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想要北伐，但是只能在梦里作战。

陆游六十八岁时已经退休到乡下去了，年纪大了而且身体不好，仕途也没有什么发展的空间了。但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他还梦到了自己身穿盔甲去打仗。

醒来之后他就写了这首流传了上千年的《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僵卧在乡村里并不感到孤独和悲伤， > 还要为国家守卫边疆。 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到外面刮风下雨的声音， 铁马冰河入梦来。

很多人都会把目光放在“铁马冰河”上，而忽略了后面的“铁马冰河”。但是让人生气的是诗中的现实：陆游只能在梦中去征战，一觉醒来还是一个被冷落于乡下的老者。

这并不是一般的边塞诗，也不是老人所写的感怀之作。它是关于一个愿望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放下，并且这个愿望一直不能实现的故事。

陆游是宋朝人，在公元1125年出生。在他出生之后的第二年，金兵就攻陷了北宋的首都汴京，并且把徽宗、钦宗两位皇帝一起俘虏带走了，北宋就此灭亡了。这个时期叫做“靖康之耻”。

陆游的童年时期正处于南宋建国之前的动乱之中。中原沦陷、人民流离失所、家庭支离破碎，并不是书本上记载的历史，而是在他的生活中真实存在的事实。父亲陆宰本人就有着很强的报国思想，对于陆游的影响很大。

因此，陆游之后不断提到收复失地的事情，并不是想在文章中表现出自己的激动情绪。他所持的观点是有现实依据的：北方沦陷的土地仍然被金国占据着，而南宋朝廷却渐渐地接受起了偏安的局面。

这就决定了他以后的生活道路。读书、科举、做官对于陆游来说不只是一种个人出路，也是参与到国家事务中去、实现自己的北伐愿望的一种方式。

29岁的时候，陆游参加了科举考试，并且在自己的文章里明确地提出了抗金复国的观点。主考官陈之茂非常欣赏他的文章，把他排在了第一的位置上。但是殿试时，秦桧却认为陆游“喜欢谈论恢复”，不符合朝廷的方针政策，所以陆游被贬谪了。

这次打击使他的一生都受到波及。

在宋朝的时候，主和不是一种口号，而是一个重要的政策决定。如果有人主张恢复的话，那么他就有可能被认为是不合时宜的人。陆游的问题就在于他不希望把北方失去的土地当作一个可以长久逃避的话题来对待。

秦桧死了之后，陆游才因为有人推荐而走上仕途。当时他年龄是三十三岁。虽然职位不高，但是他的态度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位卑未敢忘忧国”成了流传最广的一句话，并且很好地概括了他所处的情况。

并不是没有机会接触权力、发表意见的机会。但是他在向宋高宗请安的时候就要求皇上亲自出征。由于情绪激动，所以他哭得不能自已，最后还是让想求和的皇帝给气走了，所以也被撤职查办了。

这件事情表明了陆游的失意并不是因为他的个性原因。和南宋主流的政治思想一直存在着矛盾。

他所要谈论的是如何收复失地的问题，而朝廷所关注的则是怎样保持目前的局面。陆游希望可以出兵北伐，但是现实却给他带来了被调离岗位、被罢官以及被闲置的结果。这种差距一直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并且也使得他写出来的诗作具有很强的现实主义色彩。

到老年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陆游已经六十八岁了，“僵卧孤村”不能让他再去打仗了。但是作者并没有先写自己年老体衰、生活困苦的事情，而是一开始就说“不自哀”。因为他在考虑着要守护好轮台城，并且还没有把国家所面临的困境从自己的生活中排除出去。

“不自哀”这句话很重要。

一个人年纪大了，心情不好，被人排斥了，也可以为自己的不公平而感到不满。但是陆游并没有把个人遭遇放在后面。他并不是没有悲凉的情绪，只是不想让悲凉占据所有的空间。晚上听见外面刮风下雨的声音的时候，并不会去想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而是会联想到战场上战马奔驰、冰天雪地的情景。

但梦终究是梦。

诗歌最有力的部分就是这样的清醒。陆游并没有说自己真的被重新起用，也没有说宋军已经开始出战了。他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躺着听风声雨声，在梦中进行了一次远征。醒来以后，北伐战争还是没有爆发出来，南宋的情况也没有发生变化。

所以这首诗既包含着爱国主义的情感，又包含了对于现实的一种失望情绪。它并不是单纯的赞美战争，也不是提倡徒有其表的口号，而是发问：一个公民为了国家可以付出一切努力，但是国家有没有给他提供过实际行动的机会呢？

陆游一生留下了大量的诗歌作品，其中反复提到的是恢复、报国以及山河故土。他的人生道路很坎坷，所提出的建议也很容易受到现实的限制。但是不管自己的官职有多高或者年龄有多大，他都没有改变过自己最初的想法。

这就是陆游留给后人印象最深的一点。

他所具有的价值并不是完成北伐、拥有很大的政治权力，而是他在周围人渐渐接受了偏安之后仍然关注着失地与百姓。别人把失败当作结果来对待，而他则把失败看作是自己一生中不断提出的问题。

但是今天我们再来读陆游的时候，并不是仅仅从“豪情壮志”这四个字来理解他。而他激烈的言辞后面，则是现实生活中的无奈、个人的理想和政治环境之间长久以来的冲突。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能够流传下来，并不是由于它的语言很有气势，而是因为它写的很真实：人已经年迈，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生活着，想要报效国家的愿望还没有实现，但是并没有完全放弃。

陆游并没有等到自己理想的战场出现，也没有看到失地全部收复回来。但是把这份遗憾写进了诗歌中，并且留给了一个问题：在个人不能改变时代的时候，是不是还要保持自己的责任意识呢？

这就是为什么这首诗到现在还能够感动人了。挺直腰板不是很难的事情，在长久的失望之后还能坚持最初的想法就更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