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被送到姨妈家那天,是正月十六。
年刚过完,家里还剩半袋子炸丸子,我妈用塑料袋装了十个,塞进小妹的蛇皮袋里。
小妹十一岁,穿着一件洗得领子发白的红棉袄,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没抬头。
我妈推了小妹一把,说走吧,你姨妈家条件好,城里学校教得好,你去了听话。
小妹被姨妈牵着手走了。
我追出去两步,看见小妹另一只手攥着那袋炸丸子,塑料袋勒得手指头泛白。
我妈在后面喊我回来,说家里三个孩子养不起,你姨妈没孩子,这是帮衬,也是给你小妹找出路。
那年我十四岁,已经知道姨妈家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日子比我家强得多,但不知道小妹这一去,就再也不是我们家的人了。
姨妈家住在县城老汽车站旁边,两间门面打通,卖螺丝、合页、水管子。
姨父常年跑外头送货,姨妈一个人看店。
小妹去了以后,每天放学要在店里帮忙数螺丝、装袋、给客人递东西。
姨妈对她不算差,衣裳买新的,学校交钱从不含糊,但有一条——小妹得管姨妈叫妈。
第一次听见小妹改口,是我去县城参加数学竞赛,顺道去店里看。
小妹正蹲在地上码水管接头,姨妈喊她:“闺女,给你哥倒杯水。 ”小妹站起来,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妈,杯子在哪? ”那一声“妈”像根针扎在我耳朵里。
我喝了半杯水就走了,小妹追到门口,从兜里掏出一颗软糖塞给我,是姨妈店里卖的那种散装糖,一毛钱两颗。
她说哥你下次来,我给你留大白兔。
我攥着那颗软糖走了三条街,才把眼泪憋回去。
姨妈怀孕的消息是六月底传来的。![]()
我妈在电话里跟我爸说,声音压得很低:“怀上了,说是找的老中医,吃了半年药。 ”我爸闷声说了一句:“那小妹呢? ”我妈半天没接话,后来才说:“先住着呗,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能赶回来? ”
小妹的户口早在去年九月就迁到了姨妈家。
我妈当时跟我说,你小妹以后就在县城读书考学,户口过去了方便。
我爸为这事还摆了桌酒,请了村支书和几个本家,说是小妹过继给姨妈家,以后两边当亲戚走。
那天小妹穿着新裙子坐在姨妈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红烧肉,一口没吃。
姨妈生了个儿子,七斤八两,取名刘家豪。
满月酒摆了二十桌,在县城最好的饭店。
我妈我爸都去了,随了八百块钱礼。
小妹那天被安排在家看店,我偷偷溜出来去店里找她。
她坐在柜台后面写作业,作业本边上放着半碗凉了的蛋炒饭。
看见我,她笑了笑,说哥,你吃了吗?
饭店的菜好吃不?
我说我给你带了两个狮子头。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全是大白兔奶糖,码得整整齐齐。
她说姨妈给她买的,让她饿了吃。
我数了数,二十三颗。
我问她怎么不吃。
她说舍不得,攒着。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跟我爸算账,说小妹在那边挺好的,你看家豪满月,咱随了八百,姨妈给小妹交学费一年就得三千多,这账算得过来。
我爸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说睡吧。
小妹是在满月酒之后第三天被叫回来的。
姨妈抱着家豪坐在堂屋里,姨父站在旁边,脸色不好看。
我妈我爸坐在对面,我站在门口。
姨妈开门见山:“姐,姐夫,小妹得还给你们。 家豪上户口要花钱,罚款也得交,家里现在紧张。 小妹的户口迁回去,村里那笔征地补偿款,得归家豪。 这是为了我儿子。 ”
我妈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热水洒在手背上。
我爸抬头看着姨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小妹站在姨妈身后,脸刷地白了,手里的书包带子攥得死死的。
我爸问:“当初说好的过继,摆了酒,村支书都来了,现在说还就还? ”
姨父往前站了一步:“姐夫,当初是当初,现在家豪来了,家里得紧着亲生的。 小妹在这半年,我们也没亏待她,吃穿上学,花的钱我不算了。 但补偿款是按户口本分的,小妹户口在这,钱就得归我们。 小妹人还给你们,钱归家豪,两清。 ”
我妈眼泪下来了,看着小妹:“闺女,你……你想回来不? ”
小妹嘴唇抖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妈说,让我听你们的。 ”
姨妈纠正她:“叫姨。 ”
小妹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姨说,让我听你们的。 ”
那天晚上小妹住回了家里。
我妈把西屋收拾出来,铺了旧床单。
小妹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攥着那个铁盒子。
我进去给她送热水,看见她把大白兔奶糖一颗一颗排在枕头上,数了三遍,二十三颗。
第二天我爸去了镇上司法所。
下午回来,脸色铁青,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妈问他咋了,他说咨询过了,户口迁回来可以,但那笔补偿款按政策是分给户口在册人员的,小妹那份得归小妹。
姨妈家想要钱,除非小妹户口不迁。
我爸抽了半宿烟,天亮的时候跟我妈说:“钱不要了,把小妹户口迁回来。 咱不能拿闺女换钱。 ”
我妈去县城找姨妈谈,回来的时候眼睛肿着。
姨妈撂了话:小妹户口迁走可以,但这半年抚养费得算,一个月按两千,六个月的,一万二。
另外家豪上户口要交社会抚养费,这个钱也得我家出,因为是小妹占了名额。
加起来两万四。
我妈说家里拿不出这么多。
姨妈说那小妹先放着,户口不动,等补偿款下来再说。
小妹在家的那几天,每天早早起来扫地、烧水、喂鸡。
她话很少,但干活利索。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哥,我是不是累赘? ”我说不是。
她说那为什么姨妈不要我了,你们也吵。
我没法回答。
她从兜里掏出那颗我见过的软糖,已经化得粘在糖纸上了。
她说:“哥你吃,再不吃就坏了。 ”
补偿款的消息是八月底下来的。
村支书挨家挨户通知,每人三万七。
我家户口本上五个人,我爸、我妈、我、我弟,还有小妹。
总共十八万五。
姨妈不知道从哪得了信,当天下午就来了,抱着家豪,身后跟着姨父。
姨妈这次没绕弯子:“姐,小妹户口在这,她的三万七得给我。 家豪的罚款和这半年的开销,我一分不多要,就三万七。 ”
我爸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小妹的户口我明天就去迁走,她的钱我一分不要,但也不会给你。 ”
姨妈声音尖了起来:“姐夫你讲不讲理? 小妹在我那吃了半年饭,上学交钱,衣裳鞋袜,哪样不是我出的? 三万七还不够我垫的! ”
我妈说:“你那半年是帮衬,当初也是你要过继的。 现在说这些,当初怎么不讲清楚? ”
姨父往前一步:“那行,小妹我们还接回去,户口不动,钱下来归我们,以后小妹结婚出嫁,我们管。 ”
我爸站起来,比姨父高半个头:“接回去? 你们把家豪生了,小妹在你们那算啥? 丫鬟? 保姆? ”
堂屋里吵成一锅粥。
小妹从西屋出来,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盖子没盖严,几颗糖滚出来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走到姨妈面前,把铁盒子递过去。
“姨,糖还给你。 你给我的,一共二十三颗,我一颗没吃。 ”
姨妈愣住了。
小妹又说:“户口你们要迁就迁,钱你们要拿就拿。 我不回你家,我也不在这个家了。 ”
她转身看着我爸妈:“爸,妈,我明天去镇上找活干。 我十一岁了,能洗碗,能扫地。 我不拖累你们。 ”
说完她回了西屋,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趴在门缝底下塞了张纸条进去,上面写:哥养你。
她把纸条从门缝底下塞回来,背面写了一行字:哥你好好读书,以后当大官,给咱家争气。
第二天一早,小妹不见了。
她拿走了自己那个蛇皮袋,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剩下的全留在柜子里。
枕头底下压着那个铁盒子,里面二十三颗大白兔奶糖,一颗不少。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写着:糖给家豪吃,我不爱吃甜的。
我妈瘫在地上哭,我爸骑着自行车往镇上追,追到汽车站,小妹正蹲在候车厅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张去市里的车票。
我爸把她拽回来,一路上没说一句话。
到家门口,我爸把车一扔,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妹站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爸,我不走了。 我好好上学,哪儿也不去。 ”
补偿款最后分成两份。
小妹那份三万七,我爸以小妹的名义存了死期,存折锁在柜子里,密码是小妹生日。
姨妈家再没来过,过年的时候我妈让我去送节礼,姨妈把东西收了,没让我进门。
家豪三岁那年我在街上见过一回,姨妈抱着,白白胖胖,手里拿着个糖葫芦。
姨妈看见我,扭头就走。
小妹今年十八了,在县一中读高三,成绩拔尖。
上个月她回家,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奖状,全市数学竞赛一等奖。
我爸把奖状贴堂屋正中间,旁边是小妹小学三年级得的那个三好学生奖状,纸都黄了,边角卷着。
小妹站在奖状底下看了看,突然笑了:“哥,当年我那二十三颗大白兔,现在得值不少钱吧? ”
我也笑了:“按现在的价,一颗一块五,二十三颗,三十四块五。 ”
小妹点头:“那行,等家豪结婚的时候,我随三十四块五的礼,连本带利还了。 ”
她说完进了屋,打开柜子,拿出那个存折。
存折上写着她的名字,三万七存了十年定期,利息滚到现在,五万出头。
她把存折放回去,锁好,钥匙挂在脖子上。
我妈在外面喊吃饭。
小妹应了一声,转头跟我说:“哥,那钱我一分不动,给咱爸咱妈养老。 谁生的谁疼,谁养的谁亲。 我分得清。 ”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了花,风一吹,香味往屋里灌。
小妹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一边吃一边翻着高三的课本。
她的筷子夹起一块炒鸡蛋,停了停,说:“哥,其实糖我吃过一颗。 去姨妈家第二个月,我实在想吃甜的,偷吃了一颗。 后来再没偷过。 ”
我问她:“那颗甜不甜? ”
她想了想:“甜。 但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酸。 ”
我低头扒饭,没让她看见我眼角。
有些账,算不清的;有些情,还不了的。
日子往前走,人得自己给自己撑腰。
谁把谁当亲人,不是看户口本上写什么,是看难的时候,谁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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