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问我在哪个医院。我说了地址,他说:“姐,你别哭,我马上到。”
我没哭。我就是手抖,缴费单攥在手里,纸边都让我捏烂了。急诊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儿,赵磊躺在那种临时加床上,鼻梁上贴着一块纱布,眼角肿得发紫,嘴角也裂了,说话漏风,但嘴还是硬的。
他说:“你随便告,我不怕。你那个好哥哥有钱,告了他赔得更多。”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手机屏幕碎了,还亮着,上面是他和我弟的聊天框?不是,是我弟刚发来的消息:“姐,我二十分钟到。”
赵磊也看见了,冷笑一声:“你弟来干啥?来打架?你弟算老几?”
我把手机揣兜里,走到走廊尽头。消毒水味儿呛得我眼睛发酸。我拨了我弟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吵得很,像是在工地上,电钻声嗡嗡的。我说:“小航,你姐夫被人打了,现在在医院。打他的是周野。”
我弟没问谁对谁错,也没问伤得重不重,就说:“姐,你在那儿别动,我马上到。”
我说:“你别乱来。”
他说:“我知道。该我出场了,对吧?”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其实那句“该你出场了”是我先说的,在他问我在哪之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打给他,没打给我妈,没打给110,就打给他了。可能因为从小到大,我弟就是那种人,他不问那么多,他先来。
赵磊还在床上哼唧,一会儿说头疼,一会儿说肋骨疼。医生过来说要拍CT,让家属去交钱。赵磊说:“让她交,她有钱。她那个男闺蜜也有钱。”
我没理他,去交了三千押金。回来的时候,我弟已经到了。他穿着工地上那件灰扑扑的冲锋衣,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先看了赵磊一眼,叫了声“姐夫”。赵磊没理他。
我弟把橘子放床头柜上,然后把我拉到楼梯间。他掏出一根烟,没点,叼在嘴里,问我:“周野为啥打他?”
我说:“赵磊先推的他。”
我弟看着我:“那你呢?你在场?”
我说:“我在。赵磊喝多了,骂我。周野来送我妈托他带的药,看不过去,说了两句。赵磊就推他,然后周野一拳打过去,赵磊倒了,头磕在茶几角上。”
我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了捏,说:“周野人呢?”
“派出所。赵磊报的警。周野没跑,警察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儿站着。”
我弟点点头,说:“我去看看周野。”
我说:“你别打架。”
他笑了一下:“姐,我要是想打架,就不给你打电话了。我直接带人堵他了。”
他走了。我站在楼梯间,听见楼上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推着车跑。我忽然想起周野小时候的样子,瘦得像根竹竿,跟在我屁股后面,叫我“小薇姐”。那时候赵磊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我弟去了派出所,又去了医院,来回跑。后来他跟我说了那天的事。周野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手上没铐,但脸上有抓痕,是赵磊挠的。周野看见我弟,先开口:“小航,我打人我认。但他先推我,而且他对小薇不好。”
我弟说:“你对小薇好?你是在害她。”
周野不说话了。
我弟说:“你知不知道,你天天半夜给她打电话,她老公能忍?你离了婚,别拉我姐下水。她结婚了,有孩子。你算她什么人?”
周野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我就是看不得她受委屈。”
我弟说:“她受委屈,有她老公,有她婆家,有我这个弟。你一个男闺蜜,你排第几?你动手打人,你爽了,她呢?她婆家怎么看她?她老公怎么看她?她以后怎么做人?”
周野没说话,眼圈红了。他妈妈有糖尿病,常年吃药,他要是拘留了,没人管。我弟说:“两条路。要么你赔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写保证书,以后不再单独联系我姐。要么我帮赵磊请律师,让你留案底。你自己选。”
周野选了赔钱。
我弟又回医院跟赵磊谈。赵磊一听周野愿意赔钱,立马来了精神,说:“让他赔十万。不然我告到底。”
我弟把病房门关上,坐在赵磊床边,说:“姐夫,十万可以。但你要想清楚,你先动手推人,真走法律,你也得拘留。而且你骂我姐那些话,我都知道了。你要十万,行,但以后你跟我姐的事,我不管了。你挨打也好,你离婚也好,别找我。”
赵磊不吭声了。
我婆婆是第二天早上来的。她一进病房就哭,哭完骂周野,骂完周野骂我。她说:“都是你招来的!你那个男闺蜜,以后别来往了!你都是有孩子的人了,天天跟别的男人混,像什么话!”
我没说话。我妈也来了,拎着一保温桶鸡汤。她听见我婆婆的话,不乐意了,说:“亲家,你儿子也有不对。他骂人在先,推人在先。周野打人是不对,但你儿子就全对?”
我婆婆说:“他骂人怎么了?他骂的是自己老婆!周野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动手?”
我妈说:“那你儿子凭什么骂人?”
两个老太太在走廊里吵起来了。我弟站在中间,一手拦一个,说:“别吵了,这是医院。要吵回家吵。”
后来周野赔了两万八,医药费另算。赵磊签了谅解书。周野被行政拘留了三天,出来那天,谁也没告诉,直接搬走了。他给我发了条微信:“小薇,对不起。我那天不该动手。但你以后别找我了,你弟说得对,我越界了。”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我想回“好”,又想回“你保重”,最后只回了一个“嗯”。然后我把聊天记录删了,把他的号码也删了。
赵磊出院之后,跟我冷战了半个月。他不跟我说话,我也不跟他说。他睡沙发,我睡床。孩子问爸爸怎么不进屋,我说爸爸腰疼。
有一天晚上他喝了酒,回来坐在客厅里,手机亮着,他忽然说:“其实我知道,周野喜欢你。你也知道。你就是装不知道。”
我说:“我跟他没什么。”
他说:“没什么?你每次跟我吵架,都找他。你手机里他的聊天记录比我多。你当我瞎?”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周野离婚那年,天天找我喝酒,我陪他。赵磊加班,我让周野来家里修水管。赵磊买新车,我第一个告诉周野。我总觉得,我们认识二十年,坦坦荡荡。可坦荡不代表没边界。
赵磊又说:“你弟说得对,我也有错。我失业了,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瞧不起我。我天天跑车,跑一天挣不到两百块。我压力大,我喝酒,我骂你。我不是人。”
他说完,把头埋在手里。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他挺可怜的。可我也挺可怜的。
后来我弟跟我说:“姐,那天我要是真带人去打周野,你以后怎么做人?赵磊怎么看你?你婆家怎么看你?有些事,不能用拳头解决。”
我说:“那你为什么说‘该你出场了’?”
他说:“我出场,是让你知道,你身后还有人。但不是让你拿我当刀。”
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
这事过去快半年了。赵磊换了工作,去跑网约车,每天早出晚归。我下班就回家,做饭,辅导孩子写作业。他有时候回来晚,我就把饭热在锅里。他有时候会跟我说句“今天拉了多少钱”,我就嗯一声。
上个月我过生日,赵磊给我买了个金镯子,不贵,几千块钱。他说:“以前的事,翻篇了。”我说:“好。”然后我做了几个菜,叫我弟来吃饭。我弟来了,拎了箱牛奶,跟我儿子玩了半天。走的时候,他跟赵磊在门口抽了根烟,说了几句话。我没听见说的啥。
后来赵磊跟我说:“你弟让我好好对你,不然他随时出场。”我笑了,说:“他吓唬你的。”赵磊说:“我知道。但我信。”
小区里还有人问:“你老公那个事咋样了?”我就说:“没事了,解决了。”他们说:“你那个男闺蜜也太狠了。”我笑笑,不接话。
其实我心里明白,这事没有赢家。赵磊挨了打,丢了面子。周野赔了钱,背了拘留,远走他乡。我弟搭了人情,还落了个“多管闲事”的名声。我呢,老公心里有根刺,男闺蜜没了,婆家觉得我惹事,娘家觉得我委屈。
可要真说谁错了,我又说不出来。
赵磊有错吗?有。他失业后自暴自弃,喝酒骂人,还先动手推周野。可他压力大,房贷车贷压着,他不敢跟我说,怕我瞧不起他。
周野有错吗?有。他动手打人,打得太重,而且他确实越界了。他总觉得我过得不好,总想替我出头。可他也是真心疼我,从小一起长大,他看不得我受委屈。
我有错吗?有。我太依赖周野,把婚姻里的不满都倒给他,让他误以为我需要他拯救。我也没在赵磊和周野之间划清界限,总说“我们只是朋友”,可朋友也有朋友的尺度。
我弟有错吗?他说他没错,但我觉得他最后那句话挺狠的。他说:“姐,你要是再这样,下次挨打的可能就是赵磊,也可能是你。”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你总在河边走,早晚要湿鞋。周野走了,还有下一个。”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洗碗的时候,忽然想起周野。想起小时候我们一起爬树摘桑葚,他摔下来,我替他挨了我妈一顿骂。想起他结婚那天,我当伴娘,他喝多了,跟我说:“小薇,你要幸福。”想起他离婚那天,他蹲在我家门口,哭得像条狗。
我关了水龙头,擦擦手,把手机里周野的号码彻底删了。
有些人的出场,就是为了退场。
我弟说得对,该他出场的时候,他出场。该我退场的时候,我也得退。
至于赵磊和周野,他们谁对谁错,我已经不想再争了。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争出来的。
只是偶尔夜里睡不着,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打那个电话,如果我弟没来,如果我们都各退一步,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世上没有如果。
那顿打,那两万八,那个远走的人,那个留在身边的人,都是代价。
谁都不冤,谁也都不容易。
你们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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