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ZA》：为何在意大利引发轰动

“影片结束后，放映厅里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这是不少意大利观众看完《NAZA》后提到的感受。

这部正在意大利引发广泛关注的纪录片，把镜头对准炸弹落下之前：目标如何被选定，平民伤亡如何被估算，一次袭击又如何最终获得批准。

在决定是否发动一次袭击时，可能造成的平民伤亡要如何计算？多少人的死亡，会被认为仍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这个数字由谁决定？哪些建筑会被列为轰炸目标？当人的死亡被换算成一串数字，再经过计算和层层审批时，这又意味着什么？

·当受害者变成一个数字

以色列导演尤瓦尔·亚伯拉罕（Yuval Abraham）和雷切尔·索尔（Rachel Szor）拍摄的加沙战争纪录片《NAZA》，正是从这些问题出发。影片通过24名来自以色列军方和情报系统人员的证词，试图还原以军内部目标筛选和打击审批的运作方式：袭击谁、如何确认目标、怎样评估可能造成的平民伤亡，以及一次袭击最终如何获得批准。

据影片及此前相关调查，“NAZA”是以色列情报系统内部使用的一个缩写，用来表示一次袭击预计可能造成的平民死亡人数，也就是所谓的“附带损害”。

影片由此展开：当人的生命被换算成数字，一套军事体系又是怎样根据这些数字作出打击决定的。

经过约3年的调查，亚伯拉罕和索尔采访了24名来自以色列军方和情报系统的人员。为保护身份，受访者全部匿名出镜，采访则安排在夜间的特拉维夫楼顶进行。他们讲述了情报如何收集、目标如何确认，以及一个可能造成巴勒斯坦平民死亡的打击决定，是怎样一步步形成的。

其中部分材料此前已经出现在英国《卫报》、+972 Magazine以及Local Call等媒体的调查报道中。但到了电影里，两名导演没有把重点停留在冰冷的数据上，而是进一步把镜头对准了那些身处这套系统之中的人。

《NAZA》剧照

《NAZA》没有寻找一个具体的“刽子手”。镜头中出现的是普通人、电脑、算法、情报、层层分工和一道道审批程序。影片呈现出的，是死亡杀戮如何在这样一套体系中，成为一连串决定最终叠加出的结果。

这很容易令人联想到汉娜·阿伦特提出的“平庸之恶”。1961年，政治思想家阿伦特前往耶路撒冷报道纳粹官员阿道夫·艾希曼受审，并由此试图理解一个问题：当一个人服从命令、使用官僚化的语言，而责任又被一层层拆分之后，普通人如何可能参与实施巨大的罪行。

当然，这种联系并不意味着将纳粹大屠杀与加沙战争作历史上的等同。亚伯拉罕本人谈到这一问题时也明确表示，他并不认为两者“相同或完全一致”。两者的关联，不在于历史事件本身，而在于一个共同的问题：一个群体如何被“非人化”，而暴力又如何在制度、分工和程序中逐渐变成一种日常化的工作。

亚伯拉罕和索尔曾解释，他们在拍摄过程中反复追问的正是这个问题：一个群体为什么能够接受对另一个群体彻底的“非人化”？亚伯拉罕形容，一些以色列年轻人被变成了他所谓“大规模杀戮系统”中的“齿轮”。

·影片在以色列掀起争议

影片在以色列引发强烈争议。以色列国防军指责《NAZA》“歪曲现实”，并称片中包含针对以军士兵和指挥官的“诽谤和严重虚假指控”。以军总参谋长扎米尔（Eyal Zamir）随后下令展开法律审查，并调查影片制作过程中是否存在未经授权泄露机密材料的情况。

以色列政府高层也公开批评该片。文化部长佐哈尔（Miki Zohar）指责两名导演“背叛国家”；总理内塔尼亚胡则指责影片助长反犹主义，并要求剥夺两名导演的以色列公民身份。

对此，两位导演坚持表示，影片中的证词经过核实，并与过去数年的新闻调查进行了交叉验证。

值得注意的是，亚伯拉罕和索尔此前还参与制作过以色列—巴勒斯坦电影团队的纪录片《唯一的家园》。该片聚焦约旦河西岸巴勒斯坦社区遭拆除和驱逐的问题，并于2025年获得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奖。

《NAZA》电影预告片截图

·从威尼斯掌声到票房冠军

9月10日，《NAZA》作为当届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唯一一部纪录片亮相。放映结束后，现场响起约25分钟掌声，影片最终摘得评审团特别奖。

9月28日，《NAZA》在意大利逾500家影院上映，最初只计划放映3天。

但影片上映后的表现远超预期。首日票房达到451872欧元，吸引60467名观众，直接登顶意大利全国票房榜；9月29日，单日票房进一步升至623164欧元，观众超过8.3万人；到了9月30日，单日票房又升至约69.57万欧元，吸引近9.5万名观众。

上映三天，《NAZA》连续占据意大利单日票房榜首，累计票房达到180.69万欧元，观众超过24.3万人。由于反响远超预期，发行方随后决定延长上映时间，影片将在更多影院继续放映。

·票房轰动背后的意大利

《NAZA》在意大利引发如此大的反响，并非毫无背景。

过去几年，围绕加沙战争，意大利各地不断出现游行、学生抗议、大学占领、罢工和工会行动。巴勒斯坦问题也持续进入意大利国内政治争论。

2025年6月7日，民主党、五星运动和绿党—左翼联盟在罗马联合举行支持加沙的大规模全国示威。主办方称，参加人数超过30万。同年9月22日，一场声援加沙的全意波及公共交通、铁路、港口、学校和公共服务部门，多个城市同时举行大规模示威。

《欧洲时报》资料图片

巴勒斯坦问题近年来也持续成为梅洛尼政府与反对党之间的重要政治交锋议题。

到了今年9月28日，《NAZA》在罗马的一场放映，又进一步体现出这部影片在意大利所带有的政治意味。当天，五星运动和绿党—左翼联盟在罗马市中心的阿德里亚诺电影院（Adriano）组织影片放映活动，反对党领导人孔特、施莱因、弗拉托亚尼和博内利均到场。多名主要反对党领导人同时现身，也让这场电影放映超出了单纯的文化活动范畴。

导演本人也点名批评了梅洛尼政府。亚伯拉罕呼吁欧洲、尤其是意大利公众关注纪录片所揭示的内容，并批评意大利和德国政府对以色列的立场过于迁就。

截至目前，尚未有消息显示意大利政府针对《NAZA》本身作出公开、具体回应。

·“反犹主义”争论再起

与此同时，《NAZA》上映之际，意大利国内也正在激烈讨论另一个问题：反犹主义、反锡安主义，以及对以色列政府政策的批评，这几者之间的界线究竟应该划在哪里？

2026年3月，意大利参议院通过一项打击反犹主义的法案，目前法案正在众议院审议。支持者认为，面对近年来出现的反犹主义事件，有必要进一步完善相关法律和应对机制；批评者则担心，法案中的部分表述可能使针对犹太人的仇恨与针对以色列国家政策的政治批评更加难以区分。

9月9日，约300个组织和协会在意大利众议院前举行示威，打出“批评以色列不是反犹主义”的口号。

也正因为如此，《NAZA》引发的讨论显得格外特殊：质疑以色列军事行动运作方式的，是两名以色列导演；而支撑整部影片的核心证词，又来自以色列自身的军队和情报系统人员。

当然，影片上映前三天吸引24万多名观众，并不能说明意大利人整体持有什么样的政治立场。但至少可以看出，这部触及加沙战争核心争议的纪录片，在意大利引发了不同寻常的关注。

而《NAZA》真正把镜头对准的，也并不是炸弹落下后的废墟。它追问的是，在废墟出现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炸弹落下之前，还有情报，有坐在屏幕前的人，有等待分类的目标，有需要输入的数字，有需要计算的风险，以及一道道等待批准的命令。

（意烩原创，文：莎莎，编辑：舒廖，图片来源见标注，转载请注明意烩：oushital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