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蹲在院子里,拿一把旧牙刷抠青砖缝里的泥。媳妇李秀兰端着一碗玉米粥出来,瞅我一眼,说我又跟破砖烂瓦较劲。我嘿嘿一笑,说这哪是破烂,这是城里人眼里的老味道。她不懂,我也懒得掰扯。等日头爬过院墙,这些砖码齐装上车,拉到市里就能换票子。三年前,我哪敢想这种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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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四十六了,属马。四十三岁那年,我在县城开的饭馆关了门。房东涨租,街上人流稀,厨师拍屁股走人,最后连锅碗瓢盆都抵了债。亏了十几万,家底掏空。媳妇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出头。儿子正读高中,交学费时我得厚着脸皮东拼西凑。那时候我啥活都试过:开货车,累得散架;看工地,闲得心慌;摆菜摊,一天卖不出摊位费。真应了那句,树挪死,人挪活,可我这棵树挪到哪儿都像要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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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二舅打电话来。他当了几十年村支书,退下来了,说话还带着命令味。他说,大勇,城里混不动就回村,村里有你能干的。我嘴上答应,心里打鼓。村里除了老人就是狗,能干啥?可实在没招,我钻进那辆老掉牙的面包车,回了村。那车还是开饭馆时买的,跑了十几万公里,方向盘歪,空调坏,可发动机还喘气。
回村一看,心里凉半截。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老人守着空院子。可二舅指着一片拆了一半的老屋说,你看见没?那些青砖、老瓦、榆木梁,年轻人当垃圾,城里人当宝贝。我愣住。破砖烂瓦能值钱?二舅骂我死脑筋。他说,现在城里开茶馆、民宿、饭馆的,都兴复古。老砖砌墙,老瓦铺地,老木头做梁,一件旧柜子摆中堂,那叫文化。你收回来,拾掇干净,拉到市里旧货市场,有人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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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半信半疑。二舅带我串门。谁家拆老房,谁家老人走了留下旧物,谁家要腾屋子给儿子娶媳妇,他门儿清。第一趟,我收了三千块青砖。进价五毛一块,花了一千五。又收了两根老榆木梁,一根五十。还收了一个掉漆的老柜子,两百。拉回二舅家院子,按他教的:青砖不能拿酸洗,清水冲,棕刷蹭,灰浆留着才显老;榆木梁不能刨,砂纸轻打,包浆留住;柜子榫头松了紧一紧,铜活缺了配个旧的。忙了一个月,装满一车。
开到市里古玩市场,找到刘老板。他翻砖、敲木头、拉抽屉,最后说全要。青砖一块给三块,榆木梁一根三百,柜子八百。我在心里一算,一车赚了四千多。那一刻,我差点笑出声。原来钱可以这么挣?不是挣,是捡。可捡也得会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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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正式入了这行。村里人知道赵大勇收老物件,拆房先给我打电话,清理老屋也问我。我给价不黑,他们省事,我赚差价。三年下来,我每月少时进账两万,多时三万。三年攒下四十来万,债还了,儿子上大学的钱存了,村里盖了小楼,县城给儿子付了首付。李秀兰辞了超市,回来管账做饭。她说,这比开饭馆强。我说,强在不用天天赔笑脸,强在别人扔的东西能变钱。
为啥这行利厚?说白了,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年轻人嫌收破烂丢人,宁可送外卖、进工厂,一个月挣五六千,也不愿回村闻土。可他们不知道,老青砖在城里按块卖,老榆木按根卖,老石槽按件卖。物以稀为贵,老房子拆一座少一座,老物件卖一件少一件。今天不稀罕,明天就高攀。四十岁以后的人干这个,反倒合适。第一,土生土长,人头熟,谁家有好东西,一包烟就能问出来。第二,懂人情,老人舍不得卖,你得陪他唠,讲这东西进城有人伺候,比在墙角落灰强。第三,吃得了苦,一身灰一身汗不算啥,年轻时啥苦没咽过?第四,会算账,一块砖赚两块五,一万块就是两万五;一根梁赚两百五,一百根就是两万五。细水长流,积少成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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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过最得意的一件,是个喂猪的石槽。两百块从一户老人家收来,拉回院子洗了三遍,青石纹路露出来,像山水画。我拍照片发网上,一个城里人开车来,出三千,说要放院子里养锦鲤。你说这事上哪说理?喂猪的槽,成了养鱼的景。还有一回,收了个榆木老柜,榫卯结构,铜活齐全,就是漆掉得厉害,底板烂一角。我花三百收来,二舅教我别重刷漆,用核桃油一遍遍擦,补一块老榆木,砂纸打平。三天后,柜子像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一个开茶馆的老板看上,五千拉走。三百变五千,靠的不是力气,是眼力。
当然,也有走眼的时候。有一回收了一堆雕花窗花,五百块,看着古色古香。拉回来才发现,一半让虫蛀空了,手一捏就碎。最后两百处理,赔三百。还有一回收了个石碾,碾盘裂了缝,三百收,没人要,当废石头卖了五十,赔两百五。可十回里赔一两回,赚八九回。赚的时候多赚,赔的时候少赔,一年下来,稳稳当当二三十万。这行当本钱小,不用租门面,不用雇人,一辆面包车、一个院子、一双手就够。风险低,是因为你收的是别人不要的,卖的是别人稀罕的。只要眼不瞎,腿不懒,嘴不笨,钱就慢慢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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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每天过得简单。清早开面包车在附近村子转,看看谁家拆房,谁家卖旧物。看中就收,看不中就递根烟,聊两句。中午回家吃饭,下午洗、修、擦。晚上李秀兰炒两个菜,我喝二两,早早睡。我还专门腾了一间屋,把品相好的老柜子、老箱子、雕花砖、完整石槽存起来。李秀兰嫌占地方,我说这叫囤货。城里民宿茶馆越开越多,老物件越用越少,搁三五年,价格兴许翻跟头。她嘴上骂,账却记得明白。
前阵子二舅来我院里,背着手转一圈,说,大勇,你这步走对了。我说,多亏你指路。他说,我当支书那些年,看着村子空了,心里不是滋味。可这些老东西,要是全烂在村里,也可惜。你让它们进了城,换了钱,也留了念想。我说,舅,你放心,到我手里的东西,不会糟蹋。它们该去哪儿去哪儿,该值多少值多少。二舅笑了,露出缺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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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头看,四十三岁那年饭馆倒闭,像天塌了。可天没塌,只是路拐了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收老物件这行,说出去不体面,可里子厚实。四十岁以后的人,面子早被生活磨薄了,能挣到钱、顾住家、睡踏实,比啥都强。你说,那些被丢在墙根的老砖旧瓦,是不是也像中年人?看着不起眼,放对地方,照样能撑起一片天。难道人到了四十多岁,就只能在保安亭、外卖箱和流水线之间打转吗?未必。农村的土里,埋着不少被忽视的金子,就看谁愿意弯下腰,把它们一块一块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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