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出差那晚,嫂子穿吊带睡裙坐沙发,我妈推门看见,转头问我她咋还不换衣服,我装没听见,端着半盆樱桃,电视开着没人看,我哥电话响
我嫂子进门那年,我 22,她 25。我妈当时站在院门口,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回头跟我爸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穿得跟没穿似的。”
那是 2011 年秋天,我哥领着她回来认门。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开得低了些,下面到膝盖,脚上是双白色的高跟鞋,走在我们家那条土路上,一步一个坑。我妈脸就沉下来了。
我哥比我大 4 岁,那年 26,在县城的建材市场给人送货,干了 3 年,攒了点钱,买了辆二手面包车,自己拉活儿。我嫂子是他在市场边上一个小饭馆认识的,她在那儿当服务员,端盘子端了 2 年。我哥说,有一次他去吃饭,她把汤洒他裤子上,赔了他 20 块钱,两个人就这么处上了。
我妈不同意。我妈说,饭馆里的姑娘,能是什么正经人。我爸不吭声,我爸一辈子不吭声。我哥也不吭声,我哥那脾气,不吭声就是不打算听你的。第 2 年开春,两个人就去县里把证领了。
没办酒席。我妈说丢不起那个人。
嫂子进门以后,住的是东屋。我们家是那种老式的砖房,正屋 3 间,东屋 2 间,西屋是灶房和堆杂物的地方。院子不大,中间铺了砖,边上一溜种着葱和韭菜。东屋原来是放粮食的,我哥结婚前拾掇了一下,刷了白墙,买了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梳妆台上摆着嫂子的瓶瓶罐罐,我数过,光擦脸的就有 8 个瓶子,高的矮的,圆的扁的。我妈每次进东屋,眼睛都往那上面瞟。
嫂子叫周丽,她让我叫她丽姐。我没叫过,我一直叫嫂子。
她人其实不坏。进门第 3 天就起来做饭,熬的小米粥,炒的土豆丝,还煎了 4 个鸡蛋。我妈坐在桌边,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说:“鸡蛋煎老了。”嫂子说:“妈,下回我少煎一会儿。”我妈没接话。
嫂子爱干净。她自己那间东屋,一天擦 2 遍,窗台上一点灰都没有。她还爱洗头,3 天洗一回,洗完拿个吹风机在院子里吹,那吹风机嗡嗡响,我妈在屋里就皱眉头。我妈说:“一个头发,洗那么勤干啥,费电。”
嫂子也不顶嘴。我妈说什么,她要么说“知道了妈”,要么就不说话。但她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我那时候在镇上的超市上班,收银,一个月 1800 块钱,骑电动车来回。晚上回家,我一般就在自己屋里待着,看手机,或者去东屋跟嫂子说会儿话。我哥经常出车,有时候去市里送货,一去就是一两天。嫂子一个人在东屋,我有时候过去,她就给我拿吃的,瓜子、水果、有时候是她自己炸的虾片。
我哥这个人,怎么说呢,能干,肯吃苦,但话少,心思也粗。他跑车回来,一身土,进门就往床上一躺,嫂子给他打洗脚水,他脚往里一泡,眼睛就闭上了,一句话没有。嫂子跟他说话,他就“嗯”“啊”“行”,3 个字以内。
有一回嫂子跟我说:“你哥这个人,跟块石头似的。”说完她自己笑了,笑完眼睛有点红。我那时候年轻,不懂这些,我就说:“我哥就那样,他对谁都那样。”嫂子说:“我知道。”然后就不说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 3 年。2015 年,嫂子生了个闺女,小名叫朵朵。我妈想要孙子,看是个丫头,月子里就没给过好脸。嫂子奶水不够,孩子半夜哭,我妈在正屋听见了,第二天早上就说:“连个孩子都喂不饱。”嫂子抱着孩子,低着头,眼泪掉在孩子脸上。
我哥那阵子跑车跑得更勤了,说是要攒钱,以后在县城买楼。他早上 5 点就走,晚上 8 点才回来,有时候更晚。回来吃了饭就睡,跟嫂子一天说不上 10 句话。
朵朵 1 岁多的时候,我哥接了个长期的活儿,给一个建材厂往下面的乡镇送货,一周要出去 4 天,有时候 5 天。嫂子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我妈不帮她带孩子,我妈说:“我当年 3 个孩子都是自己带的。”
嫂子也不求她。她就自己带。孩子睡了,她就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手机,有时候看很久。我从超市回来,看见她坐在那儿,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也不抬头。
2016 年夏天,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 27,嫂子 30,我哥 31。
那天是 7 月 12 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超市盘点,我下班晚了,到家快 9 点。天热,一整天没下过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耷拉着。我推电动车进院门,正屋的灯亮着,东屋的灯也亮着。
我妈在正屋看电视,我爸已经睡了。我妈看见我回来,说:“锅里给你留了饭。”我说:“我在镇上吃了。”我妈就没再说话,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个什么调解节目,一个女的在哭,说她男人打她。我妈一边看一边说:“这女的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端了盆樱桃,是超市处理的,有点软了,10 块钱 3 斤,我买了 3 斤。我端着盆往自己屋走,路过东屋,门开着一条缝。
我从那条缝里看了一眼。
嫂子坐在沙发上。那个沙发是旧的,我哥从旧货市场拉回来的,灰色的,扶手那儿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海绵。嫂子就坐在那上面,穿着一条睡裙。
那条睡裙是吊带的,浅粉色,细带子,领口很低。她头发散着,刚洗过,还没干透,搭在肩膀上。她腿上盖着一条毛巾被,只盖到膝盖。电视开着,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但没声音。她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
我就看了一眼,端着盆就走了。
我回到自己屋,把樱桃放在桌上,坐下来,心口有点跳。我也不知道我跳什么。我把电视打开,调了几个台,没什么看的,又关了。
过了大概 10 分钟,我听见正屋那边有动静。我妈的拖鞋声,啪嗒啪嗒,从正屋出来,往院子里走。我听见她走到东屋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我妈说了一句:“丽啊,你咋还不换衣服?”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我在自己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嫂子那边没声音。
我妈又说了一句:“这都几点了,穿成这样,像什么话。”
嫂子还是没说话。
我妈站了一会儿,拖鞋声啪嗒啪嗒又回去了。
我坐在自己屋里,手里捏着一颗樱桃,捏了半天,捏软了,汁水从指头缝里流出来。我抽了张纸擦手,没擦干净。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东屋的门关上了,关得不重,但能听见。
又过了大概 20 分钟,我哥的电话响了。
我哥的电话是打到我妈手机上的。我妈接了,我听见她在正屋说:“嗯,回来了……吃了……朵朵睡了……行,你明天啥时候到……行,挂了吧。”
挂了电话,我妈没再出来。
我把那盆樱桃端到桌上,吃了一颗,不甜,有点酸。我吃了 10 来颗,就不吃了。电视开着,我调到中央 3 台,在放一个什么综艺,一群人在那儿笑,我也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热,窗户开着,蚊子嗡嗡的。我听见东屋那边有动静,好像是嫂子起来上厕所,拖鞋在地上拖,拖过去,又拖回来。然后就没声音了。
我脑子里一直是那条粉色的吊带睡裙,还有我妈那句话:“你咋还不换衣服。”
我不知道我妈是什么时候看见的。她是从正屋出来,路过东屋,从门缝里看见的,还是她从窗户里看见的?东屋的窗户对着院子,窗帘是拉着的,但那种老式窗帘,边上总有点缝。
我也不知道嫂子为什么没换衣服。她平时不这样。她平时在家都穿得挺整齐的,T 恤、短裤,或者那种棉的家居服。那天晚上,她为什么穿成那样坐在沙发上?
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第 2 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嫂子已经在灶房做饭了。她穿了一件灰色的 T 恤,下面是条黑裤子,头发扎起来了。她看见我,说:“起来了?粥好了。”我说:“嗯。”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跟平常一样。
我妈也起来了,坐在桌边,嫂子把粥端上去,我妈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今天这粥行,不稀不稠。”嫂子说:“我多熬了一会儿。”
两个人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哥是第 3 天下午回来的。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收衣服。他车停在门口,人下来,一身汗,T 恤后背湿了一大片。他进门就喊:“朵朵呢?”朵朵从东屋跑出来,他一把抱起来,举了 2 下,朵朵咯咯笑。
嫂子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说:“回来了。”我哥说:“嗯。”然后抱着朵朵进屋了。
那天晚上,我哥和嫂子在东屋,我在自己屋。我听见他们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说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然后就没声音了。
第 2 天,我哥一早就出车了。走的时候,嫂子在院子里晾衣服,我哥从她身边过去,说了一句:“那我走了。”嫂子说:“路上慢点。”我哥就上车了,车打着火,倒出去,走了。
嫂子站在院子里,手还举着,举着一件朵朵的小褂子。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小褂子晾上,转身回屋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没有。
从那以后,我妈开始注意嫂子的穿着。嫂子穿个短袖,我妈就说:“这袖子是不是短了点。”嫂子穿个裙子,我妈就说:“这裙子到膝盖上面了吧。”嫂子一开始还说“知道了妈”,后来就不说了,我妈说她的,她该穿什么还穿什么。
有一回,嫂子买了件新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是那种小翻领,扣子系到最上面。她穿出来,我妈看了一眼,说:“这还差不多。”嫂子没理她。
我妈还开始注意嫂子晚上干什么。嫂子要是晚上 9 点多还在院子里坐着,我妈就会出来,说:“还不睡啊?”嫂子说:“屋里热,坐会儿。”我妈说:“热就开风扇,坐外面招蚊子。”嫂子就回屋了。
我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我能说什么?我是小姑子,嫂子的事,轮不到我管。再说了,那天晚上的事,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嫂子就是热了,穿件吊带怎么了?在自己家里,穿件吊带怎么了?
但我妈不这么想。我妈那代人,穿吊带就是“不正经”。我妈一辈子没穿过吊带,夏天最热的时候,她也是穿个短袖,领口系得严严的。
2016 年秋天,朵朵上幼儿园了。嫂子说想出去上班,在镇上找了个活儿,在一个服装店卖衣服。我妈不同意,说孩子没人接。嫂子说:“我 4 点下班,接孩子来得及。”我妈说:“那家里的饭谁做?”嫂子说:“我回来做。”我妈说:“你上班了,家里的事谁管?”嫂子说:“妈,我就在镇上,不远。”
我妈最后还是没拦住。嫂子去上班了。
她在服装店干了 2 个月,干得挺好,老板还给她涨了工资。她每天穿店里的衣服,都是那种正经的款式,衬衫、西裤、连衣裙,领口都系得规规矩矩的。她回家的时候,有时候会给我带件衣服,说:“这个你穿合适,我拿货便宜。”我接过来,说谢谢嫂子。
我妈看见她给我带衣服,就说:“你倒是会做人。”嫂子说:“妈,我也给你带了一件。”我妈说:“我不要,我有衣服。”嫂子就把衣服放在我妈床上,我妈后来还是穿了,但没说过一句好。
2017 年春天,我哥在县城看中了一套楼,80 多平,2 室 1 厅,首付要 12 万。我哥手里有 8 万,还差 4 万。他跟我妈说,我妈说:“我哪有钱,你爸吃药不要钱?”我哥就不说了。
嫂子知道了,回了一趟娘家,借了 4 万块钱回来。她把钱交给我哥,我哥接过来,数了数,说:“这钱以后我还。”嫂子说:“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我哥没说话,把钱装起来了。
我妈知道这钱是嫂子从娘家借的,脸又沉了。我妈说:“借娘家的钱,以后拿什么还?还不是要你哥还?”嫂子说:“妈,这钱是我借的,我还。”我妈说:“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嫂子没说话。
后来我妈跟我说:“你嫂子这个人,心眼多。她借娘家的钱,就是让你哥欠她的,以后好拿捏你哥。”我说:“妈,你想多了吧。”我妈说:“你懂什么。”
我确实不懂。我不懂我妈为什么这么看不上嫂子。嫂子没做错什么,她做饭、洗衣、带孩子、上班挣钱,哪样都干了。我妈就是看不上她。
也许就是因为那条吊带睡裙。也许就是因为那天晚上,我妈看见了什么,她心里扎了根刺。那根刺扎了 1 年多,越扎越深。
2017 年夏天,又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哥出车回来,晚上 10 点多。他进门的时候,嫂子已经睡了。我哥没带钥匙,在门口喊了半天,嫂子才起来开门。我哥进门就说:“怎么这么半天?”嫂子说:“我睡着了。”我哥说:“你睡这么死?”嫂子说:“朵朵醒了,我刚哄睡。”
我哥没再说什么。但第 2 天早上,我妈在灶房跟我说:“你哥昨晚在门口喊了 20 多分钟,你嫂子才开门。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我说:“妈,她睡着了,没听见。”我妈说:“睡着了?她以前怎么没睡着?你哥一出车她就睡不着,现在你哥回来了,她倒睡着了?”
我没接话。我知道我妈想说什么,但我不想听。
那年秋天,我哥和嫂子在县城买了楼,装修完,搬进去了。我妈没去,我妈说:“我住不惯楼。”其实我知道,我妈是不想跟嫂子住。嫂子也没说什么,她带着朵朵搬过去了,我哥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
他们搬走以后,家里就剩我爸、我妈和我。院子一下子空了,东屋的门锁着,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我妈有时候会站在院子里,往东屋那边看,看一会儿,然后回屋。
我有时候也想嫂子。她在家的时候,院子里还有个说话的人。她走了,我下班回来,就自己待在屋里,跟我妈也没什么说的。
2018 年过年,我哥和嫂子回来吃年夜饭。嫂子做了 6 个菜,有鱼有肉,还包了饺子。我妈坐在桌上,吃了几口,说:“这鱼咸了。”嫂子说:“妈,我下次少放盐。”我妈说:“下次?下次还不定哪年呢。”
嫂子没说话。我哥说:“妈,过年呢。”我妈就不说了。
那顿饭吃得挺闷的。吃完饺子,我哥和嫂子就走了,朵朵在车上睡着了,嫂子抱着她,我哥开车。我送到门口,嫂子说:“小妹,有空去县里玩。”我说:“好。”
我看着他们的车走远,尾灯在黑暗里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我转身回院,我妈站在正屋门口,说:“走了?”我说:“走了。”我妈说:“走了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想起那条吊带睡裙。我想起嫂子坐在沙发上的样子,电视开着,没有声音,她低着头看手机。我想起我妈站在东屋门口,说“你咋还不换衣服”。我想起我端着半盆樱桃,站在自己屋里,捏软了一颗樱桃。
我想了 2 年多,还是没想明白,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嫂子就是热了,也许她就是随便穿了一件,也许她根本不知道我妈会从门口路过。也许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件吊带睡裙,就是一个夏天晚上。
但我妈不这么想。我妈心里那根刺,扎了 2 年多,到最后也没拔出来。嫂子心里有没有刺?我不知道。她从来没提过那天晚上的事,一句都没提过。
2019 年冬天,我爸病了,脑梗,住了半个月院。我哥回来了 3 趟,嫂子回来 1 趟,待了 1 天,给了我妈 5000 块钱。我妈接过钱,说:“这钱我收着,给你爸看病。”嫂子说:“妈,不够你再跟我说。”我妈说:“行了,你回去吧,朵朵还上学呢。”
嫂子就走了。
我爸出院以后,半身不遂,左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说不清楚。我妈一个人伺候他,累得够呛。我下班回来帮着弄,但我妈不让我插手,她说:“你一个姑娘家,弄不了。”她就自己弄,给我爸翻身、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她 60 多岁的人了,累得腰都弯了。
我哥说请个护工,我妈不同意,说浪费钱。嫂子说要不她回来帮忙,我妈说:“不用,你在县里待着吧。”嫂子就没回来。
2020 年疫情,我哥的活儿少了,在家待了 2 个多月。那 2 个多月,他跟嫂子天天在一块儿。我有时候给他们打电话,嫂子接的,说:“你哥在屋里看电视呢。”我说:“嫂子,你们挺好的?”嫂子说:“挺好的。”声音听着挺平静的。
但我后来听我哥说,那 2 个多月,他跟嫂子吵了 3 回架。为什么吵?我哥没说。他就说:“你嫂子这个人,越来越犟。”我说:“哥,嫂子不犟,她就是有主意。”我哥说:“有主意?她有主意她咋不跟我说?”
我没再问。
2021 年,朵朵上小学了。嫂子在县城找了个更好的工作,在一个商场里卖化妆品,一个月能挣 4000 多。她给自己买衣服,也给我妈买。我妈收到衣服,还是那句:“我不要,我有衣服。”但嫂子走了以后,她会把衣服拿出来,在身上比一比,然后叠好,放进柜子里。
我妈 70 岁那年,我哥和嫂子回来给她过生日。嫂子买了个大蛋糕,还给我妈买了一双鞋。我妈穿上鞋,走了 2 步,说:“还行。”嫂子说:“妈,舒服就行。”我妈说:“嗯。”
那天晚上,我哥和嫂子没走,住在了东屋。东屋好久没人住了,嫂子收拾了半天,把床单换了,桌子擦了。我妈站在院子里,看着东屋的灯亮着,看了一会儿,回屋了。
第 2 天早上,嫂子起来做饭,我妈也起来了。两个人在灶房里,一个烧火,一个炒菜,谁也没说话。但我在堂屋里听见,我妈说了一句:“那个吊带,你还有吗?”嫂子说:“早扔了。”我妈说:“扔了好。”嫂子说:“妈,那都多少年了。”我妈说:“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嫂子就没再说话。
我坐在堂屋里,听见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5 年了,我妈还记着那条吊带睡裙。嫂子说早扔了,但我知道,她没扔。我后来去县里她家,在她衣柜最底下看见过,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粉色,细带子。她没扔,但她再也没穿过。
我妈也知道她没扔。我妈就是问问。问完了,这事就算过去了?我不知道。
2022 年,我结婚了。我老公是镇上开小超市的,人老实,话不多。我结婚那天,嫂子来了,给我包了个 2000 块钱的红包。她说:“小妹,好好过。”我说:“嫂子,谢谢你。”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妈那天挺高兴的,喝了点酒,拉着嫂子的手说:“丽啊,这些年,辛苦你了。”嫂子说:“妈,不辛苦。”我妈说:“我知道我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嫂子说:“妈,都过去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俩,觉得挺不真实的。5 年前,我妈还在为一条吊带睡裙生气,5 年后,她拉着嫂子的手说辛苦你了。这 5 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发生,就是时间过去了,人老了,有些事就不那么重要了。
但有些事,还是重要的。
2023 年秋天,我哥和嫂子离婚了。
我哥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正怀着孕, 6 个月。我哥在电话里说:“我跟你嫂子,离了。”我说:“哥,你说什么?”我哥说:“离了,上个月办的。”我说:“为什么?”我哥说:“没为什么,过不下去了。”
我给我嫂子打电话,嫂子接了,我说:“嫂子,你跟我哥……”嫂子说:“小妹,你别问了。我跟你哥的事,跟你没关系。”我说:“嫂子,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嫂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妹,你记得那年夏天,你妈看见我穿吊带那件事吗?”
我说:“记得。”
嫂子说:“你哥为那件事,跟我吵了 7 年。每次吵架,他都提。他说我妈告诉他了,说我不正经。我说我没有,我就是热了。他不信。他信你妈。”
我说:“嫂子,我哥他……”
嫂子说:“小妹,我不怪你妈。你妈那代人,就是那个想法。但你哥,他是我男人,他不信我。7 年了,他一次都没信过我。”
嫂子说完就挂了。我拿着手机,站在屋里,站了半天。
我后来问我哥,为什么离婚。我哥说:“你嫂子那个人,心眼多。她借娘家的钱,她买楼,她上班,她一步一步的,就是为了离开我。”我说:“哥,嫂子不是那样的人。”我哥说:“你懂什么。”
我没再说话。我哥和我妈一样,他们认定了的事,谁说都没用。
离婚以后,朵朵跟了嫂子。我哥每个月给 1500 块钱抚养费。嫂子带着朵朵,还在县城,还在那个商场卖化妆品。我有时候去看她,她还是那样,穿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扎起来,脸上带着笑。
有一回,我在她家,看见衣柜最底下那条吊带睡裙。我说:“嫂子,你还留着呢?”嫂子说:“留着。我就是想看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说:“嫂子,你没做错什么。”嫂子说:“我知道。但你哥不信,你妈不信。”
我说:“嫂子,那你自己信吗?”嫂子看了我一眼,说:“我信。我就是热了。”
我说:“那不就得了。”
嫂子笑了笑,说:“小妹,你说得对。那不就得了。”
但这事没完。
今年开春,我妈病了,住院。我哥回来了,嫂子也来了。嫂子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我妈看见她了,招了招手,让她进来。嫂子进去了,站在床边。我妈说:“丽啊,你来了。”嫂子说:“妈,我来看看你。”我妈说:“你不用来看我,我不是你妈了。”嫂子说:“妈,你永远是朵朵的奶奶。”
我妈没说话。她看着嫂子,看了半天,说:“那条吊带,你到底扔没扔?”嫂子说:“没扔。”我妈说:“留着干啥?”嫂子说:“留着做个念想。”我妈说:“什么念想?”嫂子说:“妈,那年夏天,我就是热了。你信不信?”
我妈没说话。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说:“我信不信,都不重要了。你跟我儿子,已经离了。”嫂子说:“妈,我跟你儿子离婚,不是因为那条吊带。是因为他 7 年都没信过我。”
我妈睁开眼睛,看着嫂子,说:“那你就不能忍忍?”嫂子说:“妈,我忍了 7 年。”
我妈不说话了。
嫂子站了一会儿,说:“妈,你好好养病。”然后就走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嫂子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看不见了。
我回到病房,我妈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我说:“妈,你喝水不?”我妈说:“不喝。”我说:“那你歇会儿。”我妈说:“小妹,你说,那年夏天,我是不是看错了?”
我说:“妈,你没看错。她就是穿了件吊带。”
我妈说:“那她为什么穿吊带?”
我说:“妈,她热了。”
我妈说:“热了?在自己家里,热了也不能穿成那样。”
我说:“妈,那是她自己家。”
我妈不说话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我妈。她 70 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她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说:“小妹,你去给我买碗粥。”我说:“好。”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躺在床上,眼睛闭着,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头微微动着,像是在数什么。
我走出病房,去楼下买粥。医院门口有个卖粥的摊子,我买了一碗小米粥,一个茶叶蛋。我端着粥往回走,走到病房门口,听见我妈在里面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当年,是不是不该说那句话?”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我端着那碗粥,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了。
我妈看见我,说:“粥买回来了?”我说:“嗯。”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把茶叶蛋剥了,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说:“这蛋咸了。”
我说:“妈,下回我买淡的。”
我妈说:“下回?下回还不定哪年呢。”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我妈喝粥。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粥碗上面冒着热气。窗外是春天,树都绿了,有鸟在叫。我忽然想起 2016 年那个夏天晚上,我端着半盆樱桃,站在自己屋里,捏软了一颗樱桃。电视开着,没人看。我哥的电话响了,我妈在正屋接了,说:“嗯,回来了。”
那时候我还年轻,不懂这些事。现在我懂了,但事情已经这样了。
我嫂子说得对,她就是热了。我妈说得也对,在她那个年代,穿吊带就是不对。我哥说得对不对?我不知道。他信我妈,不信他媳妇,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谁都不怪。我就是觉得,这个家,怎么就散了呢?
我妈喝完粥,把碗递给我,说:“小妹,你回去吧,你怀着孕呢。”我说:“我再待会儿。”我妈说:“不用,你回去吧。”我说:“那我明天再来。”我妈说:“行。”
我站起来,收拾了碗和蛋壳,扔到垃圾桶里。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躺在床上,眼睛闭着,手放在被子上。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我推门出去,走到走廊里。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后面跟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说:“你慢点。”老头说:“我知道。”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走远。然后我掏出手机,给嫂子发了条微信:“嫂子,我妈今天问你那条吊带了。”
嫂子回得很快:“她说什么?”
我说:“她说她信不信都不重要了。”
嫂子过了一会儿回:“小妹,你妈没错。我也没错。你哥也没错。但日子就是过成这样了。”
我看着这条微信,看了半天。我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回什么。我把手机装起来,下楼,骑上电动车,回家了。
路上风挺大的,吹得我眼睛有点干。我骑到我们家那条土路上,路边的槐树都绿了,地里的小麦也绿了。我骑到院门口,看见东屋的窗户还关着,窗帘拉着,锁着。
我推门进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绿绿的。我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我掏出钥匙,开了自己屋的门,进去了。
屋里有点暗,我把灯打开,坐在床上。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嫂子那条微信。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嫂子,你说,要是那天晚上,我妈没看见,是不是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我看了半天,没发出去。我把那行字删了,把手机放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我记事起就在那儿。我看着那道裂缝,想起很多事。想起嫂子进门那天,穿的那件米色连衣裙。想起她坐在沙发上,穿那条粉色吊带。想起我妈站在东屋门口,说“你咋还不换衣服”。想起我端着半盆樱桃,站在自己屋里,捏软了一颗。
这些事,都过去 8 年了。8 年,够一个孩子长到上小学,够一栋楼盖起来又旧了,够一个人从 22 岁到 30 岁。但有些事,过不去。
我妈过不去。她到现在还在想,那天晚上她是不是不该说那句话。
我哥过不去。他到现在还在想,他媳妇到底有没有对不起他。
嫂子过不去。她到现在还留着那条吊带,就是想看看,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也过不去。我到现在还在想,那天晚上,我要是没端着那盆樱桃,要是没从东屋门口过,要是没看见那一幕,是不是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但我看见了。我妈也看见了。我哥的电话也响了。电视开着,没人看。
事情就是这么开始的。至于怎么结束的,我不知道。也许还没结束。也许永远结束不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有风,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我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
我脑子里一直是那条粉色吊带睡裙,浅粉色,细带子,搭在嫂子肩膀上。她低着头,看手机。电视开着,没有声音。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我不知道这件事该怪谁。我也不知道,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是会怪我妈多嘴,还是会怪嫂子穿成那样,还是会怪我哥不信她,还是会怪我这个当小姑子的,看见了却装没看见。
你们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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