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新公司的人力资源部填入职表。
表格上要写紧急联系人,我捏着笔想了半分钟,写了媳妇的名字和手机号。
屏幕又亮了。
我没抬头,笔尖在“与本人关系”那一栏停了停,写了“夫妻”两个字。
屏幕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坐在我对面的HR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震动声闷在桌板里,像一只被困住的蜜蜂。
填完表已经快中午了。
HR带我去工位,路过茶水间的时候,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四十八个未接来电,全是赵德柱打的。
还有十七条微信语音,每条都是五十多秒。
赵德柱是我前公司的部门主管,我在他手底下干了六年。
六年前我进公司的时候,赵德柱拍着我的肩膀说,小王,跟着我好好干,亏待不了你。
那时候他三十五,我二十九。
他管着技术部十二个人,我是他招进去的第八个。
头三年我确实卖命。
凌晨两点服务器崩了,我从被窝里爬起来远程连上去修,赵德柱第二天在早会上说,王工责任心强,大家要学习。
年终奖给了我八千,部门最高。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他给公司报的部门奖金总额是三十万,他一个人拿了二十万。
这事我当时不知道。
我是第四年才知道的。
第四年公司扩张,赵德柱升了总监,技术部拆成三个组,我当了其中一个组的组长。
涨了工资,从一万二涨到一万六。
赵德柱找我谈话,说小王你现在是管理层了,眼光要放长远,工资不是最重要的,平台和机会才是。
我信了。
第五年我组里来了个新人,叫周冲。
二本毕业,二十三岁,瘦瘦小小的,说话声音跟蚊子似的。
赵德柱把他分给我,说小王你带带他,新人要好好培养。
我带周冲跟带自己亲弟弟一样。
从怎么配开发环境开始教,到怎么写代码规范,到怎么跟产品经理扯皮。
周冲学东西快,半年就能独立跟项目了。
我挺高兴,跟赵德柱汇报说周冲可以转正了。
赵德柱说行,你看着办。
周冲转正那天请我吃饭,花了二百三十块钱。
他喝了点啤酒,脸通红,说王哥,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说少来这套,好好干就行。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媳妇说,周冲这孩子不错,知道感恩。
媳妇在给儿子检查作业,头也没抬,说人家感恩不感恩关你什么事,你先把下个月房贷凑齐再说。
房贷每个月八千七,儿子幼儿园每个月三千二,车贷还有一年半,每个月两千四。
我工资到手一万五出头,媳妇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一个月四千多。
每个月都是紧巴巴的。
我算了算,在公司干了五年,工资从一万二涨到一万六,涨了四千。
赵德柱的工资我没问过,但他换了两辆车。
第一辆是宝马三系,第二辆是奔驰E级。
他媳妇不上班,在家带两个孩子,去年又换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
我没多想。
人家是领导,拿得多正常。
第六年,就是今年三月份,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周冲请了半天假,说要去医院看牙。
他走得急,电脑没关。
我路过他工位的时候,屏幕亮着,是工资条的邮件。
我没想看的,真的。![]()
就是眼睛扫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钉在原地。
基本工资,两万四。
绩效,六千。
岗位津贴,三千。
一个月三万三。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了。
我伸手碰了一下鼠标,屏幕重新亮起来,我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周冲,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来公司一年半,工资三万三。
我,干了六年,一万六。
我把鼠标放回去,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
手有点抖,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
旁边的同事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那天下午我什么都没干,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发呆。
快下班的时候周冲回来了,手里拎着奶茶,给我带了一杯。
他说王哥,冰的,你爱喝的那个口味。
我接过奶茶,塑料杯壁上凝着水珠,冰凉的。
我说谢谢。
他说客气啥。
我喝了一口,珍珠噎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当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小区楼下的车里坐了两个小时。
媳妇打了三个电话,我说加班。
挂掉电话我把座椅放倒,盯着车顶棚看。
这辆车是三年前买的,落地十三万八,贷款三年。
每个月还完车贷还剩不到七千块钱过日子。
去年儿子要报个英语班,一学期四千八,媳妇跟我商量了半个月,最后没报。
我说等明年吧,明年手头松点。
明年,后年,大后年。
我算了算,赵德柱一年从我身上抽走的血,够儿子从小学上到高中。
第二天上班我直接去找赵德柱。
他在办公室里泡茶,见我进来,笑呵呵地说小王来了,坐。
我没坐,站在他办公桌前,说赵总,我想问问工资的事。
他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水差点溢出来。
他放下茶壶,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我就是想知道,我在公司六年,工资为什么比周冲低这么多。
赵德柱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他说小王,周冲是市场价,你是老人,情况不一样。
我说什么情况不一样。
他说你是公司培养起来的,当初进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公司花了成本培养你。
我说赵总,我进来的时候已经干了三年开发了,进来第二个月就独立跟项目。
赵德柱不说话了,低头喝茶。
办公室外面有人走来走去,打印机在嗡嗡响。
过了十几秒,他说这样吧,我帮你申请一下,看能不能调一调。
我说调多少。
他说这个要看公司政策,我尽量。
我说赵总,我要求跟周冲一样的待遇。
赵德柱抬起头看我,眼神变了。
他说小王,做人要知足。
公司给你平台,给你机会,你现在是组长,手底下管着人,这些不是钱能衡量的。
我说赵总,我管着六个人,周冲一个人都不管,他拿三万三,我拿一万六。
这就是你说的平台和机会?
赵德柱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
他说王建国,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要个公平。
他说公平?
你当年什么都不会的时候是谁要你的?
你现在翅膀硬了跟我谈公平?
我说赵总,我当年的水平你清楚,你招我进来是因为我能干活,不是因为你发善心。
赵德柱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说你要干就干,不干拉倒,外面有的是人。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六年了,我帮他扛了多少事,加了多少班,背了多少锅。
去年项目出问题,他让我写检讨,我写了。
前年他得罪了客户,让我去赔礼道歉,我去了。
大前年他媳妇生孩子,他请假半个月,部门的事全是我在管,他回来连句辛苦了都没说。
我说行,我不干了。
赵德柱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会这么说。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辞职,现在就写报告。
他说你疯了,你房贷怎么办,你孩子怎么办。
我说不劳你操心。
我转身往外走,赵德柱在后面喊,王建国你站住,你给我回来。
我没回头。
辞职报告我当场就写了,打印出来签了字,放在他桌上。
赵德柱不在办公室,出去打电话了。
我收拾完个人物品,一个纸箱子都没装满。
六年,就这点东西。
我抱着箱子往外走的时候,周冲追出来,说王哥,怎么了这是。
我说没事,换个地方。
他说王哥,是不是因为我。
我说跟你没关系。
他站在公司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看着我进了电梯。
从公司出来我给媳妇打了个电话,说我辞职了。
她沉默了好几秒,说回家再说。
我说好。
到家她已经把儿子哄睡了,坐在客厅等我。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听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问,下家找好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先歇几天,正好把家里那面墙补一补,渗水好几个月了。
我说好。
第二天我开始投简历。
六年经验,带过团队,做过三个千万级用户的项目,按道理不难找。
但是年龄卡在那儿,三十四岁,很多公司一看这个岁数连面试机会都不给。
投了三十多份,只有四家约了面试。
第一家面试完说等通知,然后就没了下文。
第二家嫌我要价高,我说我可以降,他们说再考虑考虑。
第三家面试了三轮,最后一轮见总监,总监比我小两岁,问我能不能接受大小周。
我说能。
他说回去等消息。
第四家是家创业公司,做企业服务的。
面试我的是技术合伙人,姓林,三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他看了我写的代码,问了几个架构问题,聊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他问,你期望薪资多少。
我说两万五。
他说给你两万八,十四薪,明天能来吗。
我说能。
回家路上我给媳妇打电话,说定了。
她问多少钱,我说两万八。
电话那头她安静了几秒,声音有点闷,说晚上给你炖排骨。
入职那天是四月十七号,我记得很清楚。
早上送完孩子去幼儿园,坐地铁到新公司,九点整。
HR给我一张表填,刚写了两行,手机开始震。
赵德柱。
我按了静音,继续填表。
填到第三行他又打,我又按掉。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四十八个电话,十七条语音。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点开语音听了一条。
赵德柱的声音很急,说王建国你走了项目怎么办,那个政务云的活下周要交付,代码只有你熟。
第二条说,你回来,工资的事好商量。
第三条说,我跟上面申请了,给你涨到两万,你回来。
我把手机揣兜里,去食堂吃了碗面。
面八块钱,加了个卤蛋两块,一共十块。
我吃得很慢,把汤都喝完了。
下午一点半,赵德柱还在打。
我坐在新工位上,旁边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看我手机一直在震,忍不住问,哥你咋不接呢。
我没说话,拿起手机,屏幕正好又亮了,赵德柱的名字在上面跳。
我站起来,走到过道里,把手机举起来,当着全办公室二十多号人的面,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屏幕碎了,后盖弹出来,电池滚到桌子底下。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HR从工位上站起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弯腰把电池捡起来,放回桌上,说没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愣愣地看着我,我冲他笑了一下。
赵德柱为什么打这么多电话,我心里门清。
政务云那个项目是我从零搭起来的,架构设计、核心代码、部署脚本全在我脑子里。
我走了,周冲接手,但他只懂个皮毛,真出了问题他扛不住。
下周三交付,赵德柱急眼了。
我打开新电脑,登录邮箱。
赵德柱的邮件已经发过来三封,最后一封抄送了公司副总。
内容还是那套,说我不负责任,说项目要黄了我要承担后果。
我把邮件转发给媳妇,附了一句,你看,我就值这个价。
晚上回家,媳妇把排骨端上来,儿子在旁边拿勺子敲碗。
我吃了两碗饭,把手机卡从旧手机里拆出来,装进媳妇淘汰下来的一个旧安卓机里。
屏幕有道裂纹,但不影响用。
刚开机,短信涌进来。
赵德柱的,周冲的,还有几个前同事的。
赵德柱说王建国你这样以后别想在这个圈子混。
周冲说王哥你回来吧,我扛不住了,赵总天天骂我。
前同事说老王你走了我们惨了,赵德柱把火全撒我们身上了。
我把短信一条条看完,然后全部删除。
晚上十点,周冲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接了,他在那头声音带着哭腔,说王哥对不起,我不知道工资的事会闹成这样。
我说跟你没关系。
他说赵总让我改你写的那个核心模块,我改了一下午,测试环境都跑不起来,明天要上预生产,我搞不定。
我说你把报错发给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说王哥你愿意帮我?
我说把报错发过来。
他发了十几张截图,我一看就知道问题在哪。
数据库连接池配置不对,我把参数调了一下,让他改回去。
他说王哥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说那是我写的,我闭着眼睛都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王哥,赵总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你都不接,你为啥接我的。
我说你跟他们不一样。
挂了电话媳妇问我谁啊,我说周冲。
她哼了一声,说那个拿三万三的?
我说嗯。
她说你还帮他。
我说一码归一码,项目是项目,人是人。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人就是心太软。
我说不是心软,是那个项目就像我养大的孩子,我不忍心看它死在周冲手里。
第二天赵德柱没打电话了。
我以为他放弃了,结果下午前同事给我发微信,说赵德柱在会上宣布,政务云项目由周冲全权负责,出了问题周冲承担。
周冲当场就哭了,说他担不了。
前同事说,赵德柱脸都绿了,拍着桌子说担不了就滚。
我盯着这条微信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知道了。
晚上周冲又给我打电话,说他准备辞职了。
我说你想清楚。
他说想清楚了,跟着赵德柱没前途,钱是拿得多,但天天被当枪使,出了事第一个背锅。
我说你才二十四,重新找来得及。
他说王哥,我能去你们公司吗。
我说我帮你问问。
新公司正好在招人,我跟林总提了一句,林总说让他来聊聊。
周冲面试完当天就定了,工资两万二,比他之前低了一万一。
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赵德柱知道周冲也走了之后,给我发了条短信,说王建国你够狠,挖我的人。
我没回。
五月十号,政务云项目交付那天,前同事给我发消息,说项目黄了。
赵德柱找的外包团队改了一个星期,核心模块跑不通,客户直接投诉到副总那里。
副总把赵德柱叫去骂了一顿,项目转给别的部门接手了。
前同事说,赵德柱今天在办公室摔了三个杯子,他媳妇打电话来吵架,他对着电话吼,说你别管。
整个楼层都听见了。
我回了个“嗯”,然后把这条消息也删了。
月底发工资,我卡里到账两万八。
我取了三千块钱现金给媳妇,她数了数,说这么多。
我说你留着花,给自己买两件衣服。
她低头看着钱,眼角有点红,说那墙补不补了。
我说补,周末我来弄。
周冲在新公司干得挺好,他基础扎实,人也踏实,林总挺喜欢他。
有次吃饭他问我,王哥你当初为什么不闹。
我说闹什么。
他说赵德柱那样对你,你去劳动仲裁,去举报,去公司闹,都行。
我说没意思。
他说怎么没意思。
我说我把六年时间给了那家公司,最后换来一肚子气。
我去闹,去仲裁,就算赢了,拿回几万块钱,然后呢。
我还是要找工作,还是要生活。
赵德柱那种人,你跟他纠缠,他就把你拉到跟他一样的水平,然后用他的无赖经验打败你。
周冲想了想,说王哥你说得对。
我说我辞职那天就想明白了。
一个人值多少钱,不是老板说了算,是市场说了算。
我在他那儿值一万六,在别的地方值两万八。
我何必跟他较劲。
周冲端起杯子,说王哥我敬你。
我跟他碰了一下,可乐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子上。
晚上回家,儿子已经睡了。
媳妇在阳台上晾衣服,我走过去帮她递衣架。
她问我,你前老板还给你打电话吗。
我说不打了。
她说他那种人,早晚要栽跟头。
我说嗯。
她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把盆收起来,说今天儿子在幼儿园画了幅画,画的是你。
我说画我什么。
她说画你坐在电脑前面,头上有个光环。
我笑了一下,说我又不是天使。
她说你在他心里就是。
阳台外面是万家灯火,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震得玻璃窗轻轻响。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路,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夏天的热气。
媳妇从背后抱住我,头靠在我背上,说下个月房贷有着落了。
我说嗯。
她说排骨还剩半锅,明天给你热热带饭。
我说好。
她松开手回屋了,我继续站在阳台上。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周冲发的微信:王哥,赵德柱被降职了,从总监降到主管,工资砍了一半,他媳妇在跟他闹离婚。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远处那列火车已经开远了,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蝉鸣,一声接一声,填满了整个夜晚。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吃苦,是把吃苦当成了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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