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堰竹溪南部山里,黄木沟这地方,名字听着就潮乎乎的。沟里住着四十来户人,年轻人多半出去了,剩下老人、妇女、几头不愿离开的老牛。陈有福五十三,脸像晒裂的柿饼,手背青筋鼓成蚯蚓。他这辈子没出过十堰地界,最远去过郧阳城里卖核桃,站在客运站广场上看了半天喷泉,回来跟老婆说:“城里的地都会喷水,邪门。”
他老婆柳春兰比他小七岁,性子像沟里的水,表面平平的,底下石头多。两人结婚二十八年,吵过多少次,有福自己都记不清。春兰记仇,把每回吵架的由头都存在心里,像存核桃一样,年头久了,壳都发黑。
家里养了五只羊、两头猪、一笼鸡。羊是春兰的命,猪是有福的面子——过年杀一口,另一口卖了换盐换油。鸡是“零花钱银行”,下的蛋留着给上大学的儿子陈小康寄去。
小康在武汉读大二,学工程造价。微信里跟爸说“导师项目忙”,跟妈说“食堂饭难吃”。春兰每次去镇上取快递,顺带去超市称点核桃、装一罐辣子,再塞两百块现金,封箱时手抖,怕儿子嫌寒酸,又怕自己太寒酸。
变故是从一头猪开始的。
农历八月十六,后山连下了三天雨。早上春兰起来喂猪,少了一头黑壳猪崽——六十来斤,耳朵缺一角,是春兰拿剪刀自己修的,因为“猪耳朵齐整了像官宦人家的,咱老百姓别招摇”。
“有福!猪呢?”春兰站在猪圈边喊。
有福正刷牙,牙膏沫挂嘴角:“啥猪?”
“就那头黑壳的!昨黑还拱我裤腿,今早连粪都没留热乎的!”
有福叼着牙刷出来,看了半晌,说:“准是野猪叼了。”
“野猪叼猪?它俩谁大你不清楚?”春兰白他一眼,“后山那道黄蟒沟,你忘了老人说的?”
黄蟒沟在村后林子深处,老辈传:明永乐年间有个石匠在这儿撞过黄蟒,后来沟里蛇就多。年轻人当故事听,有福这岁数,半信半疑。但他更信人——邻村偷狗的、镇上收核桃压价的、连自家长兄当年分地多拿半分,他都记着。
“我去看看。”有福把牙刷一搁,“猪是咱小康的学费尾款,丢不得。”
春兰追出来:“你拿根棍!别空手!”
有福拎了把砍柴刀,春兰又塞给他半瓶雄黄粉,说:“撒脚脖子上,蛇闻了绕道。”
有福笑她迷信,还是揣兜里了。
黄蟒沟离村三里,雨后林子像泡涨的馒头。腐叶、苔藓、野葡萄藤,一步一滑。有福边走边骂:“这猪成精了,专挑下雨跑。”
他先到沟口。猪蹄印有,被雨水冲得发虚。再往里,蹄印没了,换成一道拖痕——粗,湿,像什么大东西刚从泥里碾过去。
有福后脖皮一紧。
他想起爹死前那年,坐在门槛上吧嗒旱烟,说:“黄蟒沟的蛇,不咬人,它懒。可你若挡它食路,它就当你也是食。”
“迷信。”有福当时顶嘴。爹瞪他:“你以后就懂,山不凶,人贪才凶。”
他继续往上走。林子越来越暗,鸟不叫,只有水珠砸叶子。忽然闻到一股味——不是猪粪,是腥,像死鱼泡了三天又晒半天。
有福停住。
前面十步,岩坎下有个黑洞,洞口藤蔓半遮。拖痕通到那儿。
他本该回去喊人。可他脑子里冒出春兰那张脸:“连头猪都看不住,你还能干啥?”又冒出儿子微信里那句“爸别老种地了,丢人”。他咽了口唾沫,把刀换到右手,往前挪。
洞里黑。他摸出手机照明——电量百分之十二,光黄巴巴的。
三步进洞,地上先看见羊毛。黑的,卷成团。
他心往下沉:自家那只领头羊“黑妞”也没了?
再两步,手机光照到一团东西。
起初他以为是谁家化肥袋。鼓囊囊,湿亮,暗黄带灰绿。等眼睛对焦,他头发根一下子立起来——那不是袋子,是鳞。一片一片,有巴掌大,在幽光里像涂了层油。
蛇身盘着,粗过土瓮。头埋在身子中间,看不见眼,只看见信子一吐,嘶,像撕布。
有福腿软了,但腿软也得退。他退一步,踩断枯枝。
咔。
蛇头抬起来了。
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活物。眼眶上两个小包,黄眼珠像蒙了层雾的灯泡。嘴一张,腥风扑脸,他闻见自己猪圈的味道、羊粪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腐气,像棺材铺后头那口井。
“我的娘……”有福嗓子里挤出三个字。
蛇没扑。它先缩,再弹。山里老猎户说过,大蟒不急,它缠你像捆柴,先让你肺里没气,再慢慢送进嘴。
有福举刀砍。刀刃刮过鳞片,崩出火星,手麻了。蛇尾扫过来,抽他小腿,人一屁股坐泥里。紧接着身子卷上来,先缠腰,再缠胸口。他听见自己肋骨响,像冻萝卜掰断。
“春兰——”他喊了一半,被缠紧了,气往外漏。
刀掉了。他两手被压在身侧,手指头还能动,抠蛇身,抠不动,像抠老牛皮。
蛇头凑近他头顶。他闭眼。想起春兰第一次跟他进山,背篓里装柿子,他故意走慢,看她红棉袄在林子里一晃一晃。想起儿子出生那晚,他在产房外头蹲到天亮,接生婆抱出个皱巴巴娃,他说“咋这么丑”,春兰累得睁眼骂“随你”。
想起他爹临死攥着他手:“有福,别跟春兰较劲,她嘴硬心软。你哥那人……地的事别记一辈子。”
他没听。
后来分家时,哥多拿半分坡地,他记了二十年。每次喝酒都跟春兰念:“亲哥也下刀子。”春兰说:“那你咋不争?”他说:“我争了,你又说我六亲不认。”春兰说:“你本来就想当好人,又想捞实惠,两头占,活该憋屈。”
这话像针,扎了他半辈子。
现在他憋屈到极点了——肺里丝丝响,眼前发黑,蛇嘴套上他脑袋。耳朵先热,头发被黏液糊住。肩膀卡了一下,咔,他惨叫,蛇往下吞,把他整个人当一只肥羊。
黑。
不是晕,是嘴里、鼻里、浑身都被滑溜溜的肉壁包住。手机不知掉哪了。他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像春兰剁饺子馅的声。
“完了。”他想,“春兰等我不回去,准骂我贪猪。”
又想:“她其实会哭。”
黄木沟的人找人,是从中午开始的。
春兰见有福没回,先骂:“死鬼又去谁家喝包谷酒。”可到下午两点,雨停了,沟里鸟叫了,人没影。她心慌,去村口问老槐树底下摆棋的吴瞎子:“见有福没?”
吴瞎子眼白多:“他拎刀进黄蟒沟了,我拦了,他当我吓他。”
春兰腿一软,扶住树。
她嘴上骂“作死”,手却抖。回屋换胶鞋,拿手电,喊堂弟柳春生。春生三十九,在镇上送建材,壮得像头小牛,一听姐夫进黄蟒沟,脸就绿了:“他不要命了?”
“猪丢了他就不要命。”春兰咬牙,“走。”
村里闻讯的人跟上来:老支书陈怀德、卫生所小周、养蜂的陈老四、俩放牛娃。一行八九人,拿锄头、拿叉、拿杀猪刀。老支书边走边骂:“黄蟒沟那地方,六几年就有大蛇蜕皮,挂树杈上像破麻袋。你们当故事,山当真。”
春兰不说话,手电照着泥地。先看见有福的脚印,再看见砍柴刀——刀在十步外,刃上沾绿糊糊的黏液。
“刀在这儿,人呢?”春生嗓门发紧。
老支书蹲下,摸刀背:“血没有,黏液有。不是野猪,是长虫。”
春兰嗓子发干:“多长?”
老支书不答,往洞去。
洞口藤蔓被拨开过。腥味冲出来,春兰胃里一阵翻,捂嘴退两步,又硬挤上去。
手电光扫进去——
先照见羊头。黑妞的羊头,歪着,眼珠蒙灰,像在瞪他们。
再往里,一条身子盘成小山。暗黄鳞,脊背一道深褐纹,粗得春生张开双臂都抱不拢。肚子鼓得离谱,像谁往蛇皮里塞了袋粮食。
“我日……”春生后退,鞋底打滑。
老支书手稳,手电往上移:蛇头耷在身侧,黄眼半闭,信子偶尔抖一下。它吃饱了,懒,可还活着。
春兰扑过去,又被老支书拽回:“别近身!它缠力能断牛腿!”
“有福呢?!”春兰喊,声都劈了。
老支书沉默几秒,说:“你看它肚子。”
手电停在蛇腹。鼓包不是圆滚滚的羊形,也不是猪形——那轮廓,有头,有肩,有腿弯。
春兰眼前一黑,春生一把扶住她。
“姐,姐你别——”
“剖。”春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老支书吸口气:“蟒是保护动物,剖了犯法。”
“那是我男人!”春兰眼泪一下涌出来,不像哭,像水管爆了,“你们怕法,我怕他闷死在蛇肚里!他要是还有气,你们敢不剖?”
没人敢接。
小周医生蹲下听蛇息,说:“它消化慢,人若刚吞不久,肺没全淹,或许……还有一口气。”
这句话把人钉住了。
春生把杀猪刀从腰后抽出来,刀是他姐夫借他杀年猪使的,刃口还留着去年猪油味。他手抖:“我来。可剖完,法咋办?”
老支书闭眼,半天说:“山里事,山里了。真出了事,我说是我下的令。”
“不行。”春兰反而冷静了,“你们都有家,有福是我家的。刀给我。”
她接过杀猪刀,手比刚才稳。胶鞋踩进蛇身旁的湿泥,她盯着那鼓包,像盯着有福躲在被窝里打呼的脸。
“陈有福,你听好,”她低声说,“你要还活着,就哼一声。你要是死了,我也跟你进去。”
她一刀划下去。
蛇腹的皮比想象厚,像割汽车内胎,沙沙响。第一道口子一指宽,腥臭热气和着黏液涌出来,前排人全弯腰干呕。春生拿树枝撑开,春兰再划,从剑腹到脐位,半米长。
里面是白膜,裹着人形。
她手抖得刀差点脱手。用小周递的剪刀剪开膜——
先露出有福的头发,一绺一绺贴额头上。再是脸,紫得发亮,嘴唇白,眼闭着。春兰伸手摸他脖子,指甲凉,可指尖下,似乎——
“跳了一下!”她尖叫。
小周扑上来按颈动脉:“有!微弱!快拖出来!”
众人七手八脚,像从泥里拔一棵人形萝卜。有福浑身黏液,肋骨处一片青紫,肩头卡伤流血,但胸腔还在微弱起伏。
“活了活了活了……”春生带哭带笑。
可老支书脸色不对。他拿手电照蛇腹深处,白膜后头还有东西——一只旧胶鞋,一个银镯子,半截蓝布褂。
“别动。”老支书声音哑了。
他拿树枝拨开深处腐物:银镯子磨得发乌,蓝布他认得——九七年失踪的护林员老韦,生前就爱穿那件蓝劳动布褂。老韦当年去黄蟒沟巡山,再没回来。村里找了半月,说他携公家望远镜跑了,老婆被骂“贼婆”,儿子韦小军初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再没回村。
“老韦……”老支书喉咙发紧。
春兰抱着有福,也看见那镯子,浑身发怵。不是怕蛇,是怕时间——这条沟里,不知还藏了多少年、多少命、多少没人喊冤的名字。
“烧不烧蛇?”春生问。
老支书摇头:“不能烧,得报林业站。可老韦的骨头……得请出来。”
他们用塑料布裹了有福,又拿树枝、破衣把老韦残骨和遗物敛一处。蛇还没死透,黄眼珠转了一下,信子吐出来,像叹气。小周说:“它吞人是错,可它也是山里的。别补刀了。”
老支书点头:“让它回沟里。往后谁也别来。”
可春兰忽然蹲下,对着蛇头说:“你别再出来了。人也别再进来了。山是山,人是人,各活各的。”
蛇尾动了一下,慢慢缩进洞深处。
有福被抬回村时,天快黑。卫生所条件差,小周先做心肺复苏、吸氧、清黏液,连夜找车送县医院。春兰跟车,手一直攥着有福那只没受伤的左手。
有福在车上醒过一次。睫毛颤,嘴张,痰音里冒出一句:
“猪……找到了没?”
春兰又哭又笑,一巴掌拍他手背:“你都进蛇肚了,还猪!你就是跟猪过一辈子,都比跟我强!”
有福眼皮又合上,嘴角却抽了一下,像笑。
县医院说,肋骨骨裂两根,左肩关节脱位,胃酸灼伤食道和气道,轻度窒息伤肺。再晚半小时,人就熟在蛇胃里了。
春兰在走廊上给儿子发微信:“你爸让蟒蛇吞了,又刨出来,活了。你要么明天来,要么这辈子别叫我妈。”
发完她又删了,重打:“小康,爸出事了,在县医院。你能来就来,来不了,别跟你爸说我知道你忙。”
可小康凌晨就买了高铁转大巴,天亮冲进病房,眼肿得像桃。有福躺着,浑身缠纱布,看见儿子,第一句:“车票谁买的?”
“我。”小康哽着。
“多少钱?”
“爸!”
有福这才笑出来,笑完咳半天。春兰在旁边骂:“命都快没了,还钱钱钱,你哥当年分地那半分坡,你记二十年;儿子花点车票,你心疼五分钟。你这人,账算反了。”
有福喘着说:“我这是……怕咱家账上穿底。你不懂。”
“我不懂?”春兰红了眼,“你进黄蟒沟,是怕我说你连猪都看不住。你一辈子装硬汉,其实就怕我瞧不起你。我瞧不起你啥?瞧不起你穷?我跟你住漏雨的瓦房二十八年,我跑过没?”
病房静了。
小康低头,手机屏亮着,导师群在催实习表。他关了,坐床边给爸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像他这二十一年的人生——看着顺,其实心里一直知道:爸妈在山里替他扛着,他却在武汉假装不认识穷。
有福住院第七天,镇林业站和派出所来人。事情瞒不住——老韦的残物、巨蟒、剖蛇救人都被拍了短视频,镇上群里转疯了:十堰黄木沟巨蟒吞人,开膛后里头还有上世纪失踪护林员。
民警问谁动的刀。
春兰站出来:“我。”
春生也站:“我递的。”
老支书站:“我准的。”
小周站:“我保的。”
有福在床上举那只没打点滴的手:“是我非要进沟,蛇不背锅,你们也别背锅。”
林业站的人年轻,姓阮,戴眼镜,翻了半天法条,最后说:“蟒属国家重点保护,私杀要追责。但你们属紧急避险救人,且未致死蛇,老韦遗骸涉及历史失踪案,我们上报。蛇已回沟,不建议再扰动。”
他又看春兰:“大姐,你胆子真大。”
春兰说:“不是胆子大,是男人还在里头喘气。你没见过,不懂。”
阮站长沉默,临走留一句:“黄蟒沟封了,立警示牌。别再放牧进去。”
春兰追一句:“猪呢?”
阮站长回头:“啥猪?”
“我那头黑壳猪崽,就是它为啥下山。蛇肚里没猪,猪准在沟里哪处岩腔里。”
阮站长乐了:“你们山里人,命捡回来还惦记猪。”
春兰认真说:“猪是小康下学年生活费。命是命,猪也是命,都不白丢。”
谁也没想到,猪真找到了。
有福能下床那天,春兰非要回村。小康请了三天假跟着。三人坐村里三轮到沟口,远远看见新立的黄牌:野生动物保护区,禁止进入。
春兰翻牌后面走老路。有福骂:“你比我还犟。”
春兰说:“猪比蛇讲理。”
他们在沟中段一个塌了半边的岩腔里,听见哼哼声。黑壳猪崽缩在石缝后头,身上沾泥,耳朵缺角还在,看见人先退,闻见春兰味儿又凑过来蹭裤腿。
春兰一把抱住猪头,眼泪砸猪背上:“你个缺德玩意儿,害你爹进蛇肚子,害我老了还爬山。”
猪哼了一声,像认错。
有福站旁边,刀疤在领口露一截,风吹得他眼眶红。他摸猪背:“它不缺德,它闻见蛇味儿,躲了。倒是我,逞能。”
小康举手机拍,没发朋友圈。他写备忘录:爸被蛇吞过,妈剖蛇救爸,猪比人都聪明。我以后别装。
回村后,老韦的事翻出来了。
镇里查档案,老韦全名韦成海,1997年护林员工资拖欠半年,巡山失踪。当年村里传他卷了林业站三幅望远镜和八百块公款跑路,老婆周秀芝被指指点点,1999年改嫁到邻县。儿子韦小军,后来在东莞电子厂打螺丝,跟家里断联。
老支书把老韦的银镯子和蓝布褂残片交给林业站。阮站长往上报,县里发了个“历史失踪人员遗骸确认”的函。春兰非要去找周秀芝。
“找她干啥?”有福躺在床上吃苹果,“都过去快三十年。”
“你懂个屁。”春兰说,“当年全村嚼她舌根,她夜里哭谁听?老韦死在蛇肚里,不是卷款跑。她这半辈子,背的是屎盆子。”
有福不吭声了。
他们托春生在镇上跑腿,查到周秀芝在邻县马栏镇,嫁了个修车老头,姓范。春兰坐最早一班中巴去,带了一袋核桃、一罐辣子、老韦那枚银镯子。
周秀芝开门时,头发白了大半,围裙上沾机油。听春兰说“老韦找到了”,她没哭,先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难看:“咋找到的?”
“蛇肚里。”春兰说。
周秀芝手一抖,门框磕出声。她把春兰让进屋,听完整件事,一直捻围裙角。说到当年村里人骂她“贼婆”,她才掉泪:“我不是冤枉不冤枉。我就是恨,他连句再见都没留。我儿放学被人扔石头,喊‘你爹是小偷’。我扇那娃一巴掌,被家长追到镇上。我咋活过来的,你们山里人不懂。”
春兰握住她手:“我懂一半。我男人让蛇吞了,我拿杀猪刀剖蛇。那时候我才知道,女人狠起来不是坏,是身后没人可靠。”
周秀芝愣了愣,笑了:“你这姐,嘴跟刀一样。”
“刀才能剖蛇。”春兰把银镯子放她掌心,“老韦戴了二十年,蛇没消化完。你留着,不算他跑,算他回来。”
周秀芝攥紧镯子,肩膀塌下来,哭声闷在围裙里。
春兰又说:“你儿韦小军,我们帮找。山里人欠你的,慢慢还。”
这事传到村里,有人撇嘴:“春兰管得宽,自家人蛇肚里出来还没养利索,管别人寡妇。”
老支书在村口呛回去:“你们当年嚼舌根时比谁都宽。春兰是把人心往回捡,你们是把人心往外推。”
有福听了,晚上跟春兰说:“你变了。”
春兰正在给他换药,头也不抬:“你进蛇肚子一趟,我也进了一趟。谁不变?”
有福说:“我以前觉得,男人得硬,家里大事我拍板。其实每次拍板,我都怕拍错。”
春兰手顿一下:“你知道就好。我也不是硬,我是怕一软,这个家就散了。你哥分地那回,我要是劝你一句‘算了,哥就那德行’,你许能少恨二十年。”
有福沉默半天:“我不怪我哥了。山里蛇都容得下猪躲着,人咋容不下亲哥多拿半分地。半分地,种不出情,倒种出仇。”
春兰眼热,没接话,把药布缠紧了点。
有福“嘶”一声。
“疼了吧?疼就记住。”春兰说,“往后别再一个人进黄蟒沟。猪丢了咱不丢人,人丢了,我才丢命。”
小康在门外听见,低头给导师回消息:“实习我后面补,家里有事。”导师不悦,他第一次回:“老师,我爸被蟒蛇吞过,我妈把他刨出来。我这周不补,下辈子再补。”
发完他自己都笑,笑完鼻子酸。
冬天来得早。黄木沟封了牌,可山民靠山吃山,羊还得放,菌子还得捡。村里人绕开黄蟒沟,去对面猫耳梁。有福养伤,春兰不许他碰刀,连劈柴都夺下。
“你手是刨过蛇肚的,不是劈柴的。”春兰说。
有福不服:“我废了?”
“没废,可你再进一次沟,我就改嫁。”春兰语气平,像说今天吃面。
有福信。他太了解她:嘴上改嫁是吓唬,可她真做得出来。春兰的硬,不是泼,是底线像石坎,你撞一次,她不骂,下次直接把坎垒高。
年关前,韦小军找到了。
春生通过东莞一个同乡老板联系上。韦小军四十四,瘦,背 tattoo 一块“忍”字,在电子厂做组长。电话打来那天,春兰按免提,全村老小围在卫生所外头听。
“我妈还活着?”韦小军声音沙,像砂纸擦铁皮。
“活着。”春兰说,“你爹也‘回来’了,不是卷款,是让黄蟒沟的蟒吞了。银镯子在你妈这儿。”
那边半天没声,后来“哇”地哭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千里外流水线宿舍里哭得像娃。他说他初中被同学逼到厕所墙角,喊“我爹不是贼”,没人信。后来他故意不回村,不是不念妈,是怕一回来,满村都是“小偷儿子”。
春兰说:“你回来。村还是那村,嚼舌根的人老的老、走的走。你妈等的是儿子,不是别人的嘴。”
韦小军过年真回来了。
他先去猫耳梁给老韦烧纸,纸钱撒在风里,像黄梅天的碎雨。又去周秀芝屋里,进门叫了声“妈”,周秀芝举着锅铲愣住,然后一铲子敲他背上:“你还知道回来!”敲完抱住,母子俩在灶房里哭,腊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像替他们叹气。
有福拄拐去串门,站门口说:“你爹那镯子,我摸过,凉的。可他到底回来了,比不回来强。”
韦小军红眼说:“叔,我听村里说,你比他还险,让蛇活吞了。”
有福摸领口疤:“吞是吞了,可我媳妇拿杀猪刀把我刨出来。你爹在里头待二十多年,我在里头待半小时,他比我硬。”
韦小军噗地笑了:“叔你这人,不怕蛇,怕嫂子。”
有福回头看春兰远远走来,手里端碗醪糟蛋,故意板脸:“谁怕她?我这是尊重。”
春兰把碗递韦小军:“喝你的。你叔这叫‘死过一回,学乖了’。”
众人笑,黄木沟的冬天,头一回不那么冷。
可山里的账,不全是温情能平。
开春后,林业站正式立保护区,黄木沟一带禁牧禁采。村里五户靠羊过日子的炸了。老陈四养蜂的还好,可春兰那五只羊、两头猪,往哪放?
镇上给的补偿方案:生态管护员,每月一千二,一户一个名额。全村抢破头。有福伤没好利索,按理优先,可他摆手:“我还能种核桃,这名额给韦小军。他回来没地没活,妈又跟修车老范过,他得扎根。”
春兰瞪他:“你倒大方。咱小康实习要交通费和正装钱。”
有福说:“小康我供得起核桃钱。小军是老韦的命,老韦叫蛇吃了,咱不拉他一把,山都要笑咱人薄。”
春兰半夜翻身说:“你变了。”
有福说:“你剖蛇那晚,我就变了。刀在你手里,家在你手里,我逞能那一下,差点把家送进蛇胃里。”
春兰沉默好久,说:“我也有错。我老拿话扎你,扎得你非去沟里证明自己。以后你别硬,我不刺。咱俩都软一点,家才不漏雨。”
有福伸手,在黑里摸到她手。两只手都粗,指节都硬,可攥一起,像两截老树根缠住,风刮不散。
小康暑假没去工地,回村帮韦小军跑管护员手续,又跟有福学嫁接核桃。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没配图,就一句话:我爸被蛇吞过,我妈把蛇剖了。人这一生,别等被什么吞了才知谁真疼你。底下导师点赞,没说话。
黄蟒沟的蛇再没下山。
有传闻说,那条巨蟒初夏蜕了一次皮,皮挂在岩腔口,像一领旧黄袍。护林的新人远远看见,不敢近,拍照发群里。春兰看了说:“它不凶,是山饿了,人也饿了。人都往沟里塞贪心,蛇才往肚里塞错东西。”
有福接:“啥错东西?”
“人。”春兰说,“人进沟,不是找猪,是找面子、找钱、找当年没争回来的气。蛇分不清,一口吞了。”
有福咂摸半天,说:“那我那回,是找面子。”
“对。猪丢就丢,你非去,是怕我笑你没用。”
“我有用。”有福不服。
“有用就别再进沟。”春兰笑,“有用的人,活在家里,不是活在蛇肚里。”
年下杀猪那天,村里来的人多。韦小军当了管护员,穿红袖标,扛着防火拖把在村口转。周秀芝和修车老范也来,带一捆蒜苗。老支书喝了两杯包谷酒,红着脸说:“黄木沟那事,往后就是咱村的碑。不是吓人,是提醒:山有山的规矩,人有人的亏欠。亏欠不认,就变蛇;认了,蛇也绕道。”
有福端杯站起来,胸口刀疤在领口露一点。他酒杯举不高,声音倒稳:
“我陈有福,一辈子爱硬,爱算账,跟我哥记仇,跟我媳妇较劲,跟我儿子装阔。结果一头猪把我领进沟,一条蛇把我当羊吞。要没春兰那一刀,我今天在蛇胃里发酵呢。”
众人笑,又静。
“我学了个理——”他看春兰,“家不是谁压谁,是啥时候该服软,啥时候该上前。我服软晚了,差点心跳停了。你们别晚。”
春兰在桌下踢他一脚:“酸不酸。”
有福嘿嘿笑:“酸,包谷酒本来就酸。”
小康在旁边举手机录像,没发。他给春兰私发:妈,我以后不装武汉人了,回来说普通话也行,说十堰话也行。
春兰回:别整那些,先把碗刷了。
第二年清明,他们去老韦坟前。老韦没进祖坟,葬在猫耳梁向阳坡,碑是韦小军立的:韦成海,护林员,山记得你。
有福、春兰、小康、周秀芝、韦小军、老范,站成一排。风从黄蟒沟那头吹来,带点湿腥,又不像腥,像雨后泥土翻个身。
春兰忽然说:“你们听。”
众人静。
林子里有滴水声,有远处的羊铃,有韦小军袖标被风刮的布响。没有蛇叫,没有怪声。
“山没怪我们。”春兰说,“是我们以前太会怪山。”
有福摸出颗核桃,放老韦碑前:“老韦,你巡山苦,没赶上好年月。现在沟封了,羊不进,人少进,你夜里别再梦见被吞。要是真梦见,就当春兰拿刀把你再刨一回,刨出来,天亮了。”
韦小军噗地笑出泪:“叔,你这祭文,全国独一份。”
有福说:“咱村本来就叫黄木沟,黄的不是蟒,是日子黄过。现在返青了。”
小康蹲下拔碑前草,草根里钻出一朵野豌豆花,紫的,小得像纽扣。他忽然懂了:所谓现实里的怪物,不一定在山上。哥哥多拿的半分地,是蛇;嘴上不肯服软的倔,是蛇;怕被看不起硬撑的体面,也是蛇。一条条小蛇,缠在人心里,不疼时以为没有,等哪天被真蛇一缠,才明白——最深的蟒,从来不在黄蟒沟。
回村路上,春兰走在前,有福拄棍跟后半步。小康和韦小军扛着防火拖把闹,周秀芝骂老范别踩她蒜苗。
有福忽然说:“春兰。”
“嗯。”
“那年分家,我哥多拿半分,我记他。可我记他,是因为我爹临死前拽我手,我没答应他‘别记’。我不是恨哥,是恨自己没孝到底。”
春兰没回头,声音软了点:“我知道。我也恨过我爹,嫌我是个女娃,分地时没替我争。后来我争给你、给小康,争狠了,把你当爹来气。”
有福笑:“你可比我爹厉害。”
“你爹要是活到现在,得叫我一声嫂子服气。”
两人都笑了。沟里鸟叫起来,阳光从林梢漏下,照在有福领口那道疤上,像给旧伤镀了层金边。
黄木沟还是黄木沟。
山不说话,蛇在深处蜕皮,羊在向阳坡吃草。可村里人再提起那回“寻猪遇蟒、开膛救人”,不再只说吓人。
吴瞎子在老槐树底下跟放牛娃讲:“那蛇啊,不是吞你叔,是吞咱村的人心。春兰那一刀,剖开蛇肚,也剖开咱自己。”
放牛娃啃玉米:“吴爷,人心啥味?”
吴瞎子咂嘴:“跟蛇肚里差不多,又腥又热。可春兰姐不怕,她把手伸进去,把有福拽出来,也把老韦拽出来,把小军他妈的清白拽出来。这叫啥?”
放牛娃摇头。
“这叫人味。”老瞎子说,“蛇有蛇的道,人有人的道。人最金贵的,不是不怕蛇,是明知道里头又腥又黑,还敢伸手。”
玉米嚼得脆响。沟里风过,树叶哗啦哗啦,像谁在山上鼓掌。
春兰在家门口晒辣子,红了一院。有福在阶沿上补鸡笼,小康在院坝里改实习报告,韦小军袖标挂椅背上,低头给周秀芝剥蒜。
猪在圈里哼,羊在坡上铃响。
没有什么巨蟒再出来。
可人人都知道:往后日子还长,心里那条小蛇还会冒头——争面子时、算老账时、跟最亲的人顶嘴时。但黄木沟的人现在会停一下,想起那股蛇腹里的腥热,想起春兰满手黏液还死死攥住有福的手,就会把话放软一点,把门留开一点。
山是老的,人是活的。
蛇不吞人,人才别吞了自己。
这,就是黄木沟那场巨蟒过后,留下的真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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