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五十,我把杠铃片一片一片往杆上挂,二十公斤一片,挂了两片。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没灭,我扶着门框等它灭了,才做第一组深蹲。
练了二十一年,图什么?
这个问题今天早上是头一回真的站到我面前。以前的二十一年里,它来过很多次,每次都被我拿数字挡回去。卧推多重,深蹲多重,静息心率多少,体脂多少,这些都是挡箭牌。
今天挡不住了。挡不住的原因出在昨天晚饭桌上。儿子回来吃饭,看见我胳膊上贴的膏药,劝我把杠铃卖了,换台椭圆机。我没答应。他放下筷子,问我这个岁数还这么练,到底想多活几年。
我当场愣住。愣的原因很具体。我张嘴想答,答到一半发现,我心里那个答案,跟多活几年没有关系。可是二十一年里,我给所有人,包括给我自己的说法,全都是多活几年。
这个矛盾摆在这里。昨天晚上那顿饭,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顺着儿子,把杠铃卖了,承认这个岁数该收手。要么跟他吵一架,用我这些年攒下的体检单压他。两个我都没选。
我夹了一筷子菜,把话咽回去了。饭吃完,碗是我洗的。
洗完碗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烟是二十一年前戒的,家里只有一包,是过年待客剩下的。我抽了半根,把剩下的半根摁灭,扔进了垃圾桶。
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的一半。二十一年前戒烟,是为了活长。昨天抽那半根,是为了想清楚一件事,想清楚这件事的代价,我愿意拿半根烟去换。也就是说,在那一刻,我拿健康换了个明白。
二十一年健身,我头一次发现,我愿意拿健身换东西。这个发现比儿子的那句话更让我愣。
哑铃架上那对三十公斤的还在,我今早没碰它们。我练完深蹲,坐在垫子上,把这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过了六十岁,锻炼到底为什么。这个问题我在垫子上坐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我想明白的一半,说出来可能有点怪。
我想明白的一半是,我练的可能压根不是身体。
这话怎么讲。二十一年前我四十二岁,那会儿练,理由很硬,脂肪肝,血压高,爬五楼喘。头三年确实是为了不生病,为了不躺进医院,为了活长。这一点我不否认。
可是第四年之后,指标全正常了。按理说,任务完成,可以停了。我没停。为什么没停,我没细想过。现在回头看,第四年往后,我练的东西换了个性质。
换成了什么。换成了一种我能自己做主的感觉。
四十二岁那年,我在单位是被人安排的。领导安排活儿,家里安排开销,父母安排我该体检,体检单安排我该减肥。那几年里,唯一一件我自己说了算的事,就是每天几点去练,练什么,练多重。
这个判断在当时是模糊的,到今天才清晰。我练二十一年,前三年练的是指标,后十八年练的是一件事,就是每天有一段时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说了算。
这个看法偏就偏在,它把锻炼从健康这件事里摘出去了。大部分人说锻炼,说的是健康,说的是寿命。我说的是权力,是对自己身体的使用权。
这个判断有没有依据。有一个普通人自己就能验证的事实。
去医院随便哪个科室坐一个上午,看那些六十岁往上的老人,是家属陪着来的多,还是自己来的多。再往细里看,自己来的那些人,跟被家属架着来的那些人,走路的姿势不一样,说话的音量不一样,跟医生对视的次数不一样。
自己来的那批人里,相当一部分,身板是常年动着的。被架着来的那批,相当一部分,是常年被照顾着的。这个差别不用我做调查,任何一个进过医院门诊大厅的人都能看出来。
所以我在垫子上得出的半个结论是,过了六十,锻炼练的是一个人还能不能自己走进医院。注意,是自己走进去,不是不生病。生不生病,一半不由人。自己走进去,这个全由人。
这半个结论,我今天早上认为是全对的。
我甚至顺着它往下推了一步。我推到,锻炼是为了不麻烦人。为了老了以后,能自己挂号,自己排队,自己取药,自己回家。为了在子女忙的时候,不用一个电话打过去,让对方请假。
推到这一步,我在垫子上点了点头,起身去冲澡。
冲澡的时候我没关浴室的门。这是最近几个月养成的新习惯。老伴去女儿家帮忙带孩子,家里就我一个人,门关不关,没人知道。我故意不关,是想提醒自己,我一个人在家,一个人冲澡,一个人能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肥皂。
这个动作今早救了我。或者准确点讲,这个动作今早打了我一巴掌。
弯腰捡肥皂的时候,我左腿的腘绳肌抽了一下,就是昨天贴膏药的那个位置。我单腿站着,扶住了洗手台,用了大概五秒钟,稳住了,捡起来了,直起身,没摔。
稳住的那五秒钟里,我脑子里过的全是康复科的画面。我去过康复科,不是我自己住院,是陪我弟弟。他在康复科躺了四个月,隔壁床换了好几拨人。
康复科那四个月,我看见的东西,把我早上在垫子上点头的那半个结论,整个掀翻了。
我原来以为,锻炼是为了自己走进医院,为了不麻烦人,为了保住那点自主权。康复科给我的答案不是这样,比这个难听,也比这个实在。
我弟弟隔壁床换过一个人,六十一岁,脑梗。他家里人不缺钱,请了护工,一天三顿喂到嘴边,翻身有人管,大小便有人管。按我早上的说法,这个人被照顾得很好,他不用自己走进医院了。
这个人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白天睡,晚上醒,醒了就盯着天花板。他女儿来,他不怎么搭话。护工跟我闲聊的时候讲,这老爷子进医院之前,是那种回家就躺沙发的人,三十年没动过。
同一个病房里还有一个人,六十八岁,也是脑梗,位置差不多,刚进来的时候比那个六十一岁的还重。这个人三个月后能扶着栏杆走了。康复师当着我们的面讲,恢复得快不快,跟年龄关系不大,跟进来之前的肌肉存量关系大。肌肉存量大的,床上躺一个月,站起来还有本钱。没存量的,躺一个月,本钱就见底了。
这两个人摆在一起,把我早上的结论顶掉了。我早上说的是,锻炼是为了保住自主权,自己走进医院,不麻烦人。康复科告诉我的是,麻烦不麻烦人是小事,躺下去之后还能不能站起来,才是大事。
六十八岁那个能扶栏杆走的,他家里人一样请假,一样陪床,一样麻烦了。他跟六十一岁那个的区别,不在于麻不麻烦人,在于他身体里还存着东西。存的是肌肉,是骨头,是心肺,是那些躺两个月还能剩一半的东西。
所以更难听的版本是,过了六十锻炼,练的是躺下去的本钱。人这一辈子,前六十年练的是站着的时候多威风,后头练的是躺下去之后,还能不能爬起来。
这个结论跟自主权那个不冲突,但比它深一层。自主权那个说法,还带着点体面,说的是我自己去医院多有尊严。康复科这个说法,把体面撕了,说的是肌肉是你的储备金,年轻时候存的,病床上取。
取的时候还认识你。
我把这一层想通的时候,水已经凉了。我关了水,擦干,左腿的抽筋早就过去了。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六十三岁,腹肌还在,但比十年前浅了。这个浅,我现在知道是什么了,是储备金在往外流。
流就流,只要存的动作不停,账上就一直有钱。
今早这事到这儿还没完。我穿好衣服下楼买豆浆,在小区门口碰见陈建国。他是我在小区里认识的人,不算朋友,就是二十一年里天天在小区里碰见的那种人,见了点头,偶尔站着说两句话。
陈建国六十四,比我大一岁。二十一年里,我天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在遛弯。我拎着健身包,他拎着鸟笼。我们俩在小区门口错身而过,错身了二十一年。
今天他没拎鸟笼。他拎着一袋子五金件,袋子里露出来一截不锈钢管。他站住,让我看他的手机相册,相册里是他家卫生间,浴缸拆了,地上铺了防滑砖,墙上装了两根扶手,一根横的,一根竖的。
他干的事就这一件,把住了三十年的浴缸拆了,换成淋浴房,装了扶手。他跟我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讲他换了个热水器。可是我听出来了,这套动作跟他遛鸟的那个状态,完全是两个人。
我问他怎么想起来弄这个。他讲他哥,七十一,去年在自家浴室摔的,股骨颈骨折,躺了半年,人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他去他哥家看了一趟,回来就把自家浴缸砸了。
他砸浴缸这件事,不是个例。我在装修五金店的老板那儿听到过一个数,这两年来找他买扶手、买防滑垫、买浴室凳的,一多半是六十往上的老人自己来,自己挑,自己量尺寸。老板讲,十年前这些东西没人买,现在他的货架专门腾出一面墙摆这些。
更大的数我不掌握,但小区里这半年的变化是看得见的。三号楼一楼的加装了坡道,五号楼有户人家在马桶边上焊了扶手,六号楼那个单元,连楼道里都装了感应灯。这些都是陈建国这个岁数的人,自己在弄。
这些人没一个在健身。可是他们做的事,跟我练了二十一年的事,是同一件事的两半。我练的是账上存钱,他们装的是地上铺防。
陈建国装完扶手,跟我讲了一句话。他讲,以前总觉得摔是命,防不住。他哥躺下之后他才想明白,摔不是命,摔是你家里哪块地没收拾。
这句话我在回来的路上翻来覆去地嚼。我练二十一年,练的是我这块地内部的结实,肌肉、骨头、心肺。陈建国砸浴缸,收拾的是外头的地。里外两块地,都收拾的人,摔得少,摔了也能爬起来。
而陈建国的地是这半年才收拾的。我这半年练得比以前更狠了,左腿腘绳肌都练出反应了,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我在加码。一个在加码,一个刚刚起步,我们俩在小区门口错身而过的时候,心里装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拎着豆浆上楼的时候,我把儿子昨晚那句话又过了一遍。他问我,这么练,到底想多活几年。
这话今天再听,我得承认,它问歪了,但也问对了一半。问歪的那一半是,多活几年这个账,我从来没算过,二十一年里一次都没算过。练肌肉的时候,人算的是今天比昨天多重两公斤半,不是今天比昨天多活零点几天。
问对的那一半是,他逼着我承认,我练的不是寿命。寿命这个东西,练不练,一半看命。我四十二岁那年的体检单能吓着我,吓不着今天的我。今天能吓着我的,是康复科那种躺着起不来的画面。
那到底图什么。我坐在自家阳台上,把儿子那句话拆开揉碎了想。过了六十,锻炼不为活得长,那为什么。我给自己的答案是模棱两可的,可能对,可能不对。
答案是这样的。我练,可能是为了在躺下去的那天,身体里还剩点自己的东西,够我挣扎着爬起来一回。也可能什么都不为,就是二十一年了,早上五点五十,手不摸杠铃,心里空。这两条,哪条是真的,我不知道,也可能两条都是。
我唯一确定的是,明早五点五十,那对三十公斤的哑铃,我得把它们从架子上拿下来了。左腿不行了,得换二十公斤的,把动作放慢,把组数加上去。
楼下,陈建国正在阳台上给他新装的那根扶手拧第二个螺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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