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年我去供销社买盐,和女售货员吵了架,她红脸说:看上你了
我那年二十六岁,在镇东头的木器社干活。
说是木器社,其实就是一间不大的土屋,里面摆着几张长凳、几副木箱和一台老是卡齿的手摇刨床。社里一共四个人,师傅年纪大了,眼睛花,另外两个学徒比我小,一个刚成家,一个已经订了亲,只有我还是一个人。
不是没人给我介绍过。
只是那时候,给人介绍对象,先问的不是脾气,也不是长相,而是家里几口人、有没有房、能不能吃苦、父母是不是好相处。我们家三间旧土房,父亲腿脚不好,母亲常年咳嗽,下面还有一个正在念书的弟弟。这样的家底,谁也不愿意把闺女往里送。
我自己也没觉得多委屈。
每天干活,晚上回家吃饭,吃完坐在门槛上抽一根烟,听父亲咳两声,听母亲在灶房里收拾碗筷,日子就这么过。那时候我以为,男人只要有一把力气,能挣几斤粮食,等到年纪再大一点,总会有人愿意跟着。
我没想到,真正把我说得脸红心乱的,竟然是在供销社买一斤盐的时候。
那天是腊月前的一个冷早晨。
天还没亮透,屋檐下结着一排冰棱。我起床时,母亲正蹲在灶前添柴,锅里的稀饭刚冒热气。
她听见我穿鞋,回头说:“今天下工早一点,家里没盐了。你去供销社买一斤。”
我从墙上取下布袋,问:“买一斤够吗?”
“能撑到过年就行。别买多,盐票也就这一张。”
母亲说着,从针线笸箩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盐票。票角已经磨毛了,她小心地抻平,递给我时还叮嘱:“别弄丢。丢了就得拿钱补,咱家这个月没多余的钱。”
我把盐票折好,放进棉袄里袋。
那时候买盐,不是有钱就能随便买。供销社的盐摆在柜台后面,买多少要看票。每户每月多少,都是定好的。盐价不贵,一斤也就几分钱,可对我们家来说,几分钱也得算着花。
我从家里走到供销社,路上用了不到半个钟头。
镇上的街还没完全醒过来。卖豆腐的推着木车经过,车轮压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粮站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手里都拎着布袋。供销社门前也有人等着,门还没有开,几个人缩着脖子跺脚。
我站在队尾,手揣在袖筒里。
轮到我时,太阳已经从屋脊后面露出一点白光。
供销社里很冷,柜台后面靠墙放着几只木桶,里面装的是盐、白糖和一些杂粮。柜台玻璃擦得不算干净,里面压着红纸剪成的花,还有几只铁皮饼干盒。
女售货员坐在柜台里面,低头算账。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袖口挽起来一点,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毛衣。她的头发用一根黑布绳扎在脑后,额头上有几缕碎发,冻得贴在皮肤上。
她叫柳青。
我早就知道她的名字,但以前只在别人嘴里听过。有人说她父亲在运输队干过,她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后来才回镇上。也有人说她脾气硬,卖东西的时候谁也不让,连几个爱占便宜的老头都在她手里吃过亏。
她看起来不像那种爱跟人吵架的人。
她脸白,眼睛不大,可眼神很稳。别人跟她说话时,她常常先看对方一眼,再低头办事。那一眼看得人心里发虚,好像自己的心思都藏不住。
我把盐票从兜里拿出来,递过去。
“买一斤盐。”
柳青接过票,看了一眼,说:“盐票是半斤的。”
我愣住了:“怎么是半斤?我娘明明说是一斤。”
“票上写着半斤。”
她把票推回柜台,又低头去整理账本。
我拿起票看。票上的字确实模糊,可右边那个数字看着像个“一”,又像个“半”。我不识多少字,但我认得盐票不是这样分的。母亲临出门时明明说过,是一斤。
我说:“你再看看,怎么会是半斤?”
“我看过了。”
“你是不是拿错了别人的票?”
柳青抬起头:“这张票是你拿来的,怎么成了我拿错?”
“我娘给我的就是一斤的票。”
“那你回去问你娘。”
她说完,伸手招呼后面的人:“下一位。”
后面的人往前挪了一步。我被挤到柜台边,手里捏着那张票,心里一股火慢慢往上冒。
那天我本来就起得早,肚子里只喝了半碗稀饭,手脚冻得发麻。想着母亲在家等盐下锅,又看柳青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话就冲出了口。
“你们供销社卖东西,都是这么卖的吗?客人拿票来,你看都没看清,就说只能买半斤。”
柜台里安静了一下。
排在后面的人也都看过来。
柳青把手里的算盘放下,盯着我:“你说话注意一点。”
“我怎么不注意了?我就是来买盐的,不是来让你训的。”
“你拿半斤票要买一斤,我解释清楚了,你还不走,倒怪起我来了?”
“我娘说是一斤,就是一斤。”
“你娘说的是一斤,票上不是。你信你娘,就回家拿一斤的票来。你信票,就买半斤。你在这儿跟我吵,盐也不会自己变成一斤。”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句都像小钉子,敲得我脸上发热。
我看了看四周。
后面排队的人都低着头,却明显在听。有个卖布的女人甚至抿着嘴笑了一下。
我更不愿意退让了。
“你一个卖东西的,说话怎么这么冲?”
“你一个买东西的,说话不冲吗?”
“我哪里冲了?”
“你说我拿错票,说我卖东西不清楚,还问供销社是不是都这么卖。你这还不算冲?”
我没想到她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顿时噎住。
柳青把盐票重新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张票就是半斤。你要买,拿五分钱。我给你称。不买,往旁边让让,别耽误别人。”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五分钱。
可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那就买半斤。”
“半斤盐,二分钱半。”
“我给五分。”
“没有零钱找你。”
“那就给我称一斤。”
柳青抬眼看我:“你听不懂话吗?半斤票,只能买半斤。”
“差几分钱而已,你给我补上不就行了?”
“不是钱的问题,是票的问题。”
“你们卖盐还这么死板?”
“规矩不是我定的。”
“可东西在你手里。”
“东西在我手里,也不是我想给多少就给多少。”
我把那五分钱拍在柜台上。
“那你倒是给我半斤。”
柳青没有动。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五分钱,忽然问:“你家里急着用盐?”
“当然急。不急我一大早跑来做什么?”
“那你就买半斤。”
“半斤不够。”
“半斤先用着。”
“谁家做腌菜半斤够用?”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也觉得不对劲。
柳青的手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票,问:“你家要做腌菜?”
“过年腌萝卜。”
“几口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
“我家五口人。”
“那半斤确实不够。”
她说着,转身打开身后的木柜,从最里面拿出一包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她把纸包压在柜台下面,低声说:“这里有半斤,是我家上次分的。先给你。”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给我?”
“卖给你。”
“你不是说票只能买半斤吗?”
“你手里的票买供销社的半斤。我这半斤不用票,按一样的价钱算。”
我没有伸手。
“你家也要用吧?”
“我家人少,先省着点。”
“那我不要。”
柳青皱了皱眉:“你刚才不是还说急着用?”
“这是你家的盐,我不能要。”
“不是白给你,是卖给你。”
“那也不行。”
“你这人怎么回事?”她声音又高了一点,“一会儿嫌半斤少,一会儿又不要,你到底买不买?”
我被她说得心里发堵:“我买自己的就行。”
“你自己的半斤不够。”
“够不够是我家的事。”
“那你刚才跟我吵什么?”
我再次被她堵住了。
她把纸包往我这边推了推:“拿着。半斤票买半斤,另外半斤算我家的。五分钱正好。”
“我说了不要。”
“你不要就把钱收回去。”
她把那包盐抓了回去。
我看见她冻红的手指,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确实有些过分。可我嘴上仍然硬:“你们售货员都像你这样,顾客以后还敢来买东西吗?”
柳青的脸一下涨红了。
不是气红的。
她先是咬了咬嘴唇,像是想骂我,后来又低下头,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把那半斤盐重新推到我面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谁让你是顾客了?”
我没听清:“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我说,谁让你是顾客了?”
“那我是什么?”
这句话问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柳青似乎也没想到我会这么接,眼睛睁了一下。后面排队的人有人轻轻咳嗽,有人把脸扭到一旁。
她的手攥紧了那张盐票。
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豁出去似的,抬着眼看我,红着脸说:
“我看上你了。”
那一刻,柜台前突然静得厉害。
我手里的五分钱掉在了柜台上,滚了两下,停在她的算盘旁边。
我不知道自己听没听错。
“你说什么?”
柳青的脸更红了。
她偏开头,像是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可没有收回去。过了几息,她又咬着牙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看上你了。”
后面排队的人全都不动了。
卖布的女人张着嘴,手里提着的布包停在半空。一个拄拐杖的老头低头看自己的鞋,肩膀却一抖一抖的,显然在憋笑。还有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把手挡在嘴边,眼睛来回看我和柳青。
我感觉一股热气从脖子一直烧到头顶。
二十六岁的人,活到那时候,第一次有女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看上我。
而且不是在媒人家里,也不是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
是在供销社的柜台前。
是在一场为了半斤盐吵起来的争执里。
我张了几次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青见我不说话,眼神渐渐变了。
刚才那点硬撑出来的勇气像被冷风吹散,她的脸虽然还红着,眼睛里却多了一层紧张。
“怎么,不敢听?”
我说:“你……你是不是气糊涂了?”
“我没糊涂。”
“你都不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叫周平,在木器社干活。你家在街西,门口有一棵老槐树。你父亲腿不好,你母亲会咳嗽,还有个弟弟在读书。”
我怔住了。
她说得一点没错。
我突然不知道该继续生气,还是该问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柳青看着我,脸上的红慢慢退了一些:“你每次来买东西,都站在柜台前发愣。你以为我看不见?”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
以前我来买火柴、煤油和针线,柜台里总是她。她给我拿东西,我接过就走,走到门口有时还会回头。可每次回头,她都在低头算账,我便以为她根本没注意。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们木器社的人来买过东西。”
“那也不代表……”
“我知道不代表什么。”她打断我,“所以我只是告诉你,我看上你了。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犹豫,就说不下去了。
然后她把半斤盐塞到我手里,又将我那五分钱推回来。
“你的盐,拿走。”
“钱我给你。”
“不要。”
“这是你家的盐。”
“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那我更不能拿。”
我把盐放回柜台。
柳青盯着我,眼神又硬了起来:“你刚才不是说急用吗?”
“我回家拿票。”
“你家里已经等着了。”
“那也不能白拿你的。”
“我没说白给。”
“你刚才说了。”
“我说的是卖给你,可你又说不要。现在我不卖了,送给你,你又不拿。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这句话问得我无话可说。
我看见后面还有人在等,只好把盐拿起来,压低声音说:“钱我先欠着。”
“我不卖你。”
“那我就记着。”
“你记什么?”
“记你今天给了我半斤盐。”
柳青瞪着我:“你少来。”
我拎着盐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供销社,身后就传来她的声音:“周平!”
我回过头。
她站在柜台里面,手撑着柜台边缘,脸上的红还没有褪干净。
“你晚上还来吗?”
我问:“来干什么?”
“买盐。”
“不是已经给我半斤了吗?”
“你家不是还缺半斤?”
“我回家拿盐票。”
“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穿过门口的冷风。
“你晚上还来不来?”
我看着她,忽然说不出不来。
最后我点了点头:“来。”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赶紧把脸转开,抓起算盘拨了两下。
我走出街口,才发现自己一直把那半斤盐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不能摔坏的东西。
回到家,母亲正在灶房里等我。
她看见我只拎回来半斤盐,立刻问:“怎么回事?票呢?”
我把盐放到灶台边:“票是半斤。”
“我明明记得是斤票。”
“你记错了。”
母亲拿过票,借着门口的光看了半天,拍了一下大腿:“还真是半斤。我昨天拿错了,把买煤油的票拿给你了。”
我没有接话。
父亲坐在炕沿上,听见这话,抬起头问:“那你怎么脸红成这样?”
“屋里热。”
母亲看了一眼结着霜的窗户:“屋里哪里热?”
弟弟从里屋探出头:“哥,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没有。”
“那你怎么耳朵红了?”
我把围巾解下来,挂到墙上:“冻的。”
他们显然都不信。
可我也没办法把供销社里那句话说出来。那时候,男人被女人说看上了,不是什么值得到处炫耀的事情。尤其是我这样的人,家里穷,年纪也不小,若是把这事说出去,别人不会只笑柳青,也会笑我自作多情。
母亲把盐倒进罐子,问:“你没跟人家吵架吧?”
我心里一跳。
“就拌了几句嘴。”
“你这个脾气也该改改。人家售货员一天到晚站柜台,来买东西的人都跟她说话,她也不容易。”
“她说票只能买半斤,我不信。”
“票本来就是半斤,你不信人家干什么?”
我坐到灶边,拿火钳拨了拨柴火,没有吭声。
那天下午,我干活时一直走神。
手里的刨子推了几次,木板还是不平。师傅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像丢了魂。”
我说:“没睡好。”
“你这一上午都没怎么说话,平时不是挺能顶嘴吗?”
我没回应。
柳青那句“我看上你了”,一直在我脑子里绕。
她是真看上我,还是被我气急了,故意说出来堵我?
她为什么知道我家里几口人?
她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想到最后一个问题,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下工后,天已经黑了。
我在家里磨蹭了很久,母亲问我:“你不吃饭?”
“吃过了。”
其实我一口也没吃。
我从柜子里拿出那张盐票,又把下午挣来的两分钱放进兜里。临出门时,母亲在身后问:“天都黑了,你去哪里?”
“买盐。”
“不是已经买回来半斤了吗?”
“还差半斤。”
“明天再去不行?”
“不行,今晚腌萝卜。”
母亲嘟囔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我没有解释。
从家里到供销社,白天只要半个钟头,晚上却显得格外远。路边的房屋大多关了门,只有几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风从街口灌进来,把我棉袄的衣角吹得啪啪响。
我走到供销社门口时,门已经关了一半。
里面还亮着煤油灯。
柳青正在整理柜台,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
“你还真来了。”
“我说过来。”
“我以为你随口答应。”
“说话要算数。”
她把门重新拉开一点:“进来吧。”
供销社晚上没有客人,柜台后面比白天更安静。煤油灯放在账本旁边,灯芯挑得很低,光线只够照亮她半边脸。
我把盐票和钱递过去:“买半斤盐。”
柳青没接票。
“家里不是已经有半斤了?”
“那半斤是你的。”
“我说了给你。”
“我不白拿。”
“你要是想还,就把它退回来。”
“已经拿回家了。”
“那就算了。”
“不能算。”
她盯着我:“你一定要把这半斤盐算清楚?”
“我不喜欢欠人东西。”
“你欠我的不止半斤盐。”
我心里一紧:“我还欠你什么?”
“你上午说的那些话。”
“我不是已经……”
“你没有道歉。”
我看着她:“我道歉。”
“你道歉得太快了。”
“那要怎么道歉?”
“你自己想。”
我被她说得有些恼:“我就说了几句,你要我怎么想?”
柳青把盐票拿过去,在手里折了一下:“你说我卖东西不清楚,说我说话冲,还问我们供销社是不是都这样。你知道不知道,我在这里干了两年,没人说过我卖东西少斤短两。”
“我没说你少斤短两。”
“你话里的意思就是。”
“我只是急着买盐。”
“急着买盐,就可以把话说得难听?”
我不说话了。
她也没再逼问,只把票压在账本下面。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家里的半斤给你吗?”
“你说你家人少。”
“那是一个原因。”
“还有呢?”
她抬眼看我。
“因为我看上你了。”
她第二次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平静,没有白天那样慌乱。
可我心里却比白天更乱。
我看着柜台里面的煤油灯,不敢看她:“你看上我什么?”
“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
“你每次来买东西,都站在柜台前看我。”
“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等你找东西。”
“别人也等,别人不会看我。”
我无话可说。
柳青将手指放在账本边缘,轻轻划过一道折痕:“你从来不跟我说多余的话,可你每次走到门口,都会回头。你以为我看不见,其实我都看见了。”
我的脸又开始发热。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一个女人,怎么早说?”
“你今天不是说了吗?”
“今天是你气我。”
“所以你是气话?”
“不是。”
她回答得很快。
我抬头看她,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楚。那双眼睛没有躲,反而直直看着我。
“我就是气你总把我当成卖盐的。”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卖盐的吗?”
“我当然卖盐。”
“那我把你当成什么?”
“一个人。”
她说:“我站在柜台后面,你们都只看见我手里的秤、票和钱。买东西的时候叫我同志,东西拿走就走。你也是。可我不是柜台,也不是秤。”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低下头,把盐票又推到我面前:“你家那半斤盐我不要钱。你要是觉得欠着,就以后还我。”
“怎么还?”
“你自己想。”
“我给你两分钱。”
“我要钱干什么?”
“那你要什么?”
柳青的手顿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明天晚上来接我下工。”
我望着她:“你让我去接你?”
“怎么,不愿意?”
“供销社离你家又不远。”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让我接?”
“因为我想让你来。”
这一次,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并不是不愿意,而是忽然意识到,事情好像已经不是半斤盐那么简单。她对我说看上我,不是逗我,也不是单纯因为我跟她吵架。她在等我的回应。
可我不知道自己能给什么回应。
我家里一穷二白,父亲腿不好,母亲身体也差。柳青在供销社上班,虽然只是个女售货员,可她人利落,能说会道,家里条件也比我好一些。她若真跟我处对象,别人肯定会说她眼光差,说我配不上她。
我低声问:“你知道我家里什么情况吗?”
“知道。”
“知道还……”
“我知道你父亲腿不好,也知道你母亲常年咳嗽,还知道你弟弟要念书。”
“那你还看上我?”
“我看上的是你,不是你家那几间房。”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这件事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我却更加不安:“以后日子不是只看一个人。”
“我知道。”
“我家里负担重。”
“我知道。”
“你跟我在一起,可能会吃苦。”
“吃苦又不是你一个人吃。”
“我不一定能让你过得好。”
“我也没让你现在就保证让我过得好。”
她停了一下,看着我说:“周平,你要是不愿意,就直说。别拿你家里的事挡在前面。你家里有负担,这是事实,可这不是你替我做决定的理由。”
那天晚上,我拎着第二个半斤盐走出供销社。
柳青没有收我的钱。
她说:“这钱你留着买煤油。明天来接我,再还。”
我问:“要是不来呢?”
“那半斤盐我就当送错了人。”
“你会后悔?”
“我只会后悔看错人。”
她说这句话时,仍然带着一点硬气。
我回头看她,她已经把门关上,只留下一道缝。煤油灯的光从缝里露出来,细细的一条,像是在黑夜里等我给一个回答。
第二天我没有去接她。
不是因为我不想去。
是因为父亲的腿突然疼得厉害,母亲让我去请郎中。我忙了一整天,晚上又给父亲烧水、熬药,等我想起这件事时,天已经全黑了。
我坐在灶边,手里捏着那两分钱,心里一阵阵发沉。
母亲看出来了,问:“你这两天怎么了?”
“没怎么。”
“昨天晚上也往外跑,今天坐在这里叹气。是不是在外头惹了什么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供销社的事情说了。
没有说全部,只说女售货员因为半斤盐跟我吵架,后来让我明天去接她下工。
母亲听完,手里的针线停住了。
“人家姑娘主动让你接?”
“嗯。”
“那你怎么不去?”
“家里这边……”
“家里这边有我和你爹,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可她要是跟我处对象,以后就得跟着咱们家受苦。”
母亲把线头咬断,抬头看我:“你以为女人嫁人,就是嫁给一锅稀饭和一间破屋吗?”
我没有说话。
“你爹腿不好,我身体也不好,这些确实是咱家的难处。可人家姑娘愿意不愿意承担,是她自己的事。你不能因为怕人家吃苦,就替人家把路堵死。”
“她可能只是跟我开玩笑。”
“那你更要去问清楚。”
“我怕……”
“你怕什么?”
“怕她真的只是开玩笑。”
母亲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你这孩子,平时跟人吵架嘴硬得很,碰上姑娘就没胆了。”
我低头拨火,没有反驳。
母亲说:“明天去接她。去不去是你的事,可别因为自己穷,就觉得人家不配喜欢你。”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傍晚,我提前半个时辰从木器社出来,先回家给父亲添了煤,又把弟弟托给邻居照看。母亲把一小把炒黄豆塞给我,说:“别空着肚子去。”
我说:“我不是去吃饭。”
“我知道。人家姑娘下工晚,你在路上等着,饿了就吃。”
我把黄豆装进兜里,走出了门。
供销社的门还没关。
我站在街对面的墙根下,看见柳青在柜台里面忙。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棉袄,头发没有扎得那么紧,偶尔低头时,发梢会落到脸侧。
我等了很久。
中间有人来买火柴,有人来买针线。柳青一直忙着,没往外看。等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她才抬起头,隔着玻璃门看见我。
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随后,她低下头,继续收拾柜台。
我不知道她是在生气,还是故意不理我。
我等到供销社彻底关门,她才提着一个小布包走出来。门锁好后,她转身便走,像没看见我。
我跟上去:“柳青。”
她没停。
我又叫了一声:“柳青。”
她终于站住,回头看我:“你来干什么?”
“接你下工。”
“今天不用了。”
“怎么不用?”
“昨天你没来,今天我也不用你来。”
“昨天是我家里有事。”
“你可以托人来告诉我。”
“我没想到会这么晚。”
“你没想到,还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看着我,语气不大,可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我说:“我父亲腿疼得厉害。”
“那你怎么不说?”
“现在不是说了吗?”
“你现在说,是因为我问你。”
我被她堵得心里发闷,脱口道:“那你想让我怎么样?我家里不是只有谈对象这一件事。”
柳青的脸一下白了。
她提着布包的手垂下来,过了几秒,才说:“我没让你把家里丢下。”
“你总得明白,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想的哪种人?”
“能每天准时接你,陪你说话,什么都不用管的人。”
“我什么时候这样想了?”
“你不是让我接你吗?”
“我让你接我,是想知道你愿不愿意来,不是让你从此什么都不管。”
她盯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周平,你总是这样。”
“哪样?”
“我说一句,你就先替我想十句。你说你家里穷,我知道。你说你父亲病,我知道。你说以后会吃苦,我也知道。可我还没嫌弃你,你先把我推开了。”
我心里一震。
街上有人推着车从旁边经过,车轮压过一片碎冰,发出刺耳的声音。
柳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追上去:“你等等。”
“我不等。”
“我不是要推开你。”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答不上来。
我确实害怕她跟着我吃苦,也确实担心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可更深一层,是我不相信会有人真心愿意选择我。
从小到大,我听得最多的话就是“你家条件不好”“你得先顾家”“你别想太多”。我早就习惯了把自己放在别人挑剩下的位置上。
有人突然说看上我,我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而是怀疑。
我怀疑她看错了,怀疑她只是一时冲动,怀疑她将来一定会后悔。
柳青走到街口,停在一盏昏暗的路灯下。
“你昨天没来,我等了一个钟头。”
我抬起头。
“你一直等?”
“我下工后站在门口等。天黑了,风很大,我还以为你会来。”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可我听完,心里却像被什么拧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先回去?”
“因为你说过会来。”
“我只是随口答应。”
“我知道你可能是随口答应,可我当真了。”
她看着我:“我看上你,不是让你拿来笑话的。”
“我没有笑话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一声?”
我低下头:“对不起。”
“你又道歉。”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你可以说你愿意,或者不愿意。你不能什么都不说,然后让我猜。”
我从兜里摸出那两分钱,递到她面前:“这是你给我的盐钱。”
她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不要。”
“你说过要我还。”
“那天我说的。”
“你说过的话,我记着。”
“我现在改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跟你算半斤盐。”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却还是没接。
我把钱放到她手里,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随即攥住那两分钱。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盐的钱还你。”
“那人情呢?”
“人情慢慢还。”
“怎么还?”
我看着她,终于说:“我愿意跟你处对象。”
她握着钱的手一紧。
“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跟你处对象。”
这一次,轮到她不说话了。
她没有像我白天那样立刻追问,也没有露出高兴的样子,只是站在路灯下看着我。风吹过她的发梢,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却停在半空,半天没有放下。
“你是因为那半斤盐吗?”她问。
“不是。”
“因为我让你来接我?”
“也不是。”
“那是因为你觉得我今天哭了,你心里过意不去?”
“你没有哭。”
“我差点哭。”
“我看见了。”
“所以你才说愿意?”
“不是。”
我说:“是因为我想了一天。我发现我不是怕你跟着我吃苦,我是怕你有一天发现我没那么好,就会后悔。我不想让你后悔,所以干脆先说不愿意。可我又想,你连以后都还没看见,我凭什么替你决定?”
柳青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问:“那你现在不怕了?”
“怕。”
“还愿意?”
“愿意。”
“我以后可能也会嫌你。”
“我知道。”
“我脾气不好。”
“我知道。”
“我说话还冲。”
“我也知道。”
“你还敢答应?”
我看着她:“你已经说过你看上我了,我总得给你一个回答。”
柳青终于笑了一下。
不是大笑,只是嘴角轻轻动了动。可那点笑意很快又压了下去,她把脸别到一旁,声音还是硬的:“谁说我一定要你回答?”
“那我收回。”
“你敢。”
她瞪我一眼,眼神却没有刚才那么冷。
我们沿着街往前走。
一开始两个人都没说话。她走得快,我跟在旁边。走到卖豆腐的摊子前,她忽然问:“你家真的有五口人?”
“我父亲、母亲、弟弟,还有我。”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五口?”
“算上谁?”
“你自己。”
“我没把自己算进去。”
她停住脚步:“你怎么能不算自己?”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像是听见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是家里的人,当然要算。”
我笑了一下:“我一直在外面干活,吃饭也不定时,算不算都一样。”
“以后算进去。”
“什么?”
“你家里的人口。以后做饭、买盐、分粮,都要把你算进去。”
她说得自然,好像她已经参与了我家的饭桌。
我心里一软,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说:“你管得真多。”
“我看上你了,不能只看一半。”
那句话又让我的耳朵发热。
她像是觉得我这样很有意思,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冷的。”
“昨天也是冷的?”
“昨天更冷。”
“供销社里比外面暖和。”
“那是灯照的。”
“煤油灯只照脸,不照耳朵?”
我被她问得说不出话,只能加快脚步往前走。
她在后面笑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这样笑。
后来我们处对象的日子,并没有像别人说的那样顺利。
柳青的母亲第一次见我时,问得很直接:“你家里几间房?”
我说:“三间。”
“你父亲能干活吗?”
“腿脚不好。”
“你母亲呢?”
“身体也不好。”
她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们家日子怕是不好过。”
我没有否认:“是不好过。”
“那你以后怎么养柳青?”
“我会干活。”
“干活能解决所有事情吗?”
“不能。”
她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我说:“可不干活,什么都解决不了。”
柳青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块没绣完的布,始终没有插话。
回去的路上,她问我:“我娘说那些话,你是不是不高兴?”
“她问得对。”
“你不生气?”
“她是你娘,担心你很正常。”
“那你有没有觉得委屈?”
“有一点。”
“为什么不说?”
“说了也不能让家里多出一间房。”
柳青停下来:“我不要你现在就给我一间房。”
“可你娘想要你过得轻松。”
“她想要的生活,不一定是我想要的。”
她说完,认真看着我:“周平,我可以跟你一起过日子,但有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什么事?”
“别把所有苦都藏起来,也别总觉得我会后悔。”
我没有立刻答应。
她又说:“你要是一直替我决定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那我跟谁过日子都一样。”
这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得对。
我总是怕拖累别人,便习惯性地把自己关在门后。可一段关系如果只有一个人决定,另一个人就算被保护,也不会觉得被尊重。
我说:“我答应你。”
“你答应得太快。”
“那你要我怎么答应?”
“想清楚再说。”
“我想清楚了。”
她这才继续往前走。
那年春节前,镇上的人渐渐知道了我们在处对象。
消息传得很快。
有人说柳青眼光高,最后挑了一个穷木匠。有人说我肯定是哄了她。还有人打趣我,说我当初去供销社买盐,没买到一斤,倒弄回来了一个媳妇。
每当有人这么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柳青却不怕。
有人当着她的面说:“你怎么就看上周平了?街上条件比他好的不是没有。”
她正在柜台后面包糖,听完抬起头:“我看上谁,跟你有关系吗?”
对方笑道:“我就是随便问问。”
“那我也随便答你。”
“你别急。”
“我没急。你问一句,我答一句。”
那人只好走开。
等人走了,我小声说:“你没必要跟人吵。”
“你不是也跟我吵过?”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是因为……”
我说不下去。
柳青把包好的糖递给顾客,等柜台前没人后,才对我说:“你跟我吵,是因为你在意。别人跟我说,是因为他们闲。”
我问:“你还记得那天我们吵什么吗?”
“记得。”
“你那天是不是故意说看上我,想让我难堪?”
她的手一顿。
“你到现在还怀疑?”
“我只是问问。”
“你觉得一个女人会在供销社里,当着那么多人说这种话,只为了让一个男人难堪?”
我没有回答。
柳青看了我一会儿:“我那天确实是被你气急了。可我说的是真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第一次来买煤油的时候。”
“那么早?”
“你那时候才二十五。”
“我怎么不知道?”
“我又没说。”
“你可以早点说。”
“早说你会信吗?”
我想了一下,摇头。
她说:“所以晚一点说也一样。”
我笑了。
她也跟着笑。
那天晚上下工,我照例在门口等她。她锁好门后,把一件用旧布包好的东西递给我。
“这是什么?”
“盐。”
“又是盐?”
“半斤。”
“你家又分盐了?”
“不是。”
“那从哪里来的?”
“我托同事留的。”
“你给我做什么?”
“你母亲不是要腌萝卜吗?上次那半斤用了没有?”
“用了。”
“那就拿着。”
我没有接:“这次多少钱?”
“不要钱。”
“又不要钱?”
“这次不是我家的,是供销社剩下的碎盐,按规矩处理的。”
“那也要票。”
“我用的是我的票。”
“柳青……”
“你又来了。”
她把纸包塞进我手里:“别什么都算得那么清楚。你若非要还,就等你发了工钱,给我买一双鞋。”
“买鞋?”
“我那双鞋底开胶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就一定会买吗?”
“会。”
“那我现在说了。”
“那我明天去看。”
她笑起来:“你看,非得有个半斤盐,你才知道怎么跟我说话。”
我拎着盐,问她:“你看上我,是因为我会给你买鞋吗?”
“不是。”
“因为我会跟你吵架?”
“也不是。”
“那到底因为什么?”
柳青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在供销社门口,身后的门板上贴着已经褪色的红纸,头顶的灯光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你看我的时候,不像看一个卖东西的人。”
我怔住。
“别人看我,先看柜台上的东西,再看我手里有没有零钱。你不一样。”
“我怎么不一样?”
“你先看我。”
她说完,耳朵又红了。
我想起那天她在柜台前说“我看上你了”,忽然明白,所谓看上一个人,或许并不是因为那个人多么能干、多么体面,而是在很多人匆匆经过的时候,终于有人认真看见了你。
我说:“那你以后别卖盐给我了。”
“为什么?”
“我一买盐就跟你吵架。”
“那你就别吵。”
“我怕忍不住。”
“忍不住就吵。”
“吵了你怎么办?”
“我就说我看上你了。”
我笑出了声。
她也笑了。
可笑完以后,她忽然认真起来:“周平,咱们的事,你要跟你父母说清楚。”
“我已经说了。”
“你娘怎么说?”
“她说,只要我愿意,就让我自己做主。”
“你爹呢?”
“他没说什么,只问你是不是会嫌弃我们家。”
“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不会。”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看上我了。”
柳青瞪我:“那句话你要记一辈子是不是?”
“当然。”
“你要是以后拿这句话笑我,我就不嫁你。”
我立刻收起笑:“我不笑。”
“真的?”
“真的。”
“那你什么时候去我家提亲?”
我被问得一愣。
她看见我发愣,脸色又冷了几分:“怎么,不愿意?”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得先跟我娘商量,准备东西。”
“需要准备什么?”
“至少得有两包糖,两瓶酒,还要请人说话。”
“这些我知道。”
“你知道?”
“我又不是没见过别人家成亲。”
“你不用急。”
“我没急。”
她说没急,可手里的布包已经被她捏出了褶子。
我说:“过完年,我就去。”
“哪一天?”
“正月初六。”
“你记准了。”
“记准了。”
“不能再像接我下工那次,说了来却不来。”
“不会。”
“要是你不来呢?”
“你就去木器社找我。”
“我去找你干什么?”
“把我从木器社拎出来。”
“我一个女的,拎不动。”
“那你就站在门口骂我。”
“我才不骂。”
“你会。”
“我不会。”
“你那天在供销社……”
“闭嘴。”
她伸手打了我一下。
力气很轻,落在棉袄上,几乎没有声音。可我还是低头看了看被她打过的地方,心里像收进了一点暖气。
正月初六,我没有失约。
那天一大早,我和母亲去柳青家。父亲腿脚不便,没有一起去,弟弟替他拎着两瓶酒。母亲把两包糖用红纸包好,虽然纸边不齐,仍然收拾得很郑重。
柳青的母亲没有再问我家有几间房。
她只问我:“以后柳青还在供销社干,你有没有意见?”
我说:“她愿意干就干。”
“她要是忙,家里顾不上呢?”
“我能做的我做。”
“你会做饭吗?”
“会烧稀饭,炒鸡蛋。”
柳青在里屋听见,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母亲也笑了一下:“那就先从稀饭和鸡蛋学起。”
我看向里屋,柳青正站在门边,脸上没有白天当售货员时的利落,反而有些羞涩。她没有说话,只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忽然觉得,日子也许不会轻松,却可以有盼头。
我们没有大操大办。
那时候家里都不宽裕,柳青也不愿意让父母为难。我们只请了几桌亲近的人,在供销社旁边借了一间空屋,摆了几样家常菜。没有热闹的锣鼓,也没有漂亮的新家具。
婚后,我们住进我家那三间旧土房。
父母住东屋,我和柳青住西屋,弟弟还在中间的小屋里读书。屋子不大,东西却越来越多。她带来的布包、针线、两个搪瓷缸,还有一只边角磕破的木箱,都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
她仍然在供销社卖盐。
有时我下工后去接她,她会故意问:“今天买什么?”
我说:“不买东西。”
“那你来干什么?”
“接你。”
“你以前不是说供销社离我家不远吗?”
“现在觉得远了。”
“你是不是想跟我吵架?”
“不是。”
“那你站在门口看我做什么?”
“看你。”
“我不是柜台,也不是秤。”
“我知道。”
她听了这话,往往会把脸转过去,可嘴角却藏不住笑。
日子过得久了,她也会跟我吵。
为了柴火没有劈好,为了我把湿衣服随手搭在床头,为了我总是把挣来的钱先交给母亲却不留一点给自己。每一次吵完,她都不会真的走,只是坐在灶边不说话。
我起初不知道怎么哄她。
后来我学会了给她倒一碗热水,或者去街上买半斤花生。
她接过花生,常常还要说一句:“你以为半斤东西就能把我哄好?”
我说:“那就一斤。”
“你又拿盐那次说事。”
“我没提盐。”
“你脸上写着了。”
我们就这样吵吵闹闹地过了几年。
我也渐渐明白,那天在供销社,她不是因为一句气话才说看上我。她是在柜台后面看了我很久,看见我每次来买东西时的拘谨,看见我明明想跟她说话,却总把话咽回去,看见我站在人群里不敢多看她,却每次离开都要回头。
而我真正看上她,也不是因为她给了我半斤盐。
是因为她明明知道我家里穷,知道我父母身体不好,知道跟我过日子不会轻松,却仍然把选择权交给我。
她没有说“你必须娶我”,也没有因为我沉默就替我决定。她只是红着脸,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然后等我给一个回答。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
孩子第一次问起父母怎么认识的,我本来不想说,柳青却在旁边笑着讲:“你爹当年去供销社买盐,跟我吵架。”
孩子问:“爹为什么跟娘吵?”
我说:“因为你娘少给了我半斤。”
柳青立刻瞪我:“是你自己拿错了票。”
孩子又问:“那后来呢?”
柳青说:“后来你爹不讲理。”
我说:“你说看上我了。”
她的脸一下红了,伸手要拧我胳膊:“你还真记一辈子。”
孩子在旁边笑得直打滚。
我也笑。
那半斤盐后来早就吃完了,装盐的纸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扔掉了。可那天供销社门口的冷风、柜台上的五分钱、柳青红到耳根的脸,还有她说出那句话时突然安静下来的四周,我一直记得。
很多年后,供销社的柜台换了新的,木桶也换成了白铁皮桶,盐不再需要那么麻烦的票。柳青早已不在柜台后面卖东西,她和我一起在屋后开了一小块菜地,春天种葱,秋天腌萝卜。
有一次她收拾旧箱子,从里面翻出一张发黄的纸。
我凑过去看,竟然是当年那张盐票。
票角已经破了,上面的字也快看不清了。
我问:“你怎么还留着?”
她说:“我以为你早忘了。”
“我忘不了。”
“忘不了半斤盐?”
“忘不了你说的那句话。”
她把盐票折好,放回箱子里:“那你说,我当时为什么会看上你?”
我想了想:“因为我长得好看。”
“你少臭美。”
“因为我会干活。”
“你干活的时候满身木屑,难看死了。”
“因为我不肯占你便宜。”
“你那叫倔。”
“因为我每次都回头看你。”
柳青安静了一会儿,才说:“这个算一个。”
“那还有什么?”
“你明明自己过得不好,还怕我跟着你吃苦。”
“这也算?”
“算。”
“可你那时候说,我总替你做决定。”
“所以我才更看上你。”
我不明白:“这两件事不是矛盾吗?”
她看着我:“你虽然总替我担心,可我说了不愿意,你也会停下来听。你不是把我当成需要照顾的人,你只是觉得自己不值得被选。”
她说得很慢。
“我看上的,是你后来愿意承认,你也想被人选。”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这些年,我已经不再因为家里穷而觉得低人一等,也不再总替别人决定他们能不能接受我的生活。可听柳青这么说,我还是觉得胸口发热。
她拍了拍我的肩:“怎么又脸红了?”
“屋里热。”
“现在是秋天。”
“灶火热。”
“灶房离这儿还有两步远。”
我笑了。
她也笑。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供销社里,她把半斤盐推到我面前,红着脸说自己看上我了。那时我以为自己只是碰上了一句大胆的表白,后来才知道,那句话改变的并不只是我们的关系,也改变了我看自己的方式。
一个人如果总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喜欢,就算有人站在面前,也会先怀疑对方是不是看错了。
而柳青没有给我躲开的机会。
她在供销社的柜台前跟我吵,在众人的目光里红着脸说出那句话,又在我沉默时等我回答。她把自己的心意放到我面前,却没有替我做决定。
我也终于明白,喜欢不是谁欠谁半斤盐,也不是谁条件更好就应该站在谁身边。
喜欢有时只是,一个人在寒冷的早晨站在柜台后面,记住了你每一次回头;另一个人在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仍然记得那张盐票、那五分钱,还有那个红着脸说“看上你了”的女售货员。
而我这一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那天没有真的转身离开。
因为如果我当时只顾着面子,没在当晚再次走进供销社,没在第二天去接她下工,没在街边把那句“我愿意跟你处对象”说出来,那么后来所有的日子,都不会有开始。
盐会吃完,票会过期,供销社也会换模样。
可她那句红着脸说出来的话,却一直留在我心里。
直到很多年以后,她偶尔还会故意问我:“周平,你当年去供销社到底是买盐,还是专门来跟我吵架?”
我便回答她:“本来是买盐。”
她问:“后来呢?”
我说:“后来发现,盐可以买半斤,日子却得一起过一辈子。”
她听了总要骂我一句:“老了还不正经。”
可骂完,她还是会伸手牵住我。
就像那年冬天,她把半斤盐推到我面前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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