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医院看望42岁植物人弟媳,护士趁着换药塞给我一张字条:别再缴费了,查一下上周六凌晨2点40的监控录像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护士小周把一张叠成四折的化验单塞进我手里,指尖在我掌心按了一下。
我以为是催费单,随手要往兜里揣。她低着头换药,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得侧过耳朵才能听清。
她说别缴费了,查一下上周六凌晨两点四十的监控录像。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纸边已经被汗浸软了。走廊里有人在哭,不知道是哪个病房的,哭声一阵一阵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弟媳叫秀芬,四十二岁,在县医院神经外科住了十九天。
十九天前,她在自家楼梯上摔了下来。我弟弟建国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是抖的,说姐你快来,秀芬磕着头了,叫不醒。
我赶到县医院的时候,秀芬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建国蹲在手术室门口的墙角,两只手抱着脑袋,脚上还穿着拖鞋,一只蓝色一只灰色。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说姐,我就出去买了趟化肥,回来她就躺在地上了。
我说你别急,慢慢说。
他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秀芬那天中午说头晕,在楼上躺了一会儿,他出门的时候还听见她在楼上翻身。等他回来,人就躺在楼梯下面,后脑勺磕在第二级台阶的棱角上,地上有一摊血。
医生说是重度颅脑损伤,做了开颅手术,取出来一块拳头大的血块。命保住了,但人一直没醒。
主治医生姓吴,四十来岁,说话很直。他说这种情况,快的话三五天醒,慢的话三五个月,再慢的话可能就一直这样了。他用了植物人三个字。
建国没听懂,问什么意思。
吴医生说就是醒过来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要看后面三个月的情况。他让建国做好心理准备,也做好经济准备。
重症监护室一天三千多,住了六天转到普通病房,一天也要一千出头。建国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上面有四万七千块,是他和秀芬这些年攒的,本来打算给儿子小辉结婚用的。
小辉在深圳打工,接到电话第二天就赶回来了。二十一岁的小伙子,站在他妈的病床前,一句话不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秀芬躺在床上,脑袋上缠着纱布,鼻子里插着胃管,胳膊上扎着留置针。她的脸还是原来的脸,就是瘦了一圈,嘴唇干得起皮,指甲上还留着透明指甲油,是她摔伤前一天自己涂的。建国有一次给她擦手,摸着那指甲油就哭了,说你妈最爱美了,你看这指甲油还没掉呢。
头一个星期,我每天下午都去医院。建国守夜,小辉守白天。我负责送饭,有时候煮点小米粥,有时候炖个排骨汤。秀芬只能靠胃管打流食,那些汤汤水水最后都是建国和小辉喝了。
建国瘦了快十斤。他本来就是个瘦人,一米七的个子,原来一百二十斤,现在看着连一百一都不到。他坐在病房的折叠椅上,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夜,眼睛盯着秀芬的监护仪,上面那些数字跳一下,他的眼皮就跟着跳一下。
到第十天的时候,建国跟我开口了。
姐,能不能借我点钱。
我说多少。
他说两万。存折上的钱取完了,医院催缴费,他手里的现金只够撑到周末。
我给了他两万。我老公问起来,我说建国那边急用。他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我们家也不是有钱人,我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挣两千八,我老公在工地上开塔吊,一个月六千多,刨去房贷和儿子上大学的开销,攒不下什么钱。
但那是建国的媳妇,我不能不管。
第十四天,小辉回深圳了。他请的假到期了,再不回去工作就没了。走之前他站在他妈床前,说妈你快点醒,我下个月发了工资给你买那个按摩椅,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秀芬没反应。小辉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但还是没回头。
建国一个人守不住了。我白天替他,让他回去睡几个小时。他回去也睡不着,在电话里跟我说姐你帮我看着点,她手指头要是动了你马上打电话给我。
我说知道了,你睡吧。
其实秀芬的手指头从来没动过。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直在跳,心跳七十多,血压一百一左右,血氧九十八。吴医生说不稳定,随时可能有变化。
那些天我在病房里待着,跟护士都熟了。小周是管床护士,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她给秀芬翻身的时候特别小心,一边翻一边说阿姨咱们动一下啊,不疼不疼。
秀芬的背上长了褥疮,红红的一片。小周给她涂药,涂完用纱布盖上,再垫一个软枕。她说阿姨你忍忍,过几天就好了。
有一天下午,小周换完药,站在床边看了秀芬很久。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只是把被子掖了掖,转身出去了。
我那时候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她可能那时候就想说什么了。
第十八天的傍晚,建国回去拿换洗衣服,病房里就我一个人。秀芬的呼吸机有节奏地响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我把床头灯打开,灯光照在秀芬脸上,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我赶紧站起来,凑近了看。
她的眼皮又动了一下。
我去叫医生,吴医生过来看了看,说可能是无意识的反射,让我别太激动。他说这种情况很常见,不代表要醒了。
我坐回去,握着秀芬的手,她的手冰凉,指甲上的透明指甲油还是完完整整的。我想起她摔伤前两天还在微信上跟我说话,她说姐你帮我看看那个电饭煲,网上哪个牌子好,我想换一个,家里那个老是糊底。
我没来得及回她。那条消息到现在还在我手机里,我没舍得删。
第十九天,就是护士塞给我字条那天。
小周来换药,建国正好出去了,说是去买点水果。病房里就我和小周,还有昏睡的秀芬。
小周换完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塞进我手里。她的手指冰凉,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她低着头说别再缴费了,查一下上周六凌晨两点四十的监控录像。说完就推着车走了,再没回头。
我站在病房门口,把那张纸打开。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就是她说的那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匆忙中写的,最后的录像两个字还洇了一小块墨。
我把纸折好,塞进裤兜。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上周六凌晨两点四十,那是什么时候。
上周六,就是秀芬摔伤的前一天。
不对,我算了一下。秀芬是周日中午摔的,上周六是摔伤前一天。那天的凌晨两点四十,秀芬在干什么,建国在干什么,监控录像又能拍到什么。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上周六凌晨两点四十,我没有接到任何电话。我又翻微信,也没有消息。
那秀芬呢,她那个时间点是在睡觉,还是醒着,还是别的什么。
我站在走廊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想去护士站找小周,但她的推车已经推到了隔壁病房,隔着帘子,她的声音传出来,还是那么轻,阿姨咱们翻个身啊,不疼不疼。
我回到病房,坐在秀芬床前。她的脸还是那么安静,眼皮没有再动过。我看着她,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又被我按下去。再冒出来,再按下去。
建国拎着一兜苹果回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跟他说。我说你回去歇着吧,今天我多待一会儿。他说不用,姐你回去吧,你也累了好几天了。
我说没事,再坐会儿。
他坐在我旁边,啃了一个苹果,啃得咔嚓咔嚓响。他说姐你说秀芬什么时候能醒,小辉下个月还想带女朋友回来给她看呢。
我说快了,你别急。
他说嗯,不急。
那天晚上我回家,一夜没睡着。我翻来覆去地想那张字条,想小周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想她为什么不直接说,想那个时间点到底有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的监控室。管监控的是个老头,姓赵,我以前来医院的时候见过他几次。我说赵师傅,我想看一下上周六凌晨的监控,二楼的楼道。
赵师傅说你是病人家属吧,看监控要主任签字。
我说我不看病房,我就看楼道。
他说那也不行,医院有规定。
我站在监控室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吴医生从旁边走过去,看见我,问我有事吗。我说我想看一下监控,上周六凌晨的。
吴医生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跟赵师傅说让她看看吧,就二楼的楼道。
赵师傅把监控调出来,找到上周六凌晨两点四十的录像。画面不太清楚,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黑漆漆的,只有尽头有一盏应急灯亮着。
两点四十分,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从楼梯口走过来,脚步很轻。走到秀芬病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那个人影穿着白大褂,是护士。看身影像小周。
两点五十三分,那个人影又出来了,关上门,往护士站的方向走了。
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赵师傅问我看完没有,我说再看一遍。
我又看了一遍。这回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人影进门之前,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十几秒。她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站在那里,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我把这段录像看了四遍。赵师傅说差不多了,主任要是问起来我不好交代。我说谢谢赵师傅,就走了。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建国正给秀芬擦脸。他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下巴,一点一点地擦。他一边擦一边说秀芬你头发长了,等你醒了咱们去理发店剪剪,你不是说想烫个小卷吗。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说姐你来了。
我说嗯。
我走进去,坐在床边。秀芬的手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放在被子上,指甲上的透明指甲油已经有一点翘边了,像是要掉了。
建国说姐你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有点,没事。
他说那你回去歇着吧,我在这儿就行。
我说建国,我问你个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上周六晚上,你在家吗。
他说在啊,那天晚上我哪儿都没去。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那天晚上秀芬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建国想了想,说没有吧。那天她早早就睡了,说头晕,我还给她倒了杯水放床头。
我说她几点睡的。
他说大概九点多吧。我在楼下看电视,看到十一点多上去的,她已经睡着了。
我说哦。
我没再问下去。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再问,建国就会起疑。他这个人不笨,只是老实。他要是起了疑,这个家就乱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护士站找小周。她正在给别的病人换药,看见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我说小周,我看了。
她没说话,低着头继续换药。
我说你为什么要给我那张字条。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红了。她说阿姨,你别问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就不会给我那张纸。
她咬了咬嘴唇,把换药的车推到一边,拉着我走到楼梯间。楼梯间里没人,有一股消毒水混着灰尘的味道。
她说阿姨,我只能告诉你,那天晚上我值夜班,两点多的时候我去查房,看见你弟媳的呼吸机被人动过。我调了参数,重新设好了。后来我看监控,发现有人进去过。
我说谁。
她说我不认识那个人,但那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她又说,你弟媳摔伤那天,本来是应该出院的。
我说什么。
她说你弟媳入院记录上写的是周五下午入院,周日中午摔伤。但中间周六那天,她的病情已经稳定了,医生查房的时候说可以转到普通病房观察两天就出院。可是那天晚上之后,她的情况突然恶化,又转回了重症。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腿有点软。
我说你为什么不当面跟我说。
她说我不敢,我怕丢工作。我在这家医院干了三年,好不容易转正。而且我也不知道这事跟谁有关系,我只能用这个办法告诉你。
我说那个监控录像,你看了几遍。
她说两遍。第一遍我以为看错了,第二遍我确定没看错。
我说那个人进去之后干了什么。
她说监控里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她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出来了。
我说那秀芬的呼吸机,是你后来调回来的。
她说嗯,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参数不对,就调回来了。但那时候已经过去快半个小时了,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影响。
我站在楼梯间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眼睛发酸。我说小周,你知不知道那个穿白大褂的人是谁。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但她说,那天晚上值班的护士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刘姐。刘姐那天晚上在护士站睡觉,我查房的时候她还在打呼噜。
我说那会是谁。
她说我不知道,阿姨我真的不知道。
我从楼梯间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我扶着墙走到走廊尽头,坐在那排铁椅子上。椅子冰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凉意。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会是谁。秀芬在县医院没有熟人,建国也没有。他们家就是普通农民,秀芬在镇上的服装厂上班,建国种地,偶尔打点零工。谁会跟这样一个女人过不去。
我想到了一个人,又不敢想。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公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医院那边累的。他说你别太拼了,你自己也有家。
我说我知道。
第二天我去医院的时候,建国不在。小辉从深圳打电话回来,说请了假,后天到。建国去车站接他。
我一个人坐在秀芬床前,看着她。她的脸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我握着她的手,跟她说,秀芬你要是能听见,你就动一下。
她的手指头没有动。
我又说,秀芬你告诉姐,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眼皮没有动。
我就那样坐了一个上午。中午的时候,吴医生来查房,看了看秀芬的情况,跟我说了一些话。他说秀芬的脑电图比之前好了一点,但还是没有明显的意识反应。他说这种情况很难说,有的人几个月后突然醒了,有的人几年都醒不了。
我说吴医生,我问你个事。
他说你说。
我说秀芬摔伤那天,本来是要出院的吗。
吴医生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又出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我不太清楚,你问主治医生吧。
我说你就是主治医生。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弟媳入院的时候情况确实比较严重,但周六那天有所好转,我查房的时候跟她丈夫说过可以考虑转普通病房。后来周日她又摔了,具体怎么摔的我不在现场,你问家属吧。
我说好,谢谢吴医生。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那里想,建国跟我说的是秀芬自己摔的。他说他出去买化肥,回来就看见秀芬躺在楼梯下面。可是如果秀芬那天已经好转了,她为什么要下床,为什么要下楼,她不怕摔吗。
我想起小周说的,那个穿白大褂的人进了秀芬的病房,动过她的呼吸机。
我又想起那个时间点,凌晨两点四十。
我又想起秀芬指甲上那层完整的透明指甲油。她那么爱美的人,如果知道自己要摔下楼梯,会不会先把指甲油卸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建国和小辉是第三天下午到的。小辉一进病房就扑到他妈床前,喊了一声妈,眼泪就下来了。建国站在旁边,手搭在小辉肩膀上,一句话不说。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跟建国说,我说建国,秀芬的缴费单我看了,十九天花了六万多,你手里的钱不够了吧。
他说嗯,还差一万多。
我说我再给你拿一万。
他说姐,不用了,你已经借了两万了。
我说拿着吧,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他接过钱的时候,手在抖。他说姐,等秀芬醒了,我们一定还你。
我说不急。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能跟他说,你媳妇可能不是自己摔的。我不能跟他说,有人进了你媳妇的病房。我不能跟他说,你去查查上周六凌晨两点四十的监控。
因为如果我说了,这个家就完了。
可是如果我不说,秀芬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那张字条翻出来看。字条上的字已经被我摸得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别再缴费了,查一下上周六凌晨两点四十的监控录像。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那张字条,坐了很久。我老公从卧室出来,看见我,问你怎么了。我说没事,在想事情。他说你别想太多了,早点睡。
我说好。
我站起来,把字条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那个抽屉是我放重要东西的地方,房产证、存折、儿子的录取通知书,都在里面。我把字条放在最底下,上面压了一本旧相册。
相册里有秀芬的照片。那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她穿着红棉袄,站在院子里,笑得眼睛弯弯的。她那时候还没摔伤,脸上有肉,精神头也好。
我看着照片上的秀芬,想起她跟我说过的话。她说姐,等小辉结了婚,我就不干了,在家带孙子。她说姐,你说我命好不好,嫁了建国这么个老实人,一辈子没操过什么心。
我说你命好,比我好。
她笑了,说姐你命也好。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我关灯,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去医院的时候,小周在给秀芬量体温。她看见我,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头。
秀芬的体温三十七度二,比昨天高了零点三度。小周说有点低烧,可能是感染,她去找医生开点药。
我说好。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秀芬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指甲油又掉了一点,露出下面苍白的指甲。
我低下头,凑近她耳边,轻声说,秀芬,你要是能听见,你就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我。
病房里只有呼吸机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敲。
我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外的天从亮到暗,走廊里的灯从灭到亮。小周来换过一次药,建国来送过一次饭,小辉打过一个电话,说妈我明天再来看你。
我都坐在那里,握着秀芬的手。
我想了很多事。想我和秀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刚嫁给建国,二十二岁,扎着马尾辫,见人就笑。想她生小辉那年,我去医院看她,她疼得满头是汗,还跟我说姐我不怕。想她这些年,在服装厂加班,手指头被针扎了多少回,从来没跟我抱怨过。
她就是一个普通女人,四十二岁,没享过什么福,也没得罪过什么人。
可她现在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
而我知道了一件事,却不知道该告诉谁。
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准备回家。我松开秀芬的手,帮她掖了掖被角。就在这时,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
我愣住了,站在原地,盯着她的手。她的手指没有再动,安安静静地放在被子上,像是刚才那一动只是我的错觉。
我站了很长时间。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呼吸机还在响,一下一下的。
然后我俯下身,凑近她,轻声说,秀芬,你再动一下。
她没有动。
我说秀芬,你要是能听见,你就再动一下。
她还是没有动。
我直起身,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皮闭着,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皮肤蜡黄蜡黄的,颧骨突出来,像变了个人。
我把被子又掖了掖,转身走出了病房。
我走到楼梯间,掏出手机,找到小周的电话。我拨过去,她接了,声音还是那么轻。
我说小周,我想问你最后一件事。
她说阿姨你说。
我说那天晚上,你进病房的时候,秀芬的呼吸机参数被人调过。你调回来之后,有没有看她的脸。
小周沉默了几秒钟,说阿姨,我没敢看。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那个参数被调得很低,低到如果我没发现,她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怕看见她的脸,我怕她已经不在了。
我靠在墙上,手机贴在耳朵上,说不出话来。
小周说阿姨,你别怪我,我真的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我说我不怪你,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梯间里,看着窗外的县城。路灯亮了,街上人来人往,卖烤红薯的推着车从楼下经过,吆喝声飘上来,模模糊糊的。
我想起秀芬最爱吃烤红薯。每年冬天,她都要买几个,拿在手里,一边剥皮一边说姐你也吃。我说太甜了,我不吃。她说甜才好吃啊,日子都这么苦了,还不吃点甜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在医院走廊的铁椅子上坐了一整夜。护士站的灯一直亮着,小周进进出出好几趟,看见我,没说话,只是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我捧着那杯水,水从热变温,从温变凉。我一直坐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那张字条从兜里掏出来,叠好,放进秀芬的枕头底下。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护士站,跟小周说,麻烦你帮我查一下,上周六凌晨两点四十的那个监控,有没有备份。
小周看了我一眼,说阿姨你要干什么。
我说我要留着。
她说你留着干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得留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帮你问问。
我回到病房,秀芬还是那样躺着。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不再冰凉了,有一点温温的,像是被被子捂暖了。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走廊里的灯灭了。县城的早上,有车喇叭的声音,有卖豆浆的吆喝声,有扫大街的刷刷声。
我握着秀芬的手,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我没有去叫医生。
我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等着她自己睁开眼睛。
如果她能睁开的话。
那张字条还在枕头底下,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凌晨两点四十,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敢去想,如果秀芬醒了,我该怎么跟她说。
我甚至不知道,小周为什么要给我那张字条。也许她只是想帮我,也许她只是想让我知道,也许她只是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秀芬的手现在有了一点温度。她的眼皮在动,一下一下的。她可能快醒了,也可能不会醒。
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跟她说,秀芬,姐在这儿呢。
她的手指,好像又动了一下。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如果秀芬真的醒了,我该不该把那张字条的事告诉她?要是她问我那天晚上怎么回事,我怎么说?
还有建国,我到现在也没敢跟他提监控的事。他每天还是那样守着秀芬,给她擦脸,跟她说话,说等她醒了就带她去吃烤红薯。
你们说,我到底该不该把这件事查下去。要是查出来真是有人动了手脚,这个家还能过下去吗。要是查不出来,秀芬万一哪天醒了,我拿什么跟她交代。
你们家里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老人或者病人住院,本来好好的,突然就不行了。后来查清楚了吗,还是就那么算了。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