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3点我提前回家,嫂子穿件吊带睡裙坐沙发,我儿子把门一摔,嫂子说哥不在家,我转身进厨房,我在楼下理发店干活,手里攥着围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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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三点我提前回了家。
理发店的推子坏了。老板说下午没预约,你回去吧。我就回去了。围裙没摘,蓝布的,兜里还揣着把梳子。
楼道里很静。三楼那家在装修,电钻声停了,估计工人吃饭去了。
我掏钥匙。门没反锁。
推开门,客厅的窗帘拉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嫂子坐在沙发上。
她穿了件吊带睡裙。白的。头发散着。
我愣在门口。
我儿子从里屋出来。他十二岁。看了我一眼,看了他妈一眼。
然后他把门一摔。
砰。
那声响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
嫂子说,哥不在家。
我说,哦。
我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水池里泡着碗。中午的。西红柿炒鸡蛋的盘子,边上凝着一圈黄。我把碗洗了。
水很凉。
我洗得很慢。一个碗洗了三遍。手在抖。不是气的,说不清。
嫂子在客厅没动。
我把碗控干,摞好。灶台擦了。油烟机上的油渍抠了两下,没抠掉。
然后我站在厨房里,不知道往哪走。
我儿子屋里没声音。平时他打游戏,骂队友的声音能掀屋顶。今天没声音。
我从厨房出来,嫂子还坐那儿。她说,我换了件衣服。你别多想。
她身上还是那件白吊带。
我说,我回店里看看。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楼下理发店门口,老板正蹲着抽烟。看见我,说,咋又回来了。
我说,没事,转转。
那天下午我在店门口坐了俩小时。看着马路。电动车一辆一辆过去。外卖的箱子有黄的,有蓝的。
我想起我哥。
我哥在工地。一个月回来两天。有时候三天。
他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你嫂子一个人在家,你多照应着点。
我说,知道。
我照应了什么。
我跟嫂子,隔着一层。她是我哥的媳妇。我住一起,是因为这套房是我哥的首付,我出一半月供,我儿子在这边上学,学区好。
算得清。又算不清。
晚上我哥没打电话。嫂子也没提。
我儿子吃饭的时候把碗端进屋里。没出来。
我在客厅坐着。嫂子在阳台收衣服。收完衣服她进卧室了。
门关得很轻。
我坐了很久。电视开着,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我给我哥发了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我说,哥,最近忙不忙。
他过了半小时回,忙。咋了。
我说,没事。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店里。给客人推头。推子嗡嗡的。手稳了。
昨天那事儿像没发生过。但它在。
过了三天,我嫂子跟我说话,语气变了。客气了。
她说,你衣服我帮你洗了。晾阳台了。
我说,谢谢。
以前她不说谢谢。我也不说。
现在我俩都说。
我儿子那屋的门,从那天起,关得更勤了。
我哥月底回来。带了排骨。嫂子炖了。一锅。我儿子吃了两碗。
饭桌上我哥说,工地上现在钱不好结。
我说,多少。
他说,两个月没发了。
嫂子把筷子放下。没说话。
我哥又说,撑着吧。
这三个字我听过太多遍。
我爸说。我妈说。我哥说。现在我自己也说。
撑着吧。
那天晚上我哥睡了。我在客厅坐着。阳台的灯没关。
我看着那盏灯。想着那天下午三点。
要是我没提前回来呢。
要是推子没坏呢。
想这个没用。推子坏了。
我写不出什么道理。我就是个理发的。一天站十个小时。手泡在洗发水里。指甲缝里永远有碎头发。
我一个月挣六千。房租两千。儿子午饭钱一个月三百。剩下的,吃饭,水电,偶尔给他买双鞋。
我哥一个月挣八千。他寄回家五千。嫂子没上班,在家带我侄子。我侄子三岁。奶粉一罐三百。一个月四罐。
我爸七十了。在老家。我妈六十八。两个人一个月领一百八的养老金。
不够买药。
我算过一笔账。我爸一年吃药两千四。我妈高血压,一年一千二。他们种点菜,养几只鸡。剩下的,我跟我哥分摊。
我出五百,我哥出五百。剩下的他们自己扛。
扛不住的时候,我爸给我打电话。不直说。他说,你妈最近胃口不好。
我就知道。转一千。
我一个月六千。转完一千,还剩五千。房租两千。儿子三百。我自己,一天两顿在店里吃,老板管一顿。一个月饭钱三百。
剩下的,不敢算。
我今年三十四。没社保。老板说,个体户,交那个没用。
我也没争。争了怕丢活。
我儿子十二。再过六年,他上高中。再过九年,他上大学。
钱从哪来。我不知道。
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就是一块砖。哪需要往哪搬。
搬我爸的药费。搬我儿子的学费。搬我哥的房子月供。
搬到最后,我自己站哪。
那天我嫂子穿吊带坐沙发的事,我谁也没说。
说了就是事儿。不说,它也是事儿。
但说了,我哥得回来。回来就得吵架。吵架就得选边。选边就得有人走。
走了,我儿子学区没了。我哥月供一个人扛。嫂子带我侄子回娘家。
这个圈,转不动。
所以不说。
我在店里给客人刮脸的时候,手很稳。刀片贴着皮肤走。客人闭着眼。
我看着他闭眼。想,人这辈子,能闭眼的时候不多。
我儿子现在不怎么跟我说话。
以前他跟我说,爸,我们班谁谁买了双鞋,一千二。
我说,咱买不起。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知道的时候,语气很平。
十二岁的孩子,说我知道。我听着难受。
我嫂子那天之后,做饭会多做一个菜。
以前两个菜。现在三个。
她说,你干活累。
我说,嗯。
多一个菜,一个月多花两百。她没上班。钱是我哥寄的。
我没说别做。我吃了。
我吃的时候,觉得这菜里有话。说不出来。
有一天我下班早。六点。天还亮。
我儿子在写作业。嫂子在厨房。
我坐在客厅,看见茶几上有个快递盒。
收件人是我嫂子。拆开的。里面是件衣服。
吊带的。
我没细看。走开了。
晚上我睡不着。躺床上。隔壁是我哥的房间。嫂子带侄子睡。我哥不在,房间就她俩。
墙很薄。我能听见侄子哭。嫂子哄。哄着哄着,没声了。
我翻了个身。床板响。
我想起我爸。
我爸年轻时候也出去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我妈一个人带我跟我哥。村里人说闲话。我妈不吭声。
有一次我爸回来。我妈哭了。
我爸说,哭啥。
我妈说,没哭。
我爸说,撑不住就说话。
我妈说,撑得住。
后来我妈跟我说,那几年,她最怕天黑。
我问为啥。
她说,天黑,屋里就她一个人。孩子睡了。灯一关,啥声音都没有。
我现在懂了。
我嫂子怕不怕天黑,我不知道。
但那天下午三点,她坐沙发上,窗帘拉着,电视开着。
她在等什么。
还是什么都没等。
我哥月底走的时候,把排骨钱留下了。两百。放茶几上。
嫂子收了。
我哥跟我说,你看着点家。
我说,嗯。
我看着他下楼。背个包。包很旧。拉链坏了一边。
他走到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挥手。他也没。
他走了。
我站楼下,抽了根烟。我不常抽。那天抽了。
楼上有晾的被子。我嫂子弯着腰在拍。啪,啪。
我抬头看。被子挡住了她的脸。
我掐了烟,回店里了。
店里下午有个老客人。六十多。退休了。每个月来剃一次头。
他问我,小伙子,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六千。
他说,够花吗。
我说,不够。
他说,那咋办。
我说,撑着。
他笑了。他说,我年轻时候也撑着。撑到退休。现在领四千。还是不够。
他说,人这辈子,就没够的时候。
我给他剃完。他给了二十。我说,十五。
他说,拿着。买包烟。
我说,谢了。
他走了。我攥着那二十。
围裙兜里还有把梳子。我掏出来,梳了两下自己的头。
头发掉了几根。白的。
我三十四。白头发有了。
我儿子那天问我,爸,你为啥不找个新工作。
我说,啥工作。
他说,不知道。反正比理发强。
我说,理发咋了。
他说,不咋。就是,挣得少。
我说,你嫌少。
他说,我不嫌。我怕你累。
十二岁的孩子说这话。我差点没绷住。
我说,不累。站习惯了。
他说,哦。
然后他回屋了。门关得很轻。
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演的啥,不知道。
我想起我嫂子那天穿的吊带。
白的。
我到现在也没问我哥。没问嫂子。没问儿子。
我儿子那天摔门,摔的是啥。我也不知道。
他十二。他可能不懂。也可能懂了。
懂了才摔的。
那门摔完之后,我们这个家,还是这个家。
早上起来。嫂子做饭。我上班。儿子上学。
晚上回来。吃饭。看电视。睡觉。
跟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
我嫂子跟我说话客气了。我儿子关门勤了。我给我哥发消息少了。
这些变化,比吵架还沉。
我写这些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
店里关了。我在店后面的小屋坐着。一张床。一个灯泡。
我本来想写点别的。写写我爸。写写我哥。
但写着写着,又回到那天下午。
推子坏了。我提前回家。
三点。
窗帘拉着。
吊带。
门砰的一声。
哥不在家。
这几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个月。
我想说,我理解。但我不理解。
我想说,我生气。但我不知道生谁的气。
嫂子错了吗。她没做啥。
儿子错了吗。他摔门,可能是害怕。
我错了吗。我提前回家。
我哥错了吗。他在工地。
都不算错。
但事情就在那。
这就是最难受的地方。
我在店里给一个年轻人推头。
他说,师傅,两边推短。
我说,好。
推的时候,他看手机。看招聘软件。红点,一个接一个。
他说,现在工作真难找。
我说,嗯。
他说,我投了八十份。回我的三个。
我说,慢慢来。
他说,慢不了。房租下个月交。
我说,骑驴找马。
他说,驴在哪。
我没接上。
他走了。我扫地上的头发。
扫着扫着,我想,我连驴都不是。我是推子。
电一停,就停了。
那天我哥发了个视频。工地上。灰大。他戴着安全帽。脸看不清。
他说,这边又降温了。
我说,多穿点。
他说,嗯。
视频很短。八秒。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背景里有个人,弯着腰搬水泥。
我哥就站在那儿。手插兜里。
他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
我爸干了一辈子。我哥接着干。我理了半辈子发。
我们仨,谁也没跳出这个圈。
我侄子三岁。我儿子十二。
他们以后干啥。我不敢想。
我嫂子那天说,哥不在家。
那句话我现在想起来,还是扎。
她可能啥意思都没有。就是陈述。
但在我耳朵里,就是,这个家,缺人。
缺的是我哥。也可能缺的,是我。
我是叔子。我住哥的房子。我出月供。我照应嫂子。
照应到哪一步。
不知道。
我儿子摔门那天,可能他也在问。
他问的是他妈,还是我。
我那天晚上在厨房洗碗,洗了三遍。
洗的时候我想,要是我媳妇还在,会咋样。
我媳妇走了六年了。离婚。她嫌我挣得少。
走的时候儿子六岁。现在十二。
她偶尔打电话。一年两三次。
儿子不接。我接。接了说两句,挂了。
她问,儿子咋样。
我说,好。
她说,你辛苦。
我说,嗯。
挂了。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
那天嫂子在客厅。
两个屋里的人,各想各的。
我儿子在屋里。
三个人。一个家。三个方向。
我哥在工地。第五个方向。
这算不算一家人。
算。
但也就是算。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灯泡有点闪。我抬头看。没灭。
外面有车过去。灯光扫进来,又没了。
我把围裙从兜里掏出来。叠了叠。
蓝布的。边上磨白了。左边兜破了个口。
这是我在理发店干的第七年。老板说,明年可能不租了。房租涨了。
涨了就搬。搬了就远。远了客人就少。
客人少了,我就走。
走去哪。不知道。
我三十五的时候,可能换个店。四十的时候,可能回老家。
回老家干啥。我爸说,回来种地。
我说,我不会。
他说,学。
我五十的时候,我儿子二十二。他大学毕业。他找工作。
他投简历。他等回音。
他会不会也说,骑驴找马。
驴在哪。
我想到这儿,就不想了。
想多了,手抖。手抖了,推子就拿不稳。
明天还有客人。一个老头。一个小孩。一个中年男人。
推短。修边。刮脸。
一天三百。一个月六千。
够活着。
活着就行。
我嫂子今天做了个汤。排骨汤。昨天的排骨。
她给我盛了一碗。
我说,好喝。
她说,多喝点。
我喝了。喝完把碗放水池。
她说,放着吧,我洗。
我说,我洗。
她说,你歇着。
我没争。我走开了。
这是客气。客气就是距离。
以前不用客气。现在用。
我儿子今天没摔门。他出来吃饭了。吃了两碗。
吃完他说,爸,我作业写完了。
我说,好。
他说,我玩会儿。
我说,玩吧。
他进屋了。门没关。
留了条缝。
我看着那条缝。没动。
电视开着。嫂子在阳台。我哥在工地。
我在客厅。
那条缝里,有光透出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站在门口。
我儿子戴着耳机。打游戏。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爸,咋了。
我说,没事。
他说,哦。
我站了两秒。走了。
回沙发上。电视里在演啥,我还是不知道。
但我没关。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跟我哥的对话框。
我打了三个字,哥,回。
删了。
又打,哥,你那边冷不冷。
没发。
手机扣了。
阳台的灯还亮着。嫂子没关。我哥上次说,阳台灯别老开着,费电。
嫂子忘了。
或者没忘。
我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没关。
我站阳台上。楼下理发店的灯灭了。老板回家了。
马路上还有车。一辆。两辆。
我往下看。三楼装修那家电钻又响了。晚上也干。
我抬头。楼上的被子收了。晾衣杆空着。
风吹过来。凉的。
我攥着围裙。围裙兜里还有那把梳子。
梳子齿断了一根。
我没扔。
回,还是不回。
我站阳台上,抽了根烟。没点着。就叼着。
楼下快递柜的灯绿着。有人取件。哔一声。
我听着。
屋里嫂子喊,热水器开了,你要洗先洗。
我说,你先。
她说,那我先了。
我说,嗯。
她进浴室了。水声哗哗的。
我儿子那屋的缝还亮着。
我站在阳台。烟叼着。没点。
水声停了。嫂子出来。她说,你去吧。
我说,好。
我进浴室。镜子有雾。
我抹了一把。看见自己的脸。
三十四。看着像四十。
我脱衣服。围裙挂门上了。
蓝布。破口。
我盯着它看了一眼。
然后我开了水。
烫。
我没调。
就这么洗了。
洗到一半,我蹲下来了。
水从头上浇下来。
我蹲着。没出声。
外面我儿子在喊,爸,你洗完了没。
我说,快了。
他说,我也要洗。
我说,等会儿。
他说,哦。
我站起来。关了水。
擦干。穿衣服。
围裙还挂门上。
我没拿。
我出来了。儿子进去。
嫂子在客厅。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她。
我坐沙发上。电视还开着。
我拿起手机。又打开跟我哥的对话框。
我打了一个字。
回。
没发。
我按了锁屏。
黑屏。
我看见自己的脸。
在手机黑屏里。
那天下午三点。推子坏了。
我提前回了家。
到现在。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以后也不会。
我儿子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他说,爸,明天早饭吃啥。
我说,你妈做啥吃啥。
他说,哦。
他进屋了。门又留了条缝。
我看着他那条缝。
灯灭了。
就剩客厅一盏。
我坐着。没动。
嫂子进卧室了。门关上。
我听见她咳嗽了两声。
然后没声了。
我坐着。电视里还在演。
我拿起遥控器。关了。
客厅黑下来。
就剩阳台那盏灯,还亮着。
透着窗帘,一点点白。
我看着那点白。
想起那件吊带。
白的。
我闭上眼睛。
明天。六点半起。七点出门。七点半到店。
推子。围裙。梳子。
客人。
一天。
我睁开眼。
站起来。
走到阳台。
把灯关了。
黑。
我躺下。
床上。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圆的。
我看着它。
看着看着。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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