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青松,今年五十一岁。
在成都青羊区这条叫枣子巷的老巷子里,我开了家川菜馆,取名青松川菜馆。馆子不大,统共六张四人桌,加门口两张小方桌,天热的时候摆出去,能坐两桌乘凉的客人。
招牌是零八年重新装修的时候,我自己买红漆刷的。这么多年风吹日晒雨淋,红漆褪成了发暗的朱砂色,边角还翘起来几块皮,熟客都劝我重新刷一刷,我总说将就到,有那钱不如多进几斤好花椒。
其实不是舍不得钱,是觉得这旧招牌,才有烟火气。就像我这馆子,没什么装修,墙面上沾着点油烟印子,地板砖缝里嵌着点洗不掉的油污,可老熟客就爱往这儿钻,说进了门就像回自己家吃饭一样自在。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十五岁跟着我爸学炒菜,二十三岁接下他的摊子,一晃就快三十年了。前年老伴儿走了,肺癌,治了两年,还是没留住。女儿王晓雨研究生毕业之后就去了日本东京,在一家贸易公司上班,一年到头也就回来一两次。
所以大部分时候,就我一个人守着这馆子。
每天早上五点半,我准时骑着我那辆旧电瓶车去青石桥菜市场买菜。天还没亮透,巷子里的路灯都还没熄,菜市场里却已经闹热得很了。
卖鱼的老周跟我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看见我就喊:老王!今天的草鱼刚到的,活蹦乱跳的,给你留两条最大的?
要得,两条三斤左右的,片鱼片哈。我停下车,递过烟去。
晓得你做水煮鱼的规矩,片得薄厚均匀,刺都给你挑干净。老周笑着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抄起网兜就去捞鱼。
我再去买辣椒花椒,必须是汉源的花椒,二荆条的辣椒,这是川菜的魂,差一点都不行。还有蒜苗、芹菜、莲花白,都要挑新鲜带露的。
等我骑着电瓶车回到馆子,差不多七点半。把菜收拾好,备料,熬红油,准备中午的生意。
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半,是最忙的时候。附近上班的白领,巷子里的老街坊,还有慕名找来的游客,挤得满满当当。我一个人在厨房掂锅,颠得胳膊都酸,可听见外面客人说老板,你这水煮鱼太正宗了,就觉得啥子累都没了。
忙过饭点,差不多两点过,我自己煮碗面,或者炒个小菜,就着老鹰茶吃了。下午没什么人的时候,我就搬个竹椅坐在门口,晒晒太阳,泡杯茶,翻手机里女儿的照片。
晓雨从小就乖,读书没让我操过心,当年考上川大,后来又保送了研究生,毕业之后说想去日本闯闯,我虽然舍不得,也没拦着。年轻人嘛,就该出去见见世面。
她刚去日本那半年,我天天都悬着心。怕她吃不好,怕她被人欺负,怕她遇到难处没人帮。
尤其是她刚到东京第三天,半夜给我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钱包被偷了,护照、银行卡、所有的现金都没了。她人生地不熟,日语也说得不好,站在地铁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我当时在电话这头,急得浑身冒汗,心都揪成一团了。隔了那么远,我飞都飞不过去,只能干着急。我让她赶紧找警察,找学校的老师,可她哭着说,都下班了,她不知道去哪儿找。
那一晚我基本没睡,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一直守着电话。
直到第二天上午,她才给我回电话,说遇到好心人了。是个住在附近的日本阿姨,叫铃木惠子,六十多岁,看见她在路边哭,就把她带回了家。给她做了热汤饭,帮她报警,陪她去入管局补办证件,还借了她五万日元,让她先应急。
晓雨说,铃木阿姨的女儿在美国读书,当年她女儿刚去美国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是当地人帮了忙。所以她看到晓雨,就想起自己女儿,忍不住要帮一把。
从那之后,晓雨就和铃木阿姨结下了缘分。逢年过节都去看她,周末经常去她家吃饭,铃木阿姨也把她当半个女儿看待。
晓雨总跟我说,爸,你不知道,那天我站在大街上,觉得全世界都冷得很,铃木阿姨拉着我的手带我回家的时候,我觉得她就像妈妈一样。
每次她说这话,我心里都又酸又暖。酸的是女儿在外面受了委屈,暖的是遇到了好心人。
我总跟晓雨说,人家帮了咱们,咱们要记一辈子。以后你遇到别人有难处,也要伸手帮一把,把这份善意传下去。
晓雨说她知道。
这些年,她在日本,确实也没少帮人。帮刚来的中国留学生找房子,帮他们翻译,遇到钱不够的,还主动借钱给人家。她说,就像当年铃木阿姨帮她一样。
我听着,心里很欣慰。
扯远了,还是说那天的事。
那天是九月十二号,我记得清楚,因为头天晚上晓雨刚跟我视频,说她们公司放秋假,她打算去北海道玩。
傍晚六点过,饭点的高峰刚过,最后一桌熟客——巷口修自行车的老张,结完账走了。我解下围裙擦了擦手,拿起抹布擦桌子。
巷子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风一吹,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门口的台阶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是巷口那棵老桂树开了,每年这个时候,整条巷子都是香的。
就在这时候,玻璃门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我抬头看去,门被轻轻推开了,四个姑娘鱼贯走了进来。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子都不高,背着双肩包,穿着素净的裙子和小白鞋,皮肤白白净净的,眉眼都很秀气。她们站在门口,往里打量了一圈,眼神里带着点拘谨和好奇。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姑娘,穿一件米白色的长袖连衣裙,头发齐肩,发尾微微内扣,脸上带着点浅浅的笑容。她看见我看过来,微微鞠了一躬,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开口:老板,您好……请问,现在还可以吃饭吗?
语调软软的,带着很明显的日语口音。
我赶紧直起腰,笑着摆手:可以可以,快进来坐嘛。想吃啥子随便点。
她们四个互相看了看,小心翼翼地走到最里面那张靠窗的桌子边坐下。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拿起菜单,其他三个都凑过去,脑袋挨在一起,对着菜单上的图片小声议论,说的都是日语,叽叽喳喳的,声音很轻,像几只凑在一起啄米的小麻雀。
我站在收银台旁边,笑着看了她们一会儿,心里想,这几个日本小姑娘,还挺有意思,不往那些网红店钻,反倒找到我这老巷子里的小馆子来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白裙子姑娘抬起手,轻轻招了招:老板,麻烦您……点菜。
我赶紧走过去,拿着笔和小本子。
她指着菜单上的图片,一个一个点:这个,水煮鱼,谢谢。还有这个,回锅肉。这个……麻婆豆腐。还有这个,夫妻肺片。
她点一个,我记一个。点到夫妻肺片的时候,她旁边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姑娘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用日语小声说了句什么,脸上带着点犹豫。
白裙子姑娘想了想,又抬头问我:老板,这个……辣不辣?
我笑着说:可以做微辣,你们要是吃不了太辣,我就少放辣椒。
她赶紧点头:好的好的,微辣,谢谢。再要一份……清炒时蔬,就可以了。
要得,四菜一汤?不对,你们要不要个汤?比如番茄蛋汤?我好心提醒。
白裙子姑娘和同伴们对视了一眼,点点头:好的,一份番茄蛋汤,谢谢。
我记好菜名,笑着说:你们稍等哈,很快就好。
转身进了厨房,我先把鱼腌上,然后起锅烧油,先炒回锅肉。五花肉煸得金黄出油,下郫县豆瓣和蒜苗,香味一下就出来了。
厨房的门开着条缝,能听见外面姑娘们的笑声。偶尔能听懂一两个中文词,比如好香啊看起来好好吃,然后又是一阵日语的说笑。
我炒着菜,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想起晓雨上大学的时候,也爱和寝室的小姑娘们一起出去打牙祭,每次吃了好吃的,都要给我打电话,叽叽喳喳说半天。
没多久,菜就一道道上齐了。
我端着最后一碗番茄蛋汤出去的时候,看见四个姑娘都拿着筷子,对着一桌子菜,有点无从下手的样子。看见我过来,她们赶紧坐直了,对我鞠躬。
麻烦您了,谢谢老板。
不客气不客气,你们吃,不够再加。我笑着摆摆手。
放下汤,我就回到收银台坐着,泡了杯老鹰茶,拿出手机翻晓雨的朋友圈。她昨天发了张照片,是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拍的,手里拿着个饭团,笑得眉眼弯弯的。
我正看着,就听见外面传来嘶嘶的吸气声。抬头一看,四个姑娘都被辣得直吸气,舌头都伸出来了,可手里的筷子却没停,一个劲儿地往碗里夹菜。
戴眼镜的那个姑娘最不能吃辣,额头上都冒出细汗了,脸红红的,还不停夹麻婆豆腐拌饭吃。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姑娘给她递了杯水,她喝了一大口,缓过来,又继续吃。
我看着觉得好笑,又有点可爱。
她们吃了大概一个半小时,边吃边聊,看起来很开心。中间白裙子姑娘还过来问我,能不能再添一碗米饭,我笑着说随便添,不要钱。
直到七点四十多,她们才放下筷子,看起来都吃饱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扎马尾的姑娘拿出手机,对着桌子上的菜拍了张照,又四个人凑在一起自拍。
过了一会儿,白裙子姑娘朝我招手:老板,麻烦结账。
我拿着计算器和小本子走过去,一笔一笔算给她们看:水煮鱼八十八,回锅肉四十二,麻婆豆腐二十八,夫妻肺片三十八,清炒时蔬十八,番茄蛋汤十二,米饭四块。加起来一共三百一十八块。
我话音刚落,四个姑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凝固住了。
白裙子姑娘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伸手去拿放在椅子上的双肩包,拉链拉得有点急,差点把拉链头扯掉。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长款钱包,打开来,里面只有几张人民币,最大面额是五十的。
她把钱都掏出来,放在桌子上,数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其他三个姑娘也赶紧行动起来,有的翻背包,有的掏裤兜,还有的低头在手机上翻支付软件。四个人凑在一起,把所有的现金都摆在桌子上,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堆钢镚儿。
她们低着头,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
我看见那个戴眼镜的姑娘,数着数着,鼻子先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鼻子,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用日语小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但我听出来了,带着哭腔。
白裙子姑娘赶紧拍了拍她的手背,抬头看向我。她的脸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眼神里满是窘迫和慌乱。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老板……她的声音很小,还有点抖,我们的钱包,今天下午……在地铁上,被偷了。
护照,还有很多现金,都在里面。我们已经去警察局报警了,但是……钱不够。
她说完,又鞠了一躬,其他三个姑娘也赶紧站起来,跟着她一起鞠躬。四个姑娘弯着腰,头埋得低低的,肩膀都有点发颤。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白裙子姑娘抬起头,眼睛里已经蒙了一层水雾,我们能不能……留下一个人在这里,其他人去领事馆那边,取钱过来?很快的,一定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又要鞠躬。
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姑娘还急急忙忙去翻手机,想找出信用卡来刷,可她们也知道,这种街边小馆子的POS机,大概率刷不了境外卡。翻了两下,她就失望地抿住了嘴,眼圈也红了。
我看着她们四个,头发都有点乱了,额头上带着细汗,眼睛红红的,像四只受了惊的小兔子,惶惶不安地站在那里。
忽然之间,我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眼前的场景太熟悉了。
七年前的东京,也是这样一个傍晚,我的女儿晓雨,也是这么大的年纪,一个人站在陌生的地铁站门口,钱包被偷,身无分文,语言不通,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在电话里哭着跟我说:爸,我好害怕,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
那种无助和恐慌,隔着电话我都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而现在,这四个姑娘,站在我的馆子里,眼里也是一样的神情。
她们在异国他乡,遇到了难处,举目无亲,连语言都不太通。
我想起铃木阿姨。当年她看到晓雨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想起自己远在异国的女儿,所以忍不住伸出手,帮一把。
想到这里,我笑了笑,轻轻摆了摆手。
多大点事嘛,不用留啥子人质。我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顿饭,算我请你们了。
话音落下,四个姑娘都愣住了。
她们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我,好像没听懂我说的话,又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裙子姑娘眨了眨眼,磕磕绊绊地问:您……您说什么?
我说,这顿免单,不用给钱了。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和,你们出来玩,遇到这种事,本来就够倒霉的了,一顿饭钱,不算啥子。
不行不行!白裙子姑娘赶紧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这怎么可以……您做生意也不容易,我们不能白吃您的饭。
有啥子不容易的。我靠在桌边,笑着说,我开了二十多年馆子,还不差这一顿饭钱。实话跟你们说嘛,我女儿也在日本读书,刚去的时候也被偷过钱包,跟你们现在差不多大。那时候多亏了当地的一个好心阿姨帮她,不然她真不知道怎么办。
所以啊,我看到你们,就想起我女儿。将心比心嘛,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四个姑娘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惊讶和感动。
我没等她们说话,转身走到收银台,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数了二十张崭新的百元钞票,一共两千块。
这钱是我前几天刚从银行取的,本来准备交下个季度的房租,先拿出来应急也没事。
我拿着钱走回去,递到白裙子姑娘面前。
这里有两千块钱,你们先拿着。
四个姑娘一下子更懵了,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伸手接。
老板,这太多了……白裙子姑娘连连摆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们不能要您的钱,真的不能。
拿着。我把钱塞到她手里,语气很认真,你们补办证件要花钱,坐车吃饭要花钱,总不能饿着肚子跑事情。这钱就当是我借你们的,等你们回国了,方便了再还我。不方便也没关系,就当是我替我女儿,把当年那份善意传下去。
白裙子姑娘捏着钱,手指都有点抖。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一声掉了下来,砸在粉红色的钞票上。
紧接着,戴眼镜的姑娘也哭了,然后是另外两个。四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站在我的小馆子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群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她们一边哭,一边给我鞠躬,嘴里不停说着谢谢,日语和中文混在一起,断断续续的。
哎呀莫哭莫哭。我赶紧摆手,有点手足无措,多大点事嘛,哭啥子嘛。你们这趟出来旅行,本来是开开心心的,遇到点小波折而已,都会过去的。
我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她们接过来,擦着眼泪,还是不停道谢。
等她们稍微平复了一点,我又去厨房,拿出两个打包盒,装了满满两盒酱肉丝,又拿了六个刚蒸好的红糖锅盔,塞进塑料袋里。
拿着,路上吃。我把袋子递过去,这都快八点了,你们去领事馆那边还有段距离,别饿着肚子赶路。
戴眼镜的姑娘接过袋子,眼泪又下来了。
我又找了张旧报纸的边角,拿起笔,在上面给她们写路线。
你们从这儿出去,走到巷口,右转走五百米,就是地铁四号线站。坐四号线到骡马市,转一号线,到领事馆区下。我给你们写了站名,你们照着坐就行。
还有,领事馆旁边有个中国银行,你们拿着报警回执和临时证明,应该可以换点日元。要是找不到,就问路人,成都人都热情得很。
我一边写一边说,最后把我的手机号也写在了最下面。
这是我的手机号,要是遇到啥子解决不了的事,就给我打电话。成都这边我熟,能帮的我肯定帮。
白裙子姑娘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好,放进随身的小口袋里,又深深鞠了一躬。
老板,您真是太好了。她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我们一定会把钱还给您的,一定。
不急不急。我笑着说,你们安全回国就行。
又聊了几句,她们四个才背着包,拎着打包的菜,走出了馆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们又一起转过身,给我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然后才转身走进巷子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回去收拾桌子。
隔壁小卖部的李姐刚好过来借洗洁精,看到我就笑着说:老王,可以哦,一出手就两千块,就不怕遇到骗子哦?
我擦着桌子,笑了笑:四个小姑娘,能骗啥子嘛。看她们那样子,确实是遇到难处了。
你就是心好。李姐摇摇头,换了别人,说不定早就把她们赶出去了。
赶出去干啥子嘛。我叹了口气,我就是想到我家晓雨,她一个人在日本,要是哪天也遇到这种事,我也希望有人能帮她一把。人心都是肉长的嘛。
李姐点点头:也是,积点德总是好的。
我没再说什么,继续擦桌子。
其实我真没指望她们还钱。两千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对我来说,也就是少赚几天的事。可对她们四个小姑娘来说,在异国他乡身无分文的时候,这笔钱就是救命的。
就像当年铃木阿姨借给晓雨的五万日元,钱不多,可那份心意,比什么都金贵。
日子一天天过去,馆子还是照常开,每天买菜、炒菜、招呼客人,忙忙碌碌的。
渐渐的,我就把这事给忘了。
毕竟开了二十多年馆子,遇到的人形形色色。有忘带钱的学生,有落魄的打工人,有出门急没带手机的老人,遇到难处了,我偶尔免个单,或者塞个几十块钱,都是常事。
我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两个多月后,十一月初的一天。
那天成都降温了,风刮得呼呼的,我都穿上薄毛衣了。中午饭点忙得脚不沾地,正掂着锅炒水煮鱼呢,就听见门口快递员喊:王青松!你的国际包裹!日本寄来的!
我手里的锅都没停,喊了一声:放门口哈!谢谢!
等忙完中午那阵,都快两点了。我解下围裙,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不大的纸箱子,上面贴满了日文的快递单。
我蹲下来,看了看寄件地址,是京都府京都市,寄件人是四个日文名字,我看不懂。
我心里咯噔一下,忽然就想起那四个姑娘了。
不会吧?她们还真寄过来了?
我抱着箱子走进馆子,找了把剪刀,拆开胶带。
箱子里面塞得满满的,最上面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下面是四盒包装精致的抹茶饼干,两罐看起来是酱菜的东西,还有一个小小的、绣着樱花的御守。
我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人民币,整整齐齐的。我数了数,正好两千三百一十八块。
三百一十八的饭钱,加两千块借款,一分不少。
我拿着钱,愣了好半天。
其实我真的没指望她们还。两个多月了,我都快忘了这事了,她们居然记着,还特意从日本寄了过来。
信封下面压着一封信,厚厚的,有好几页纸。封面用中文写着:王青松老板 亲启。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外国人写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我搬了个竹椅坐在门口,就着下午的太阳,慢慢展开信。
信是四个姑娘轮流写的,每个人写一段,中文虽然生涩,但意思都表达得很清楚。
开头是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叫铃木美咲。她说她们四个是京都立命馆大学的大四学生,这次毕业旅行,计划了大半年,第一站就选了成都,因为早就听说成都的美食和熊猫。
没想到刚下地铁,钱包就被偷了。四个姑娘的护照和大部分现金都放在那个钱包里,当时又慌又怕,去警察局报了案,可语言不通,沟通了半天都没弄明白。
她们肚子饿,又不敢乱花钱,身上剩下的一点人民币,是之前分开装在不同口袋里的,本来想省着点吃,结果看到菜单上的川菜太诱人,不知不觉就点多了。
结账的时候,她们凑遍了全身所有的钱,只有两百一十七块,还差一百多。
她们说,当时真的快绝望了。想给家里打电话,可国际长途打不通;想找领事馆,又不知道路。甚至都做好了被老板骂一顿,然后留一个人当人质的准备。
她们说,当我说这顿算我请了的时候,她们四个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尤其是我又拿出两千块钱递给她们的时候,她们觉得心里一下子就暖了,鼻子一酸,眼泪就忍不住了。
美咲在信里写:王老板,您不知道,那天走出您的馆子,我们四个又哭了一路。不是难过,是感动。我们第一次来中国,第一次到成都,就遇到了您这样的好心人。以前在日本,偶尔会看到一些关于中国的不好的新闻,我们心里还有点担心。可是那天,您让我们知道,原来中国人这么善良,这么热情。
接下来是戴眼镜的姑娘,叫田中优子。她是四个里面中文最好的,写得也最多。她说她最喜欢吃我做的麻婆豆腐,又辣又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中国菜。
她写,那天我给她们打包的酱肉丝和红糖锅盔,她们在地铁上分着吃了,觉得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因为那不仅仅是食物,还是陌生人的善意。
优子说,她们后来按照我写的路线,顺利找到了领事馆,补办了临时旅行证。之后又去了重庆、西安、北京,玩了整整半个月。一路上遇到了很多好心人,有人给她们指路,有人帮她们拍照,还有火车上的阿姨给她们塞水果。
她说,这次中国之行,彻底改变了她对中国的印象。回去之后,她要好好学中文,以后还要来中国。
第三个是扎马尾的姑娘,叫佐藤彩奈。她写得最短,说谢谢我请她们吃饭,还给她们钱,她会永远记得成都,记得我这个好心的老板。
最后一个是齐刘海的姑娘,叫松本惠理。她说,回去之后,她们四个商量了,一起加入了学校的国际志愿者社团,专门帮助刚来日本留学的中国学生。帮他们办理入学手续,帮他们找房子,给他们介绍日本的生活常识。
她们说,要把我给她们的这份善意,传递下去。让更多在异国他乡的中国人,也能感受到温暖。
信的最后,她们留下了邮箱和详细的地址,还画了四个小小的笑脸。她们说,等以后有机会,还要来成都,还要来我的馆子吃饭,到时候她们请客。
我捏着这封厚厚的信,坐在太阳地里,看了一遍又一遍。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残留的桂花香,暖暖的。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暖,还有点骄傲。
就好像,当年铃木阿姨帮了晓雨,现在我帮了这四个姑娘,她们又去帮更多的人。这份善意,就像一颗种子,发了芽,开了花,然后飘出更多的种子,落到更多的地方。
我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收银台最里面的抽屉里。又把那四盒饼干和酱菜放好,打算等晓雨回来的时候,让她尝尝。
晚上和晓雨视频的时候,我把这事说给她听,还把信和包裹对着镜头给她看。
晓雨在视频那头,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说:爸,你太厉害了。你这是把善意都传到日本去了。
那有啥子嘛。我笑着说,当年铃木阿姨帮了你,现在我帮了她们,都是应该的。
对了爸,跟你说个事。晓雨忽然说,铃木阿姨下个月要跟旅行团去中国玩,第一站就是成都。她说她早就想去成都看看,还说一定要尝尝你做的川菜。
我一听,一下子就坐直了:真的啊?那太好了!你让她来,我亲自下厨,做一桌子拿手菜招待她。
我已经跟她说啦,她可高兴了。晓雨笑着说,到时候我也请假回来,陪你们。
挂了视频,我心里美滋滋的。
没想到啊,当年的一点善意,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开始盼着铃木阿姨来。我还特意列了个菜单,都是我的拿手菜,水煮鱼、回锅肉、樟茶鸭、宫保鸡丁、鱼香肉丝,都得安排上。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晓雨提前给我打电话,说铃木阿姨的旅行团到成都了,明天上午就过来。
第二天我特意关了半天馆子,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菜,挑最新鲜的鱼,最好的肉。
上午十点多,晓雨带着铃木阿姨来了。
铃木阿姨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的,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外套,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蔼。
她看到我,深深鞠了一躬,用生硬的中文说:王先生,您好,麻烦您了。
我赶紧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快进来坐。
晓雨给我们当翻译。铃木阿姨说,当年她看到晓雨一个小姑娘在路边哭,就想起自己女儿刚去美国读书的时候,也是钱包被偷,一个人站在大街上哭。那时候有个美国老太太帮了她女儿,所以她看到晓雨,就忍不住想帮一把。
她说,她从来没想过,这么点小事,晓雨记了这么多年,还特意邀请她来成都。
我笑着说:那可不是小事。对我们来说,那可是帮了大忙了。要不是您,晓雨刚到日本那阵子,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中午,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铃木阿姨每样都尝了尝,不停竖大拇指,说好吃,说成都的川菜果然名不虚传。她尤其爱吃麻婆豆腐,说又辣又香,越吃越想吃。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晓雨在日本的生活,聊到成都的风土人情,聊到那四个京都的姑娘。
铃木阿姨听说了四个姑娘的事,笑着点头,说:这样真好。善意就是这样,你传给我,我传给她,慢慢的,世界就温暖了。
我深以为然。
下午,晓雨陪着铃木阿姨去逛宽窄巷子了。我收拾完桌子,坐在门口晒太阳。
巷子里的梧桐树叶子都快掉光了,可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乎乎的。
我拿出那封四个姑娘寄来的信,又看了一遍。
其实这世间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无非就是你帮我一把,我拉你一下。
没有什么国界之分,也没有什么种族之别。大家都是普通人,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伸个手,说句话,可能对自己来说不算什么,可对那个身处困境的人来说,就是寒冬里的一盆火,黑夜里的一盏灯。
就像我这小馆子,每天人来人往,大家来吃顿饭,暖了胃,也暖了心。
后来,我把四个姑娘寄来的明信片——再后来她们又寄过一张京都红叶的明信片,贴在了收银台旁边的墙上。旁边贴上了晓雨和铃木阿姨的合照。
老熟客们看到了,都会问一句:老王,这都是谁啊?
我就笑着给他们讲这个故事。
听完的人,都会说一句:老王,你这是积大德了。
我总是摆摆手,笑笑。
哪有什么大德啊,就是市井里的一点小善意而已。
可就是这点点善意,凑在一起,就能暖透一座城。
现在我还是每天守着我的小馆子,炒菜,擦桌子,看巷子里人来人往。
偶尔还是会遇到有难处的客人,我还是会顺手帮一把。
我总觉得,人活着,心要热一点。
就像我炒的菜一样,热气腾腾的,才好吃。
日子也一样,热气腾腾的,才叫日子。
去年春天的时候,那四个姑娘真的又来了成都。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门口摘菜,玻璃门风铃一响,我抬头一看,四个姑娘站在门口,笑着看着我,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
王老板!我们来看您啦!
还是美咲开口,中文比上次流利多了。
我赶紧站起来,笑着说:哎呀,你们可来了!快进来坐!
那天我关了半天馆子,给她们做了一桌子菜。她们边吃边跟我聊,说她们都毕业工作了,两个在东京,两个在京都,这次特意凑了年假,一起来成都看我。
她们说,这一年多,她们在志愿者社团帮了好多中国留学生,看着那些刚来的小姑娘小伙子,就想起当年的自己。
我听着,心里特别欣慰。
吃完饭,她们非要给我饭钱,还要额外请我吃饭,说上次是我请,这次该她们了。
我笑着拒绝了:说好了,这次我请。你们大老远来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们在成都玩了五天,我给她们当向导,带她们去逛武侯祠,去看熊猫,去吃各种小吃。走到哪儿,我都跟人家说,这是我日本来的小朋友。
临走的时候,她们跟我拥抱,说以后每年都来看我。
我站在机场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心里又酸又暖。
你看,这世间的缘分,真的很奇妙。
一顿饭,两千块钱,结下了跨越山海的情谊。
我有时候会想,当年我爸教我炒菜的时候,跟我说,做菜先做人,心正了,菜才好吃。
那时候我不太懂,现在慢慢懂了。
做菜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
心里存着善意,炒出来的菜,才会有温度。
活在这市井巷弄里,守着一家小馆子,看人间百态,品五味杂陈。
有温暖,有感动,有不期而遇的善意,有跨越山海的缘分。
这样的日子,挺好。
今年入秋的时候,我又收到了一个包裹,还是从京都寄来的。里面除了点心和酱菜,还有一张照片。四个姑娘站在京都的枫叶树下,笑得很灿烂,身边站着几个中国面孔的年轻人。
照片背面写着:王老板,我们的志愿者社团又添新人啦。善意一直在传递,您放心。
我把照片也贴在了墙上,和明信片、合照挨在一起。
风从门口吹进来,掀动照片的边角。
我看着满墙的笑脸,端起手里的老鹰茶,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心是暖的。
巷口的桂树,又该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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