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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咽气那天,大伯家三个堂哥站一排,二伯家六个堂哥站两排,灵堂里连个哭灵的女眷都没有,就我一个闺女跪在草垫子上。
那年我五十三,刚办完退休手续。工资卡还没捂热,先取了两万办丧事。
大伯家的老大递过来一沓子钱,说这是他们三兄弟的份子。二伯家的老六也塞过来一个信封,厚薄差不多。
我接过来数了数,大伯家凑了六千。二伯家六个,也是六千。
老六搓着手说:“妹子,我们家人多,摊到每个人头上就少了点。”
我没吭声,把两沓钱并排放进挎包。灵堂外头吹鼓手正歇着,吹唢呐的老赵头蹲在墙根抽烟。
我爹那口薄棺材停在堂屋正中,脚头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子一跳一跳的,像他活着时候喘气的样子。
我娘走得早,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爷爷那辈三个儿子,大伯二伯家一溜儿全是带把的。我娘生我的时候,奶奶听说是个闺女,扭头就回了老屋。
后来我娘再没怀上。我爹抽了半辈子旱烟,也没说啥。倒是我大伯母逢年过节就念叨:“老三这一脉,算是绝了后。”
这话我听了四十多年。
出殡头天晚上要守夜。九个堂哥在院子里支了两桌牌,嗑瓜子打扑克,声音压得低。
我在灵前烧纸,一张一张往火盆里续。大伯家的老三进来续茶,站了一会儿说:“妹子,你爹那套老院子,往后咋打算?”
我没抬头,说没打算。
他说:“要不趁办事儿,把过户的事问问。你一个出嫁的闺女,往后跑回来也麻烦。”
纸钱灰扑了一脸。我擦了擦,说:“我爹还没入土呢。”
他讪讪地走了。外头老六又进来,说大伯二伯明天都来,让我有个准备,长辈可能要说道说道。
我说知道了。他站了站,想说什么又咽了。临出门说了句:“妹子,你这些年不容易。”
就这一句,我眼眶热了。九个堂哥里,就他念了我一句好。
第二天大伯二伯果然来了。大伯七十六,拄着根枣木拐棍,往堂屋太师椅上一坐。二伯七十一,坐旁边条凳上,手里转着俩核桃。
大伯先开的口:“老三走了,后事我们当哥的该管。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老院子是祖产,不能落外姓手里。”
我正往暖壶里灌水,手没停。
二伯接话:“你爹就你一个闺女,嫁出去三十年了。这院子你拿着,往后清明谁来烧纸?”
我把暖壶放桌上,问:“那大伯二伯的意思是?”
大伯拿拐棍戳了戳地:“你九个哥哥,你挑一个。把院子过给他,往后你回来上坟,还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听明白了。院子给他们中的谁,往后就没我什么事了。
我说:“我爹留了话。”
大伯眉毛一挑:“啥话?”
我从挎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是我爹头走前半个月塞给我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闺女收”。
我爹念过三年私塾,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用力。
我把信封拆开,里头一张旧存折,一张写在药盒背面的纸条。
存折是我娘的名字,开户日期是我出生那年。里面存了六千八百块,一直没动过。
药盒背面写着:“院子给闺女。她娘走的时候交代的。我这辈子没本事,没给她生个兄弟。但我的东西,我给谁就给谁。”
大伯拿过存折翻了翻,又看那张药盒纸,半天没说话。
二伯凑过来看,核桃也不转了。
这时候老六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半袋小米,说是我爹秋天自己种的,一直搁在柜子顶上,刚翻出来。
他把小米搁在条案上,顺手把那张药盒纸拿过去看了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存折翻开,又合上,搁回信封里。再把信封推到我面前。
他说:“妹子,这钱你拿着。院子你留着。”
大伯拿拐棍敲地:“老六!”
老六没看他爹,看着我说:“我小时候掉河里,是二叔捞的我。二叔没儿子,可他对我们九个侄子,从来没偏过谁。”
他顿了一下:“现在他走了,就剩这一个闺女。咱们九个要是再争,二叔在底下得寒心。”
院子里打牌的都不吱声了。大伯家的老大老二走进来,站老六后头。
老大说:“老六说得在理。院子给妹子。”
老二说:“往后清明,我们九个都来给三叔烧纸。顺带给妹子把院子修修。”
大伯拿拐棍又戳了两下地,没再说话。二伯把核桃揣兜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
他说:“老三这辈子,就这点骨血。”
说完就出去了。
我爹下葬那天,九个堂哥一人扛一锹土。按老规矩,没儿子的老人下葬,得侄子摔盆。
老六把瓦盆举起来,看了看我。
我说:“你摔吧。我爹认你。”
瓦盆砸在砖上,碎得利索。唢呐响起来,九个堂哥在前面开道。我跟在后头,手里攥着那张药盒纸。
到了坟地,大伯二伯站在坟坑边上。大伯拄着拐棍,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二伯把兜里那俩核桃掏出来,扔进坑里,说是给老三路上解闷。
填土的时候,九个堂哥一人一锹。最后一锹是老六填的。他把锹插在坟头上,说:“妹子,往后有事说话。”
我说好。嗓子堵得说不成句。
办完事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老院子。钥匙是旧铜的,开门费劲,捅咕了半天。
堂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条案上搁着半袋小米,旁边是我爹没喝完的半罐子茶叶。
我坐到太师椅上,把挎包里的东西倒出来。两沓子份子钱,存折,药盒纸。
还有一张社区发的鸡蛋票。我爹头走那天上午,还念叨着要去领鸡蛋。
我把鸡蛋票夹进存折里。旁边是那张药盒纸,上头九个字,他写了一辈子。
我给自己沏了杯茶,用的我爹那个搪瓷缸子,缸底磕掉了一块瓷。
外面起风了,阳台上的晾衣绳晃来晃去。上头挂着我爹的一件旧毛背心,袖口磨得起了球。
我没收。就那么挂着吧。
过了头七,大伯家的老大拎着工具来给我修窗户。他说这屋子潮,得把窗框换换。
老二来了,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剪了枝。老三带了两袋水泥,把门槛抹平了。
二伯家的六个堂哥,排着班来。有的修电路,有的补房顶,有的啥也不干,就坐院子里喝杯茶。
老六来得最勤。他把他爹那俩核桃又找回来了,说坑里那俩是新的,不值钱。这对是老的,盘了二十年,搁我爹条案上。
我把核桃搁在搪瓷缸子旁边。往后有人来,看见了就摸摸。
有一天老六媳妇来了,拎着一兜子菜。她坐院子里择豆角,跟我说:“嫂子,老六跟我说了,往后这院子就是你的。谁再说啥,让他来找老六。”
我笑了笑,没接话。她择完豆角,把菜篮子搁在石桌上,说:“嫂子,你有空也去我们那坐坐。九个嫂子,够你唠的。”
我说行。她走的时候,把垃圾捎上了。
我站在门口看她走远,菜篮子里还剩两根黄瓜。是嫩黄瓜,顶花带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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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秋天。枣树结了满枝,我打了一筐,分成九份。每家送了一份。
送到大伯家,大伯坐门口晒太阳。我把枣搁他手里,他捏了一个,搁嘴里嚼了半天。
他说:“你爹小时候就爱吃这树上的枣。有一年他上树够枣,裤子刮破了,回来让你奶奶揍了一顿。”
这是我头一回听大伯说我爹小时候的事。我搬了个马扎坐旁边,听他讲了一下午。
临走的时候,大伯说:“闺女,明年清明,我跟你一块去。”
我说好。
从大伯家出来,路过社区门口,看见墙上贴了老年大学报名单。有书法班,有合唱班,还有智能手机班。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拿笔把自己的名字写上了。写的是“智能手机班”。
我想我爹那部老年机还在抽屉里,里头存了二十三条短信,都是我发给他的。他一条没删。
我寻思着,等我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就把那些短信倒出来,打印一份,搁在条案上。
跟他那半罐子茶叶,那俩核桃,搁一块儿。
那天晚上,我把九个堂哥建了个群。群名叫“老张家闺女和九个哥”。
老六第一个回话,发了个笑脸。老大发了张照片,是他家孙子写的毛笔字,写的是“家和万事兴”。
老二发了个语音,说改天聚聚。后头几个跟着发了一串。
我没打字,就听着手机叮叮当当响。响了好一阵。
我爹要是在,听见这动静,准得说:“这啥玩意儿,吵得慌。”
然后把老年机拿远点,眯着眼看,嘴上嫌弃,手不撒开。
现在每个月九号,我都去老年大学上课。教课的是个年轻小姑娘,说话细声细气的。
上周她教我们发朋友圈。我拍了张照片,是院子里那棵枣树,和条案上的搪瓷缸子。
配了一句话:“我爹留下的。”
点赞的第一个是老六。后头跟了一串,九个堂哥,九个嫂子,还有大伯家的孙子。
大伯不会用,让孙子替他点了个赞。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红心看了半天。想起我爹头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爹没本事。但你记住,你是老张家唯一的闺女。这比啥都强。”
当时我没哭。现在也没哭。就是鼻子有点酸。
那半袋小米我熬了粥,一个人喝不完,分了三顿。
头一顿搁了红枣,第二顿搁了红薯,第三顿啥也没搁,就白粥。
喝第三顿的时候,电话响了。是老六。他说:“妹子,下礼拜二伯生日,你来不来?”
我说来。
他说:“你甭带东西。人来就行。”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碗洗了。搁在搪瓷缸子旁边。
缸子里还剩半杯凉茶。茶是上礼拜泡的,我爹要是在,准得说:“败家,茶叶搁那么多。”
我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也挺好。
二伯生日那天,我去了。九个堂哥到了八个,老六在外地赶不回来,打了视频。
饭桌上大伯坐主位,二伯坐旁边。我挨着大伯母坐,给她夹了一筷子鱼。
大伯母牙口不好,嚼了半天,说:“这鱼是你二伯钓的。”
二伯说:“就在村东头那个塘子里。你爹以前也爱去。”
我说:“我爹后来不去了。”
二伯愣了一下,说:“是,后来不去了。”
谁也没往下说。我爹后来不去,是因为我娘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塘边,老走神。有一次差点栽进去。
这事是隔壁老周跟我说的。老周也走了三年了。
吃完饭,大伯家的老大端了个蛋糕上来。二伯吹蜡烛,吹了三回才灭。
大家笑。二伯自己也笑。他说:“老了,气不够使。”
我看着他笑,忽然想起我爹。我爹要是过生日,肯定不让买蛋糕。他说那玩意儿太甜,糟蹋钱。
但有一年我给他买了一个,他吃了两大块。吃完说:“明年别买了。”
第二年我没买。他也没问。
散席的时候,大伯叫住我。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是我爹那张药盒纸。我愣住,说这张我搁在条案上了。
大伯说:“我让老六翻拍的。洗了一张。”
纸上是复印的字,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大伯说:“你拿着。搁你包里。啥时候想起来了,看一眼。”
我叠好,搁进挎包夹层。那层里还有社区发的鸡蛋票,我爹没来得及用的。
回去的路上,我拐到社区医院门口坐了会儿。候诊椅上坐了一排老头老太太,有的量血压,有的等叫号。
我坐的那把椅子旁边,搁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老张,明天领鸡蛋。”
我看了看,把报纸叠好,搁进垃圾桶。
然后掏出老年机,翻到短信。最后一条是我发的:“爹,明天社区发鸡蛋,别忘了。”
发送时间是三年前。他没回。他那时候已经拿不动手机了。
但我没删。他那部老年机里,还有二十三条呢。
回到家,我把那张复印的药盒纸拿出来,搁在条案上。跟核桃、搪瓷缸子、半罐子茶叶搁一块儿。
然后我打开手机,在“老张家闺女和九个哥”群里发了一句话。
我说:“下个月九号,谁有空陪我去趟坟地?我想给我爹念封信。”
老六第一个回:“我去。”
老大回:“我也去。”
老二回:“算我一个。”
后头跟着一串。九个堂哥,一个没落。
我把手机搁下,去院子里收衣服。晾衣绳上那件旧毛背心,袖口的球又多了几个。
我没舍得扔。就那么挂着吧。风吹过来的时候,还晃一晃。
你说这人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呢。我爹没儿子,被念叨了四十年。可他走的时候,九个侄子给他摔盆。他闺女给他守灵。他的存折搁在闺女包里。他的枣树明年还结枣。
我把毛背心收下来,叠好,搁进柜子里。柜子顶上还有半袋小米。我打算下个月熬了,端到坟前。
让他尝尝。今年新打的。
你说,要是你家也有这种老院子老物件,是留着还是分了?九个堂哥九个嫂子,往后这亲戚是越走越近,还是各过各的?我反正想好了——谁对我爹好,我就对谁好。旁的话,我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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