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嫁给周明的时候,她父母没来。
德国飞长沙,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机票不便宜。她爸在电话里说,你选了那么远的地方,那就自己去吧。她妈没说话,只在挂电话前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八千公里外传过来,沉甸甸的,压在安娜心口上。
婚礼是在长沙乡下办的。流水席,搭了红色的棚子,请了全村的人。周明的妈杀了六只鸡,炖了一大锅。鞭炮从村口一直放到院子里,噼里啪啦,震得安娜耳朵嗡嗡响。她穿着大红的中式嫁衣,头上戴了金灿灿的凤冠,沉得脖子酸。周明站在她旁边,咧着嘴笑,露出两颗门牙。他比她小三岁,在长沙一家汽修厂做技工,攒了五年钱才娶上媳妇。
村里人都来看热闹。一个德国姑娘嫁到中国农村来,这新鲜事够他们嚼半年的。有人拉着安娜拍照,有人往她手里塞红包。她听不懂长沙话,只能笑。那天她笑了整整一天,脸都僵了。
晚上客人散了,周明端了一盆热水来给她泡脚。他蹲在地上,把她的脚放进盆里,用粗糙的手轻轻揉着。水温刚好,从脚底一直暖到心里。
“今天累坏了吧?”他用蹩脚的英语问。
安娜点点头。她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看见他头顶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他才二十六岁。那会儿她觉得自己没嫁错人。
婚后第一年,日子过得紧。周明一个月挣四千多,安娜在培训机构教德语,一个小时八十块。两个人省着花,一个月能攒下两千。他们租在汽修厂附近的城中村里,一间房,带个小厨房和厕所。窗户朝北,冬天冷得像冰窖。安娜从德国带过来的羽绒被不够厚,周明又去买了一床八斤的棉被。两个人盖两床被子,挤在一起睡。
安娜给家里打电话,她妈问,住得怎么样。她说,挺好。她妈问,吃得惯吗。她说,挺好。她妈问,周明对你好不好。她说,好。挂了电话,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雨发了一会儿呆。那雨从早上下到晚,细细密密的,把整个世界都泡得湿漉漉的。她忽然想吃德国黑面包,那种硬邦邦的、带着酸味的、抹上黄油能嚼出麦香的面包。她咽了咽口水,没跟周明说。
第二年,安娜怀孕了。周明的妈从乡下赶来照顾她,带了一篮子土鸡蛋和一只活鸡。老太太在厨房里杀鸡,安娜躲在房间里不敢看。周明下班回来,看见她脸色发白,问怎么了。她说没事。他没再追问,去厨房帮他妈炖鸡汤。
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儿,黑头发,黑眼睛,只有皮肤比一般的中国婴儿白一点。周明的妈抱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说像极了周明小时候。安娜躺在床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肉团子,觉得像做梦。她在德国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生孩子。更没想过会在中国、在农村、在一个连德语都不通的家里生孩子。
周明那晚握着她的手,说:“安娜,谢谢你。”她问他谢什么。他说:“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给我生了个闺女。”
她忽然就哭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疼的,可能是累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周明慌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说你别哭啊,月子里哭对眼睛不好。她听见“月子”两个字,又笑了出来。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孩子满月那天,周明的妈做了一桌子菜。周明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安娜,说这是他和妈凑的,让她买点喜欢的东西。安娜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她把钱塞回给周明,说留着给孩子买奶粉。周明不肯。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周明的妈说,别推了,给孩子存着。
那笔钱最后还是买了奶粉。
日子就这么过着。安娜的中文越来越好,已经能跟菜市场的阿姨讨价还价了。周明的英语却还是老样子,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但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太多语言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就懂了。
女儿三岁那年,安娜决定回一趟德国。她妈病了,腰椎间盘突出,要做手术。她爸在电话里说,你妈想你了。就这一句话,安娜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跟周明商量。周明说,去呗。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机票多少钱?”
安娜查了查,淡季转机,往返一个人八千多。她、周明、女儿,三个人就是两万五。加上给她妈看病的钱,给她爸买东西的钱,回去请亲戚吃饭的钱,算下来没有四万打不住。
周明抽了根烟,说:“行。我想办法。”
那段时间周明天天加班,有时候干到晚上十点才回来。安娜看他累得眼睛都凹进去了,心里不落忍。她说要不你自己别去了,我带女儿回去就行。周明摇头,说那不行。你一个人带孩子在德国,我不放心。再说,我还没见过你爸妈呢。
安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出发那天,周明从银行取了一沓钱出来。他数了数,把其中一部分递给安娜,说:“这是给你妈的。看病用。”
安娜接过来,数了一下。人民币换成欧元,大概两千欧。她攥在手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知道周明已经尽力了,这两年汽修厂生意不好,能拿出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但她又忍不住想,她那些德国朋友回娘家,丈夫都是怎么做的。她一个朋友嫁给了一个工程师,回一趟娘家,丈夫给了五千欧,还买了一大堆礼物。
她把钱收好,没说什么。
到了机场,办托运的时候,周明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旧箱子。那个箱子是安娜从德国带过来的,黑色的硬壳箱,用了很多年,边角已经磨白了。周明把箱子打开,往里面塞了一个塑料袋,又赶紧合上了。
“那是什么?”安娜问。
“没什么。给爸妈带的一点东西。”周明把箱子递过去托运,神色有点慌。安娜觉得奇怪,但没追问。
飞机上,女儿睡着了,靠在安娜怀里,小脸蛋红扑扑的。周明坐在旁边,手攥着安全带,有点紧张。他第一次坐飞机,也是第一次出国。安娜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忽然觉得他像个小学生,坐在陌生的教室里,手足无措。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法兰克福。安娜推着行李车出来,远远就看见她爸站在接机的人群里。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旁边站着她妈,拄着一根拐杖,腰上绑着护腰。安娜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推着车跑过去,一把抱住她妈。她妈拍拍她的背,说:“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她爸站在旁边,看着周明。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周明伸出手,用他练了一路的德语说:“您好。我是周明。”
她爸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那一下握得很紧。安娜看见她爸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回到家,安娜把行李卸下来。她妈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子菜,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黑面包、香肠、土豆泥、酸菜炖猪肉。周明坐在餐桌前,笨拙地用刀叉。他不会用,切香肠的时候刀滑了一下,香肠飞到桌上。她爸笑了,说了句德语,大意是“没事,我也切不好”。周明没听懂,但看见她爸笑了,也跟着笑了。
吃完饭,安娜开始拆行李。衣服、鞋子、给亲戚的礼物,一样一样往外拿。最后,她搬出了那个旧箱子。她记得周明在机场往里面塞了东西。
她打开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层塑料袋,用胶带封着口。她撕开第一个袋子,里面是干辣椒。红彤彤的,一看就是自家晒的。第二个袋子,是干豆角。第三个,是干蘑菇。第四个,是腊肉。第五个,是一包什么植物的根茎,她不认识。第六个,是一大块黑乎乎的东西,闻起来有股烟熏火燎的味,是湖南的烟熏腊肉。
袋子上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标签。她认出了几个:辣椒、豆角、蘑菇。剩下的她看不懂。周明站在旁边,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妈让带的。她说你在这边吃不惯,带点家乡的东西,你想吃了就做。这些腊肉是她自己熏的,熏了半个月。”
安娜看着那堆东西,鼻子一酸。她拿起一块腊肉,凑近闻了闻。烟熏味很重,像小时候农场里烧木头的味道。
她妈站在旁边,问:“这是什么?”
安娜说:“中国带来的。吃的。”
她妈拿起一袋干辣椒,看了看,说:“这个怎么吃?”
安娜笑了,说:“我教你。”
她把那堆东西一袋一袋地拿出来,摆在厨房的台子上。干辣椒、干豆角、干蘑菇、腊肉、烟熏豆腐、干鱼、还有一种她认出了——是周明妈自己做的剁辣椒。玻璃瓶装的,用油封着口,红艳艳的,像一团火。
她妈站在旁边,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说了一句:“你婆婆做的?”
安娜点了点头。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嫁的地方,远是远了点。但人家对你是真心的。”
安娜转过头看她妈。她妈的腰不好,站着的时候一只手撑着台面。但她在笑,眼睛里有泪光。
那天晚上,安娜用周明妈带来的腊肉炒了一盘菜。她按照周明教的方法,先把腊肉煮软,切成薄片,再配上干辣椒和干豆角一起炒。厨房里油烟升腾,辣味呛得她爸直咳嗽。但菜端上桌的时候,她爸吃了三碗饭。
周明坐在对面,看着她爸吃饭的样子,偷偷笑了。他小声用中文说:“我爸也这样。吃到好吃的,就不说话了。”
安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这块土地,这些瓶瓶罐罐,就是她的日子。不富贵,不体面,有时候还辣得人掉眼泪。但实实在在的,热乎。
她把那个旧箱子收好,放在储物间里。箱子很沉,沉得她一个人差点搬不动。她弯下腰,双手抓住箱子把手,用力一提,腰上使了劲。箱子离地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年他蹲在地上给她洗脚的样子。他的手粗糙,水温刚好。
她从储物间出来,周明正坐在客厅里,笨拙地跟她爸比划着什么。两个人语言不通,但比划得很认真。她妈坐在旁边织毛衣,偶尔抬头看一眼,笑一笑。
安娜走过去,坐在周明旁边。他转头看她,说:“你妈怎么样?”
她说:“好多了。”
他说:“那就好。”然后他低声补了一句:“对不起,这次没给你妈凑够钱。明年我多挣点。”
安娜摇了摇头。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不用了。”她说,“够了。”
周明看着她,眨了眨眼。他没听懂“够了”是什么意思。是钱够了,还是东西够了,还是别的什么够了。但他没问。他只是回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安娜躺在床上,听着她爸在隔壁打呼噜。那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很响。她想起来,她爸年轻的时候不打呼噜。人老了,什么毛病都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周明的胳膊上。他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她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闭上眼。
她梦见自己在长沙的菜市场里,手里提着一袋干辣椒,跟卖菜的阿姨讨价还价。阿姨说,你一个外国妹子,怎么这么会讲价。她笑着说,我是长沙媳妇咧。阿姨也笑了,抓了一把葱塞进她袋子里,说,拿回去炒腊肉。
她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是德国的田野,灰绿色的,一望无际。周明还在睡,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沉沉的。
她轻轻拿开他的手,下了床。走到储物间,她打开那个旧箱子。里面已经空了,只剩下袋子上的标签。她把那些标签一张一张揭下来,捋平,夹在手机壳后面。然后她合上箱子,把它靠在墙边,没有收起来。
她想,下次回来,还得用。
她走回卧室,周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应了一声,躺回他身边。他伸手把她揽过去,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她说:“周明。”
他说:“嗯。”
她说:“明年再回来。”
他说:“好。我多挣点钱。”
她说:“不用多挣。带上你妈做的辣椒就行。”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传到她耳朵里,嗡嗡的。
她闭上眼,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洗衣粉味。那味道不好闻,但她习惯了。习惯这东西,比爱还可怕。爱会淡,会散,会消失。但习惯不会。习惯长在骨头里,拔都拔不掉。
后来她跟朋友说起这次回娘家的事。朋友问她,你老公给了你多少钱。她说,折合一千六百欧。朋友撇了撇嘴,说,这么少。
安娜笑了笑,没说话。
她想起那个旧箱子,想起里面那些用塑料袋一层层包好的干辣椒、干豆角、干蘑菇、腊肉。想起周明妈蹲在灶台前,用枯瘦的手往瓶子里塞剁辣椒的样子。想起周明蹲在地上,给她洗脚的晚上。
一千六百欧,买不了什么。
但那个旧箱子,装得下整个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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