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老公已经缝完了针。额角三针,鼻梁上一道口子,用纱布贴着。左眼眶肿得老高,紫黑色的,像顶了一颗李子。他靠在急诊室的椅子上,看见我进来,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气。
“谁打的?”我问。
他没说话。旁边陪他来的工友老赵站起来,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是那个姓方的。你老公在夜市吃烧烤,姓方的也在。过来就骂,骂得很难听。你老公没理他。他拿了啤酒瓶,砸在桌上,碎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捅过来。你老公躲了一下,没躲开,划到脸了。然后他又踹了两脚。你老公一直没还手。”
老赵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从头到尾,你老公没还一下。”
我站在原地,手攥着包带,指甲掐进皮子里。姓方的。方磊。我“男闺蜜”。
我和方磊认识八年了。大学同学,毕业后一直联系。他离婚那年,是我陪他走过来的。他喝醉了打电话哭,我半夜去接他。他缺钱,我借过他三万。他生病,我给他送过饭。我老公为这个跟他吵过。我说他是我朋友,你别那么小心眼。我老公说,朋友?他看你的眼神,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后来我老公就不吵了。他不再提方磊,不再问我跟方磊出去干嘛。我有时候带方磊回家吃饭,他就坐在旁边,闷头扒饭,不说话。方磊走了以后,他洗碗,拖地,收拾桌子,忙这忙那。我以为他接受了。他没有。他只是把不舒服咽下去了。
我走到老公面前。他仰头看着我,那只没肿的眼睛里有血丝。我说:“为什么不还手?”
他说:“还了手,就成互殴了。”
我说:“你被打成这样。”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报警了吗?”
他说:“报了。警察问了话,做了笔录。老赵他们都看见了。姓方的跑了,没抓到。”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他说:“你随便告。你想告就告。不想告就算了。我都行。”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让我心里发毛。他这么说,不是在赌气。他是真的累了。这些年他憋得太久了。每一次我跟方磊出去,每一次方磊在饭桌上跟我开玩笑、拍我的肩膀、凑在我耳边说话,他都咽下去了。他咽了八年。这次方磊拿酒瓶捅他,他都没还手。不是因为打不过。他当过兵,一米八几的个子,胳膊比我大腿粗。他不还手,是因为他还手了,方磊就会说“你看你老公打人”。他不想让我为难。他被打进医院了,还在想我为难不为难。
我站在急诊室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嗓子发酸。我掏出手机,翻到方磊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挂了。我又拨了一遍。关机。
我给我弟打了电话。
我弟在省城,开一家小物流公司。他比我小四岁,从小就是个狠人。十岁那年,有人在学校门口堵我,要抢我零花钱。他冲上去,用书包抡那个男孩的头,抡了三下,书包里的字典把人家额头砸出了血。后来老师叫家长,我妈打了他一顿。他站在墙角,不哭,也不认错。他说:“谁让她欺负我姐。”
电话接通了。他那边很吵,像是在外面吃饭。我压低声音说:“你姐夫被人打了。”
他说:“谁?”
我说:“方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他放下筷子的声音,椅子往后挪的声音,门被推开的声音。周围突然安静了,他应该是走到了外面。
“在哪家医院?”他问。
“县医院急诊。”
“严重吗?”
“缝了针。脸上划了一道。眼睛肿了。”
“方磊人呢?”
“跑了。报警了,没抓到。”
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姐,这事你别管了。”
我说:“我……”
他说:“把姐夫照顾好。其他的,我来。”
挂了电话,我回到老公身边。他看着我,问:“给谁打电话?”
我说:“我弟。”
他皱了皱眉头。他说:“你让你弟来干什么?别让他掺和。”
我说:“你被打成这样,他不来,谁来。”
他说:“警察会处理。”
我说:“警察处理的是法律。我弟处理的是别的。”
他看着我,那只肿了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最后他说:“你别让你弟干傻事。”
我说:“他不会。”
我弟是第二天早上到的。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凌晨出发的。他进病房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他看了看我老公的脸,没说什么,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我老公。
“姐夫,疼吗?”
我老公笑了一下。这次没牵动伤口,笑得比较成功。他说:“不疼。”
我弟说:“你骗我。”
我老公不说话了。
我弟说:“你为什么不还手?”
我老公看着他,没回答。我弟又说:“你当过兵。你打不过一个方磊?”
我老公说:“打过了,然后呢?你姐怎么办?那是她朋友。”
我弟站了起来。他在病房里走了两圈,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比老公的还宽。他停下来,看着窗外。他说:“姐,你那个朋友,什么来头?”
我说:“自己做点小生意,卖建材的。有个店在城南。”
他说:“店叫什么?”
我说:“磊鑫建材。”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他说话声音很低,我听不清。说了大概两分钟,挂了。他转过身来,说:“姐夫,你好好养着。医药费的单子收好。”
我老公说:“你别……”
我弟说:“姐夫,我不是去打架的。我是去讲道理的。”
他走了。我老公看着我,说:“你弟那个人,讲道理?”
我说:“他会讲道理的。”
三天后,方磊的建材店关了门。不是关门歇业,是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了一张告示:“本店转让。”旁边有人用黑笔加了一行小字:“老板住院了。”
又过了两天,方磊的媳妇来找我。她站在我家楼下,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个信封。她说:“你弟把方磊打了。腿打断了。现在也在医院。这是医药费。你收着。”
我说:“什么医药费?”
她说:“你老公的医药费。方磊让我送来的。他说他错了。他说他以后再也不会来找你了。”
她说完,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我站在楼下,拿着那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我数了数,正好是我老公的医药费。
后来我才知道,我弟那天去了方磊的店。他没带人。就他一个。他走进店里,坐在方磊对面,说:“方磊,我姐夫的脸,是你划的。”
方磊说:“你想怎么样?”
我弟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打他的时候,他有没有还手?”
方磊没说话。
我弟说:“他没还手。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还手吗?因为你打的是他,他要是还手了,你就得进医院。你进医院了,我姐就得去医院看你。她去看你了,我姐夫就得一个人躺在家里。他不想让我姐为难。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方磊还是不吭声。
我弟站起来,说:“我姐夫是好人。好人不想跟你计较。但我不是好人。我姐嫁给他,是他的人。你动他,就是动我姐。动我姐,就是动我。”
后来的事,版本很多。有人说我弟把方磊从店里拖出来,在巷子里踹断了腿。有人说方磊跪在地上求饶。有人说方磊媳妇报了警,但没立案。不管哪个版本,方磊的腿是真的断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我老公出院那天,我弟来接的。他帮我老公拎着包,走在前面。我老公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我弟回头看了一眼,放慢了脚步。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走到医院门口,我老公忽然说:“你下手重了。”
我弟说:“他活该。”
我老公说:“下次别这样了。”
我弟说:“下次他再敢动你,我照样。”
我老公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笑得很自然,没牵动伤口。他说:“你跟你姐一个脾气。”
我弟说:“她比我狠。她要是男的,就没我什么事了。”
我在后面听着,鼻子一酸。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夹在中间,两边都为难。其实不是。我老公在为我忍。我弟在为我狠。他们两个人,用两种不同的方式,护着同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们在家吃饭。我弟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话多起来了。他说他小时候,有人在学校门口堵我,他拿字典砸人家。他说他那天其实怕得要死,但他不能让我看出来。他说:“姐,你知道我为什么砸他吗?因为他扯你辫子。你辫子是我妈给你扎的。我都没扯过。”
我说:“你扯过。你五岁的时候扯过,把我扯哭了。妈打了你一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有吗?我不记得了。”
我老公在旁边听着,也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那道疤还很新,粉红色的,横过鼻梁。但他笑得很好看。他很少这么笑。他这些年笑得太少了。
饭后,我弟要回省城。我送他到楼下。他站在车旁边,看着我,忽然说:“姐,那个方磊,以后别来往了。”
我说:“不了。”
他说:“你那个男闺蜜,不叫闺蜜。叫占便宜。他占了你八年的便宜。你以为是友情。他就是等着你跟你姐夫过不下去,好捡漏。这种人,你离他远点。”
我说:“我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姐夫那人,老实。你别欺负他。”
我说:“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他说:“你让他憋了八年。这就是欺负。”
他关上车门,发动了车。车灯亮了,照在我脸上。他摇下车窗,伸出拳头,朝我晃了晃。那是我们小时候的暗号,意思是“有我在,别怕”。
车开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我掏出手机,把方磊的号码删了。然后我上楼,推开门。老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歪着头睡着了。脸上的纱布在灯光下白得刺眼。我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动了动,没醒。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快十年了。不帅,但耐看。他从来不说好听的话。他只会洗碗、拖地、做饭、修灯泡。他只会咽。咽我所有的任性,咽我所有的理所当然,咽方磊所有的阴阳怪气。他咽了八年。咽到被酒瓶捅了脸,都不还手。
我拿起手机,给我弟发了条消息:“弟,谢谢你。”
他秒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发了一条:“姐,你以后对我姐夫好点。”
我没回。我把手机放下,靠在老公肩膀上。他醒了,迷迷糊糊地说:“你弟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我说:“你想他了?”
他说:“嗯。他来了,热闹。”
我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睛湿了。他感觉到了,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老茧。他摸到我的眼泪,顿了一下,然后把我往他怀里搂了搂。
他说:“哭什么。都过去了。”
我说:“以后你别忍了。”
他说:“不忍怎么办。忍一忍,就过去了。过去了,就好了。”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像他这个人。像这十年。像所有他不说但我知道的东西。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响。电视里还在放着什么节目,声音很小。我闭上眼,把他的手攥在我手里。他的手很暖。
那只打过方磊的手,是我弟的。那只忍着没打的手,是我老公的。我夹在这两只手之间,活了这么些年。一只为我狠。一只为我忍。
我哪个都离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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