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茶几上摆着两只红酒杯,杯底还剩一层暗红色的酒渍,烟灰缸里戳着三个烟头,其中一个滤嘴上沾着口红。
卧室的门虚掩着,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缝里透出床头那盏暖黄色台灯的光,还有一股子混着酒气和香水味的暖风。
我听见床垫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老婆周莉的声音,带着笑,又像是喘不上气:“别闹,他今天加班,说十点才回。 ”
一个男人的声音压低了回她:“十点? 那还有一个钟头。 ”
我认得那声音。
赵刚,她那个做建材生意的合伙人,四十出头,脖子上挂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来家里吃过三回饭,每回都拎一箱特仑苏,嘴甜得很,喊我“李哥”,喊得跟亲哥似的。
我站在客厅里,脚底下是女儿扔的粉色拖鞋,一只朝东一只朝西。
电视柜上摆着全家福,周莉穿着红毛衣笑,我搂着女儿,背景是去年在人民公园拍的,那天天很蓝。
卧室里又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周莉的声音断断续续:“窗帘……窗帘没拉……”
我退了一步,鞋底蹭到玄关那双她新买的达芙妮高跟鞋,鞋盒还在旁边扔着,价签翻过来,299,她上礼拜跟我说是商场打折一百九十九买的。
我没出声。
钥匙还在我手里攥着,金属齿硌进掌心。
我轻轻把门带上,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锁孔,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电梯下到一楼,保安老陈正捧着搪瓷缸吃泡面,抬头冲我笑:“李哥,今儿回来得早啊? ”
我点点头,嗓子眼发紧,没说话。
推开单元门,外面下着小雨,电动车座湿了一片。
我拿袖子擦了擦,骑上去,雨水顺着脖子灌进领口。
手机在兜里震,是周莉发来的微信:“老公,你晚上想吃啥? 我下点面条? ”
我没回。
骑到路口,红灯,我盯着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九十八跳到九十七,手指头在车把上抖得按不住喇叭。
一个钟头后,手机响了,周莉打来的。
“老公,你回家了吗? ”她声音软软的,跟平时一模一样,背景里还有电视机的声响,好像是综艺节目,有人在笑。
我靠在河堤栏杆上,雨已经停了,水面黑乎乎的,漂着几片烂树叶。
我笑了一声,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怕打扰谈生意,早就离开了。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跟真的似的:“你说啥呢? 赵刚过来送合同,刚走。 你什么时候回来? 面都坨了。 ”
“合同签完了? ”我问。
“签完了呀,就上回说的那个建材单子,三十万的货,赵刚让了三个点。 ”她语气里带着邀功的味道,“这个月房贷不用愁了。 ”
我盯着河面,一条死鱼翻着白肚皮从桥墩底下漂出来,苍蝇围着转。![]()
“周莉,”我说,“咱家茶几上那俩红酒杯,是你跟赵刚喝的吧? ”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回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你回来了? ”
“我回来过。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那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看见你光着身子被赵刚抱进卧室,我转身就走了。 ”
“李建军你听我解释——”
“你让我听你解释啥? ”我打断她,声音还是平的,跟说别人家的事一样,“解释他抱你去卧室是给你做人工呼吸? 还是解释你光着身子是因为天太热? ”
她哭了。
哭声从手机里传出来,呜呜的,像被捂住了嘴。
她说赵刚逼她的,说那三十万的单子赵刚拿撤资威胁她,说我要是不信可以问赵刚,赵刚媳妇也知道这事。
“赵刚媳妇知道? ”我问。
“知道……赵刚跟她说了,说就是逢场作戏,为了生意……”
“你信? ”
她噎住了。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跳出来女儿的照片,幼儿园六一演出,脸上画着红脸蛋,举着朵纸花冲镜头笑。
我把手机揣兜里,往家走。
推开门的时候,周莉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茶几上那两只红酒杯已经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她看见我进来,蹭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喊了声“建军”。
我换了拖鞋,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床单换了,新铺的那条碎花棉布,是去年她妈从老家寄来的。
床头柜上那盒避孕套,原来放在第二层抽屉最里面,现在搁在第一层,盒子瘪了,少了两只。
“周莉,”我坐在餐椅上,把钥匙扔桌上,“你跟我说实话,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
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睡衣带子,那件睡衣是真丝的,上个月刚买的,说是淘宝直播抢的,九十九包邮。
她绞了半天,说:“去年秋天。 ”
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女儿肺炎住院,我在医院走廊睡了八天,晚上就啃馒头就咸菜。
去年秋天我妈从老家过来帮忙,周莉说家里住不开,让我妈睡客厅沙发,我妈睡了一个月,腰疼得直不起来。
去年秋天她说要跟赵刚合伙做建材,把家里攒的六万块钱全投进去了。
“那六万块钱呢? ”我问。
她哭出声了,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了一会儿,她说:“赵刚说亏了,货款收不回来。 ”
“亏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打印纸,那是下午我在单位打印的,赵刚建材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法人代表赵刚,注册资金一百万,股东就他一个。
“周莉,你投的那六万,连个股东都没给你挂上,你算哪门子合伙人? ”
她愣住了,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嘴唇越抖越厉害。
“你知不知道赵刚拿你的钱给他老婆买了辆二手宝马? ”我把纸拍在桌上,“三系,白色的,上个月刚过户。 ”
“你胡说! ”她喊了一声,嗓子劈了,“赵刚说那车是他小舅子的——”
“他小舅子在老家开拖拉机,你见过? ”
她不说话了。
整个人缩在沙发角上,抱着靠枕,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猫。
窗外有辆电瓶车经过,报警器响了两声,尖锐刺耳。
那天晚上我睡在女儿房间。
女儿被她奶奶接走了,床单上还有她掉的饼干渣,枕头底下压着一本《冰雪奇缘》贴纸书。
我躺在她的小床上,腿伸不直,盯着天花板上贴的夜光星星,一直看到那些星星不再发光。
第二天我请了假。
周莉以为我要去法院,其实我先去了赵刚的公司。
建材市场后头那排铁皮房,赵刚的“刚发建材”门口堆着两垛瓷砖,一个穿迷彩服的老头在看门。
我递了根烟,问赵总在不在。
老头说赵总去市里了,下午回。
我在市场门口的拉面馆坐了一下午,一碗面吃了俩钟头。
四点出头,赵刚那辆黑色汉兰达开回来了,副驾驶下来个女的,烫着大波浪,穿件粉色羊绒大衣,拎着个LV的袋子——我认得那袋子,周莉也想要一个,念叨了半年,嫌贵没舍得买。
赵刚下车,搂着那女的腰进了公司。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离得远,有点糊,但车牌拍清楚了,冀A,尾号三个八。
接下来三天,我天天去建材市场。
第二天我看见赵刚媳妇了,开着一辆白色宝马三系,车牌尾号两个六,车屁股上贴着个“新手上路”。
她下车进了旁边一家窗帘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卷样品布。
我走过去搭话,说大姐这车真好看。
她笑呵呵地说老公给买的,二手的,才二十万出头。
“赵总做建材发财了吧? ”我问。
她撇撇嘴:“发啥财啊,外头欠着账呢,上个月还让我从娘家借了五万。 ”
我记下了。
第三天晚上,我趁周莉洗澡,把她手机拿过来。
她换了密码,试了女儿生日,不对。
试了结婚纪念日,不对。
试了赵刚生日——我查过赵刚公司注册信息,上面有身份证号——开了。
微信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但相册回收站里有一张照片,赵刚坐在我家沙发上,光着膀子,周莉穿着睡衣靠在他肩膀上,茶几上摆着那两只红酒杯。
照片日期是上周三,上周三我在单位值夜班。
我把照片传到自己手机上,又把手机放回原处。
周莉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坐到梳妆台前吹头发,吹风机呜呜响,镜子里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第四天,我约了赵刚。
电话里我客客气气的,说赵总啊,周莉那三十万的单子,我想当面跟你聊聊,晚上有空没?
他愣了一下,说李哥啊,行行行,晚上我请你,咱哥俩喝点。
吃饭的地儿是他挑的,建材市场旁边那家铁锅炖,包间里一股子油烟味。
他拎着瓶海之蓝进来,金链子换成了玉坠子,坐下来先给我倒酒。
三杯下肚,他开始诉苦,说生意难做,说周莉那单子他压根没赚钱,说李哥你要理解。
“理解,”我嚼着花生米,“赵总,我听说你给嫂子买了辆宝马? ”
他脸色变了一下,又笑:“嗨,二手的,没几个钱。 ”
“二十万出头? ”我盯着他。
他放下酒杯,上下打量我,眼神变了,那层客气的皮撕开了。
“李建军,你什么意思? ”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张照片,屏幕朝他转过去,“六万块钱退回来,另外再拿四万。 十万,这事就算了。 ”
他看了一眼照片,脸上的肉抽了抽,随即笑了。
“李建军,你拿这个吓唬我? 你老婆自己愿意的,你管不住老婆你赖谁? ”
“赵刚,”我把手机收起来,“你公司注册资金一百万,实缴零。 你媳妇那辆宝马,贷款买的,首付是你从公司账上挪的。 你上个月从周莉那拿的六万,转账记录我打出来了。 你说我要是把这些东西拍成照片,往建材市场门口一贴,再给你媳妇寄一份——”
他站起来,铁锅炖的桌子被他顶得晃了一下,汤洒出来,滴在白色桌布上。
他指着我鼻子:“李建军你他妈——”
“坐下。 ”我没动,声音不高,“赵刚,你坐下。 ”
他站了几秒,坐下了。
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一盘贴饼子,一盘拍黄瓜。
等门关上,他压低嗓子说:“五万。 明天给你。 ”
“十万。 ”我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酒辣嗓子,“赵刚,你睡我老婆一年,十万块钱,便宜你了。 ”
他死死盯着我,眼珠子发红。
过了半天,他掏出手机,鼓捣了一阵,我手机响了,到账五万。
“剩下五万,一个礼拜。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赵刚,你要是不给,我就把照片发给你媳妇。 你媳妇娘家那五万,你还没还吧? ”
他坐在那儿,脸涨成猪肝色,金链子——不,玉坠子——在领口晃荡。
出了饭馆,我在路边吐了。
蹲在马路牙子上,手撑着地,胃里翻江倒海,把那一肚子酒和花生米全吐出来了。
吐完了,我抹抹嘴,骑上电动车,去幼儿园接女儿。
女儿举着朵纸花跑出来,喊着爸爸爸爸,我蹲下来抱住她,把脸埋在她小肩膀上,闻着她头发上的汗味儿和洗发水味儿。
一个礼拜后,剩下五万到账了。
同一天,赵刚媳妇的宝马车被人泼了红漆,四个车门上全是,洗都洗不掉。
她站在建材市场门口骂了一下午,骂谁不知道,但赵刚那间铁皮房卷帘门拉得死死的,三天没开。
周莉不知道这些。
那几天她在家小心翼翼的,做饭拖地洗衣服,连电视都不敢开大声。
晚上她躺在我旁边,中间隔着一拳宽的距离。
有一回她伸手碰了碰我胳膊,我翻了个身,把后背给她。
半个月后,我跟周莉去了民政局。
出门的时候她问我:“那六万块钱呢? ”
“拿回来了,”我把离婚证揣兜里,“十万。 ”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你敲赵刚竹杠? ”
“敲了。 ”我看着她,“你要报警? ”
她没说话,嘴唇咬得发白。
站了一会儿,她问:“能不能……别跟女儿说? ”
“说啥? 说你妈跟人睡觉被你爸逮着了? ”
她眼泪掉下来,拿手背抹了一把。
“李建军,你以前不这样。 ”
“以前我不知道你什么样。 ”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电动车骑到人民公园门口,就是我全家福拍照那地儿,我停下来,坐在长椅上抽了根烟。
旁边有个老头在放风筝,线断了,风筝飘飘悠悠落到湖里,老头骂了句脏话,收起线轴走了。
我抽完烟,把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上,掏出手机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女儿在电话里喊爸爸,说奶奶做了红烧肉,问我回不回去吃。
我说回,马上回。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相册里那张照片删了。
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有点凉,但天是晴的,蓝得透亮。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下来铺了一地。
这世上有些门,推开了就再也关不上。
但有些人,你得让他知道,门关上的时候,锁是你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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