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带全家去欧洲旅游花34万,结账时发现我爸给奶奶的副卡冻了
我第一次听见这件事,是在一个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那时候我正在厨房洗杯子,手机放在餐桌上,先是我爸打来的电话,紧接着是我奶奶的手机响了起来。
我擦了擦手,接通电话。
“佳佳,你爸是不是把卡冻了?”大姑的声音又急又尖,背景里全是人声和行李轮子的声音,“你让他赶紧解开,我们在酒店前台结账,卡刷不出来!”
我愣了一下。
“什么卡?”
“还能是什么卡?你爸给妈的那张副卡啊!我们一家人在这边的账还没结,酒店说今晚必须付清。你爸是不是疯了?怎么这个时候把卡冻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男人压低声音的抱怨。
“早说了别把所有钱都压在一张卡上,现在好了,丢人丢到国外来了。”
那是大姑父。
随后是表弟的声音:“妈,前台说如果不付款,明早不能办理退房。”
“我知道!”大姑吼了一声,“你们都别催我!”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大姑一家去欧洲旅游的事,我是知道的。
他们一共五个人,大姑夫妻俩,表弟周航,表妹周宁,还有周宁的男朋友。出发前,大姑在家族群里发了几十张照片,有护照、有行李箱、有机场休息室,还有她戴着墨镜站在免税店门口的自拍。
她说这次要“带全家好好享受一次”,不跟团,不省钱,住最好的酒店,吃最好的餐厅。
她还在群里说,欧洲一趟难得去一次,千万不能因为钱影响心情。
我爸当时只回了四个字: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没人想到,最后影响他们心情的,竟然真的是钱。
而且是三十四万。
那天晚上,距离他们出发已经二十多天。
我问大姑:“你们不是说费用已经交过了吗?”
“交什么交?旅行社只收了前面的团费,后面的酒店、购物、餐厅和交通,都是到了当地再结。再说了,你爸给妈的那张卡额度那么高,平时不也一直能用吗?”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那张卡本来就是为她准备的。
我看了一眼坐在客厅里的奶奶。
奶奶今年七十三岁,已经睡着了。她最近腿脚不太好,白天还要吃药,晚上睡得很沉。那张副卡就放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平时很少拿出来。
我压低声音问:“大姑,你是怎么拿到卡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妈自己给我的。”
“奶奶什么时候给你的?”
“出发前啊。她说让我带着备用,万一有急用。”
我看着奶奶安静的睡脸,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
奶奶连手机支付都弄不明白,平时买菜都是我爸帮她转钱。她不可能知道这张副卡的额度,也不可能知道大姑一家这趟旅行已经花了三十四万。
我问:“那你们现在还差多少?”
“你先别管差多少,先让你爸解冻!”
大姑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强硬起来。
“你爸是主卡持有人,他那边解开了,这张卡马上就能用。我们总不能睡大街吧?”
我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冻卡。”
“你不知道?你是他女儿,你现在就问他!”
我爸的电话就是在这时再次打进来的。
我挂了大姑的电话,接起我爸的。
他没有问我大姑说了什么,只问:“她是不是找你了?”
“嗯。”
“到酒店了?”
“他们说正在结账。”
我爸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不会解冻。”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我却听出了里面压着的疲惫。
“爸,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这趟已经刷了三十四万。”
我没出声。
“不是三万四,是三十四万。”我爸又重复了一遍,“我收到银行提醒的时候,前面已经花了二十六万。后来我打电话问你奶奶,她说自己根本不知道这回事。我又联系你大姑,她说一家人出去玩,花点钱很正常。”
“她说卡是奶奶给她的。”
“你奶奶是给了她,但你奶奶以为只是让她带着备用,没让她拿去付一家人的旅游费用。”
我爸的声音低了下来。
“佳佳,那张副卡,是我给你奶奶办的。每个月我往里面放钱,是给她看病、买药、请护工,还有临时需要。不是给你大姑一家出国消费的。”
我问:“你之前为什么不直接跟她说?”
“我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等回来再算。”
我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继续说:“我让她先把账单明细发给我,她不发。后来又连续刷了几笔大额消费。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国外信号不好,让我别扫兴。今天下午又刷了四万多,我才把卡停了。”
“那三十四万怎么办?”
“她自己想办法。”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突然想起这半年家里发生的很多事。
奶奶去年摔过一次,住了二十多天院。那段时间,大姑只来过两次,每次待不到一个小时。她总说自己忙,家里的店离不开人,孩子也要照顾。
真正陪床的是我爸。
我爸请了假,白天晚上轮着守。后来奶奶出院,他又请了一个护工,每个月费用将近六千。奶奶的药、检查、营养品,还有房租水电,全部是我爸在管。
大姑不是完全不管。
她偶尔会买点水果,也会给奶奶发语音。
但只要涉及长时间照顾、跑医院、交费用,她总能找到理由。
我爸从来没有跟她计较。
可那张副卡,可能是他第一次真正把界限画出来。
“爸,”我小声说,“大姑说他们不能办理退房。”
“那是她的问题。”
“她带了那么多人。”
“她带他们去欧洲的时候,就该想到怎么回来。”
说完这句,我爸挂了电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抹布。
客厅里的奶奶翻了个身,含糊地问:“谁打电话啊?”
我走过去给她盖好被子。
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是不是你大姑?”
我没回答。
她坐起来,摸索着找床头的眼镜。
“她们到哪儿了?”
“在欧洲。”
“玩得还好吧?”
我看着她,问:“奶奶,你把副卡给大姑了吗?”
奶奶愣了一下。
“什么副卡?”
“就是我爸给你的那张银行卡。”
“哦……她出门那天问我要,说怕我一个人在家有什么事,她可以帮我买东西。我就给她了。”
“她说过要拿去旅游用吗?”
奶奶摇头。
“没说。她说只是带着备用。”
我问:“你知道那张卡里有多少钱吗?”
奶奶皱起眉头。
“不是你爸每个月给我放买药的钱吗?能有多少?”
我没有继续问。
奶奶年纪大了,很多事不是她不在乎,而是她根本没意识到,那张卡能被刷出三十四万。
第二天早上,大姑给我发来十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酒店前台的照片。
一个穿着制服的外国人站在柜台后面,桌上放着几张账单。大姑拍得很匆忙,照片有些模糊,但我还是看见了右下角的一串数字。
€43,800。
折合人民币三十四万左右。
第二条消息是:
“你爸到底什么意思?”
第三条:
“我们都在前台等着,太丢人了。”
第四条:
“你赶紧劝劝他,他不解冻,我们今天走不了。”
我没有回复。
大姑又打来电话。
这次她没有一开始就发火,而是放低了声音。
“佳佳,你帮我跟你爸说一声,先把卡解开。我们回国后肯定还他。”
“怎么还?”
“当然是还。”
“什么时候还?”
电话里再次安静。
过了几秒,她说:“等我们回去再说。”
我问:“三十四万,你们准备怎么还?”
“你这孩子怎么也这么说话?我是你大姑,还能赖你爸的钱吗?”
“我只是问时间。”
“现在是讨论时间的时候吗?我们被扣在酒店前台,你知道多难看吗?你表妹都哭了,你表弟也在发脾气。你爸就不能先顾全一下家里人的脸面?”
我看着她发来的账单照片,慢慢说:“大姑,脸面不是我爸负责的。”
她呼吸一滞。
“你什么意思?”
“你们花钱的时候,没人问我爸愿不愿意。现在卡不能用了,就来问他顾不顾全家人的脸面。那谁顾全奶奶的生活费?”
大姑立刻反问:“你奶奶能花多少钱?她又不是没有钱!”
“那张卡的钱是我爸给奶奶的,不是给你们五个人旅游用的。”
“你奶奶自己把卡给我的!”
“她以为你只是带着备用。”
“她亲口说的吗?”
“她现在就在我旁边。她说她不知道你们会用这张卡付三十四万。”
大姑一下提高了音量。
“她老糊涂了,今天说过的话明天都不一定记得,你拿她的话来压我?”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奶奶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听不清电话里的内容。她腿上盖着毛毯,手里捧着我爸早上给她煮的粥。
我没有再和大姑争论。
“我会把你的话转告给我爸,但解不解冻,他自己决定。”
“你是他女儿,你不能劝吗?”
“我劝过了。”
“那你再劝!”
“我不会劝他。”
大姑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直接挂断。
那是我第一次明确告诉她,我不会站在她那边。
以前家里遇到这种事,我总是那个和稀泥的人。
大姑和我爸吵架,我劝我爸让一步;奶奶抱怨大姑不回来,我劝奶奶说她也有难处;逢年过节他们因为钱闹不愉快,我就说一家人不要把话说得太难听。
我以为只要有人不断往中间填缝,家就不会裂开。
可我后来才明白,有些缝不是因为话说得难听才裂开的,而是因为有人一直踩在别人的底线上。
大姑一家在酒店前台僵持了三个多小时。
最后,是大姑父先垫了八万欧元的信用额度,表弟又从朋友那里转了十万过去,表妹把自己的首饰和新买的手表退掉,才勉强让酒店放他们离开。
剩下的费用,他们分成了两张卡支付。
大姑给我发来一条信息:
“你爸这次做得太绝了。”
我爸没有回复她。
那天晚上,奶奶问我:“你大姑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我说:“他们的卡刷不出来。”
“怎么会呢?”
“因为花得太多了。”
奶奶愣了好一会儿,才问:“花了多少?”
“三十四万。”
她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
“多少?”
“三十四万。”
奶奶的脸慢慢白了。
“他们五个人,出去玩花这么多?”
我没有说话。
奶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张卡……还能用吗?”
“我爸冻了。”
“会不会影响我买药?”
“不会。他给你另外办了一张卡,明天就能送到。”
奶奶长长地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大姑不是故意的吧?”
我看向她。
“她可能觉得你不会介意。”
奶奶沉默了一阵。
“我这个女儿,从小就要强。”
我知道这句话后面还有很多内容。
大姑年轻时成绩不好,早早就辍学,后来跟大姑父一起开店。她总觉得自己比我爸过得辛苦,也总觉得爸妈偏心我爸。
我爸读过大学,工作稳定,后来又在单位里升了职,收入一直比大姑高。
奶奶平时生病,确实主要靠我爸。
大姑心里有一根刺,觉得父母把更好的都给了弟弟,自己只能靠自己。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有时候并不是在借用那张卡,而是在证明一件事:她也可以拿到家里最重要的资源。
可证明自己的方式,不该是让别人替她买单。
三天后,大姑一家回国。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直接来了奶奶住的小区。
那天我也在。
奶奶正在客厅里整理药盒,大姑进门以后,把行李箱推到墙边,脸色很难看。
她先喊了一声:“妈。”
奶奶应了一声。
大姑没有坐,站在玄关处问:“你把副卡给我,是不是说过让我用?”
奶奶抬头看她。
“我说让你带着备用。”
“备用不就是可以用吗?”
“我不知道你们花了那么多。”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年纪大了。你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奶奶的手停在药盒上。
我爸从厨房走出来。
“你跟妈说话客气一点。”
大姑回头看他。
“我跟我妈说话,轮不到你管。”
“她是我妈,也是你妈。”
“你现在知道她是你妈了?你把卡冻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还有一个女儿?”
我爸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纸。
“这是一张卡的消费明细。”
他把纸放在桌上。
大姑没有看。
“你不用拿这些吓我。”
“我不是吓你。你们这趟一共花了三十四万六千八百二十元。里面包括五晚酒店升级、三次高档餐厅、两只手表、四个名牌包、两次私人接送,还有你们在机场买的酒。”
大姑脸上的表情开始变了。
我看见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爸继续说:“这些消费里,没有一笔是给妈买药,也没有一笔是给妈处理急事。”
“我们只是借用。”
“你借用之前,问过我吗?”
“我问过妈。”
“妈知道你要花三十四万吗?”
大姑看向奶奶。
奶奶没有说话。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以为你只是带着防身。”
大姑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你当时明明说了,让我放心用。”
“我说的是,有急事可以用。”
“买东西不是急事吗?我们到了国外,什么都要钱。难道一家人出门,我还要一笔一笔报备?”
我爸盯着她。
“如果你用的是自己的卡,不需要报备。如果你用的是我给妈看病的钱,就需要。”
大姑冷笑了一声。
“说到底,你就是心疼钱。”
这句话让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爸没有马上反驳。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药盒,声音很轻。
“对,我心疼。”
大姑似乎没想到他会承认,愣了一下。
我爸说:“我心疼这些钱本来是给妈买药、请护工、应急用的,却被你们拿去买包。我心疼妈以后需要钱时,要看别人脸色。我更心疼的是,你到现在还觉得这只是钱的问题。”
大姑把脸转开。
“你总是这样。你从小就觉得自己比我能干,什么事情都要管。”
“我没有管你的生活。”
“你管了。爸妈生病,你说你来安排;家里有事,你说你来处理。你表面上是承担,实际上是把所有人都变成听你安排的人。”
我爸没有接话。
我第一次看见他被这句话刺中。
大姑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声音更大了。
“我带一家人出去玩,难道不应该让爸妈高兴吗?妈一辈子没出过国,我现在有能力带她去,是她自己不愿意去。她把卡给我,是因为信任我。你凭什么冻结?”
我问:“奶奶没有去欧洲。”
大姑一顿。
“她腿脚不方便。”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问她,要不要把钱用来做一次康复,或者换一张更舒服的护理床?”
“你有完没完?”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说这是让奶奶高兴,最后却没有任何一笔钱花在她身上。”
大姑抬手指着我。
“你现在也学会跟长辈顶嘴了?”
“我不是跟你顶嘴。我是在问,奶奶的卡为什么成了你们的旅行预算。”
她瞪着我,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们会还。”
我爸问:“什么时候?”
“我会想办法。”
“具体时间。”
“你非要现在逼我吗?”
“是你先用的。”
“我说了会还!”
“那就写下来。”
大姑猛地抬头。
我爸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到她面前。
“不是借条,是消费说明。你把三十四万六千八百二十元分成十二个月,每个月还两万八千九百零一元。金额有零头,最后一个月补齐。每个月十五号之前转到妈的账户。”
大姑看着那张纸,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让我写这个?”
“这是你的选择。”
“我们是一家人。”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不该靠一句‘以后再说’解决。”
大姑把纸推开。
“我不签。”
我爸也没有收回。
“你不签,我就当这笔钱不是借的,是你拿走的。以后妈的生活费、护理费、医疗费,你不要再插手,也不用过问。但这三十四万,你必须还。”
大姑脸色变了。
“你威胁我?”
“我是在告诉你后果。”
“你凭什么不让我过问妈的事?”
“你可以过问,但不能再拿她的卡。你要是愿意每个月来陪她去医院,帮她买药,照顾她,就来做。你要是只想在需要钱的时候说自己是女儿,那不行。”
奶奶小声说:“老大,你弟弟不是要跟你断绝关系。”
“妈,你别替他说话。”
“他只是怕我没钱看病。”
“我会还的。”
“那就写下来。”
奶奶看着桌上的纸,眼神里有难过,也有疲惫。
“你弟弟照顾我这么久,没跟你说过一句重话。你这次确实不该这样。”
大姑像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
她站在那里,手指紧紧捏着包带。
“妈,你也觉得我错了?”
奶奶没有立即回答。
她过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你花了这么多。”
大姑的眼睛红了。
可她没有哭,也没有道歉。
她转身拿起行李箱,准备往外走。
我爸没有拦她。
走到门口时,大姑忽然停下来,回头问:“如果我不签呢?”
我爸说:“那我就按照现在的账单处理。以后你想见妈,随时可以来。想用她的卡,不行。”
“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卡可以冻,亲情不能拿来解冻。”
大姑站了很久,最后把行李箱放倒在地上。
她重新走回来,拿起笔。
写名字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写完以后,她把纸推给我爸。
“满意了?”
我爸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文件袋里。
“我不是满意。我只是希望以后谁花钱,谁负责。”
大姑站起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们都觉得我占便宜。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这辈子也很累?我丈夫的店生意不好,儿子刚结婚,女儿还要买房。我好不容易攒了几年钱,想带他们出去一次。你们都觉得我不该花这笔钱,可我就不能有一次不为别人活吗?”
没有人说话。
这一次,连我爸都沉默了。
大姑擦掉眼泪,又说:“我知道那张卡不是我的。我也知道妈没同意我花这么多。但我当时就是觉得,既然你们都能照顾她,为什么我不能从这个家里拿一点?”
她说完,低下头。
“我不是想赖账。我只是……不想每次站在你们面前,都像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责怪还是心疼。
她的做法确实不对。
可她那句“像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也是真的。
我爸把纸收好,没有安慰她。
“你不是因为没有钱才让人看不起你。你是因为没有问过别人,就拿走了不属于你的钱。”
大姑抬起头。
“那我现在问你,行不行?”
我爸看着她。
“什么?”
“我能不能把还款期改成十八个月?十二个月太紧了。”
我爸没有立刻回答。
大姑继续说:“我不求你少要,也不求你算利息。我每个月还一万九千两百元,最后一个月补齐。我会按时转。”
我爸看向奶奶。
奶奶轻轻点了点头。
“让她分十八个月吧。她家里也不容易。”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重新计算金额。
“可以。但每月十五号前必须到账。任何一次超过七天,我就要求一次性还清。”
“我知道。”
“还有,妈的卡重新办一张。以后这张卡只有妈和我能用。”
大姑咬着嘴唇。
“我知道。”
“如果妈想给你钱,她自己说,我不拦。但不能用这种方式。”
大姑低声说:“知道了。”
那天她走的时候,奶奶把她叫住。
“老大。”
大姑回过头。
奶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张旧照片。
“你小时候的照片,我给你留着。”
大姑接过布袋,眼泪又掉下来。
“妈,我不是故意要让你为难。”
奶奶说:“我知道。可你以后不能把为难别人,当成别人应该让着你。”
大姑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她走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爸坐在桌边,把那张消费明细重新整理了一遍。
我问他:“你会不会后悔把卡冻掉?”
他摇头。
“不会。”
“哪怕大姑说你绝情?”
“她说得没错,我这次就是不想再讲情面。”
我爸把药盒一个个摆好。
“你奶奶现在每个月固定吃七种药,护工费、复诊费、生活费加起来并不少。我要是继续装大方,出事的时候没人会替她承担。”
“你以前不是总说,一家人能帮就帮吗?”
“能帮和被占用,不是一回事。”
他停了一下,又说:“以前我以为只要我多承担一点,大家都能过得轻松。后来才发现,我替别人承担得越多,别人越容易把它当成应该。”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他把副卡交给奶奶的那天。
那是两年前。
他拿着银行卡,教奶奶怎么刷卡,怎么输密码,还在卡背面贴了一张纸,写着“买药、看病、急用”。
奶奶当时嫌他麻烦,说自己花不了多少钱。
我爸却说:“钱不怕多,就怕需要的时候没有。”
他一直把这张卡当成奶奶的安全感。
而大姑把它当成了自己的退路。
其实从那天起,他们对这张卡的理解就不一样了。
大姑一家回国后的第一个月,按约定还了两万八千九百零一元。
她没有再来家里吵闹,只是每次转账后,把截图发给我爸。
第二个月,她晚了三天。
我爸没有催她。
第四天早上,大姑主动打电话过来,说店里临时出了点事,钱已经转了。
我爸只回了一句:“收到。”
他们之间没有恢复从前那种表面热闹的关系。
家族群里,大姑不再发长篇旅行照片,我爸也不再在群里回应她的动态。
奶奶夹在中间,偶尔问起大姑最近怎么样,我爸会说:“挺好的。”
他没有再说大姑的坏话,也没有阻止奶奶见她。
但那张副卡确实被彻底收回了。
奶奶后来有一次想给大姑买一件冬天的棉服,我爸带她去了商场。
付款时,奶奶问:“可以刷我的卡吗?”
我爸说:“可以买,但这是你的钱,你自己决定。”
奶奶挑了一件深蓝色的棉服,让店员包起来。
大姑收到衣服后,给奶奶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
她们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只知道那天晚上,大姑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
“佳佳,你爸有时候说话确实难听,但这次是我做错了。”
过了几分钟,她又补了一句:
“我当时在酒店前台看到卡刷不出来,真的整个人都懵了。我以为他最多就是吓唬我,没想到他真冻了。”
我回她:“他不是突然变狠了。”
“我知道。”
“他只是终于不替你兜底了。”
大姑很久没有回复。
后来她说:“你说得对。”
十八个月后,大姑把最后一笔钱转进奶奶的账户。
那天正好是周五。
她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只在下午把转账截图发给我爸,又给奶奶买了一束花,晚上过来吃饭。
饭桌上,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
不是新的借条,而是一份账目清单。
上面列着每个月还款的日期和金额,最后一行写着:
“已全部还清。”
她把清单递给我爸。
“你看看。”
我爸接过来,没有马上打开。
“我相信你。”
大姑笑了一下。
“你以前也相信我。”
这句话让桌上的气氛停了一瞬。
我爸抬起头。
“以前的相信,是我以为你会顾及妈。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只靠猜。”
大姑点点头。
“以后我会先问。”
奶奶给她夹了一块鱼。
“吃饭吧,都过去了。”
大姑看着碗里的鱼,忽然问:“妈,你还想不想出国?”
奶奶愣了愣。
“我这腿,去不了。”
“那不去远的。我们去附近的地方,找个有温泉的酒店住几天。我自己出钱,提前把预算算好给你看。”
奶奶没有马上答应。
她转头看我爸。
我爸说:“只要她身体允许,可以去。”
大姑又问:“那我能不能用你的卡?”
我爸看了她一眼。
大姑赶紧摆手:“我开玩笑的。”
这是三十四万之后,他们第一次在饭桌上一起笑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趟欧洲旅行并没有让大姑一家变得更幸福。
表弟因为垫付了钱,和大姑吵了很久;表妹退掉的首饰也没有再买回来;大姑父直到半年后还在抱怨,觉得那次旅行让他们在亲戚面前丢尽了脸。
但对我爸来说,那张卡被冻住的那一刻,真正被冻结的不是亲情。
是他长期以来对大姑的无条件兜底。
而对大姑来说,她在欧洲酒店前台当场愣住的,也不只是刷卡失败。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家里所有人都可以爱她,却没有谁必须替她支付她做出的选择。
那天晚上,她站在前台,手里捏着那张已经不能使用的副卡,身后是丈夫、儿女,还有三十四万的账单。
她以为只要打一个电话,就能像以前一样解决问题。
可我爸只说了一句:“我不会解冻。”
就是这句话,让她不得不自己面对那笔钱,面对奶奶失望的眼神,也面对她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
亲情可以帮忙,但不能代替负责。
而一张卡能不能刷出来,有时候并不取决于里面还有多少钱。
它取决于持卡的人,终于决定不再让别人把自己的退让当成理所当然。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