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挑唆我妈不给我交学费,我卖了爸爸留下的项链,凑齐三万路费去找外公,9天后,外公带着八个人找到了家门口
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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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条项链放在二手首饰店的玻璃柜台上时,老板问我,是不是急用钱。
我说,不急。
其实我连回家的公交车钱都没有了。
项链是我爸留下的,白金链,坠子不大,背面刻着一个很浅的安字。
老板拿放大镜看了半天,报出一万八。
我说三万。
他说,项链没有三万。
我说,能不能把链子和坠子拆开算。
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这是要卖,还是要留个念想?
都卖。
我妈不给我交学费那天,我正在厨房洗碗。
继父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落在茶几上的水果皮里。
他把电视声音调得很大,里面的人在笑,我妈在阳台收衣服,收一件叠一件,叠得很慢。
我端着最后一个碗出来,听见他说:她外公都不管她,你管什么。
我妈没说话。
一个大学生,一年三万多。她爸死了以后,留下的不就是一条破项链吗。让她卖了不就行了。
我把碗放在水池边,没进去。
我妈说:那是她爸留的。
留着能当饭吃?
电视里有人说了一句广告词,重复了两遍。
继父又说:她要是真有本事,自己想办法。别什么都指望家里。
我妈还是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拿着缴费通知单坐在床沿,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学费什么时候交?
她回得很快。
你先别催。
我等了十分钟,又问:到底交不交?
她没有再回。
第二天早上,继父把一杯隔夜茶放到我面前。
你外公住哪儿,你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那你找他去。不是说他最疼你吗?
我看着他手指上的烟渍,没接话。
我爸去世以后,外公像从我们家的通讯录里被删掉了。
小时候我问过我妈,她说外公不喜欢我们,不愿意认这个女儿。
后来我再问,她就说,老人家脾气怪,别去打扰。
我只记得一个旧地址,写在我爸留下的一张购物小票背面。
纸已经被油浸透了,只剩下几个字:青河市,南桥巷,七号。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手机壳。
项链卖了两万九千六。
老板说:小姑娘,真不能再多了。
我把钱数了三遍,差四百。
最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四张零钱,推给我。
拿着,别在路上饿着。
我说不用。
他说:我是不想看你回来哭。
我拿了。
回家时,继父正坐在我的书桌前翻东西。
他手边放着我的缴费通知单,旁边还有那张旧购物小票。
我伸手拿回来。
谁让你动我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你去找你外公,至少该知道人在哪儿。
我把小票塞进包里。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南桥巷。
他抽了口烟,没看我。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湿抹布。
别吵。
我问她:你知道外公在哪儿吗?
她站在门口,抹布上的水滴到地砖上。
你去了也没用。
有没有用是我的事。
你外公不会见你。
你见过他?
她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继父把烟按灭,烟头在烟灰缸里转了两圈。
她妈都说不会见你了,你还去干什么。
我把包背到肩上。
我妈往前走了一步,像要拦我,又停在那里。
我问:学费到底交不交?
她说:等你回来再说。
我说:我不回来呢。
这句话落下以后,家里突然安静了。
我妈看着我,脸色很白。
她没说别的,只把抹布拧了一下,水流进塑料盆里。
我走到门口,继父在后面说:你最好别哭着回来。
我没有回头。
一个人不是因为有人给她撑腰,才敢离开;是因为没人撑腰,她才知道自己必须站稳。
我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两包饼干,老板娘问我要不要热水。
我说不用。
她看了一眼我的包,又问:去上学?
我说:去找人。
她把其中一包饼干换成了面包。
我没解释。
那天晚上,我坐上了去青河市的车。
手机里没有我妈的消息。
只有继父发来一句:别把自己弄得太难看。
我把这句话看了很久,关了屏幕。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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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桥巷比我想象中窄。
两边都是低矮的旧房子,门口堆着不用的木板和空油桶。
七号是一间修鞋铺,老板说,搬走很多年了。
我问:以前住的是一个老人,姓周。
修鞋的老人低头穿针。
姓周的多了。
他女儿叫周秀梅。
针尖停了一下。
我盯着他的手。
他把线头咬断,说:没听过。
我从手机里翻出我妈年轻时的照片。
那是我爸拍的,她站在一棵桂花树下面,头发刚过肩,脸上没有现在这么多细纹。
修鞋老人看了一眼,把照片推回来。
你去南桥社区问。
社区门卫是个胖中年男人,正在剥橘子。
他听完我的话,拿出登记本翻了几页。
周老头搬到安平小区了。
哪一栋?
他抬头看我。
你是他什么人?
外孙女。
有证明吗?
我把身份证拿出来。
他看了半天,又把登记本合上。
他不一定见你。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我说:我只剩下这个地方没去过了。
他没有再问,撕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地址。
安平小区在青河市另一头。
我坐公交过去,车上有人提着刚买的鱼,塑料袋一直往下滴水。
我把脚往旁边挪了挪,最后还是踩到了自己的鞋面。
下车时,鞋边沾了一点鱼鳞。
我在小区里找到那栋楼,按了三次门铃。
没人开门。
隔壁一个中年女人推门出来,先看了看我手里的包,又看了看门牌。
找周师傅?
是。
他去菜市场了。
什么时候回来?
他每天都去,回来也不一定给你开门。
我说:他知道我要来吗?
女人笑了一下。
你是他外孙女?
我点头。
那你妈呢?
我没说话。
她把门关上,只留了一条缝。
你妈这些年没来过。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不想让我听见。
我坐在楼梯口等到天黑。
中间有个小男孩跑上来,鞋带开着,我提醒他,他蹲在地上重新系,系了两次都没系好,最后把鞋带塞进鞋里。
七点多,一个穿灰色外套的老人拎着菜上楼。
我站起来。
外公。
他停在楼梯拐角,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
他看着我,没有问我是谁。
我说:我是周宁。
他把视线移到我脖子上。
那里已经没有项链了。
他问:你爸呢?
去世了。
他的手一松,塑料袋掉在地上。
里面的青菜滚出来,土豆撞在墙边,发出闷响。
他弯腰去捡。
我也蹲下。
他不让我碰。
你妈让你来的?
不是。
她知道吗?
不知道。
他把土豆一个一个放回袋子,捡到最后一个时,手指在地上停了停。
我说:我妈不给我交学费,继父让我来找你。
老人把菜袋提起来,开门。
我跟着往前走,他忽然把门关上了。
门板差点碰到我的鼻子。
里面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站了几秒,转身下楼。
隔壁的中年女人又开门了。
她说:你别站这儿了,周师傅不喜欢突然上门的人。
我问:他为什么不见我?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老人也有自己的难处。
我笑了笑。
大家都有。
她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我去了附近最便宜的旅馆。
前台说一晚一百二,我说能不能便宜点,她说不能。
我把钱放下时,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她也没说话。
电话里能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哗啦,一直流。
我问:你知道外公住安平小区吗?
她说:你回家。
你早就知道。
你先回来。
他为什么不见我?
你回家再说。
学费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想办法。
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忽然压低声音:你不要去找他。
为什么?
听我的。
我听了二十年。
这句话说完,她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我以为她挂了,正准备放下手机,听见她说:周宁,项链还在不在?
我看着空下来的脖子。
卖了。
她吸了一口气。
卖了多少?
差不多三万。
你把钱放好。
你担心我被偷,还是担心我真找到他?
她没有回答。
电话断了。
我在旅馆里洗了三遍手。
水池边放着一小块发白的香皂,怎么搓都没有泡沫。
第二天早上,我去安平小区门口等外公。
他没有出来。
中午,隔壁那个女人给我送来一碗面,面上漂着几片青菜,鸡蛋煎糊了一边。
她说:你别误会,我儿子做多了。
我说:谢谢。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
你妈叫周秀梅,对吧?
对。
她小时候也在南桥巷住过。
你认识她?
女人把围裙往身后掖了掖。
认识一点。
她没再说。
我低头吃面,鸡蛋糊掉的那一边很苦。
有些人把门关上,不一定是不想见你,也可能是怕自己一开门,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03. 转
我在青河市待到第三天,钱只剩下一万七。
外公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回来。
他知道我在楼下等,却从不看我。
第三天晚上,我拦住了他。
外公,你不想见我,可以直说。
他拎着一袋馒头,站在楼道口。
你回去。
我回去,学费怎么办?
你妈会交。
她不交。
她说会交,就会交。
我笑了一下。
你们说话都一样。
他看着我,脸上的皱纹一动不动。
像什么?
像只要再等一等,事情就会自己过去。
他把馒头放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
你爸当年也这么说。
我没听清。
什么?
没什么。
他开门进去。
我伸手挡住门缝。
我爸来找过你吗?
老人停了很久。
你爸没来找我。
那你为什么说他当年也这么说?
你听错了。
他用力推门,我松了手。
门关上后,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水杯摔在地上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没有敲门。
隔壁女人出来捡快递,看到我还在,问:你吃饭没有?
吃过了。
吃的什么?
面。
每天都吃面?
差不多。
她叹了口气。
年轻人别总觉得自己扛得住。
我说:我没觉得。
她把快递夹在腋下,掏钥匙开门。
你妈以前也来过。
我的手指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
你爸走后没多久。
她来找外公?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是她?
她哭了。
我看着她。
女人立刻补了一句:不是大哭,就坐在楼梯上掉眼泪,掉了很久。后来她把一个信封塞到门缝里。
什么信封?
我没看。
外公看了吗?
他捡起来了。
我敲了敲外公的门。
里面没有回应。
我继续敲。
外公,她给你送过信吗?
房间里很久没有声音。
我敲到第三下时,门突然开了。
老人站在里面,脸色难看。
谁告诉你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谁告诉你的?
隔壁阿姨。
他转身进屋,走到书柜边,从最下层抽出一个铁盒。
铁盒是旧饼干盒,边角都掉漆了。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我看见盒盖上贴着一张快递单,收件人那一栏写着:周宁。
我的名字。
日期是四年前。
这是我妈寄的?
她不该寄给你。
可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她写错了。
她连我的名字都能写错?
老人没有回答。
我坐下来,桌面上有一圈水渍,旁边放着一把剪刀。
剪刀柄缠着红布,红布已经脏了。
他说:你回去吧。我给你钱。
我不要。
你不是缺学费吗?
我缺的是一个答案。
他把铁盒拿起来,往自己身边挪。
答案有什么用?
至少能让我知道,该恨谁。
这句话说完,他抬头看我。
那一刻,他不像一个不愿见外孙女的老人,倒像一个被人逼到墙角,还在算自己能不能把门守住的人。
他问:你继父让你来的?
他挑唆我妈不给我交学费,让我来找你。
他叫什么?
赵建国。
老人嘴角动了一下。
赵建国。
他念得很慢。
我问:你认识?
听过。
在哪里听过?
你回去问你妈。
她不会告诉我。
那就别问。
他说完,把铁盒拿进里屋。
我站起来跟过去。
盒子里有什么?
跟你没关系。
里面是不是我妈的信?
他关上里屋的门。
我站在门外,听见他咳了一声,接着是铁盒打开的声音。
很轻。
我回到楼下,隔壁女人正在阳台晾衣服。
她手里有一只粉色袜子,夹了三次才夹住。
我问:我妈给外公寄过信,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把袜子重新夹了一遍。
可能有她的理由。
所有人都有理由。
你这孩子,说话别这么冲。
我不冲,没人听见。
她看了我一会儿,拿起一件男士衬衫。
你外公不是不疼你。
他连门都不让我进。
他疼人的方式不好看。
那我妈呢?
女人没说话。
楼上忽然传来外公的声音。
周宁。
我抬头。
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你妈的字,你认得吗?
我接过信封。
封口已经被拆过,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取件凭证。
寄件人写的是周秀梅,收件人写的是周宁,地址是我家。
日期是四年前。
凭证背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
暂时不要告诉她。
我问:谁写的?
外公说:我。
为什么?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
她那时候还小。
我那时候二十四。
在我眼里就是小。
那现在呢?
他别开脸。
现在你也不该知道。
我把凭证揉皱,又慢慢铺平。
我已经把项链卖了。
他看着我。
那条项链,是你爸留给你的?
是。
你知道它原来是谁的吗?
我没有说话。
他走回屋里,从铁盒底部拿出一块布。
布里包着一个很小的铜牌,边缘磨得发亮。
铜牌上也刻着一个安字。
我认出来了。
和我爸项链坠子背面的字一样。
这是什么?
你爸小时候的东西。
为什么在你这里?
他后来拿回去了。
那怎么又在你这里?
外公把铜牌放回布里。
他死前来过一次。
我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老人没有看我。
你爸死前来过一次。
他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出生以后。
他为什么没见我?
他见过。
我不记得。
你那时候还不会说话。
我站在原地,屋里有一股旧木头和豆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桌角放着半碗没吃完的馄饨,皮已经泡开。
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人说:他让我不要告诉你妈。
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很多。
为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答。
楼下有人按喇叭,吵了一阵,声音很快远了。
他低声说:因为大人以为,只要不说,孩子就不会疼。
我把铜牌拿过来。
他没有阻止。
最让人难过的不是没人替你说话,是所有人都替你做了决定,却都说是为了你好。
那晚,我给我妈发了一张铜牌的照片。
她没有回复。
半小时后,她打来电话,第一句话是:你外公给你的?
是。
你马上回家。
你知道我爸来过。
电话那头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我问:你一直知道?
她说:周宁,别再问了。
你怕我知道什么?
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呼吸变得很乱。
我等她哭完。
她说:你爸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问:那他是什么样?
她又不说了。
电话里只剩下很轻的电流声。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那只已经洗干净的杯子。
洗了很久。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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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外公把我叫进屋。
桌上放着一碗粥,还有两个馒头。
他说:吃了再走。
我不走。
你留在这里也没用。
我妈不给我交学费,我爸的事你又不肯说,我回去干什么?
回去上学。
谁交钱?
他没有回答。
我把粥推开。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很好骗?
没有。
那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拿起馒头,掰开一半,里面夹着一小块咸菜。
有些话说出来,家就散了。
我看着他。
家不是早就散了吗?
他手里的馒头停住。
你妈和赵建国在一起,不是因为喜欢他。
她说是因为我需要人照顾。
你信?
我那时候没得选。
他把馒头放下。
你妈也没得选。
她可以不嫁。
你爸走的时候,欠了一笔钱。
什么钱?
他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
你今天不说,我就去找赵建国。
你找他做什么?
问他为什么知道外公的地址,为什么知道项链,为什么一直拿我爸说事。
外公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瘦,力气却不小。
别去。
我盯着他的手。
放开。
他松了手。
我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他说:你爸没有死。
我停住了。
屋里安静得像没有人。
我回头。
外公低着头,盯着桌上那碗粥。
你说什么?
你爸没有死。
那他在哪儿?
已经死了。
我站在门边,没有动。
他抬起头。
他没死在你们以为的那天。
什么意思?
你爸出事以后,赵建国拿着他的身份证去办了手续。你妈以为他死了。那笔钱,也不是你爸欠的。
是谁欠的?
赵建国。
我没说话。
外公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一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有借条,有汇款单,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比我记忆里的爸爸年轻,坐在一间工厂办公室里,旁边站着赵建国。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正是我爸出事前半年。
外公说:你爸发现赵建国拿公司的钱去填自己的窟窿。赵建国知道以后,找到你妈,说你爸已经死了,让她签了几份东西。
我妈为什么信?
她不信。
那她为什么还跟他结婚?
外公把一张汇款单推到我面前。
收款人是我妈。
金额三万元。
备注写着:女儿治疗费。
我盯着那几个字。
我没生过病。
那是你爸出事后,你妈拿来保你的钱。
她不是说那段时间家里没钱吗?
钱被赵建国拿走了。
那我妈为什么不报警?
她报过。
然后呢?
赵建国拿你威胁她。
我抬头。
外公把视线移开。
他说,只要她敢把事情说出去,就让你在学校待不下去,让你爸欠下的债都落到你身上。
这不可能。
你妈就是这么被他拿住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到门框。
不可能。
外公没有劝我。
他说:你妈后来给我写过信,问我能不能把你带走。
你为什么不带?
因为你妈说,她还要留在赵建国身边,把那些东西拿回来。
她一个人?
她不想让你知道。
我捏着那张汇款单,纸边割进手指。
那学费呢?
她每个月都在交。
谁交的?
她。
她没交。
外公没有回答。
我忽然想起继父说过的一句话:她妈都说不会见你了。
不是你妈说不会见你,是她妈。
他那时候看着我的包,也看着我手机壳里的旧小票。
我转身往外走。
外公在后面喊:周宁。
我没有停。
别回去找他。
我不找他,我找我妈。
我坐车回到住处,门刚打开,就听见屋里有声音。
继父在打电话。
她已经去了青河,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我妈说:我会处理。
你处理什么,你把项链都让她卖了。那东西要是落到老头手里,我们谁都别想拿到钱。
我站在门外,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屋里安静了一下。
继父说:她回来了?
我推门进去。
我妈站在厨房里,手上全是水。
继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我看着他。
密码解开了吗?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
你听见了多少?
够多。
我妈走过来。
宁宁。
别这么叫我。
她的手停在半空。
继父站起来。
既然你都知道了,就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
你爸留下的那块铜牌。
在我这里。
拿出来。
你要它干什么?
那不是你的。
我看向我妈。
他说得对吗?
我妈低下头。
继父一步步走近。
你外公是不是把那些旧账都给你看了。那些东西留着没用,都是假的。
我问:那我爸到底怎么死的?
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妈突然说:他没死。
继父转头看她。
她把手上的水擦在衣服上,动作很慢。
他没死在你说的那天。
继父的脸一下子变了。
我看着他。
我爸现在在哪儿?
我妈说:在南桥墓园。
墓园?
他的骨灰在那里。
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
我没说过具体是哪天。
我盯着她,突然觉得她这句话很像她平时说话。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放在一起却让人找不到出口。
继父伸手去抓我的包。
我往后退,包带从肩膀滑下来。
他抓了个空,撞倒了鞋柜上的玻璃杯。
杯子没碎,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妈忽然抄起桌上的剪刀,挡在我面前。
剪刀柄上的红布脏得发黑。
她的手在抖。
继父看着她。
你为了她拿剪刀?
你别过来。
你敢动我?
我没想动你。
她说这句话时,剪刀尖慢慢垂下去。
我只是让你别过来。
我把包抱在怀里。
继父笑了。
你们母女俩,演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演不下去了。
我妈脸色发白。
我问她:你让我卖项链,是不是因为你知道项链里有东西?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几次。
我从包里拿出铜牌。
她没有看铜牌,而是看着我空着的脖子。
谁让你卖的?
你们。
我没有让你卖。
你只说回家再说。
她突然蹲下去,开始捡地上的玻璃杯。
一片,一片。
继父站着没动。
我妈捡到最后一块碎玻璃,手指被划出一道口子。
她没有擦血,只把碎片放进垃圾桶。
她问:你还剩多少钱?
我说:一万七。
她点点头,像是在计算什么。
你先去住旅馆。
我不走。
走。
你还要继续装到什么时候?
她捡起那只滚到墙角的杯子,用袖口擦了擦。
我不是装。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什么都不说。
她抬起头。
因为我说了,你就会恨我。
我现在也恨你。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
我没听懂。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
恨我,总比把他当成好人强。
继父忽然冲过来,伸手去抢我手里的铜牌。
我妈挡了一下,整个人撞在桌边。
我没有尖叫,也没有哭,只是把铜牌攥进掌心,问了一句:
你们到底想从我身上拿走什么?
没人回答。
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多人。
不快,沉重,一层一层往上走。
继父看向门口。
我妈也看向门口。
门被敲了三下。
外公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周宁,开门。
我妈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
我可以接受你们骗我,但我不能接受你们把我的人生也一起藏起来。
我走过去,打开了门。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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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站着外公。
他身后是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在五十岁上下。
隔壁送过面给我的女人也在里面,她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露出几个橘子。
我看着他们。
你们怎么来了?
外公没有回答,先看向我妈。
我妈扶着桌边站着,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外公问:东西呢?
我妈闭了闭眼。
都在。
继父往后退了一步。
周叔,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外公看着他。
赵建国,你欠我女婿的钱,欠我女儿的钱,欠我外孙女的学费,怎么会跟我没关系。
继父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有什么证据?
外公身后的一个男人开口:厂里的账,我们都看过。
另一个女人说:你让我们替你签字的时候,也说过没事。
赵建国说:那都是你们自愿的。
我们自愿,你拿刀架在谁脖子上了?
那女人说完,声音有些发抖。
她马上低头,把手里的文件夹抱紧,像怕自己说错话。
外公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打开。
我撕开封口,里面是几张照片,还有一张旧存折。
存折上的户名是周秀梅。
余额三万零六百。
我妈看见存折,转过脸。
我看着她。
这是你的钱?
她说:以前是。
为什么没交学费?
交了。
学校没有收到。
不是给学校的。
那给谁?
她没回答。
外公说:给你爸。
我翻开照片。
照片上,我爸躺在一张病床上,脸很瘦,头发剃得很短。
床边站着我妈,年轻很多,眼睛红着。
照片角落里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是一条项链。
就是我卖掉的那条。
我把照片翻到背面。
背后写着一行字:
周宁,等她能自己做决定,再把这件事告诉她。
我盯着那句话。
这是谁写的?
外公说:你爸。
我妈从厨房里拿出一个旧纸袋,递给我。
项链不是你爸留给你的,是他最后一次见你时,放在你书包里的。
我看着她。
我为什么不记得?
那天你在发烧,睡着了。
你说我爸已经死了。
他后来死了。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见过我?
他说,不要。
他说什么你都听?
她低声说:那时候我只听得见他说话。
继父冷笑。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装什么一家人。
外公身后那个送面给我的女人突然说:你闭嘴。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没想到会说出来。
赵建国看着她。
你算什么人?
我算看着你们家过了二十年的人。
她把橘子放到门边。
你第一次来南桥巷,是你岳父不让你进门。你站在门口骂了一个下午,说周秀梅带着孩子拖累你。你以为没人记得?
赵建国的脸沉下来。
外公身后的八个人,原来都住过南桥巷,或者在那家旧工厂工作过。
我想起社区门卫翻登记本时短暂的停顿,想起修鞋老人说姓周的多了,想起隔壁女人把那碗鸡蛋煎糊的面送给我。
他们不是偶然聚在这里。
他们早就知道我是谁。
我看向外公。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来了?
你到青河市的第一天。
那你为什么不见我?
外公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走。
如果我走了呢?
我也会去找你。
那你还让我在楼下等三天。
你妈说,不能让你一回来就把所有话都听完。
我笑了一下。
你们真会安排。
外公的脸上出现了一点难堪。
我知道。
他从兜里拿出一张车票,递给我。
日期是我到青河市的前一天。
终点站是我家所在的城市。
你来之前,你妈就给我打电话了。
我看着那张车票。
她让你来接我?
她让我别来。
那你为什么来了?
老人把手里的拐杖换到另一边。
因为她说,如果你卖了项链,就说明你已经不信她了。
我妈低下头。
外公继续说:她还说,如果你真的走到我这里,让我把所有东西都带上,去你们家门口。
我看向我妈。
你知道我会卖项链?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把钱放在存折里?
那是你爸留下的。不是给学费的,是给你以后离开这里用的。
我没说话。
外公身后的女人小声说:你妈这些年每个月都往里存一点,少的时候三百,多的时候八百。赵建国不知道。
我看着我妈。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上那道伤口已经凝住。
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给你了,他会拿走。
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你会拿着钱跑。你那时候还小。
我已经不小了。
我知道。
她看着我的眼睛。
所以我才让你去找你外公。
你不是让继父挑唆我去的吗?
是他自己说的。
赵建国立刻说:周秀梅,你别把什么都推给我。
我转头看他。
是你说项链不值三万。
他的脸色变了。
我继续问:也是你把我爸的旧地址放在我手机壳里的?
他不说话。
你想让我去找外公,是因为你以为外公手里有我爸的账,对不对?
赵建国沉默了。
屋里的人都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又怎么样。
声音不大,倒像放弃了争辩。
你妈这些年吃我的用我的,难道不该还吗?
我妈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你拿走的钱,够你吃十辈子。
赵建国看着她。
她拿出手机,按下播放。
里面传出他的声音。
她已经去了青河,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你把项链都让她卖了,那东西要是落到老头手里,我们谁都别想拿到钱。
录音放完,没人说话。
我妈把手机关掉,放在桌上。
我不是没留证据。
赵建国盯着她。
你录我?
我只是怕自己老了以后,记不清。
这句话说完,她低头把那块掉在地上的剪刀捡起来,放进抽屉。
外公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三万零六百。
我没接。
我不拿。
不是给你的。
那给谁?
给你妈。
我看向我妈。
外公说:她存了十几年,应该由她自己决定怎么用。
我妈没有伸手。
我问她:你留这些钱,是想让我离开吗?
她说:是想让你有一天可以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包括你的?
她点了点头。
包括我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什么特别的语气。
可我手里的那张照片忽然变得很重。
我爸见过我。
我妈没有骗我这件事,只是把它藏在了一个我永远不会主动去找的地方。
她怕我把一个死人想得太好,也怕我把活着的人恨得太轻。
赵建国被那八个人堵在门口,没再说话。
外公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南桥巷七号的钥匙。
我问:那里不是修鞋铺吗?
修鞋老人是你爸的朋友。他守着那间屋子。
里面有什么?
你的东西。
我的?
外公说:你爸给你留的。
我没有马上过去。
我妈把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先把学费交了。
你交。
我交过了。
什么时候?
昨天。
我看着她。
你不是说等我回来再说?
学校昨天打电话来,我接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车上。
我有手机。
我忘了。
她说得很自然,像真的忘了。
我低头看银行卡。
卡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钥匙刮过。
外公身后的女人咳了一声。
那碗面,你还没还我碗。
我抬起头。
她摆摆手。
先记着,鸡蛋煎糊了,算便宜你。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外公把橘子拿起来,剥开一个,分成两半。
他把其中一半递给我。
橘子皮还连着一点白筋,剥得不干净。
我接过来。
赵建国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像一个终于找不到位置的人。
他问我:你真的要把我送进去?
我说:你先把欠我妈的钱还了。
我没钱。
那就慢慢还。
你以为你赢了?
我把橘子瓣放进嘴里。
我没跟你比赛。
他看着我,最后没有再说话。
我不是突然有了家,我只是终于看见,原来有人一直站在门外等我回头。
06. 尾声
赵建国搬走是在半个月后。
他没有坐牢,事情还在处理。
外公说,旧账太多,不能只靠一段录音解决。
我妈去店里上班了。
她以前总说自己不会用收银机,后来学得比我快。
每天晚上回来,她都会把围裙叠好,塞进鞋柜最下面一格。
她还是不太会说话。
我问她:你今天吃饭了吗?
她说:吃了。
吃什么?
饭。
配菜呢?
菜。
她说完就去洗手,洗完又把水龙头拧开,重新洗一遍。
她手指上的伤口结了痂,洗水时会皱眉。
我给她买了一支药膏。
她说:不用,过几天就好了。
我说:你以前不是最怕留疤吗?
她把药膏接过去,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药膏被放在我的书桌上。
我去青河市办理复学手续那天,外公没跟着。
他说老人家不能总坐长途车,坐一次腰疼三天。
我说:你不是带八个人都找到家门口了吗?
他说:那是他们想来。
你呢?
我顺路。
从青河市顺到我们家?
路熟。
他还是这样,说话留一半。
南桥巷七号的房子里,放着我小时候的照片、我爸的几本旧书,还有一只掉漆的铁皮箱。
铁皮箱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里面只有几句话。
周宁,爸爸没有办法陪你长大。你不要急着成为一个懂事的人。先把饭吃完,再去做决定。
落款是爸爸。
字写得很歪,最后一个字拖出了一道长线。
我把信折回去,没有哭。
修鞋老人坐在门口磨鞋底,问我:你爸像不像你?
我说:不像。
哪里不像?
他比我爱说话。
老人笑了一下。
那你像你妈。
哪里像?
都爱把重要的话留到最后。
我没有接话。
他低头继续磨鞋。
门口有一双小孩的凉鞋,鞋底沾着泥。
他磨了几下,拿布擦干净,又把鞋带重新穿了一遍。
他说:你爸以前也总把鞋带系错。
他会修鞋吗?
不会。
那他来干什么?
坐着。
坐着干什么?
等人。
等谁?
老人抬头看我。
等你。
我没再问。
九天后那天,外公带着八个人站在我家门口,隔壁送面来的女人把橘子放在鞋柜旁边,赵建国的那只玻璃杯还在桌底滚着。
我后来才发现,杯口有一圈缺口。
那天我妈捡它时,手指被划破,不是因为碎玻璃,是杯口早就坏了。
她用了很多年。
她总说还能用。
复学后,我搬到了学校附近的小房间。
房东是一位爱管闲事的中年女人,每次看见我买泡面,都会问我有没有蔬菜。
我说有。
她会打开我的袋子检查。
有一天,她从里面翻出两个橘子。
你还挺会过日子。
我说:我外公给的。
她问:你外公住哪儿?
我说:青河市。
远不远?
坐车要几个小时。
那你怎么不常去?
我想了一会儿。
他不喜欢突然上门。
房东点点头,把橘子放回袋子。
老人都这样。
我回到房间,把那条项链卖掉后换来的钱剩下最后三百多。
银行卡里的三万零六百,我一分没动,先交了学费,又给我妈买了台旧手机。
她不会用智能机,视频通话时总把镜头对着天花板。
我说:妈,你把手机转过来。
她说:我看得见你。
你看见的是灯。
灯也挺好看的。
她说完,镜头还是没有转过来。
我听见她在那头笑了一下。
那是她很少有的笑声,短,轻,像碗边碰了一下筷子。
过了几天,我收到一个快递。
寄件人是我妈。
里面是那条项链的空盒子,盒子里还塞着一张公交卡,卡背面贴着一张纸。
下次回来,提前说。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别让外公带八个人来,家里坐不下。
我拿着纸看了很久,给她回了一句:
那就让他们坐地上。
她过了十分钟才回我。
地上凉。
我说:我买垫子。
她又不回了。
晚上十一点多,我准备睡觉,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是外公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里面先是一阵杂音,像有人把手机放在口袋里走路。
过了几秒,他说:
周宁,项链找到了吗?
我没有回复。
他又发来一条。
找不到也没事,回来的时候带两个橘子。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边,起身去厨房,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袋子。
身份证,充电器,银行卡,三明治。
最后放进去两个橘子。
其中一个有点软,我换了一个硬的。
第二天清早,我给我妈打电话。
她没接。
过了一会儿,回过来一句:饭在锅里。
我说:我还没回家。
她说:我知道。
我站在门口穿鞋,鞋带系了两次,还是有一边长一边短。
手机又响了。
我妈问:你带外套了吗?
我说:带了。
骗人。
真的带了。
那你把拉链拉好。
我低头看了看,拉链确实没拉。
我把它拉到下巴,拿起那两个橘子,关上门。
走到楼下,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没人。
我把其中一个橘子放在窗台上,留给房东家的小孩。
另一个握在手里,慢慢走向车站。
我妈后来还是不太会说想我,她只会在我出门前,把橘子剥好,白筋一根也不肯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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