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头那家“老兵面馆”的玻璃门被推开时,我正在后厨揉面。
手上沾着干面粉,围裙兜里手机震了三下,是供货商老赵发来的语音,说这个月面粉每袋又涨了四块五。
我没点开听,因为前厅传来说话声,八个人,脚步声沉,皮鞋后跟磕在瓷砖上,带着那种故意放慢的节奏。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链子底下压着半截纹身,看图案是条过肩龙。
他身后跟着七个人,高矮胖瘦都有,有两个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可乐瓶子。
“老板,八碗牛肉面,大碗的,牛肉加双份。 ”皮夹克往最中间那张圆桌一坐,椅子往后一挪,椅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翻着菜单,手指头在塑料膜上戳来戳去,“再切三盘卤味,猪耳朵、牛肚、豆干,各来一盘。 啤酒先搬两箱。 ”
我从后厨走出来,围裙上全是面粉印子。
扫了一眼这八个人,有三个我认识,镇上开棋牌室的老黑,承包鱼塘的蒋胖子,还有一个是去年刚放出来的,姓周,偷电缆判了三年。
“稍等,面现揉的,得等一刻钟。 ”我转身回后厨,路过收银台时,把抽屉里那瓶辣椒水往柜台下面推了推。
那是退伍时老连长送我的,说地方上不比部队,防身用。
皮夹克叫赵德柱,镇上人都喊他柱哥。
早年倒腾砂石料起家,后来开了家KTV,再后来放贷、收保护费,什么来钱干什么。
镇上开店的没有不怵他的,隔壁五金店老孙头去年被他赊了三千多块货,到现在连个钢镚儿都没见着。
面端上去的时候,赵德柱正翘着二郎腿打电话,声音故意拔高:“王所,晚上来我这儿坐坐,新到了两瓶五粮液。 ”他说的王所是镇派出所的副所长,去年刚调来,赵德柱逢人就说那是他“铁哥们”。
八个人吃得满嘴流油,两箱啤酒喝得只剩三瓶。
赵德柱拿牙签剔着牙,站起来拍了拍肚子,皮夹克下摆绷得紧紧的。
“走了。 ”他冲其他人一挥手,八个人齐刷刷站起来,椅子又刮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老板,记账上。 ”赵德柱连看都没看我,抬脚就往门口走。
我把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前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八百六,现结。 ”
赵德柱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还挂着那种笑,但眼睛里已经没了温度。
“你说什么? ”
“牛肉面大碗十八,八碗一百四十四。 卤味三盘,猪耳朵四十二,牛肚四十八,豆干十八,一百零八。 啤酒两箱四十八瓶,一瓶六块,二百八十八。 加起来五百四十。 ”我看着他,语速不快,“你刚才加的那份酱牛肉,一斤二两,六十八。 还有四瓶红牛,二十四。 总共八百六十块。 ”
赵德柱往前走了两步,他比我高半个头,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
“你知道我是谁? ”
“知道。 赵德柱,镇上开KTV的。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开KTV的也得给面钱。 ”
他身后那七个人围了上来,老黑手里攥着可乐瓶子,蒋胖子往前顶了顶肚子,姓周的那个往门口挪了一步,堵住了退路。
赵德柱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怼到我面前。
“认识这个人不? ”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王副所长穿着便服,和赵德柱搂着肩膀站在KTV包厢里,桌上摆着洋酒和果盘。
“认识。 ”我点点头,“王副所长。 ”
“认识就好。 ”赵德柱收回手机,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记账上,过两天给你送来。 镇上开店的都这样,你新来的,不懂规矩。 ”
我看着他,没说话。
手伸到柜台下面,摸到了那瓶辣椒水的瓶盖。![]()
但我没拿出来,因为用不着。
“赵德柱。 ”我叫他全名,声音冷了下来,“我当了十二年兵,侦察连干了六年,带过的新兵蛋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手下那些兵,个顶个的刺头,到了我面前都得规规矩矩。 你算个什么东西? ”
赵德柱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身后老黑往前冲了一步,被我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是练出来的,零下二十度野外生存训练,盯着对面山头看一宿不带眨眼。
“敢走试试? ”我把柜台上的计算器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八个零。
我把计算器转过去对着他,“八百六,一分不能少。 ”
赵德柱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前厅安静得能听见后厨灶台上那锅牛骨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还有隔壁五金店老孙头用电锯裁铁皮的尖响。
他嘴角抽了一下,从皮夹克里掏出钱包,数了九张一百的拍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 ”他转身就走,皮鞋跟磕得比来时更响。
那七个人跟在他屁股后面鱼贯而出。
姓周的最后走,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点别的什么。
我把钱收进抽屉,九张,有一张还是破的,用透明胶粘着。
抽屉里那瓶辣椒水没动,还用不着。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低估了赵德柱,也低估了这个镇子。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五点半起来熬汤。
面馆门口被人泼了红油漆,玻璃门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等着瞧吧。
隔壁老孙头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对面开超市的刘婶站在自家台阶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嘴里嘟囔着“新来的不懂事”。
我没报警。
把油漆用松香水擦干净,照常开门营业。
七点出头,头一拨客人来了,是镇中学的几个老师,要了四碗素面。
结账的时候,教语文的周老师压低声音跟我说:“老板,赵德柱昨晚在棋牌室放话,说三天之内让你这店开不下去。 ”
“知道了。 ”我把找零递过去,“面钱十二块。 ”
第三天下午,麻烦来了。
先是供货商老赵打电话来,说面粉不送了,让我另找别家。
我问为什么,他支吾了半天,最后说“柱哥打了招呼”。
接着是送鲜肉的,说车坏了,这几天来不了。
再后来是供电所的人上门,说有人举报我店里私接电线,要检查。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供电所的人在电表箱前捣鼓,隔壁老孙头偷偷往我这边张望。
刘婶又站在台阶上嗑瓜子,这回她没嘟囔,但眼神比瓜子皮还碎。
那天晚上我照常营业,用剩下的半袋面做了二十碗,卖完拉倒。
九点关门,我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那瓶辣椒水和一摞账本。
账本上记着:开业二十七天,总流水一万四千三百块,刨去房租水电原料,净赚不到三千。
面粉涨价,猪肉涨价,连葱花都涨价。
镇上人流量就那么大,早上一拨学生,中午一拨赶集的,晚上一拨打工回来的。
赵德柱这么一闹,连这三千都保不住。
手机响了,是我妈从老家打来的。
“小峰,你那边咋样? 你爸这几天老念叨你,说你好好的连长不当,非要回去开面馆,图啥? ”
“图个自在。 ”我说。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一张照片。
那是去年退伍时拍的,全连一百多号人站在操场上,我站在最前面,胸前挂着一排勋章,其中有一枚是二等功,全军侦察兵比武第一名。
我把手机扣在案板上,案板是整块铁木做的,用了三个月,中间已经凹下去一块。
第四天,赵德柱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人,就他自己。
下午两点多,店里没客人,他推门进来,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碗牛肉面。
我把面端上去,他埋头吃,吃得很慢,筷子挑着面条,半天不往嘴里送。
吃到一半,他抬起头,嘴角沾着辣油:“老板,叫啥名字? ”
“陈峰。 ”
“陈峰。 ”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当兵回来的? ”
“嗯。 ”
“侦察兵? ”
“嗯。 ”
他又低头吃面,吃完把碗一推,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店里贴着“禁止吸烟”的牌子,他看见了,但没理。
“你这店,开不长。 ”他吐了口烟,“镇上就这么大,我说句话,没人敢跟你做生意。 ”
“所以呢? ”
“所以……”他把烟按灭在碗里,站起来,“要么你走,要么你服。 二选一。 ”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把他笑得愣了一下。
“赵德柱,你当过兵没? ”
“没有。 ”
“我教你个道理。 ”我站起来,和他平视,“侦察兵有句话,叫‘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先动’。 你动了我三次,面粉、鲜肉、供电所。 事不过三。 ”
“你什么意思? ”
“意思是,”我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该我了。 ”
赵德柱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皮夹克内兜。
我没给他机会,左手扣住他手腕,右手按在他肩膀上,一个反关节,他半个身子就歪在了桌子上,脸贴着那碗剩面汤。
“别动。 ”我说,“动一下胳膊就卸了。 ”
他真没动。
过了几秒,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陈峰,你摊上事了。 ”
“我当兵十二年,摊上的事多了。 ”我松开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昨天供电所那个人说的话:“……赵德柱让我们来的,说给他点颜色看看……”
赵德柱的脸白了。
“滚。 ”我说,“面钱五块,扫码还是现金? ”
他扫了五块钱,走了。
皮夹克后摆沾着面汤,他没顾上擦。
我坐在店里,看着窗外。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到西头走十分钟,街两边是各种铺子,五金店、超市、理发店、棋牌室。
这些铺子背后,都有一本账,账上记着赵德柱的欠款,少的三五百,多的上万。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那是去年退伍的老兵,姓郭,在县里做律师。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有事找你,方便回电。
晚上郭律师回过来,我把事情说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峰,你得有证据。 他放贷的流水、KTV的账、还有王副所长那条线,得有实打实的东西。 ”
“有。 ”我说,“这三天我没闲着。 ”
第一天被泼油漆,我没擦,先拍了照。
第二天老赵不送面粉,我录了音。
第三天供电所上门,我开了手机录像。
赵德柱自己来的这次,我全程录音,包括他说“要么走要么服”那段。
再加上镇上那些被他赊过账的店主,老孙头、刘婶、还有开理发店的老周。
这些人平时不敢吭声,但要是有人带头,他们的账本都是证据。
郭律师说:“行,我明天过来一趟。 ”
挂了电话,我站在后厨窗前往外看。
月亮很亮,照在对面刘婶超市的招牌上,“刘记超市”四个字,其中“刘”字缺了半边,用红纸贴着。
那是去年赵德柱砸的,说刘婶儿子不还钱,刘婶报警,警察来了说“经济纠纷,自己协商”。
我拉上窗帘,把辣椒水从柜台下面拿出来,放在床头。
那一宿我睡得特别沉,一个梦都没做。
郭律师第二天下午到的,带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各种文书模板。
他看了我收集的证据,说:“够他喝一壶的。 不过陈峰,你得想好了,这事一闹,你这店在镇上就开不下去了。 ”
“我没打算开下去。 ”我把围裙叠好,最后一次系上,又解开,“这店是我退伍后给自己找的一个窝,可要是窝里老有耗子,不如把窝端了。 ”
那天晚上,我把店里的东西收拾了。
锅碗瓢盆装箱,桌椅板凳摞起来,灶台上的牛骨汤倒进泔水桶。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我自己写的,就四个字:兵心依旧。
我把那幅字摘下来,卷好,塞进背包。
凌晨两点,我坐在空荡荡的店堂里,面前只有那瓶辣椒水和一部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镇上十二家商户联名签的举报信,按了红手印,郭律师已经扫描发给了县里。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车停下。
脚步声从街那头过来,不止一个。
我站起来,推开玻璃门,晨光刺得我眯起眼。
赵德柱站在街对面,身后跟着五个人。
他换了件新皮夹克,金链子换成了更粗的,手里拎着一根钢管。
“陈峰! ”他喊,“你昨晚干的好事! ”
我没说话,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录音播放键。
录音里他的声音清清楚楚:“要么你走,要么你服。 ”
赵德柱的脸在晨光里涨成了猪肝色。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我身后。
刘婶从超市里走出来,手里攥着账本。
老孙头从五金店出来,手里拎着铁皮剪。
理发店老周、卖菜的老陈、修车的小李,一个接一个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我身后。
赵德柱身后那五个人开始往后退。
钢管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八百六。 ”我说,“你那天吃的面钱,你给了。 可你欠这镇上的,不是八百六能算清的。 ”
赵德柱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陈峰,你等着。 ”
“我等着。 ”我把那瓶辣椒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走进面馆,把最后那扇玻璃门关上。
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
后来赵德柱的KTV被查封,放贷的账本被收走,王副所长被调走调查。
镇上人说是县里直接下来的,谁报的信没人知道。
我把面馆盘给了老孙头的儿子,他刚退伍回来,想找个营生。
交接那天我教他揉面,告诉他面要揉三遍,醒两回,牛骨汤要熬足六个小时。
他问我为什么走,我说我该回部队看看老连长了。
走出镇子那天是个晴天,班车在路口等我。
我背着那个旧背包,里面装着那幅“兵心依旧”的字和一套旧军装。
车开出去两里地,手机响了,是郭律师。
“陈峰,县里给你报了个‘见义勇为’,奖金五千。 ”
“捐了吧。 ”我说,“给镇上小学买点书。 ”
挂了电话,我把车窗摇下来。
风灌进来,吹得眼睛有点涩。
远处是成片的麦田,麦穗刚灌浆,绿油油的。
包里那瓶辣椒水我扔了,但兜里多了一样东西,是刘婶塞给我的一包瓜子,用旧报纸包着,报纸上印着一行字:人善人欺天不欺。
我抓了一把瓜子,磕了两颗,把壳吐在手心里攥着。
班车摇摇晃晃往县城开,路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
我忽然想起退伍那天,老连长拍着我肩膀说:“陈峰,到了地方上,别给侦察兵丢人。 ”
我把瓜子壳扔出窗外,坐直了身子。
人这一辈子,有些仗必须打,有些门必须关。
打完仗,关上门,该走的路还得走。
手里那包瓜子还热着,是刘婶刚炒的,加了盐和八角,香得很。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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