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上七点四十分到的医院,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昨晚上护理部的小刘发微信说今天要公示年度考核结果,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我在这家三甲医院普外科干了十二年,主刀手术少说也有两千台,心理准备这四个字从何谈起。
换好白大褂走到示教室门口,走廊里站着七八个护士,看见我过来都把头低下去。
护士长张姐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指节发白。
我伸手拿过来,A4纸还带着打印机刚吐出来的余温,上面黑字清清楚楚:普外科主治医师林晓,考核结果C级,列入本年度裁员名单。
底下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请于三日内办理离职手续。
我把纸折好塞进白大褂口袋,转身往手术室走。
张姐在后面喊了一声林医生,声音发颤。
我没回头,因为第一台手术是八点半,一个胆囊切除,病人已经推进去了。
手术做到一半,器械护士小周递钳子的时候手在抖。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眼圈红着。
我说专心,她点点头。
缝皮的时候我听见巡回护士在外头打电话,压着嗓子说林医生还在台上呢,这事闹的。
十点二十下台,我在更衣室刚摘下口罩,手机震了。
人事科赵主任电话,说林医生你抽空过来签个字,补偿金按N+1算,医院不会亏待你。
我问他我去年做了三百一十七台手术,零投诉零事故,C级怎么来的。
赵主任停了三秒,说这是院办综合评定,你找我没用。
我直接挂了电话。
中午去食堂打饭,窗口的刘师傅给我多舀了一勺红烧肉,说林医生你多吃点。
我端着餐盘找位子,平时坐的那张桌子旁边围着五六个人,我刚走近,他们突然都不说话了,端着盘子散了。
只有一个去年刚来的规培生小陈没走,闷头扒饭。
我坐下吃了两口,小陈小声说林老师,我听说是王副院长定的名单,他侄子今年要进普外。
我没说话,把红烧肉全吃了。
粒米未剩。![]()
下午两点,我在门诊看最后一个病人,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胃癌术后复查。
我给他开了CT单子,嘱咐他下周三来找我。
大爷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布袋里掏出两个橘子放我桌上,说林医生你上次给我做的手术,我回去跟老伴说一点没疼。
我把橘子推回去,说您拿着路上吃。
他不要,转身走了,背有点驼。
大爷刚走,护士站那边一阵骚动。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墨绿色羊绒大衣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进来,后面跟着王副院长和人事科赵主任。
女人五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脖子上一条爱马仕丝巾系得板板正正。
我认得她,院长夫人周雅琴,在本院眼科挂了个副主任医师的闲职,一周来两个半天。
她径直走到我诊室门口,没进来,站在门框外边。
诊室里消毒水味混着她身上的香水味,有点呛。
“林晓,名单的事我刚听说。 ”她声音不高,门诊走廊里所有人都在竖着耳朵听。
“王副院长跟我解释了,这次考核是综合考量,你也知道医院要引进新人,梯队建设需要——”
“周主任。 ”我打断她,手上继续写医嘱,没抬头。
“我去年主刀三百一十七台,其中四级手术八十九台,零并发症。 您说的梯队建设,是把我这个梯子拆了给别人搭桥? ”
她脸色没变,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
“你技术好我知道,但医院不光是看技术,还有团队协作、科研产出、教学任务。 你的科研积分确实排在后百分之十。 ”
我把笔放下,抬头看她。
她身后王副院长的脸有点僵,赵主任在翻手机假装没听见。
“周主任,我去年发了三篇SCI,两篇中华牌。 咱们眼科您发了多少? ”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分诊台电脑主机的风扇声。
周雅琴的笑容终于收住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但门诊走廊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所有人耳朵里。
“林晓,你年轻,别把路走窄了。 主任的位子暂时交给张涛,他是我带出来的,能力你放心。 手术还是要你主刀,这个不变。 你留下来,待遇职级慢慢再谈,先把这个C级认了,好不好? ”
她最后那声好不好说得极其温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张涛,男,三十五岁,去年刚调来普外,做了不到一百台手术,其中一半还是我给他扶的镜。
周雅琴的外甥。
我站起来,把白大褂扣子系好,走到她面前。
她比我矮半个头,我得低头看她。
诊室窗外有棵老槐树,正午的阳光从枝桠间漏进来,在她丝巾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
“周主任,您知道张涛上个月那台甲状腺癌根治术,为什么做了六个小时吗? ”
她眼神闪了一下。
“因为他找不到喉返神经。 我站在旁边看了四十分钟,最后是我洗手上去收的尾。 那台手术记录上主刀签的是他的名字,我什么也没写。 您可以去调监控。 ”
周雅琴的手指攥住了丝巾下摆。
“还有去年十一月,您外甥在手术室把纱布落在病人腹腔里,是我关腹前发现的。 这件事医务科有备案,您可以查。 ”
王副院长的汗已经从鬓角流下来了,他往前迈了半步想插话,我没给他机会。
“您让我认C级,可以。 您让我把主任让给张涛,也行。 但您说手术还是要我主刀——周主任,您这是把我当什么了? ”
我往前逼近一步,声音没提高,就是平常说话的音量。
“当牛,还得自己带草料。 当驴,还得蒙着眼睛拉磨。 您这算盘打得,全医院都听见响了。 ”
周雅琴的脸从粉白变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扭头看王副院长,王副院长看赵主任,赵主任盯着自己的皮鞋尖。
“林晓,你这是什么态度! ”她终于拔高了声音,带着一点破音。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考核通知,慢慢展开,当着她的面撕成四瓣,又撕成八瓣,扔进诊室门口的黄色医疗垃圾桶里。
“我的态度就是,今天这台胆囊切除是我在这家医院做的最后一台手术。 明天开始,我休假。 下周三那个胃癌复查的大爷,麻烦您安排张主任接诊。 对了,他上周的增强CT显示吻合口有增厚,建议做超声内镜,别忘了。 ”
我拿起桌上的听诊器,那是我自己花八百多买的,用了五年,耳件上的硅胶套换过两次。
装进包里,拉上拉链。
周雅琴站在诊室门口,胸口剧烈起伏,那根爱马仕丝巾歪到了一边。
她大概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过脸。
走廊里二十多个病人和家属都在看,分诊台的护士假装在敲键盘,手指头根本没动。
“林晓,你走了就别想回来。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她一眼。
门诊大厅的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发青。
“周主任,我在这干了十二年,每天七点半到病房,晚上八九点走。 我儿子今年上小学五年级,家长会我一次没去过。 我妈上个月做膝关节置换,是我师弟给主刀的,因为我排不开台。 我图什么? 图您今天这张C级通知? ”
她没说话。
“我图的,就是您刚才那句‘手术还是要我主刀’。 您心里清楚,这普外科离了张涛照样转,离了我,下个月那台胰十二指肠切除谁来做? 您外甥连胆囊都切不利索。 ”
周雅琴的身体晃了一下。
王副院长赶紧上去扶,被她甩开了。
我推开门诊大厅的玻璃门,外面太阳很大,晃得人眼睛发酸。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医务科李科长,说林医生你别冲动,有事好商量,院长下午就从省里开会回来了。
我说李科长,我家里还有一盒没吃完的降压药,先回去吃上。
挂了。
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坐进去,手搭在方向盘上,才发现自己在抖。
两只手都在抖,抖得钥匙插不进点火孔。
我闭上眼,靠在座椅上,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胃里一阵翻涌,推开车门蹲在车旁边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早上那碗小米粥还在胃里翻腾。
擦嘴的时候摸到口袋里有东西,掏出来是两个橘子,大爷偷偷塞我白大褂口袋里的。
皮已经有点发软了,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我把橘子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手机微信响个不停,张姐发来十几条语音,问我在哪,说周雅琴在院长办公室哭呢,说林晓当众羞辱她。
我没点开听。
小陈发来一条文字:林老师,张涛刚才进你诊室翻你抽屉了,我看见了。
我回他两个字:随他。
晚上七点多,院长电话打过来。
我没接。
他又打,我按了静音。
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最后跳出一条短信:林晓,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名单的事可以再议。
我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
厨房里我妈正跟我媳妇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妈说晓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媳妇说不知道,脸色不太好。
我儿子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数学卷子,说爸你签字,我考了九十五。
我接过卷子,在家长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洞。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医院。
八点半的时候医务科李科长电话打到我媳妇手机上,我媳妇接的,说了两句递给我。
李科长语气软了不少,说林医生你昨天那番话院长都知道了,周主任那边院里会做工作,你看你能不能先回来把下周那台胰十二指肠做了,病人已经住院了。
我说李科长,我昨天撕的是C级通知,不是卖身契。
他在那头沉默了十几秒,说那台手术怎么办。
我说你让张涛做,他要是能把肠系膜上静脉分离出来,我免费回去给他当一助。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把那两个橘子剥了。
皮很薄,果肉已经有点干,一瓣一瓣掰开摆在窗台上。
阳光照着,金灿灿的,像十二年前我第一天来医院报到时,在白大褂口袋里摸到的那颗糖。
当时带我的老主任给的,说小林啊,外科这行苦,心里得存着点甜。
下午两点,小陈发来消息:林老师,张涛今天上台了,开腹之后找不到胰头,在台上打电话问周主任,周主任让他关腹转上级医院。
病人家属在走廊里哭呢。
我把手机放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施今墨对药》,翻到夹着书签那一页。
媳妇端了杯茶过来,放在我手边,什么也没问。
阳台外面起风了,吹得晾衣架上的白大褂猎猎作响,是我昨天穿回来那件,左胸口还绣着医院的logo,一针一线密密匝匝。
手机又响,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方说是市一院人事科,问林医生你有没有兴趣过来看看,我们普外缺个学科带头人。
我愣了一下,说你们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对方笑了笑,说林医生,昨天门诊走廊那番话,半个医疗圈都传遍了。
我回头看媳妇,她正假装擦桌子,耳朵竖着。
“下周一上午九点,我过去看看。 ”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那两个干橘子瓣收进嘴里嚼了。
甜里带着一丝涩,是橘子放久了的那种陈味,但咽下去之后,喉咙回甘。
我把空橘子皮拢在手心,走到厨房扔进垃圾桶。
媳妇在背后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包饺子吧,韭菜鸡蛋的,多包点,明天带饭。
她应了一声,打开冰箱拿鸡蛋。
冰箱门上贴着我儿子的奖状,边角翘起来了,我伸手按了按,没按平。
窗外的风把晾衣架吹得转了个向,白大褂口袋翻出来,空荡荡的,在风里一鼓一鼓。
我转身去和面。
手上沾着面粉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个胃癌复查的大爷,下周三没人给他开超声内镜了。
我擦擦手,拿起手机给师弟发了条微信:下周三帮我接个病人,复查的,我把他电话给你。
师弟秒回:行,你的事我都听说了。
来我们这儿吧,主任位子给你留着。
我没回。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案板旁边,继续揉面。
面团在掌根底下一点点变得光滑,有韧性,按下去能弹回来。
像人的骨头,断了,接上,长好了,比原来还结实。
手机屏幕在案板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是周雅琴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林晓,张涛那台手术出事了,家属在闹。
你能不能回来帮帮忙。
我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
面粉扑簌簌落在案板上,像一场极小的雪。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投进来,枝叶分明,每一根枝条都清清楚楚。
十二年了,这棵树从没长歪过,因为根扎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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