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陈小毛,杭州余杭人,在镇上开小超市。我们村有个老太太,姓沈,活到一百一十五岁走的,前年冬天没的。她走那天,村里人都说,沈老太这辈子值了,活了别人两辈子。
可沈老太这辈子,苦。
她生了四个孩子,两儿两女。大儿子叫阿强,二儿子叫阿国,三女儿叫阿珍,小女儿叫阿珠。村里老一辈的人都知道沈家这四个孩子,可他们都没活过五十。阿强四十八走的,阿国四十二,阿珍三十,阿珠四十六。
沈老太男人走得早,阿珠三岁那年,她男人在苕溪里摸螺蛳,一脚踩滑,人就没上来。那会儿沈老太才二十九,一个人拖着四个孩子,在生产队挣工分。村里人都说她命硬,克夫。她不吭声,白天出工,晚上给人纳鞋底,一双挣两毛钱。四个孩子要吃饭,她没空哭。
阿强是老大,初中没读完就下地了。十六岁那年,他跟村里人去临安山里背毛竹,一根毛竹百来斤,从山上背下来,一趟三毛钱。他个子矮,背上的毛竹拖到地上,衣裳磨得稀烂,后背全是血印子。沈老太心疼,让他别去了,阿强说:“妈,弟弟妹妹要念书。”
后来阿强去了采石场,一干就是二十年。沈老太劝他换个营生,他说:“妈,这活儿挣钱多。”四十八岁那年,他咳了半年,去医院一查,尘肺,晚期。从查出病到走,不到三个月。走的时候拉着沈老太的手,说:“妈,儿子不孝,先走了。”
阿国是老幺,脑子活泛,八十年代末跑运输,是村里第一个买货车的人。他跑杭州到上海那条线,两天一个来回。沈老太让他慢点开,他说:“妈,现在运费高,多跑一趟多挣一趟。”那年冬天,他连着跑了四趟,第四趟回来的路上,在高速上追了尾。人拉回来的时候,沈老太没哭,就是坐在堂屋里,一宿没说话。
阿珍嫁到隔壁村,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难产。那时候农村医疗条件差,接生婆弄了半天弄不出来,等送到镇卫生院,人已经不行了。三十岁。沈老太赶到医院的时候,阿珍已经被白布盖上了。她掀开白布看了一眼,然后晕了过去。
阿珠是最小的,也是最苦的。她嫁了个男人,男人好赌,把家里输了个精光。阿珠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在镇上给人当保姆。后来男人得了肝病,阿珠心软,回去伺候他,伺候了三年,男人走了,阿珠也查出了病。四十六岁,跟她大姐阿珍一样,没熬过去。
四个孩子,全走在了沈老太前头。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了。有人说沈老太命太硬,把孩子们的寿都吸走了。有人说她家风水不好,祖坟位置不对。还有人说她年轻时做过啥亏心事,这是报应。沈老太听见了,不辩解,就是每天早起给四个孩子各烧一炷香。她屋里墙上挂着四个镜框,阿强、阿国、阿珍、阿珠,照片里最大的阿强也就四十出头的样子,最小的阿珍还是扎辫子的姑娘。
我小时候问过我妈:“沈奶奶咋能活这么久?”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沈奶奶不是活着,她是替她四个孩子活。”
沈老太九十岁那年,还能自己做饭、洗衣服。村里给她办了低保,逢年过节有人送米送油。她不怎么跟人说话,就是每天下午坐在门口晒太阳,旁边搁着四个小凳子,凳子上各放一杯茶。有人问那是给谁的,她说:“给俺家阿强阿国阿珍阿珠留的,他们爱喝茶。”
一百岁那年,镇上来了记者,说要采访长寿老人。沈老太不肯见,记者硬闯进去,问她长寿秘诀。她坐在藤椅上,手里摸着阿珍小时候戴过的银镯子,说了句:“啥秘诀?活着就是秘诀。俺想早点走,可俺走了,谁给他们四个上香?”
记者拍了张照片登了报,标题写“百岁老人乐观豁达”。可村里人都知道,沈老太这辈子就没笑过几回。
前年冬天,沈老太感冒了,不吃不喝。村医来看,说她年纪大了,身体零件都老了,让家属做好准备。沈老太没家属了,四个孩子都没了,孙子孙女倒是有,可都在外地打工。村委派了个大姐去照顾她,那大姐回来说,沈老太躺在床上,嘴里一直念叨:“阿强,阿国,阿珍,阿珠,妈来了,妈来陪你们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沈老太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脸上没什么痛苦。她床头柜上放着四个小布包,里面分别装着阿强的采石场工作证、阿国的货车驾驶证、阿珍的结婚证、阿珠的一张老照片。四个布包用一根红绳系在一起,压在她枕头底下。
出殡那天,村里去了不少人。沈老太的孙子孙女从外地赶回来,披麻戴孝,哭成一片。可村里几个老人站在后面议论,说沈老太这辈子,到底是福气还是苦命。
福气?活了百来岁,五世同堂。
苦命?四个孩子,一个都没留住。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沈老太的棺材抬上山,跟她男人合葬在一起。旁边就是四个孩子的坟,阿强、阿国、阿珍、阿珠,一排四个,整整齐齐。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妈说:“沈奶奶终于跟他们团聚了。”
我妈擦了擦眼角,说了句:“她等这一天,等了几十年了。”
后来我路过沈老太的老屋,门口那四个小凳子还在,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墙上贴的那张报纸还在,标题已经褪了色。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沈老太跟我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她一百零二岁那年,我去给她送月饼,她拉着我的手说:“小毛啊,人活得长不长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等你回家。”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想想,也许沈老太这辈子,等的就是跟四个孩子团聚的那一天。她活了一百一十五岁,可她的心,早就跟着阿强阿国阿珍阿珠走了。留下的,不过是一副等着上香的皮囊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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