坑,可还是得往前走。没地方躲。”
我没说话。他说得对。小勇去年那个事,不就是明知道前面是个坑,可还是得往前走吗?他要是不去找审计组,就掉坑里了。他去了,可能也掉坑里。可他还是去了。因为他没地方躲。
走到公园门口,老刘说:“明天还来?”
我说:“来。”
他说:“那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他往东走了,我往西走了。雪还在下,白茫茫的,把整个城市都盖住了。
回到家,媳妇说:“这么大的雪你还出去?”
我说:“出去走走,心里舒坦。”
她说:“你天天出去走,也没见你舒坦到哪儿去。”
我笑了笑,没接话。坐到沙发上,拿起报纸翻了翻。本地新闻版有条小消息,说市委原书记周某某调任省政协某专门委员会副主任。我看了两眼,把报纸放下了。
媳妇说:“周书记的新闻?”
我说:“嗯,调省里了。”
她说:“你说他走了之后,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我说:“没有。”
她说:“你也没给他打?”
我说:“没有。”
她说:“你们俩就这么断了?”
我说:“没断。就是不用联系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下午,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把老周送的那副棋拿出来,摆在书桌上,打开盖子。棋子码得整整齐齐,红的一边,黑的一边。我拿了一颗红帅,放在手里掂了掂,木头挺沉,磨得温润。
然后我把它放回去,盖上盖子,放回书架。
第十七章 春天又来了
冬天过去,春天又来了。湖边的柳树发了新芽,迎春花黄澄澄的开了一片。湖面上的冰化了,野鸭子又飞回来了,在水面上游来游去。钓鱼的老刘又坐回了岸边,甩出鱼竿,浮漂立在水里。
我还是每天早上来湖边走走,有时候跟老刘坐会儿,有时候自己转一圈就回家。日子过得平静,波澜不惊。
小周生了,是个闺女。大姐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劈了,说:“他舅,生了生了,母女平安!”
我说:“好,好。”
大姐说:“六斤八两,长得跟小勇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说:“你当奶奶了。”
大姐在电话那头哭了,又笑了,说:“是啊,我当奶奶了。”
我和媳妇第二天去了医院。小周躺在病床上,脸色有点白,但精神挺好。小勇坐在旁边,抱着闺女,笨手笨脚的,不敢使劲,又不敢松手。我媳妇过去把襁褓接过来,抱在怀里,说:“这孩子真俊。”
我站在旁边看了看。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小嘴一努一努的,像是在做梦。小勇凑过来,说:“舅,你看她像谁?”
我说:“像你小时候。”
他笑了,说:“我妈也这么说。”
大姐在旁边抹眼泪,说:“像,太像了。”
那天从医院出来,媳妇说:“你大姐这辈子,总算圆满了。”
我说:“是啊。”
她说:“小勇这孩子,也长大了。当爹了。”
我说:“当爹了,就得有个当爹的样。”
她说:“你说他能不能当好?”
我说:“能。他经历过事,知道轻重。”
媳妇点了点头,没再问。
小周出院之后,大姐在城里待了半个月,帮着带孩子。我媳妇也天天过去,俩老太太忙前忙后的,比小勇和小周还上心。我偶尔过去看看,坐会儿,逗逗孩子。小丫头一天一个样,几天就长开了,眼睛大大的,看见人就笑。
有一天下午,我从小勇家出来,走到公园湖边。老刘还在那儿钓鱼,看见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坐下,他说:“你外甥生了?”
我说:“生了,闺女。”
他说:“那你当舅爷了。”
我说:“是啊,当舅爷了。”
他说:“高兴吧?”
我说:“高兴。”
他笑了笑,说:“人这辈子,就是一辈传一辈。我老伴走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后来我儿子结婚,生了孩子,我又觉得天没塌。日子还得过。”
我说:“你说得对。”
俩人坐着,看着湖面。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浮漂动了一下,老刘一提竿,空了。他笑了笑,重新挂饵。
我说:“老刘,你钓了这么多年鱼,真的一条没钓着过?”
他说:“钓着过。前年钓着一条大的,三斤多。我拿回家炖了,一个人吃了三天。”
我说:“那还行。”
他说:“可不是嘛。钓鱼嘛,就是图个乐。钓着了高兴,钓不着也高兴。”
我点了点头。他说得对。钓鱼也好,下棋也好,图的不过是个心里舒坦。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书桌前,把老周送的那副棋又拿出来。棋子倒在桌上,一颗一颗擦干净。擦到红帅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这颗棋子,老周用了七八年,捏在手里不知道多少回。现在在我手里,沉甸甸的。
我把棋子收好,盖上盖子,放回书架。然后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春天来了,梧桐树抽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路灯下泛着光。
第十八章 湖边偶遇
小勇家闺女满月那天,大姐在老家办了桌酒。我和媳妇回去吃了顿饭,小丫头被小周抱在怀里,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看来看去。大姐抱着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叫奶奶,叫奶奶。”
小勇在旁边笑:“妈,她才多大,哪会叫。”
大姐说:“我教她,早晚会叫。”
满月酒办完,我回了城。日子还是照常,早上去湖边,周二下午空出来。刚开始那几个月,每到周二下午,我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干什么。后来慢慢习惯了,把那个时间用来整理书架,或者去图书馆坐坐。
有一天早上,我在湖边碰见了一个人。那天雾特别大,湖面上白蒙蒙的,五步之外看不清人。我沿着湖边慢慢走,忽然对面走来一个身影,戴了顶棒球帽,穿了件深灰色夹克。我心里一跳,走近一看,不是老周,是个陌生人。
那人朝我点了点头,错身走了。我站在湖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心里翻腾了好一阵。
后来我跟老刘说这事。老刘说:“你还在想他?”
我说:“有时候想。”
他说:“想就打电话呗,现在手机这么方便。”
我说:“没什么事,打电话说什么?”
他说:“就说你想他了。朋友之间,说这个不丢人。”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可我还是没打。有些话,搁在心里就行了,不一定要说出来。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湖边的荷花又开了,粉的白的,挤挤挨挨一塘。我每天早上还是去湖边转一圈,然后回家看书、看报,偶尔跟老刘下一盘野棋。棋盘是我从家里带的,棋子就是老周送的那副。老刘棋力一般,我让他一车一马,有时候还下不过他。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家看书,手机响了。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省城的区号。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老陈,是我。”
我愣了一下,说:“老周?”
他说:“嗯。我回市里办点事,明天有空吗?”
我说:“有。”
他说:“明天下午,老地方。”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翻腾了好一阵。媳妇过来问谁打的,我说老周。她说:“他回来了?”我说:“回来了,约我明天下午下棋。”她说:“那你把棋带上,那副棋本来就是他的。”我说:“我知道。”
第二天下午,我拎着那副棋去了家属院。老槐树还在,石桌还在,连那个位置都还在。老周已经坐那儿了,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还是那顶棒球帽,只是头发好像白了些。他看见我,笑了笑,说:“来了?”
我说:“来了。”
我把棋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红的一边,黑的一边,码得整整齐齐。老周看了看,说:“这副棋,你保养得挺好。”
我说:“天天擦。”
他拿起红帅,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搁回棋盘上,说:“来,下一盘。”
那盘棋下了将近一个钟头。他的棋路没变,还是喜欢敲棋盘,敲一下,我想一步。可这回我没慌,稳稳当当走每一步。最后我赢了。
老周把棋子一推,说:“你这棋又长了。”
我说:“你让着我。”
他说:“我没让。你确实下得好。”
俩人把棋子收好,老周端起搪瓷杯,发现茶凉了。我说:“我去给你换一杯。”他说:“不用,凉茶也挺好。”
他喝了一口,说:“省里那边挺好,清闲。就是没人下棋。我找了好几个,棋力都不行。”
我说:“那你多回来几趟。”
他说:“回来一趟不容易,高铁倒地铁,折腾大半天。”
我说:“那就电话里下。”
他笑了,说:“电话里怎么下?你报一步我报一步?”
我也笑了。俩人坐在石桌旁边,谁也没再说话。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坐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说:“我得走了,晚上还有个饭局。”
我说:“你去吧。”
他拿起搪瓷杯,走了几步,回头说:“老陈,那副棋你留着。下回我回来,还找你下。”
我说:“好。”
他走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跟去年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坐在石桌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把棋盒盖上,拎起来,慢慢往家走。
第十九章 老刘的鱼
老周回来那天之后,我心里踏实了不少。原来有些关系,不一定要天天见面,放在心里就行。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老刘忽然不来钓鱼了。第一天没来,我以为他有事。第二天没来,我有点纳闷。第三天还没来,我就去他家找他。他住在公园旁边那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敲了敲门,没人应。隔壁邻居出来说,老刘住院了。
我赶到医院,找到他的病房。他躺在病床上,挂着吊瓶,脸色蜡黄。看见我,笑了笑,说:“老陈,你怎么来了?”
我说:“你三天没去钓鱼,我来看看。”
他说:“老毛病了,胃不好。医生让住几天。”
我坐在床边,说:“你儿子知道吗?”
他说:“没告诉他。他在南方,忙得很,回来一趟不容易。”
我说:“你一个人行吗?”
他说:“行,又不是第一次了。过几天就出院。”
我在医院陪了他一下午。俩人聊了不少。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机械厂当工人,三班倒,胃就是那时候搞坏的。后来厂子倒了,他下岗,摆过地摊、开过小卖部,好不容易把儿子供出来。儿子争气,考了大学,去了南方,在那边安了家。
他说:“我老伴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跟着儿子去南方。我没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去了不习惯。南方话听不懂,菜也吃不惯。再说,儿子有儿子的日子,我去了添乱。”
我说:“那你一个人不孤单?”
他说:“孤单是孤单,可自在。我这人,一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能自己跟自己待着。以前在厂里,一个人看机床,看一宿。现在一个人钓鱼,坐一天。习惯了。”
我点了点头。这话,我懂。
他住了五天院,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瘦了一圈,可精神还行。我帮他拎着东西,俩人慢慢走回家。走到公园门口,他站住了,看着湖边的方向,说:“明天去钓鱼。”
我说:“你刚出院,歇两天。”
他说:“不歇。一歇就懒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了湖边,老刘已经坐在那儿了。浮漂立在水里,一动不动。我走过去坐下,他说:“来了?”
我说:“来了。”
俩人坐着,谁也没再说话。湖面上雾气蒙蒙的,野鸭子在水里游。过了好一会儿,浮漂动了一下,老刘一提竿,空的。他笑了笑,重新挂饵,甩出去。
我说:“老刘,你说咱们天天坐这儿,到底图什么?”
他说:“图个心里静。”
我说:“静了之后呢?”
他说:“静了之后,就能想明白一些事。”
我说:“你想明白什么了?”
他想了想,说:“想明白人这辈子,有些事强求不来。儿子不回来,就不回来。老伴走了,就走了。鱼钓不着,就钓不着。可日子还得过。”
我说:“你说得对。”
他笑了笑,说:“你也说说,你想明白什么了?”
我看着湖面,想了半天,说:“我想明白一件事。有些人,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分开了,才知道那段时间有多好。”
老刘点了点头,说:“对。我老伴走了之后,我才知道,她天天跟我唠叨,其实也挺好。”
俩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升起来了,雾气散了。湖面亮堂堂的,波光粼粼。老刘收了竿,说:“走吧,该回家吃饭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跟在他后面,慢慢往家走。
第二十章 棋盘还在
那年秋天,老周又回来了一趟。这回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去了家属院。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儿了,棋盘摆好了,茶也泡好了。
我说:“你怎么没打电话?”
他说:“打了你肯定提前来,我想看看你平时的样子。”
我说:“我平时就那样,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平时才真。”
我坐下,俩人下了三盘。我一胜一负一平。最后一盘下完,天已经擦黑了。老周把棋子收好,说:“老陈,我明年可能就退了。”
我说:“退了好,彻底清闲了。”
他说:“退了我回市里住。这房子我还留着,到时候天天找你下棋。”
我说:“你说话算数?”
他说:“算数。”
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发现又凉了,笑了笑,说:“这杯子跟了我十几年,每次跟你下棋都忘喝。”
我说:“那就别喝了,回家喝热的。”
他站起来,把搪瓷杯揣进包里,说:“走了。明年见。”
我说:“明年见。”
他走了。我坐在石桌旁边,没有急着走。天擦黑了,家属院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棋盘上。我摸了摸棋盘上的纹路,被棋子磨得油亮。然后我把棋盒盖上,拎起来,慢慢往家走。
走到公园湖边的时候,老刘还在那儿。他今天钓着了一条鲫鱼,巴掌大,在桶里游。他看见我,说:“钓着了。”
我说:“不小。”
他说:“拿回去炖汤。”
我说:“你一个人喝得了吗?”
他说:“喝不了就冻上,下回喝。”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条鱼,在桶里转着圈,尾巴一甩一甩的。老刘说:“你下棋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赢了输了?”
我说:“赢了。”
他说:“那挺好。”
我站起来,说:“走了,回家吃饭。”
他说:“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我拎着棋盒,慢慢走回家。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楼下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一片一片的,落在肩上,落在脚边。
推开家门,媳妇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赢了输了?”
我说:“赢了。”
她说:“洗手吃饭。”
我说:“好。”
我把棋盒放在书架上,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媳妇炒菜。她掂着锅,铲子翻得利索,菜香飘得满屋都是。窗外有小孩子在楼下喊,声音脆生生的。远处有汽车喇叭声,隐隐约约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可心里踏实。
故事讲到这里,就算讲完了。我一个退休老师,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教了几十年书,养大了一个闺女。唯一算得上“奇遇”的,就是跟市委书记下了三年棋。可说到底,他也是个人,我也是个人。棋盘上红黑对垒,各凭本事。棋盘外,能坐下来喝杯茶、说几句实话,就是缘分。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天天见面,可心里隔着一座山。有些人隔了千山万水,可一句话就能暖到心窝里。老周帮小勇,是因为小勇自己占理,是因为这世上总得有人替老实人撑腰。我做的,不过是把棋盘外的事,端到棋盘上说了一句。就这么一句,改变了一个年轻人的一辈子。
有时候我想,要是那天我没跟老周开那个口,小勇现在是什么样?可能还在老家闷着,可能工作没了,可能对象也黄了。可我又想,要是小勇自己没去找审计组,没交那份材料,就算我开了口,老周也不会管。说到底,路是自己走的,贵人只是在你走对路的时候,帮你推了一把。
所以啊,人还是得走正道。走正道的人,可能会吃点亏,可能会受点委屈。可长远看,不亏。小勇吃亏那阵子,天天晚上睡不着,对象家里也犹豫了。可他扛过来了,现在工作保住了,先进评上了,闺女也有了,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当初那些看他笑话的人,现在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
这世上的事,说到底就一个理: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你正直,就会遇到正直的人。你实在,就会遇到实在的人。老周跟我下了三年棋,图的不过是我这个人实在。我跟他下棋,图的不过是他这个人不端架子。就这么简单。
棋盘还在,棋子还在。明年老周退了,回市里住,还能接着下。湖边还在,老刘还在,每天早上去坐坐,心里静。日子就这么过,不慌不忙的,挺好。
人这一辈子,图的不就是个踏实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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