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56年,距离西晋灭亡已经整整四十年。东晋大将桓温率军北伐,一路打到中原。他登上高处往北望,眼前是荒草、废垒、空城,当年繁华的洛阳只剩下一片丘墟。站在这片故土上,桓温说了一句很重很重的话:
“遂使神州陆沈,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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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中原沦丧、百年成灰这笔账,直接算到了王夷甫头上。
王夷甫就是王衍。一个文人,一张嘴,一辈子没带过兵、没打过仗,凭什么背“亡国头号罪人”这么一口大锅?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看看他手里握着什么牌。
第一张牌是脸。王衍长得极好,《晋书》说他“神情明秀,风姿详雅”。堂兄王戎也是竹林七贤之一,评价这位堂弟:“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清新俊美得不像尘世里的人。更绝的是他那双手,《世说新语》记了一笔:“恒捉白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他拿着白玉柄的拂尘,手和玉柄白得分不清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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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南北朝是个美男扎堆的年代。“掷果盈车”的潘岳、“观之者倾都”的卫玠、“萧萧如松下风”的嵇康、“鹤立鸡群”的嵇绍、“才武而面美”的高长恭,一只手数不完。王衍放在这个名单里,大概压不过卫玠和潘岳,但挤进前三问题不大。
而且他的帅不是孤例,是整个家族的基因优势。有人去太尉府拜访王衍,先撞见王戎,又碰见族弟王敦、王导,转到另一间屋子,还站着王衍的弟弟王诩、王澄。出来之后他对人说:“今日太尉府一行,触目所见,无不是琳琅美玉。”满屋子都是玉树临风的人,看都看不过来。成语“琳琅满目”,就是这么来的。
第二张牌,比脸重要一百倍:出身。王衍姓的是琅琊王氏。这四个字在西晋不是姓氏,是通行证。当时人讲“王家门中,优者或龙凤,劣者或虎豹”——混得好的是龙凤,混得差的也能当虎豹。下限高到这个程度,这个门第的分量就不用多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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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张牌,是他自己挣的:口才。
王衍的父亲叫王乂,官至平北将军。那时候公文往来要向仆射羊祜请示汇报。羊祜气场太强,王乂派去的使者见了羊大人,常常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公事一拖再拖。十四岁的王衍自告奋勇替父亲跑这一趟。结果他思路清楚,口齿利落,一点不怯场。在场的人都惊了,认定这是个奇士。
会说话这件事,给他带来了名声,也差点要了他的命。
十六岁那年,尚书卢钦觉得王衍谈吐不凡、精通纵横之术,很适合做外交,便向朝廷举荐他去补辽东太守的缺。
听着像笑话:一个没成年的京城公子哥,派到边境去当封疆大吏。可在那个年代,这逻辑完全成立——名门出身加上擅长纵横捭阖,正好拿去跟边疆的胡人打交道,算是人尽其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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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衍听完当场就懵了。离开繁华的洛阳已经够难受,更要命的是那边胡人频频骚扰,小命随时可能交代在那儿。他死活不肯去,托人上下打点,费了老大劲才把这桩任命搅黄。
吃一堑长一智。王衍从此想明白一件事:纵横之术不能再谈了。谈纵横,朝廷就以为你能办事;能办事,朝廷就要派你去办事;派你去的地方,很可能是送命的地方。
可他偏偏是个爱说话的人,让他闭嘴等于要他的命。怎么办?他选了条极聪明的路:换话题。
从纵横之术,改谈老庄。从经世致用,改谈玄理清谈。
谈纵横,谈完是要去干活的;谈玄学,谈完什么都不用干,还显得境界更高。这是一次教科书级的风险规避——既保住了爱说话的爱好,又彻底切断了被派去干活的可能。
这个决定对王衍个人来说是革命性的。它让王衍成了玄学大家,位极人臣,名满天下;也让他在四十年后,被桓温站在洛阳废墟上点名问责,背上“清谈误国”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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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学的祖师爷是老庄。曹魏时代的何晏、王弼自称得了真传,提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把“无”抬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照他们的说法,贤明的人靠这个字修养道德,不贤明的人靠它能躲开灾祸。
听着确实够“玄”,叫它玄学,名副其实。
玄学属于形而上的东西,但曹魏时代谈玄,还带着地气。何晏、王弼那一代人谈“无”,是真的在思考宇宙的本原和为政的根基,听下来能抓到几句真知灼见。那时候的玄学,是思想。
到了西晋,玄学还在,思想没了。
转折点在司马氏篡位那一刀。高平陵之变之后,洛阳的士人学会了一件事:话说得太实,是要掉脑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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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文章写得好,话说得直,最后在东市被砍了头,临刑前还弹了一曲《广陵散》。从那以后,读书人集体调整了说话方式:越虚越安全。谈天道比谈朝政安全,谈虚无比谈实务安全,谈得谁也听不懂最安全。于是清谈成了两晋的特产。崇尚清谈的风气之浓、冒出来的“大师”之多、对国家的危害之大,其他朝代都难以企及。这背后有两条现实原因。
一条在上层。士族发现儒家经典读多了反而麻烦。
儒家教人忠君、教人任事、教人讲是非,可朝廷偏偏是篡来的,是非根本没法讲。那些真把经典读进去的正直之人,往往被排挤,搞不好还会被杀头。既然如此,不如避实就虚,一生快哉。“知识越多越反动”这句话,放在那个年代意外地贴切。
另一条在下层。寒门子弟就算把书读穿,也摸不到上升通道——九品中正制早就把门焊死了。学了没用,自然就没人学。长期占据统治地位的儒学,就这么一步步被挤到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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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门关上,总有人去推另一扇。推开的那扇叫老庄。
道家占据了思想的高地,纵欲、避世成了社会风气。一群人围坐在一起,抓着几个虚无缥缈的话题互相驳斥,从早辩到晚,不亦乐乎。表面看是 intellectual 的热闹,实际上是把精力全部耗在了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地方。一个王朝的精神头要是只能用在嘴上,那它离出事就不远了。
王衍一头扎进这个领域,如鱼得水。
他伶牙俐齿、能言善辩,很快混成圈子里的“最佳新人”。他谈经论道有一套固定的仪式感:郑重其事地穿上宽大的衣服,手执玉柄拂尘,正襟危坐,开口便是缥缈玄虚的东西,让人很难听懂。更绝的是他的临场应变——说到前言不搭后语、甚至自相矛盾的时候,他面不改色地当场改口,毫不在意。当时人送他一个外号:“口中雌黄”。雌黄是古人涂改错字的颜料,王衍的嘴就是一块橡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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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貌加好出身加好口才,三样凑齐,王衍迅速圈粉无数,成了闻名天下的大名士。
堂兄王戎就是他的头号粉丝。晋武帝司马炎听说王衍的名声,问王戎:“当世谁能与夷甫相比?”王戎答:“在当世找不到可以媲美他的,只能从古人中寻找。”这话吹捧的成分不小,但出自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之口,分量还是够重的。
名人要有名人的样子,关键得有雅量。这一点上,王衍演得相当到位。
名士裴邈跟他政见不合,一直不爽他掌权,就故意跑到他那儿破口大骂,逼他答应自己的要求。王衍全程不动声色,等对方骂完,才慢悠悠来了一句:“这小子不过是白眼病发作了。”
还有一次,他托一位族人办事,等了很久没回音。某次宴会上大家喝得正酣,王衍随口问了一句:“托您办的事,怎么还没消息?”按说这话再正常不过,那位大概酒喝多了,竟抓起酒器直接砸在他脸上。王衍躲闪不及,当场破了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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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王衍还是沉默不语,洗干净脸,带着年少的族弟王导坐上牛车离开。车中他拿起镜子自照,对王导说:“尔看吾目光乃在牛背上矣。”
这句话千百年来众说纷纭。比较通行的一种解读是:王衍脸上被砸出的伤痕形状像“丰”字,正好对应牛背上的脊棱。他揽镜自照时,发现王导正偷偷打量自己的伤,于是自嘲道:“你的目光是在牛背上啊。”王导听后心领神会,默默把视线转向车外。
千年之后再想这个画面,确实有意思:一辆牛车晃晃悠悠驶出洛阳城,车里坐着两个琅琊王氏的年轻人,一个脸上带伤还在开玩笑,一个看着窗外不说话。他们谁也没提刚才那场酒宴,谁也没提那个砸人的族人,更没人提这个王朝正在往哪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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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衍的“五好”形象,让他在成年之后成了洛阳城里最抢手的“钻石王老五”。达官贵人们排着队想把女儿嫁进王家,其中就包括杨骏——晋武帝司马炎的皇后杨艳是他的侄女,杨骏算得上标准的皇亲国戚。
没想到王衍一口回绝了。最后实在推不掉,他干脆装疯卖傻,才把这桩亲事躲过去。他后来给出的理由很体面:自己看重名誉,不愿和外戚沾上瓜葛。
这话听着清高,但背后有人议论,说事情没那么高尚。当时的杨骏不过是个司马,手里没兵没权,政治分量很轻。王衍看不上这门亲事,想等一个更硬的靠山。
两种说法哪一种更接近真相,今天已经没法核实。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王衍这辈子在关键选择上,从来没有选错过自己的利益。
多说一句,杨骏这个女儿叫杨芷,后来成了司马炎的第二任皇后。如果王衍当年点头,他就是国舅爷,后来的命运会完全不同。可他没点这个头——到底是眼光准,还是运气好,很难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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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王衍最终娶了谁?一位姓郭的女子。这位可不是一般人,她是贾南风皇后的表妹。贾南风又矮又黑又丑,性情暴烈,是史上有名的悍后。郭氏把表姐的基因完整继承了下来,容貌脾气一样不落。
史书给她的评价是八个字:“才拙而刚烈,聚敛无厌。”除了暴脾气,最大的特点就是贪财如命。
偏偏她嫁给了一个对钱看得极淡的人。
王衍的父亲在北平郡去世后,亲戚熟人纷纷上门借钱。王衍来者不拒,借出去的钱不少人只借不还,他也从不催讨。没过几年,家产几乎被掏空,豪宅住不下去,只好搬到洛阳城西的田园里住着。
弟弟王澄十四五岁时看不下去了。家里明明有钱,嫂子却让婢女在路上挑粪,堂堂琅琊王氏的脸面往哪儿搁?他跑去劝嫂子别这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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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氏当场大怒,甩出一句:“昔夫人临终,以小郎嘱新妇,不以新妇嘱小郎。”你妈临死前把你托付给我,可没把我托付给你。说完一把揪住王澄的衣襟就要动手。王澄见势不妙,直接跳窗跑了。
王衍对这个悍妇老婆毫无办法。全家只有一个人能镇住她——王衍的同乡、幽州刺史李阳。这位不仅是官员,还是个侠客。王衍被逼到没办法时,就搬出这个名字:“非但我言卿不可,李阳亦谓卿不可。”郭氏一听,气焰立刻矮了半截。
郭氏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自己老公太清高,连“钱”字都羞于出口。她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于是决定试探一下。
她趁王衍熟睡,让婢女把铜钱一圈圈堆满床边。早晨王衍醒来,发现自己被钱围得水泄不通,连下床的路都没了。郭氏在一旁等着,心想这回你总得说个“钱”字了吧。
结果王衍转头对婢女喊了一句:“举却阿堵物。”把这些东西拿走。
至死不肯说那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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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堵物”这三个字从此成了钱的代名词。王衍用一次起床气的表演,把自己“清高”的人设焊死在了历史上。
说到这里,问题就来了:一个不爱钱、有雅量、被砸破相都不发火的人,怎么会成为导致西晋灭亡的罪人?
答案藏在两个不同的场景里。
如果王衍只是个网红级人物,待在家里或山林间清谈玄学,后人会称赞这是名士做派,是魏晋风骨,是潇洒不羁。可一旦他身居庙堂之高,占据宰辅之位,还天天高谈阔论不干正事,性质就完全变了——那不再是个人风格,而是国家灾难。
不幸的是,王衍走的正是第二条路。
更可怕的是,这件事在他十一二岁的时候,就已经被人看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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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看出来的,是羊祜。西晋初年德高望重的重臣。少年王衍在他面前汇报工作,从容不迫,在场的人都佩服这个孩子。羊祜却说了句很不客气的话:“王夷甫当以盛名处大位,然败俗伤化,必此人也。”这个人将来必定会凭着盛名爬上高位,但败坏风俗、伤害教化的,也一定是他。
第二个是山涛,“竹林七贤”之一,后来官做得极大,长期担任吏部尚书。十岁出头的王衍去见他,两人谈了很久。等王衍告辞离开,山涛目送他走了很远,忽然感叹:“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不知是哪位老妇人,竟生出这样的孩子!然而误尽天下百姓的,未必不是这个人。
这两段评价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们批评的不是王衍的能力,恰恰是他的名声。羊祜说“以盛名处大位”——问题不在他没本事,而在他会靠名气坐到不该坐的位置上。山涛说“误天下苍生者”——问题不在他作恶,而在他什么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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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身居高位却从不担责的人,比一个贪赃枉法的人更危险。贪官至少还在做事,只是方向错了;清谈的宰相则让整个机器空转,所有人都以为有人在掌舵,其实舵上根本没人。
西晋最后的结局证明,羊祜和山涛的判断一分都不差。
顺便提一句,“宁馨儿”和“阿堵物”这两个词,都是因王衍而造出来的新鲜词。唐代诗人张谓写过:“家无阿堵物,门有宁馨儿。”
不过大多数人的理想大概是另一副样子:除了“门有宁馨儿”,家里千万不能没有“阿堵物”,而且多多益善。
有得必有失。郭氏进了王家门,王衍就没过过几天舒坦日子;可同一时期,他的仕途却像坐上了快车。自身条件好是一回事,“夫人路线”是另一回事——贾南风是他老婆的表姐,这层关系摆在那儿,比什么履历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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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一件让王衍又惊又喜的消息传到了洛阳:杨骏被贾南风和楚王司马玮联手做掉了,杨家满门抄斩。
这件事他事后越想越后怕。当年要是没装疯卖傻把那门亲事推掉,闹市街头被砍掉的那堆人脑袋里,就有他自己的一颗。想到这儿,王衍大概在心里给自己鼓了掌:英明,太英明了。
从这段经历里,王衍悟出了一个道理,而且这个道理贯穿了他此后的一生:裙带关系是把双刃剑,搞好了飞黄腾达,搞不好人头落地。所以结论很明确——关系不能不搞,关键的关键是要押对注。
可政治这东西,偏偏是世上最难押准的赌局。它诡谲多变,微妙到极点,今天还站在你这边的人,明天就可能成了要你命的人。
摆在王衍面前的这道题,难度尤其高:皇后贾南风和太子司马遹,到底该站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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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上现在说了算的是贾南风,将来说了算的是司马遹。两个人水火不容,谁赢谁输看不清楚。站错了,就是灭族之祸。
王衍想出了一个极其聪明的解法:两边都不站,两边都结亲。
他有两个女儿。容貌漂亮的大女儿,嫁给了贾南风的外甥贾谧;条件稍逊的小女儿王惠风,许配给了太子司马遹。
这一手叫两头下注。无论哪边赢了,王家都是亲戚。从纯技术角度看,这是风险对冲的教科书操作。
后来的走向正如他所料,那对拧巴的关系终究摊了牌。尚且稚嫩的太子司马遹根本不是贾南风的对手,这位狠心的皇后略施小计,就把太子废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王衍的表现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自保。整个事件里,他没有为女婿说过一句公道话。他的第一反应是离婚——立刻上表晋惠帝司马衷,请求让自己的女儿和废太子司马遹解除婚约。反应之快,让人不得不佩服他把“明哲保身”这四个字练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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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比之下,王惠风的表现比她父亲强得多。
太子被废后幽禁在金墉城,王惠风不顾危险跑去探望。两个人都知道这一别就是永诀。回来的路上,她哭得呼天抢地,伤心的样子让每个遇到的路人都跟着落泪。
更硬的还在后面。后来匈奴刘曜攻破洛阳,俘虏了王惠风,把她赐给部将乔属。这个五大三粗的胡将想对她无礼,王惠风拔出剑来抵抗,大声斥责:“我是太尉公的女儿,堂堂皇太子妃,绝对不会给你这造反的胡贼所侮辱。”随后被乔属杀害。
王惠风以她的刚烈,最终入选《晋书》的“列女传”。
同一个父亲教出来的女儿,一个在关键时刻递上了离婚申请,一个在绝境里拔出了剑。血缘一样,骨气差着十万八千里。
贾南风废杀太子,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赵王司马伦在手下孙秀的策划下发动政变,贾皇后那颗又黑又丑的人头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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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清算轮到了王衍头上。
有人弹劾他:“太子被诬得罪,衍不能守死善道,即求离婚。”离婚这事朝野皆知,躲不掉。更要命的是,又揭出一桩新账:太子曾经写信给王衍诉说冤情,王衍却始终压着这封信,没有公布于众。
名声扫地的王衍,这次本来也该脑袋落地。
救了他一命的,居然是他早年随口说过的一句好话。他曾经品评过孙秀,说了几句赞赏的话。孙秀知恩图报,跑到司马伦面前替他说情。王衍总算躲过一劫,代价是被“禁锢终身”——永不录用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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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险。王衍倒吸一口凉气。
只要把命保住了,一切皆有可能。这是他一辈子的信条,也是他唯一真正在乎的东西。
果然,不久之后赵王司马伦篡位称帝,有了重新起用王衍的意思。
经历了几场政治绞杀,王衍的识人之见长进不少。他冷眼旁观,发现司马伦上位之后屡屡干出“狗尾续貂”之类的荒唐事——封官太滥,貂尾不够用,只好拿狗尾巴凑。一个政权落到要靠狗尾巴充数,说明它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王衍由此断定:司马伦是个愚昧无能的草包,倚仗的不过是孙秀之流的小人,迟早要完。
既然迟早要完,那就绝不能沾上。
为了避祸,王衍又在家装起了傻子。这次他演得格外狠,甚至砍伤了一个无辜的婢女,用血把自己的戏做足,最终蒙混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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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衍的判断这回又准了。司马伦在龙椅上还没坐热,就被齐王司马冏推翻。因为“不齿赵王伦为人”而拒绝出仕,这条当年用来保命的退路,摇身一变成了政治资本。王衍重新成了正面人物,被封为河南尹,不久转任尚书、中书令。
可他没高兴多久。齐王司马冏辅政之后大兴土木,沉溺酒色,排场一天比一天大。王衍冷眼看了几个月,心里有了结论:这位王爷也长不了。于是他找了个机会,称病辞职。
这里需要澄清一点:王衍不是不想做官。他太想做官了,否则不会一路爬到宰相的位置。他真正怕的,是在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乱世里站错位置。在没有找到那棵能靠得住的大树之前,他只能韬光养晦。往前多走一步,可能就是杀身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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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06年,他终于等到了那棵树——东海王司马越。这一年,“八王之乱”收尾,司马越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位王爷。刚坐稳的人最需要名望,而王衍恰恰是天下最有名望的名士。沉寂了一段时间的王衍顺势出山,升任司空,次年再任司徒。
至此,他爬到了仕途的最高峰。
回顾前半生,在一场场血腥屠戮里,他不仅保住了脑袋,还坐上了宰相的位子。支撑这一切的核心信念只有四个字:明哲保身。平心而论,在那种超级乱世里能全身而退,靠的不只是运气,还有相当不错的眼光和判断力。该进则进,该退则退,每一次转身都踩在点上。这份本事,同时代没几个人比得上。
可问题也出在这里:一个人把所有聪明都用在了自保上,就没有余力去干别的事了。
王衍最新的判断是,大晋王朝的气数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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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判断比前几次都沉重。多年的混战把中原打得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田地荒芜,人口锐减。五胡趁着中原空虚蠢蠢欲动,边境上的警报一封接一封。而掌权的东海王司马越,怎么看都不像中兴之臣。朝堂上更荒唐:大臣们依旧天天高谈玄学,谁要真去干点实事,反而被人瞧不起,觉得你俗。
这样的王朝,焉有不灭之理。
王衍不愿意陪葬。他又开始动脑筋,要在纷繁迷乱的局势里,给自己和家族留一条后路。
青州和荆州都是当时的军事要地,物产丰饶,进可攻退可守。王衍对司马越提了一个建议:“中原现在已经大乱,将来要多依靠各地的封疆大吏,因此应该选择文武兼备的人才出任地方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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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得冠冕堂皇,安排得也毫不含糊。肥水当然不能流外人田。一番运作之后,弟弟王澄出任荆州刺史,族弟王敦出任青州刺史。他对这两个人说了一句后来被骂了一千多年的话:“荆州有长江、汉水的坚固,青州有背靠大海的险要。你们两个镇守外地,而我留在京师,就可以称得上三窟了。”
“狡兔三窟”这四个字,成了王衍一生最遭人鄙视的注脚。后世读到这里,多半会骂一句:国家都这样了,你还在给自己挖洞。
但这件事还有另一种说法。孙盛在《晋阳秋》里记载,王衍对弟弟们说的是:“今王室将卑,故使弟等居齐楚之地,外可以建霸业,内足以匡帝室,所望于二弟也。”按这个版本,他的主意是进图霸业、退守社稷的两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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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说法哪个更可信,今天已经没法核实。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说他完全不为家族打算,那是假话;说他完全没有考虑王朝社稷,也有点冤枉他。更可能的情况是,这两件事在他心里本来就分不开——保住王家,就是保住大晋的体面;保住大晋的体面,王家才有立足之地。他大概真的以为这是一回事。
不管出发点如何,他选人的这一步,实在是一个败笔。而且败得彻底。
先看王澄。这个人没什么才干,唯一的特长是爬树。当年那位凶悍的嫂子抓住他的衣襟、抄起棍子要揍他,只见他一把挣脱,轻轻一跃就越窗而逃——从少年时代起,他的轻功就相当了得。
赴任荆州之前,他又展示了一次绝活。启程那天,王衍带了不少人来送行。王澄拱手作别时,听见旁边树上有只鸟不停地吱哇乱叫。他二话不说脱掉上衣,三下两下爬上树,直捣雀巢,把幼鸟捉下来在手里把玩不止。他自己旁若无人、神情泰然,把王衍和一众送行的官员看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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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送别,一棵树,一只鸟,一个即将镇守一方的刺史。这一幕的荒诞程度,胜过任何一篇弹劾奏章。
王澄到荆州上任后的表现,和爬树时的身手一样漂亮——他不亲理政务,日夜纵酒,把地方治理得一塌糊涂,最终激起民变。琅琊王司马睿把他调回建康,同时命令王敦带兵前去平叛。
于是,王衍当初委以重任的两位弟弟,在豫章意外相逢了。豫章就是今天的南昌。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更何况是亲兄弟。可这场相聚里藏着杀机。王澄的名声远大于王敦,平日里一向傲慢,对王敦态度很差。王敦是个狠角色,不吃这一套。更要命的是,王敦接到了堂弟王导从建康写来的信,叫他阻止王澄进入建康。几股情绪拧在一起,王敦心里动了杀念。
王澄察觉到了不对,加强了警备。他让身边二十个武艺绝伦的卫士手持铁马鞭护卫,自己手里总攥着一个玉枕当武器。王敦一时下不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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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在一场酒宴后结束了。
酒过几巡,王澄的卫士被灌倒。王敦向王澄借玉枕观赏,王澄随手递了过去。拿到玉枕的那一刻,王敦翻了脸。他暗示手下的武林高手路戎动手,自己往内屋跑。王澄见势不妙,死死抓住王敦的衣裳不放,一直扯到衣带断裂,王敦才得以钻进内屋,把门紧紧关死。
门外,王澄和路戎展开搏斗。王澄力大无比,但终究是个业余选手,打不过职业高手。只见他来了个鹞子翻身,几下就上了房顶。
可惜的是,他的绝活名声在外。王敦早就在房顶上做了布置。
一代名士王澄,就这样死在了自己最擅长的地方。
在这件事发生的一年前,王衍已经死了。当年他亲手安排出去、指望他们守住三窟的两位弟弟,一个把另一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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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泉之下的王衍不知该做何感想。他一辈子精于算计,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次转身都躲过了刀锋。他把家族铺成了三个窟,以为这样就能万无一失。最后杀死他弟弟的,不是胡人,不是民变,不是乱世,正是他自己布下的这盘棋。
送走王澄、王敦之后,王衍的人生也进入了倒计时。
公元309年,他被任命为太尉,相当于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这个头衔听着威风,接手的却是个烂摊子。匈奴人刘渊已经建国称“汉”,他手下的大将石勒率军逼近洛阳,烽烟一天比一天近。朝中有人提出迁都,王衍坚决反对。为了表明自己绝不逃跑,他甚至卖掉了自己的座驾。
这一手做得漂亮。表态、表演、安抚人心,都是他的强项。
可就在王衍当众表决心时,他那棵“良木”——东海王司马越,已经决定要跑了。这位长期把持朝政的王爷,此时早已人心尽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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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洛阳城外狼烟四起,司马越打着“南征石勒”的旗号,带着大批王公大臣和四万兵马撤出洛阳,只给晋怀帝司马炽留下了一堆老弱病残。
司马越边走边发檄文,要求各地出兵增援。结果没有一州一县响应。走到项城时,他病倒了。一直对他心怀不满的晋怀帝趁机下诏公布他的罪状,号召各方讨伐。司马越急火攻心,一命呜呼。
临死前,他把这副千斤重担交给了随军的王衍。于是众人共同推举王衍为元帅。
这时候,一向自我感觉良好的王衍,突然变得极其“谦虚”。他推辞说:“我年少时就没有做官的愿望,然而积年累月,升迁到现在的地位。今天的大事,怎能让我这样一个没有才能的人来担任统帅呢?”
这番话里藏着三层意思:第一,他真的不想死;第二,他一辈子都在躲事,躲到最后,事还是砸到了他头上;第三,一个当了太尉的人说自己“没有做官的愿望”,这话本身就把他这辈子说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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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辞无效。这支群龙无首的队伍带着司马越的灵柩,缓缓向东海国行进,准备把这位王爷送回封地安葬。才走到宁平城,就被石勒的骑兵追上了。
王衍一辈子没打过仗。十万军民乱成一团,成了骑兵的活靶子。胡人骑兵像打猎一样围着这群“猎物”放箭狂射。一天下来,大部分人被射死,没被射死的也在自相践踏中丧命。王衍及宗室诸王全部被俘。
石勒久闻王衍大名,很想亲眼看看这位大名士究竟长什么样,于是召见他,还很客气地称他一声“王公”。
石勒心里有个疑问:曾经无比强大的大晋王朝,怎么说垮就垮了?他直接向王衍询问西晋溃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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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仗是王衍最不擅长的事,可演讲恰恰是他最拿手的绝活。他向石勒陈述西晋遭遇灾祸的缘由,条理清晰,风采不减当年。唯一的核心论点只有一个:我从年少时就不参与政事,所以晋朝的灭亡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他说得头头是道。石勒大概被这番口吐莲花吸引了,竟与他谈了很久。
聊着聊着,王衍放松了警惕。他觉得眼前这个胡人首领挺好说话,于是顺势劝石勒称帝。
这句话把他彻底送进了坟墓。
石勒脸色骤变。他痛斥王衍:“你闻名天下,位高任重,年轻时就入朝为官,直到满头白发,怎么能说不参与政事呢!使国家破亡、风俗败坏,正是你的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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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到此结束。石勒命人把王衍押出帐外,转头问手下孔苌:“我走过天下的地方也够多了,却未曾见过这样的奇葩,应该让他活命吗?”孔苌答:“他是晋朝位居三公的高官,肯定不会替我们尽力,又有什么值得珍惜的?”
王衍的命运就这样定了。
唯一幸运的是,石勒念他名声太大,下令:“此等奇人,可保全尸,不可加以锋刃也。”当天夜里,士兵推倒墙壁,把王衍活活压死。
这样的死刑方式也算别出心裁。不用刀,不用绳,用一堵墙。一个靠嘴活了一辈子的人,最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
王衍临死前说了一段话,这段话比他那句“阿堵物”重要得多:
“我们这些人虽然比不上古人,假使不推崇浮华清谈,合力匡正挽救天下,还不至于到今天这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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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是在死前才能彻底悔悟,可悔悟又有什么用呢。滔滔不绝说了一辈子的王衍,把自己五十六年的人生,埋进了一面颓墙之下。
他死后,骂声并没有停。许多人给他极差的评价,尤其是桓温那句站在洛阳废墟上的感叹,把“清谈误国”这顶大帽子稳稳扣在他头上,仿佛西晋灭亡的头号罪人就是他。
王衍如果地下有知,一定会振臂高喊:这锅我不背!
从另一个角度说,这种说法也太看得起只会清谈的王衍了。他只是在八王之乱的中后期才进入权力中枢,而且长期受制于那些王爷。他本来就是个白面书生,一直被推着走。只不过后来王爷们一个个死光了,他才被推到最前面。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承担起西晋灭亡的头号责任?
造成西晋短命的,不是别人,恰恰是它的创始人司马炎。他亲手埋下了两颗威力巨大的定时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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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颗是痴呆太子司马衷。司马炎觉得威力还不够,又给儿子选了一位既貌丑又强悍的太子妃——贾南风。第二颗是他大封诸王,还委以兵权。
后来贾南风引爆了这两颗炸弹,不仅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也把晋王朝送上了不归路。接下来的八王之乱、五胡乱华,全是大爆炸的后续效应。
但历史往往不愿意把过错归结到皇帝身上。祸害天下者,通常是臣子之罪,与皇上无关。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总需要找出一个个替罪羊。王衍,正是那个躺着中枪的人。
所以,如果说司马炎亲手点燃了灭亡西晋的烈焰,王衍充其量只是其中的一根柴火。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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