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病房的姐姐
上午八点,护士推着第一张床出去的时候,李姐还冲我笑了笑。她说:“小妹,等我回来,中午咱仨一起吃饭。”王姐躺在另一张床上,也摆手:“快去快回,我排第二个,你回来我好去。”
我点头。造影放支架,现在不是小手术了吗?医生说血管堵了,通一通就好。李姐五十出头,爱笑,爱说“咱们这病房风水好,阳光足”。王姐比她大两岁,话少些,但夜里听她翻身,知道她心里有事。
十一点多,李姐被推回来了。她喊我:“小妹,我没事。”声音发虚,但眼睛还亮。护士交代要压沙袋,不能动。她说疼,但忍得住。
十二点半,王姐被推走。走前她还说:“李姐,我去了啊。”李姐说:“去吧,回来咱仨就齐了。”
下午两点,王姐回来了。她比李姐安静,闭着眼,护士叫她才应一声。李姐小声跟我说:“她可能麻药没过。”三点,王姐说胸口闷。护士来了,说正常反应,让再观察。四点,她的监护仪响了。很突然地,人就没了。
李姐和我都愣住了。病房里静得只听见呼吸机的声音。她的女儿扑进来,一声一声喊妈。李姐的沙袋还没撤,她想坐起来,被护士按住。她喃喃地说:“上午还说话呢……”
五点,李姐的监护仪也响了。护士开始跑,医生来了,推了抢救车。我站在门口,不敢动,不敢看。她女儿被拦在外面,隔着玻璃哭。六点半,医生摇头。
两张床都空了。床单换了,枕头摆正,像从来没人来过。窗外的天黑了,走廊的灯亮了。我坐在自己的床上,忽然觉得冷。今天上午,这病房还有三个人。现在只剩我一个。
护士来查房,问我:“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她摸摸我的手,说:“明天你手术,别怕。”
我睡不着。夜里一点,走廊有人哭。两点,监护仪响的是隔壁。三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李姐的床底下还有一双拖鞋,粉色的,整整齐齐。王姐的床头柜上,有一个橘子,还没剥。
我想起李姐昨天说的话。她说她女儿刚怀孕,她要当姥姥了。王姐说她退休金涨了,下个月领了就去旅游。她们都说,做完支架就好了,就能正常过日子了。
我忽然想,如果知道只有几个小时,她们会说什么。李姐会不会给女儿打电话,说“妈妈爱你”?王姐会不会去旅游,不等到下个月?她们会不会吃那顿说好的午饭?
凌晨四点,护士来给我量血压。她说:“你心率有点快。”我说我紧张。她说:“正常的,别怕。”
我看着窗外,天还没亮。城市的路灯排成行,像等待什么。我想起李姐说“咱们这病房风水好”。也许风水真的重要,但命更重要。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话,说着说着就完了。
早上七点,护士来推我去手术室。我躺在车上,看着天花板一盏一盏灯过去。我想,如果我能回来,我要给李姐的女儿打电话,问她好不好。我要把王姐的橘子带走,剥开,吃了。我要记住今天,记住这两个姐姐,记住生命有时候只有从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的长度。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说:“别紧张。”我说:“我不紧张。”但我哭了。
因为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只是我。我还替她们活着。替李姐看她外孙长大,替王姐去她想去的地方。替她们吃那顿没吃成的午饭,替她们看这个她们来不及看的春天。
针扎进胳膊的时候,我想起李姐的笑。她说:“小妹,等我回来。”
我说:“好。”
但我知道,她已经回不来了。而我,要替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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