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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把听诊器往桌上一放,说这话的时候,我刚把她的保温杯拧开。她退休前在社区医院干了三十多年,街坊四邻都喊她一声“陈大夫”,可那天她说的是自家事,不是别人家事。
“你二舅昨天来量血糖,坐那儿半天不走。”我妈喝了口水,“他说过了七十三,身上这几样毛病,躲不过去了。我跟他讲,不是躲不过,是得换个活法。”
我一听就明白,二舅这是心里又拧巴了。
二舅今年七十四,退休金四千二,在我们这片老小区里不算低。二舅妈走得早,他一个人住六楼,没电梯,每天上下楼两趟,说是锻炼。表弟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回来一趟,放下两箱奶、一兜子药,坐不了半小时就走。二舅嘴上说“忙点好”,可每次表弟车一走,他就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到车拐出小区大门才回屋。
我妈说,二舅这半年变了。以前最爱去社区旁边那家老年活动室下棋,现在不去了。以前每天早上去菜市场转一圈,跟卖豆腐的老刘头聊半天,现在也不去了。问他为啥,他说“没意思”。我妈是医生,她知道这不是“没意思”,是身上那几个变化,让他觉得“没脸见人”。
第一个现状,我妈说,是眼睛先不听话了。
二舅以前看报纸不用戴镜子,现在得把报纸举到一臂远,胳膊还得伸直。有一回在楼下小花园,老周头递给他一张社区发的鸡蛋票,他接过来横看竖看,硬是看不清上面印的几号到几号。老周头说“你拿反了”,他嘿嘿一笑,回家却把那张票揉成团扔了。我妈说,这不是眼睛的事,是心里那口气。人过了七十三,眼睛先老,看近处模糊,看远处也模糊,最怕的是别人看出来你模糊。
第二个现状,是耳朵开始挑话听。
我妈说,二舅现在跟人聊天,经常打岔。人家说“今天白菜八毛”,他听成“今天白菜发毛”。人家说“你孙子考了多少分”,他听成“你孙子考了多高分”。有一回在楼下,老赵头跟他说“你表弟最近回来没有”,他听成“你表弟最近还你钱没有”,当场脸就沉了。其实老赵头根本没那个意思。我妈说,耳朵背了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听不清还不敢问,怕人家嫌你烦。时间长了,就不爱往人堆里凑了。
第三个现状,是腿脚开始跟你算账。
二舅住六楼,以前一天上下两趟不当回事。现在下一趟楼,膝盖得缓半天。有一回他拎着五斤小米上楼,走到三楼就得歇一歇,小米袋子往台阶上一放,人靠着墙喘气。对门刘姐开门看见,说“二舅我帮你拎”,他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歇歇就好”。后来他学聪明了,买米买面都让人送上门,可送上门得加两块钱。两块钱不多,他心里不痛快。我妈说,人过了七十三,腿脚不是一下子不行的,是一点一点跟你算账。今天多走两步,明天膝盖就肿。今天拎点重东西,明天腰就直不起来。这不是病,是年纪到了。
第四个现状,是睡觉成了件难事。
二舅以前沾枕头就着,现在不行了。晚上九点上床,翻来覆去到十一点还醒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凌晨两三点又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他跟我妈说,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听着楼下谁家空调外机嗡嗡响,听着听着天就亮了。白天没精神,坐在沙发上打瞌睡,一打就是一下午。晚上又睡不着,循环往复。我妈说,老年人觉少,不是不困,是身体不让你睡整觉。这是正常的,可谁摊上谁知道难受。
第五个现状,也是最让二舅难受的,是心里开始怕事。
我妈说,二舅以前是个爱张罗的人。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跑前跑后帮忙。现在不行了,一听说谁家要办事,他先躲。问他为啥,他说“怕随礼”。其实不是怕随礼,是怕去了不知道跟人说什么。人家聊孙子考大学,他孙子才上初中。人家聊去哪儿旅游了,他连楼都懒得下。人家聊退休金涨了多少,他插不上嘴。我妈说,人过了七十三,最怕的不是没钱,是觉得自己没用了。站在人堆里,像个外人。
我妈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正坐在我家餐桌旁。桌上摆着她的药盒,里面一格一格的,早中晚分得清清楚楚。她说:“你二舅昨天跟我说,姐,我是不是废了?”
我妈说:“我当时就把听诊器拿起来了。我跟他说,你不是废了,你是过了七十三了。过了这个岁数,身上这五样,基本都有。你得认,认了才能往下过。”
二舅说:“认了又能咋样?”
我妈说:“认了就不跟自己较劲了。眼睛看不清,就配个好镜子。耳朵听不清,就让人家再说一遍。腿脚不行,就少走两步。睡觉睡不着,就白天多晒晒太阳。心里怕事,就找一两个说得着的人,别往人堆里凑。”
二舅没说话。
我妈又说:“你退休金四千二,够吃够喝。你儿子一个月回来一趟,够意思了。你楼下就是菜市场,想吃什么买什么。你非要跟人家比孙子、比旅游、比退休金,那是给自己找病。”
二舅还是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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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把听诊器收起来,说:“我干了三十多年社区大夫,见过太多过了七十三的老人。有的人认了,日子过得舒坦。有的人不认,天天跟自己较劲,最后把自己较进医院。你自己选。”
那天二舅走的时候,我妈给他装了一袋小米。二舅拎着小米下楼,我妈站在门口看。二舅走到二楼拐弯处,回头喊了一句:“姐,我明天去配个镜子。”
我妈说:“去吧,配个好点的。”
后来二舅真去配了镜子。老年活动室他又去了,不过不是去下棋,是去看人家下棋。他说看比下省心。老周头再给他鸡蛋票,他接过来直接递给旁边的人,说“你帮我看看几号”。老赵头再跟他聊天,他听不清就问“你说啥”,问完自己先笑。
我妈说,二舅这就算认了。认了,日子就顺了。
我妈把药盒盖上,说:“你也一样。你今年五十二,离七十三还有二十一年。这二十一年你得想明白,到时候这五样来了,你是认还是不认。”
我说:“我认。”
我妈笑了:“你现在说得轻巧。到时候眼睛花了,耳朵背了,腿脚不行了,睡觉睡不着了,心里怕事了,你看你认不认。”
我说:“那我也得认。不认又能咋样。”
我妈说:“对喽。你二舅就是明白这个道理明白得晚了点。他要是早两年明白,少跟自己较劲,少往人堆里凑,少跟人家比,他这日子能舒坦不少。”
我妈走的时候,把保温杯忘在桌上了。我给她打电话,她说“明天再来拿”。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想让我多想想她说的那些话。
晚上我下楼倒垃圾,碰见对门刘姐。刘姐说:“你二舅今天在楼下跟人聊天呢,聊了半天,笑得挺开心。”
我说:“是吗。”
刘姐说:“他说他配了个新镜子,看什么都清楚。”
我说:“那就好。”
刘姐说:“你妈是大夫,她说的那些话,你也听听。人过了七十,身上那些变化,躲不过。得认。”
我拎着垃圾袋站在楼下,看着六楼二舅家的窗户亮着灯。灯底下,二舅大概正戴着新配的镜子看报纸。看累了,就把报纸放下,听听窗外。听不清也没关系,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
我妈当了一辈子大夫,她跟我说这些,不是让我害怕变老,是让我提前想明白。人过了七十三,眼睛、耳朵、腿脚、睡觉、心里那点怕,基本都有。你认了,它们就是岁数。你不认,它们就是病。二舅认了,所以他现在能坐在楼下跟人聊天,笑得出来。
我妈的保温杯还在我桌上。明天她来拿,我得跟她说,我想明白了。到时候她肯定又要把听诊器往桌上一放,说:“你想明白啥了?你才五十二,离七十三还早着呢。”
可我心里清楚,二十一年,一眨眼的事。到时候这五样来了,我就学二舅,配个好镜子,听不清就问,走不动就歇,睡不着就晒太阳,心里怕事就找说得着的人。不跟自己较劲,不跟别人比。日子是自己的,怎么过,自己说了算。
你们家里有没有过了七十三的老人?他们身上是不是也有这五样变化?你跟他们聊天的时候,他们是认了还是跟自己较劲?评论区说说,也让身边的老姐妹老同事看看,人过了这个岁数,到底该怎么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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