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剖腹产第七天,我拎着菜篮子从早市回来,手指头被塑料袋勒出两道紫印。
鸡蛋涨价了,一斤五块三,我还是买了三十个。
鲫鱼十八块一斤,我挑了两条小的,摊主斜眼说老太太你真会过日子。
进门就听见孩子在哭,声音跟猫叫似的。
我鞋都没换,先把鱼放进水池,手还没擦干就听见儿媳在卧室喊,妈,尿不湿没了。
我儿子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横着,两个拇指飞快地摁。
他头都没抬,妈,你顺便把楼下快递取了。
我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三天,没人修,我扶着墙一步步往下挪。
快递是个大箱子,我抱上来的时候腰咔嗒响了一下,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才敢直起身。
这是我来儿子家的第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前,我拎着两个编织袋从县城坐大巴过来。
袋子里装了老家带来的小米、红枣、还有我提前晒好的艾草。
儿媳预产期还有十天,亲家母打电话说她腰不好,伺候不了月子。
我在电话里说,没事,我来。
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老伴走得早,这些年攒了六万块钱。
来之前我取了两万,想着给儿媳买点好的补身子。
儿子在电话里说,妈,你不用带钱,我们够花。
我还是带了。
第一天到的时候,儿媳躺在床上冲我笑了一下,说妈辛苦了。
那声妈叫得我心里热乎。
我把艾草煮了水给她擦身子,她嫌味道大,我赶紧把窗户打开,又用清水擦了两遍。
儿子在旁边说,妈,你动作轻点,她刀口疼。
我说知道知道。
晚上我睡客厅沙发,沙发短,脚悬在外面。
翻个身弹簧就吱呀响,我怕吵着孩子,干脆坐着睡。
后半夜孩子哭,我第一个醒,轻手轻脚进去换尿布,儿媳翻个身继续睡,儿子打呼噜的声音从主卧传出来,隔着一道门都听得见。
那会儿我还觉得,累是累点,应该的。
第五天的时候,儿媳说想喝排骨汤。
我早上六点去菜市场,排骨三十二一斤,我咬咬牙买了两根。
炖了三个小时,汤白了,肉烂了。
端过去儿媳喝了一口,说太油了,妈你下次把油撇撇。
我说好。
第二天我把汤上面的油撇了三遍,她又说没味道。
儿子下班回来,她跟儿子说,你妈做饭不行,我都没吃什么。
儿子进厨房跟我说,妈,你上网学学,现在都讲究科学坐月子。
我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攥着锅铲,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吃了半碗剩饭,菜是中午的炒白菜,热了热。
第十天,亲家母来了。
拎了一箱牛奶,两斤车厘子。
儿媳看见她妈就哭了,说伤口疼,说奶水不够。
亲家母坐在床边拍她的手,说没事没事,妈在呢。
我在厨房洗车厘子,听见亲家母说,你婆婆照顾得还行吧?
儿媳没说话,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像针扎在我后背上。
亲家母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辛苦你了老姐姐。
我说不辛苦。
她又说,小两口刚有孩子,花钱的地方多,你当老人的能帮衬就帮衬点。
我点头,心里琢磨这句话。
晚上儿子跟我说,妈,这个月房贷还差三千,你先借我点。
我打开柜子拿钱,给了他三千五。
他说,妈,等年底奖金发了就还你。
我说不急。
第十五天的时候,我早上起来头晕,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昨晚孩子闹了四次,我起来三次。
儿子一次没醒。
我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五。
我吃了片降压药,接着去买菜。
那天买的鸡,二十六一斤。
摊主说老母鸡,我看了半天觉得不对,但没力气争。
回来炖了汤,儿媳喝了两口说,这鸡不对,是饲料鸡。
我说可能是我没挑好。
她说,妈你买菜不行,明天让我老公去。
儿子第二天买回来的鸡,三十五块八一斤。
儿媳说,这才对。
我坐在客厅里择菜,听见他们在卧室笑。
儿子说,我妈就是不会买东西,一辈子省省省,省出什么来了。
我手里的豆角掐断了一根,断口处冒出一点汁水。
第二十天,我发现自己裤子松了。
上秤一称,瘦了四斤。
我给老家邻居打电话,她说你肯定累的。
我说还好。
她说你儿子对你好不好?
我说好。
她说那你儿媳呢?
我说也好。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沙发弹簧还是吱呀响。
第二十三天,儿媳说奶水不够,要买奶粉。
一罐四百多,她说要喝进口的。
儿子说,妈,你先垫上。
我取了钱给她。
她拆开罐子闻了闻,说这个牌子还行。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
沙发太短,我腿蜷着,膝盖疼。
我听见主卧里儿子跟儿媳说话。
儿媳说,你妈那六万块钱,得想办法让她拿出来。
儿子说,急什么,她就我一个儿子,早晚都是我们的。
儿媳说,现在不用,以后更不好要。
儿子说,那你说怎么办?
儿媳说,你就说孩子要上早教班,先要两万。
儿子说,行,过两天说。
我在沙发上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看了很久,眼睛发酸,但没哭。
第二十五天,儿子跟我说早教班的事。
他说,妈,现在小孩都上早教,不能让咱家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我说多少钱?
他说一年两万四,先交两万定金。
我说好。
我回屋打开柜子,数了数剩下的钱。
一万七。
不够。
我给老家妹妹打电话,借了三千。
妹妹说,姐,你在那边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我说挺好的。
她说你声音不对。
我说感冒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两万块钱。
钱是旧的,有零有整,妹妹那三千是刚从银行取的,还带着捆扎带。
我把捆扎带剪了,跟我的钱混在一起,又数了一遍,两万整。
第二十六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老伴还在,坐在老家院子里抽烟。
他说,你瘦了。
我说嗯。
他说,回来吧。
我说再等等。
他就不说话了,烟头一明一暗的。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厨房水管在滴水,我起来拧紧。
路过主卧门口,听见儿媳说,你妈那钱到底什么时候给?
儿子说,今天给。
我站在门口,脚底下是冰凉的瓷砖。
主卧门缝里透出一点光,照在我脚背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青筋凸起,脚后跟裂了两道口子。
来的时候穿的那双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
第二十七天,就是今天。
我把鱼炖了,汤熬成奶白色。
端到儿媳面前,她说,放那儿吧。
我放在床头柜上,看见她手机屏幕亮着,是她跟她妈的聊天记录。
上面一行字:婆婆明天走,钱到手了。
我没说话,转身出去。
儿子在客厅,我说,钱我凑齐了,两万。
他接过去数了数,说,妈,你坐下歇会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把钱放进钱包。
他钱包是新的,皮子的,上面有个金色的标。
我认得那个牌子,商场里见过,一个钱包两千多。
他说,妈,你明天走?
我说嗯。
他说,那我不送你了,明天有个会。
我说不用送。
他起身去倒水,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我瞥了一眼,是他跟他媳妇的对话框。
上面一行字:老太婆终于走了,累死我了,装了一个月孙子。
下面一行:钱到手就行,你妈那人好骗,下次找个理由再要点。
我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膝盖的骨头硌着手心。
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我把手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碗洗了。
水龙头的水冲在手上,凉的。
我洗得很慢,一个一个洗,洗完控干,放进碗柜。
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上。
灶台擦了三遍,油烟机也擦了一遍。
然后我走进客厅,拿起我的编织袋。
袋子还是来的时候那两个,一个装衣服,一个装空了的瓶瓶罐罐。
我把自己的东西收好,拉链拉上。
儿子从厕所出来,说,妈,你现在就走?
我说嗯,赶大巴。
他说,那行,路上慢点。
我走到门口换鞋。
鞋带系了两次,第一次手抖,没系上。
儿媳在卧室喊,妈,路上注意安全。
声音很甜。
我应了一声。
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还是黑的。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
编织袋蹭着楼梯扶手,发出沙沙的声音。
出了单元门,太阳照在脸上。
我站在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那扇窗户开着,晾着孩子的尿布,一排白色在风里鼓着。
我转过身,往公交站走。
编织袋换了个手拎,腾出来的那只手摸了摸口袋。
口袋里有一张存折,剩下的四万块钱我昨天取出来了,存在了另一张卡上。
我没告诉任何人。
大巴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车开的时候,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只虫子在里面扑腾。
手心全是汗,攥不住东西。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
高速路两边的树往后跑,一棵接一棵,数不清。
天很蓝,云很白。
我忽然想起老伴走的那天,也是这么蓝的天。
他在医院拉着我的手说,你跟着我受苦了。
我说没有。
现在我想,跟老伴那些年,住在漏雨的平房里,冬天烧煤球,夏天扇蒲扇,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可怜。
可怜的是这二十七天。
车到县城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拎着编织袋下车,脚踩在水泥地上,膝盖又响了一下。
我慢慢往家走,路过菜市场,卖鸡蛋的摊子还没收。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五块的,买了十个鸡蛋。
摊主说,大娘,好久没见你了。
我说去儿子家了。
他说,享福去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推开家门,屋里一股霉味。
我打开窗户,把编织袋放在椅子上。
然后我坐在床上,床板硬,比沙发舒服。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全是细纹,像干裂的树皮。
我打开手机,找到儿子的微信。
聊天记录停在昨天,他问我,妈,钱准备好了吗?
我说准备好了。
他说,好。
我摁住那条消息,点了删除。
然后退出对话框,找到通讯录黑名单,把他的名字加了进去。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扔在床上。
窗外传来隔壁电视的声音,在放新闻联播。
播音员的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水壶是铝的,用了十几年,壶底结了厚厚的水碱。
我接了水放在灶上,打火,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
水开的时候,壶盖被顶得咔咔响。
我关了火,倒了杯水,坐在椅子上慢慢喝。
烫。
我放下杯子,看着窗外。
天彻底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手上。
我养了他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里,他发烧我背着去医院,他上学我给人糊纸盒挣学费,他结婚我把攒了一辈子的钱拿出来付首付。
二十七天,他把这些都抹平了。
我拿起手机,找到妹妹的号码拨过去。
她接了,说,姐,你到家了?
我说到了。
她说,你声音怎么这样?
我说,没事,坐车累的。
她说,姐,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
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挂了电话,我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
水凉了,有点苦。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是结婚那年买的,边上的水银掉了两块,照出来的人缺了角。
我看着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屋里太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说,从今往后,我只剩我自己了。
窗外有风,吹得晾衣绳上的空衣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我站在镜子前面,灯光昏黄,照着我花白的头发。
我把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干的,一点眼泪都没有。
原来人伤心到一定程度,是哭不出来的。
就像一颗心被掏空了,风吹过去,连回声都没有。
我转身,把灯关了。
黑暗里,我躺在床上,被子是走之前晒的,有太阳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三十二年,二十七天。
这笔账,我算清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