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食堂的盒饭咸得发苦,我扒拉两口就撂了筷子。
隔壁工位的林晓梅正对着手机算账,眉头拧成个疙瘩。
她儿子下个月要交幼儿园延时费,八百六,她前夫拖了三个月的抚养费还没到账。
我随口逗她:抱一下给你六百块,干不干?
她抬头愣了两秒,嘴角一咧:行啊,现金还是转账。
旁边几个同事哄笑起来,老张还拿筷子敲碗起哄。
我脸上挂不住,真从钱包里掏出六张红票子拍桌上。
林晓梅站起来,大大方方张开胳膊。
我硬着头皮凑过去,闻到她身上洗衣粉混着油烟的味道,胳膊刚挨着她后背,她手机响了。
她一把推开我,接起电话脸色就变了。
儿子在幼儿园把同学推倒,人家家长要两千块检查费。
她攥着那六百块钱,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
下午两点刚上班,林晓梅从财务室出来,径直走到我工位前。
她把六张票子往我键盘上一拍,声音脆响。
“钱还你,抱也白抱了。 ”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
我盯着键盘上的钱,余光扫到斜对面王主任端着保温杯的手顿在半空。
林晓梅转身回了自己座位,肩膀绷成一条直线。
我抓起钱塞进兜里,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六百块对我不是小数,可看她那样子,我宁愿没开这个玩笑。
她从抽屉里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半包榨菜和昨天剩的馒头,就着白开水往下咽。
下班时我在车棚遇见她。
电动车后座绑着个旧儿童座椅,人造革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她蹬了两下没蹬着,火气上来踹了一脚撑脚架。
“我送你。 ”我把车推过去。
“不用。 ”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九月天还热得很。
“顺路。 ”
她没再吭声,坐上后座。
路过幼儿园时她喊停,隔着铁栅栏往里张望。
滑梯旁边一个瘦小的男孩蹲在地上画圈,别的孩子都在疯跑。![]()
她看了足足五分钟,直到保安过来撵人。
“那六百块,”她突然开口,“我本来打算给他买双新鞋。 他脚长得快,去年那双顶脚了。 ”
我没接话,拧油门的手紧了紧。
第二天早上我刚进办公室就觉出不对。
王主任端着茶杯在走廊来回踱步,看见我欲言又止。
林晓梅的工位空着,桌上那盆绿萝蔫头耷脑,土都干裂了。
老张凑过来压低嗓门:听说没,林晓梅前夫昨晚去她家闹了,把电视机砸了。
我摸出手机想打电话,翻到通话记录才想起来我们从来没存过号码。
中午林晓梅来了,戴了副墨镜,嘴角贴块创可贴。
她跟没事人一样打开电脑做报表,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下午三点,她前夫找上门。
一个矮胖男人,脖子挂着金链子,进门就嚷嚷林晓梅偷他钱。
办公室没人拦,都竖着耳朵听。
“你从老子卡上转走两万,今天不吐出来老子报警! ”
林晓梅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扔过去。
男人撕开一看是离婚协议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着抚养费条款。
“你再闹,我就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你那个小饭馆的流水,经得起查吗? ”
男人脸涨成猪肝色,攥着信封往外走,经过我工位时瞪了我一眼。
我闻到他身上酒气混着劣质香水味,跟林晓梅身上那股洗衣粉味形成刺鼻的对比。
下班后我去便利店买烟,撞见林晓梅在货架前算价格。
她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只买了袋最便宜的挂面。
收银员扫条码时她一直盯着显示屏,三块五。
“我请你吃碗面。 ”我指着隔壁拉面馆。
“不饿。 ”
“你儿子呢? ”
她手一抖,挂面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看见她眼眶红了。
拉面馆里油烟味呛人,她要了碗最便宜的素面,把肉片全拨到我碗里。
“上午那六百块,”我掏兜,“算我借你的。 ”
“不要。 ”
“给孩子的。 ”
她筷子停在半空,眼泪啪嗒掉进面汤里。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咬着嘴唇不出声。
隔壁桌食客扭头看,老板娘端来两瓣蒜假装没注意。
吃完面她执意要把面钱给我,硬币在手心里攥得发热。
我没要,她就把硬币投进路边乞讨者的碗里,叮当响。
周五发工资,林晓梅的银行卡被冻结了。
她前夫不知从哪搞到她的卡号,申请了财产保全。
她站在财务室门口,看着出纳摇头,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
我找王主任预支了下个月工资,六千块,塞进她抽屉。
下午她发现了,原封不动放回我桌上。
底下压着张便签,圆珠笔字歪歪扭扭:我不需要可怜。
周末我在家坐不住,开车去她家小区转悠。
老破小六楼,阳台晾着孩子的校服和她的工装。
楼下花坛边围了一群人,她前夫在嚷嚷要见儿子。
林晓梅堵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把菜刀。
“你动我儿子试试。 ”
刀在太阳底下反光,她前夫怂了,骂骂咧咧往后退。
我停好车走过去,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菜刀当啷掉在地上。
警察来了又走,邻居散了又聚。
她蹲在地上捡菜刀,刀刃磕了个豁口。
我这才看见她胳膊上有淤青,袖子往下滑时露出来。
“他打的? ”
“自己撞的。 ”
“林晓梅。 ”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狠劲,像被逼到墙角的野猫。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实话。
离婚时前夫转移了所有存款,她只分到这套还在还贷的房子和八万债务。
为了保住房子她打了三份工,白天在单位做报表,晚上去超市理货,周末给人做钟点工。
“那六百块,”她说,“本来想给儿子买双鞋,再买斤排骨。 他好久没吃排骨了。 ”
我摸出烟点上,火光里看见她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洁精洗不掉的油渍。
“我帮你。 ”
“你帮不了。 ”
“我有办法。 ”
周一上班,我找老张喝酒。
老张在单位干了二十年,跟法院的人熟。
两杯白酒下肚,他拍胸脯说能找执行局的朋友问问。
林晓梅前夫那个小饭馆,税务上肯定有猫腻。
三天后老张回话:那饭馆确实有问题,用个人账户走账,偷税漏税。
执行局已经立案,账户冻结了。
林晓梅知道消息时正在复印文件。
她手一抖,复印件卡在机器里。
我帮她扯出来,纸已经皱了。
“你找的人? ”
“老张帮忙。 ”
“为什么帮我? ”
“那六百块,你拿着的时候手在抖。 ”
她低下头,把皱了的复印件一点点抚平,塞进碎纸机。
机器嗡嗡响,她的肩膀也在抖。
前夫找上门那天是中秋节前。
他喝了酒,在金链子上又挂了个玉坠,看着更滑稽。
林晓梅正在给儿子包书皮,门敲得山响。
“林晓梅你出来! 你搞我账户,我弄死你! ”
我站在楼道拐角,手机开着录音。
他砸门砸了十分钟,邻居报警,警察来把他带走。
临走前他指着林晓梅鼻子骂:你等着。
林晓梅关上门,从猫眼里往外看。
儿子抱着她腿问爸爸去哪了,她蹲下来系好儿子松了的鞋带。
“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 ”
“还回来吗? ”
“不回了。 ”
中秋那天我拎了盒月饼去她家。
门开着,她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多出来那副是给我的。
她儿子端着碗扒饭,脚上穿着新运动鞋,蓝白相间,标签还没撕。
林晓梅炒了盘排骨,全堆在孩子碗里。
“你也吃。 ”我把排骨夹回去。
她没推辞,低头啃排骨,啃着啃着笑了,说这排骨买贵了,菜市场后门那家便宜两块五。
我掏出张卡推过去,里头是我攒的三万块。
她看了眼卡,又推回来。
“借你的,写借条。 ”她起身去拿纸笔。
“不用。 ”
“要写。 ”
她趴在茶几上写借条,字还是歪歪扭扭。
写完按了个手印,红色的,像摁在命运上的戳。
她儿子跑过来也要按,被她轻轻拍开。
“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 ”
“那叔叔是大人吗? ”
“是。 ”
“那叔叔能天天来吗? ”
她没回答,把借条折好递给我。
我收进钱包最里层,跟身份证放在一起。
国庆节前,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前夫补交抚养费,饭馆停业整顿。
林晓梅拿到钱第一件事是去商场给儿子买了双新鞋,比上次那双贵了三十块。
“你上次说六百块买鞋,”我在商场门口等她,“这次花了多少? ”
“三百八。 ”
“那还剩二百二。 ”
“请你吃饭。 ”
她带我去了家苍蝇馆子,点了三个菜,花了不到一百。
剩下一百多她硬塞给我,说这是利息。
我没要,她就充了话费,五十块,我手机响了两声。
冬天来的时候她儿子肺炎住院,我半夜开车送她们去儿童医院。
急诊排队排到走廊,她抱着孩子蹲在角落里。
我去交费,回来时她靠着墙睡着了,孩子在她怀里也睡着了。
护士喊号她没醒,我轻轻推她。
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多少钱?
“别管了。 ”
“你告诉我。 ”
“两千押金。 ”
她从兜里掏出一卷钱,零的整的都有,数了两遍,差三百。
我把钱推回去,刷了自己的卡。
出院那天她非要还钱,我说不急。
她就把我工位收拾了一遍,文件按类别码好,键盘用酒精棉擦得锃亮。
老张路过吹口哨,她头都没抬。
年底评优,王主任把唯一的优秀名额给了林晓梅。
公示栏贴出来那天她请全办公室吃橘子,一人一个,到我这儿多给了一个。
“你那个,”她指着我桌上橘子,“甜的。 ”
橘子确实甜,甜得有点齁。
转年开春,她前夫又来了。
这次没闹,站在单位门口等她下班,手里提着箱牛奶。
林晓梅绕开走,他追上来把牛奶塞她怀里。
“我错了,复婚吧。 ”
“我过得挺好。 ”
“你一个人带孩子多难。 ”
“比跟你在一起容易。 ”
他还要纠缠,我从车棚推车出来,按了两下喇叭。
林晓梅走过来坐上后座,很自然地搂住我腰。
她前夫脸都绿了,牛奶箱摔在地上,溅了一地白。
骑出去两条街她才松手。
“刚才那出,多少钱? ”
“六百。 ”
她在我后背上捶了一拳,没使劲。
四月她生日,我买了双鞋送她。
不是运动鞋,是双软底皮鞋,她上班站着不累。
标签我撕了,价格她问了三遍我都没说。
“得有好几百吧? ”
“打折的。 ”
“你上次说那六百……”
“林晓梅。 ”
她闭嘴了,把鞋穿上在办公室走了两圈,脚后跟磨得有点红,但一直笑。
下班时她塞给我个信封,里头是六百块。
她说这是那双鞋的钱,多出来的算上次抱一下的。
“真给啊? ”
“给。 但是——”她把信封按在我胸口,“下次再开这种玩笑,我告你性骚扰。 ”
我捏着信封,里头钱还带着她体温。
窗外梧桐树发了新芽,风吹进来带着暖意。
她坐回工位继续敲键盘,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
我低头看信封,背面写了行小字:谢谢你没让我把日子过成笑话。
我打开钱包,把信封里的钱抽出来,跟那张三万块的借条放在一起。
借条右下角,她按的那个手印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笑脸。
圆珠笔画的,两条弯弯的线。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有人深深吸了口气。
林晓梅头也不回地敲着键盘,后颈碎发被风吹得晃。
她儿子上周画了幅画贴在工位上,歪扭的太阳底下站着三个人,高的那个戴眼镜,跟她一样。
我把钱包合上塞回兜里,六百块还在里面。
这钱我打算一直留着,留到哪天她真需要的时候。
不过看她现在这样,大概是用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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