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大鹏,今年三十四,在青岛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那天傍晚我收了车,顺道去台东步行街给我媳妇买她念叨了好久的烤鱿鱼。台东那地方人多,天南海北的游客挤成一锅粥,我拎着鱿鱼袋子往外走,忽然听见前面吵吵嚷嚷的。
四个小青年,一看就是日本来的,穿着花里胡哨的T恤,脖子上挂着相机,身上一股酒味。他们围着两个小姑娘,一个劲儿地举着手机拍,嘴里叽里呱啦说着日语,笑得猥琐。那两个小姑娘也就二十出头,看着像是大学生,背着帆布包,脸都吓白了,一个劲儿往后退。其中一个日本男的伸手去拽人家的胳膊,嘴里说着什么“卡哇伊”,旁边三个跟着起哄。
我站在人群里,血往头上涌。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说这些日本人在咱地盘上撒野,太不像话了。可嘀咕归嘀咕,没人上前。那四个日本男的越来越过分,其中一个高个子把手机怼到小姑娘脸上,另一个伸手要掀人家的裙子。小姑娘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这时候,人群里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
那声音又粗又亮,像一把刀劈开了嘈杂的人声。喊的是日本话。
“やめろ!”
我扭头一看,喊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穿着件旧夹克,戴着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他站在人群最前面,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指着那四个日本男青年,又是一连串的日本话甩过去。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那四个日本人听懂了。高个子愣了一下,手缩回去了。另外三个也停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大叔没停,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更大了。他说的日语我虽然听不懂,可我听得出那个语气,像老子训儿子,又像长官训兵,一句比一句硬,一句比一句冲。那四个日本男的脸色变了,高个子把手机放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大叔一句话顶了回去。大叔又说了几句,那四个人灰溜溜地往后退,转身要走。
这时候大叔喊了第二句,这回喊的是中国话。
“站住!给人家姑娘道歉!”
这一声喊得震天响,整个步行街的人都往这边看。那四个日本人站住了,回头看着大叔,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大叔指着那两个小姑娘,说用中国话道歉。高个子犹豫了一下,大叔又吼了一声,那声音把我都震得耳朵嗡嗡响。高个子低下头,含糊地说了句对不起。另外三个也跟着说了。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可好歹说了。
大叔还不罢休,说大点声,鞠躬。那四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动。大叔往前又走了一步,人群也跟着往前涌了一步。我站在人群里,攥着鱿鱼袋子,心里那股火忽然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痛快。那四个人终于扛不住了,齐刷刷地鞠了个躬,嗓门也大了,说了句对不起。大叔摆了摆手,说滚。那四个人转身钻进人群,跑得比兔子还快。
人群里有人鼓了掌,有人喊好。大叔转过身,对那两个小姑娘说没事了,以后碰上这种事就喊,往人多的地方跑。小姑娘眼泪汪汪地谢他,他说谢啥,都是中国人。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热乎乎的,想上去跟大叔说句话,可嗓子眼像堵了东西,啥也说不出来。大叔冲人群摆摆手,说散了吧散了吧,转身就走了。我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忽然想起我爹,他也是个退伍兵,也爱管闲事,可惜走得早。
我拎着鱿鱼回了家,媳妇问我咋回来这么晚。我把事跟她说了,她听得眼睛瞪得老大。她说那大叔谁啊,这么厉害。我说不知道,听口音像本地人。她说你咋不上前帮一把。我说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大叔一个人就把那四个给收拾了。她说那大叔真厉害,还会说日本话。我说是啊,看那架势,年轻时候肯定当过兵,说不定还是军官,训人跟训孙子似的。
第二天我上班,路过台东那条街,看见路边有个小报亭,里面挂着当天的报纸。我买了份,翻到社会版,果然有条小新闻,说昨晚台东步行街四名外籍男子骚扰女性,被热心市民制止,警方已介入调查。文章没提大叔的名字,只说是一位懂日语的中年男子。我把报纸折好揣兜里,心里想,大叔做好事不留名,可这事得有人记着。
过了几天,我又去台东送货,特意绕到那个小报亭,问卖报的大爷,那天晚上那个喊日本话的大叔是谁。大爷想了想,说你说老周啊,他以前是咱青岛外事办的,退休了,就住在台东八路那边。我说他当过兵没。大爷说他年轻时候在部队待过,后来转业到外事办,干了一辈子跟外国人打交道的事,日语英语都懂。我说那天晚上可把几个日本小子收拾惨了。大爷哈哈笑了,说老周这人就这样,眼里揉不得沙子,碰上这种事他肯定管。
我谢了大爷,骑着电动车往台东八路走。拐了两条街,在一个老居民楼底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地上给花浇水。我停下车,喊了声周叔。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看我,说你是那天晚上站人群里拎鱿鱼那小子吧。我愣了一下,说您咋记得我。他笑了笑,说那天晚上人虽多,可你站得最近,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烤鱿鱼,我闻着味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周叔那天您真厉害。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厉害啥,就是看不惯。我说您那几句日本话可把那几个小子镇住了。他说那几个日本年轻人都是来旅游的,不是啥坏人,就是喝了点酒,胆子大了,觉得在外国没人管。碰上会说他们话的,一喊就怂了。我说那您第二句用中国话喊他们,他们咋也听了。他说因为那时候周围已经有十几个人围上来了,他们不傻,知道再闹下去没好果子吃。
我站在那儿,看着老周,心里说不出的佩服。我说周叔,您这日本人要是再来咋办。他说来了再说,青岛这地方,中国人说了算。我说那倒是。他弯腰继续浇他的花,说你要是没事就走吧,别耽误我浇花。我说行,周叔我走了。他头也没抬,说走吧走吧。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心里想了很多。那天晚上在台东步行街,一百多号中国人,让四个喝醉的日本小子在那儿撒野,不是大家不想管,是没人带头。可只要有人带了头,后头的人就敢跟上。老周就是那个带头的人。他往那儿一站,一句日本话出口,那四个人就慌了。第二句中国话一喊,周围的人就围上来了。人还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可带头的人一出现,整个局面就翻了。
后来我又去老周家看过他两回,给他带了两条烟,他不要,说戒了。我说那给您带点茶叶。他说这个行。我们坐在他家的阳台上,喝着茶,看着楼下人来人往。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部队当翻译,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后来转业到地方,一直干到退休。他说这辈子见过太多外国人在中国土地上趾高气扬的样子,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个。他说现在的年轻人,有些觉得外国的月亮圆,可他这代人,骨头硬,知道中国人的腰杆是靠什么挺起来的。
我走的时候,老周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大鹏啊,咱中国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腰杆得直。碰见不讲理的,别怕,喊一嗓子,后头有人。我说我记住了。他说记住了就行,走吧。
那天晚上我开着货车路过台东步行街,街上的灯亮堂堂的,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我想起那天晚上老周那一声喊,心里特别痛快。那声喊,喊出了青岛人的硬气,也喊出了中国人的底气。这地方是我们的,谁来了都得守规矩。守规矩的,我们欢迎;不守规矩的,一嗓子就让你知道知道,这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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