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今年五十五岁。把三张银行卡里的钱、手机里两个支付软件里的零钱、床头柜抽屉里的现金全凑到一起,一共是一万八千三百二十六块四毛。我坐在餐桌前算了三遍。第一遍用手机计算器,第二遍用纸笔,第三遍把硬币也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还是这个数。
我盯着那堆钱看了很久。纸币有新的有旧的,硬币有黄的白的。我把它们按面额排好,一百的放一摞,五十的放一摞,十块五块的放一摞。最大的一摞是一百的,只有薄薄几张。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把钱藏在米缸里。她总是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可她没说过,手里只有一万八,心里慌不慌。
我上个月还在安达物流做夜班分拣。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一小时十七块。干了二十三天,到手三千九百一十块。这个月人家不要了。主管跟我说,老陈,不是我不留你,上面要求五十五以上的不要。我说我身体还行。他说我知道,但规定就是规定。我没再说什么。我把工牌交回去,换了衣服,从后门走了。后门那条路我走了三年,那天觉得特别长。
我去找过几个地方。南园路那家超市招理货员,要四十五以下。北巷口那个小区招保安,要五十以下。柳溪镇有家家政公司招保洁,要女工。我站在劳务市场门口,看着那些招工牌子,觉得自己像一件过季的衣服。挂在那里,没人问价。
以前不是没挣过钱。我二十岁进安河县纺织厂。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后来涨到一百二,涨到三百。厂子效益不好的时候,我出来了。去云桥市,进兴隆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天十二个小时,工资从八百涨到一千五。那时候一千五很经花。房租一百五,吃饭三百,还能剩点。但我没存下。孩子上学,老人吃药,人情往来。每个月工资到手,先还上个月借的钱。那时候总觉得,下个月会好。明年会好。等孩子大了会好。等老人走了会好。等来等去,等到了五十五岁。
我以前觉得存钱是老年人的事。我年轻时候听人说,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我信了。我抽烟,喝点酒,偶尔跟工友下馆子。不是大手大脚,但也没委屈自己。我觉得人活一辈子,不能太苦。现在想想,那句话是给能挣钱的人说的。像我这样,挣得少,花得刚性,不省,就什么都没有。
我也想过靠孩子。儿子小川在省城,做房产中介。收入不稳定。他每月房租两千,吃饭一千五,还要还信用卡。他去年结婚,我没给多少钱。心里有愧。但我也拿不出。他偶尔给我转五百,我收了两次,后来不收了。他知道我没钱,但他也没钱。这种时候,亲情变得很小心。打电话的时候,他问身体,我说好。他问钱够不够,我说够。其实不够。但我说够。他也有他的难。我不能拖累他。
老伴身体不好,高血压,糖尿病。每月药钱几百。我们俩住在老小区,一室一厅,房租八百。水电煤气两百。吃饭省着点,一千。这是固定开销。一万八,能撑多久?我算过,撑不了一年。如果生病,连医院门都进不去。
我复盘过。为什么存不下钱?第一,收入一直低。没有技术,没有学历,只能做体力活。体力活工资涨得慢,但房租、药费、饭钱涨得快。第二,没有社保,或者社保断断续续。老了没有退休金。第三,家庭负担重。上面老人,下面孩子。第四,没有抗风险能力。一次意外,一次生病,就能把几年的积蓄清零。第五,认知问题。我年轻时不懂什么叫被动收入,不懂什么叫资产,不懂什么叫复利。我只懂这个月够不够花。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身边很多工友都这样。我们不是不努力。我们只是没有犯错的空间。别人炒股亏了十万,还有房子。我们亏五千,就翻不了身。
但我也有自己的错。我承认。我当年如果少抽点烟,少喝点酒,每个月存两百,三十年也有七万二。如果我再狠一点,去学个手艺,比如电工、焊工,可能收入高一点。但我没有。我下班就累得不想动。我看电视,睡觉。我觉得明天再说。明天永远不会来。
我摆过早餐摊。在柳溪镇。卖豆浆油条。每天凌晨三点起来。下雨天没生意。有一次雨太大,棚子塌了。我坐在雨里。哭不出来。后来不干了。我做过保安。在云桥市一个小区。一个月两千二。包住不包吃。干了半年。物业换人。新来的经理要年轻人。我走了。我去过职业介绍所。交了两百块中介费。介绍我去一个工厂。去了发现环境差。干了三天。没给钱。我认了。
我想到母亲。她一辈子存钱。把钱藏在米缸里。藏在鞋垫下。她存了多少钱?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我在她枕头下找到三千块。都是零钱。她用布包着。那时候我笑她。现在我想哭。
我想到儿子小时候。他想要一个玩具车。十块钱。我没买。他哭了。我打了他。现在我想,十块钱。我为什么不买?因为那时候真的没钱。但也许我少抽两包烟就有。我后悔。不是后悔没买玩具。是后悔没让他知道,爸爸不是不爱他。是爸爸不会过日子。
我想到老伴。她跟我吃了很多苦。她没抱怨。她只是越来越沉默。她种了一盆花。放在窗台上。每天早上浇水。那盆花是她唯一的东西。她说,花开了好看。我看着那盆花。我想,我至少要让她把花养下去。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没有用。但不说,我心里堵。我不知道以后怎么办。我打算去更远的地方找活。听说城北有个废品站要人,不分年龄。我明天去看看。如果不行,我就去捡纸壳。我不怕丢人。我怕的是生病。我怕的是倒下。我怕的是给儿子添麻烦。我甚至想过,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就不治了。但这话我不敢跟老伴说。
也许有人会说我活该。也许有人会同情。但同情不能当饭吃。我写这些,不是要谁可怜。我只是想告诉那些还年轻的人,能存就存一点。不要像我。不要等到五十五岁,把全部家当铺在桌上,才发现连一场小病都扛不住。
我以前觉得存钱是束缚。现在觉得存钱是自由。以前觉得花钱是享受。现在觉得花钱是透支。以前觉得未来很远。现在觉得未来就是明天。存钱不是抠。存钱是给自己留后路。存钱是买选择权。存钱是老了以后不用看别人脸色。存钱是生病时能说治。存钱是儿子需要时能帮一把。存钱是尊严。
但我现在明白得太晚。一万八。能干什么?买不了半平米房子。住不了几天院。交不了一年房租。但它是我全部的家当。我把它铺在桌上,觉得它很薄。像一张纸。一撕就破。
我列了几个选项。第一,去城北废品站。第二,去家政公司。第三,捡废品。第四,回老家。老家有地吗?没有。老房子塌了。第五,找社区。社区能帮什么?不知道。第六,等死。这个不行。老伴还在。儿子还没生孩子。我想看看孙子。
我决定明天去城北。听说那边有个废品站。老板不挑年龄。分拣塑料瓶。一天八十。管一顿饭。如果行,我一个月能挣两千四。加上老伴的居民养老,一个月一百多。不够。但总比没有强。
我算账。如果一个月挣两千四。房租八百。水电两百。吃饭一千。药钱五百。还剩负一百。如果老伴药钱少一点。如果我不抽烟。如果我不生病。如果。如果。如果。
我睡不着。起来喝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一半。脸黑。皱纹深。眼睛浑浊。我五十五岁。看起来像六十五。我对着镜子说,你要撑住。但声音很小。我怕吵醒老伴。
夜很深了。我把钱又装回信封,塞在枕头底下。银行卡放回抽屉。手机充上电。明天早上六点,我要去城北。窗外有风,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晃来晃去。我看了很久。不知道那件衣服什么时候会掉下来。也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但天亮了,总得出门。
天快亮了。我把钱收好。写了一封信。给儿子。信很短。我说,小川,爸没事。你照顾好自己。如果爸以后病了,不要花太多钱。爸这辈子没本事。但爸爱你。我把信放在抽屉里。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
然后我穿衣服。出门。楼道里很黑。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外面有雾。看不清路。但我得走。
我走到公交站。第一班车还没来。我坐在站牌下的台阶上。旁边有个年轻人。在看手机。他可能刚下夜班。也可能刚上班。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想,他可能不知道。一个五十五岁的人。全部家当一万八。以后日子咋过?我也不知道。但车来了。我得上车。
我上车。投了两块钱。坐在最后一排。车开动。窗外的树往后退。我想,今天如果能找到活,就干。找不到,就明天再找。一万八。还能撑一阵。一阵是多久?不知道。但今天还在。今天还得过。
手机响了。是儿子。他问我吃早饭没。我说吃了。他说他发了工资,给我转了一千。我说不用。他说已经转了。我看着手机上的到账通知。一千块。我的全部家当变成一万九千三百二十六块四毛。我眼睛有点热。但没哭。我回他:收到了。你留着用。他说:爸,你别省。我说:好。然后挂了。
车继续开。我想,也许日子还能过。也许不能。但至少今天,我有一万九。我得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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