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好,请问是张先生吗?我是鑫盛金融的风控专员,工号3089……”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挂了。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发呆。
“又被挂了?”
吴胖子端着两杯豆浆走过来,递给我一杯。
“十个有八个听到‘金融’俩字就挂,剩下两个骂一句‘骗子’再挂。”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你说这些人,欠钱的时候咋不想想后果呢?”
“废话,要想后果谁还借钱?”吴胖子在我旁边坐下,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大河,咱在这行干了多久了?”
“五年了吧。”
“五年。”吴胖子咂咂嘴,“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啥不?”
“啥?”
“你到现在还没变成畜生。”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吴胖子这人说话难听,但说的是实话。
干催收这行的,时间长了,基本分两种人。
一种是把自己当成正义使者,觉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欠钱不还的都是老赖,就该往死里逼。这种人是真信这套,干起活来心狠手辣,业绩也好。
另一种是知道自己干的事缺德,但为了挣钱,硬着头皮干。干一天算一天,心里头难受,但银行卡余额让人踏实。
我属于第二种。
五年了,我见过太多人被逼得走投无路。
有卖了房子的,有离了婚的,有被逼得跳楼的。
也有那种,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人跟消失了一样。
这种人,反而最后都扛下来了。
为啥?
因为催收这行,最怕的不是你不接电话,而是你接了电话,听了我们的恐吓,慌了神,到处借钱去填窟窿。
结果窟窿越填越大,最后崩盘。
而那些不接电话的,我们顶多打几天,找不到人,就换下一个目标了。
毕竟公司也要算成本,不可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当然,这话我不能明着说。
“大河,想啥呢?”
吴胖子用手肘捅了我一下。
“没啥。”
“没啥就好。”吴胖子压低声音,“听说没?新来的总监要搞个‘业绩冲刺月’,说是要把逾期率压到三个点以下。”
“三个点?”我差点把豆浆喷出来,“疯了吧?现在都快七个点了。”
“谁说不是呢。”吴胖子叹了口气,“这位爷可不是善茬,听说在上一家公司干的时候,把一个欠了八万块的老师逼得跳楼了,家属闹到公司,他才换了地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叫啥来着?”
“钱海涛。”
“钱海涛……”我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听着就不是好东西。”
“管他是啥东西,反正咱得小心点。”吴胖子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开会了。”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二十几号人挤在里面,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墙上抽烟。
钱海涛站在前面,四十出头,梳个大背头,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但那双眼睛,像鹰一样,扫过每个人的时候,让人后背发凉。
“人都到齐了是吧?”
钱海涛环顾了一圈,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钱海涛,以后就是你们的头儿了。”
没人鼓掌。
他也不在乎,继续说:“我来之前看了一下咱们组的业绩,说实话,很差。平均回款率不到百分之四十,逾期率居高不下。这在同行里,就是垫底的。”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钱海涛没理,接着说:“所以,我跟上面申请了,接下来一个月,搞个‘业绩冲刺月’。目标是逾期率降到三个点,回款率提到七十以上。”
“哗——”
底下炸开了锅。
“钱总,这目标也太高了吧?”
“是啊,现在经济形势不好,那些人真没钱啊。”
“就算逼死了也没用啊。”
钱海涛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我知道你们觉得难。但我要告诉你们,办法总比困难多。”他顿了顿,“而且,完成目标的组,月底奖金翻倍。完不成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让人瘆得慌。
“完不成的,卷铺盖走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散会后,我和吴胖子回到工位上。
“妈的,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啊。”吴胖子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没办法,打工嘛,老板让干啥就得干啥。”我也点了一根。
“你说,要是哪天咱也欠钱了,会不会也有人这么逼咱?”
“你少乌鸦嘴。”我瞪了他一眼。
吴胖子嘿嘿一笑,没再说话。
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新任务推送的通知。
我点开一看,是一个叫孙巧云的欠款人,五十五岁,欠了三十万,逾期一百八十天。
地址栏写着:阳光花园小区,3号楼,402室。
看到这个地址,我的手抖了一下。
阳光花园小区,是我租的房子所在的小区。
3号楼402室,就在我住的5号楼对面。
孙巧云,是我邻居。
“怎么了?”吴胖子看我脸色不对。
“没事。”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我去抽根烟。”
走出办公室,我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点了根烟。
孙巧云这个人,我认识。
她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儿子叫孙磊,听说大学毕业之后创业去了,后来就没了消息。
我在小区里碰见过她几次,每次她都拎着菜篮子,见了人就笑呵呵地打招呼。
是个好人。
可现在,我成了催她债的人。
一根烟抽完,我又点了一根。
脑子里乱糟糟的。
按理说,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对欠款人心软。
可那是孙巧云,是我的邻居。
我要是去催她,以后在小区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咋整?
我要是不催,被钱海涛知道了,我这饭碗就保不住了。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是钱海涛发来的消息:“赵大河,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心里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下午两点五十,我敲响了钱海涛办公室的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钱海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钱总,您找我?”
“坐。”钱海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等着他开口。
“大河啊,我看了一下你的资料,干这行五年了,算是老员工了。”
“是的,钱总。”
“业绩嘛,一直不上不下的,但也说得过去。”钱海涛抬起头看着我,“不过,接下来的‘业绩冲刺月’,我希望你能做出点成绩来。”
“我会努力的。”
“努力不够。”钱海涛摇摇头,“我要的是结果。”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跟前。
“这个单子,你看看。”
我低头一看,正是孙巧云的那个案子。
“这个欠款人,跟你住一个小区对吧?”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的。”
“那就好办了。”钱海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既然是邻居,知根知底的,你应该更容易搞定她。”
“钱总,这个……”
“怎么?有问题?”
“她……她一个老太太,也没什么钱,三十万对她来说太多了。”
“没钱?”钱海涛笑了,“没钱她儿子借什么钱?既然借了,就得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她儿子跑了,就剩她一个人……”
“那不正好?”钱海涛打断我,“儿子跑了,当妈的还在。我就不信,她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成失信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大河,我给你三天时间。”钱海涛站起来,走到窗边,“三天之内,让她至少还五万。剩下的,分期也行。”
“要是她不还呢?”
“那就按规矩来。”钱海涛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电话轰炸,上门拜访,实在不行,就走法律途径。”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对了。”钱海涛又叫住我,“我知道你心软,但干这行,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记住了。”
我嗯了一声,关上了门。
回到工位上,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孙巧云的资料发呆。
姓名:孙巧云
年龄:55岁
住址:阳光花园小区3号楼402室
欠款金额:30万元
逾期天数:180天
担保人:无
抵押物:无
备注:借款人孙磊(系其子)失联,此账户为紧急联系人
“操。”
我低声骂了一句,把鼠标摔在桌上。
“咋了?”吴胖子凑过来。
“没事。”
“别装了,我都看见了。”吴胖子压低声音,“孙巧云,不就是你家对面那个老太太吗?”
我没吭声。
“大河,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吴胖子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这活儿,你不能接。”
“不接?钱海涛能饶了我?”
“你傻啊?你不会拖着?就说联系不上,或者说人家没钱,他能拿你怎么办?”
“拖得了初一,拖不了十五。”
“那就拖到十五再说。”吴胖子拍拍我的肩膀,“反正你自己掂量着办,别为了这点钱,把自己的良心给卖了。”
良心。
我摸了摸胸口的位置。
这玩意儿,还剩多少呢?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上坐了两个小时,喝了六瓶啤酒。
直到天彻底黑了,我才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路过3号楼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402室的灯亮着。
橘黄色的灯光,透过窗帘,看起来很温暖。
我能想象孙巧云现在在干什么。
可能在看电视,可能在织毛衣,可能在给那盆养了好几年的君子兰浇水。
她不知道,明天,就会有人来敲她的门。
那个人,就是我。
我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
是周丽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没呢。”
“今天工作累不累?”
“还行。”
“你最近是不是有啥心事?感觉你不太高兴。”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我给你带早餐。”
“好。”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
周丽不知道我是干啥的。
我一直跟她说,我在一家金融公司做客服。
我不敢告诉她真相。
我怕她嫌弃我,怕她觉得我脏。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这事,迟早得让她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公司,屁股还没坐热,就被钱海涛叫进了办公室。
“昨天跟你说的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我还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钱海涛打断我,“大河,我给你的时间是三天,现在已经过去一天了。”
“我今天就去。”
“行,我等你消息。”钱海涛摆摆手,“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深吸了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出了公司大门。
阳光花园小区离公司不远,走路也就二十分钟。
但我走了快半个小时。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到了3号楼楼下,我抬头看了看402室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我咬了咬牙,走进了楼道。
电梯到了四楼,我站在402室门口,抬起手,准备敲门。
手指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
孙巧云拎着垃圾袋,正准备出门。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大河?你咋在这儿?”
我也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哦,我……我路过,来看看您。”
“来看我?”孙巧云笑了,“你这孩子,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太婆呢。”
她笑得那么真诚,让我心里更加难受。
“阿姨,您这是要扔垃圾?”
“对啊,顺便去买点菜。”孙巧云把垃圾袋放下,“你吃了没?要不进屋坐会儿,我给你下碗面条?”
“不用了,阿姨,我……”
“客气啥,来来来。”
孙巧云热情地把我拉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电视机开着,正在播一部老电视剧。
“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阿姨,您别忙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不急不急。”孙巧云端了一杯水过来,在我对面坐下,“说吧,啥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几次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阿姨,最近……磊磊有消息吗?”
提到孙磊,孙巧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没呢。”她低下头,搓了搓手,“这孩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打一个。”
“您别担心,他会回来的。”
“希望吧。”孙巧云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大河,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有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文件夹放在了茶几上。
“阿姨,其实我……我是替公司来的。”
孙巧云看了看文件夹,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你是来要钱的?”
我点了点头。
孙巧云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大河,阿姨跟你说实话,那笔钱,不是我借的,是磊磊借的。我也不知道他借了那么多钱,等他跑了,人家找上门来,我才知道。”
“我知道,阿姨。”
“我现在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不吃不喝也得还十几年。我是真没钱。”
“阿姨,我理解您的难处。可是公司那边……”
“公司那边咋了?”孙巧云抬起头看着我,“他们要逼死我这个老太婆吗?”
我无言以对。
“大河,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孙巧云握住我的手,“你能不能帮阿姨想想办法?”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阿姨,我试试。”
从孙巧云家出来,我站在楼道里,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赵大河,你还是个人吗?”
我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吴胖子的电话。
“胖子,帮我查个事。”
“啥事?”
“孙磊,就是孙巧云的儿子,帮我查查他现在在哪儿。”
“你疯了?查这个干啥?”
“你别管,帮我查就行。”
“行吧,我试试。”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几口气。
这事,没那么简单。
我有种直觉,孙磊的失踪,跟钱海涛脱不了干系。
“喂,胖子,查到了没?”
电话那头,吴胖子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大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你说。”
“孙磊这小子,我查到他半个月前在隔壁市的火车站出现过一次,之后就再没消息了。但我顺着他的身份证查了一下,发现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他欠的那三十万,放款的时间节点,刚好是钱海涛入职咱们公司的前一天。”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确定?”
“千真万确。我还特意翻了公司的档案,这笔单子是前任总监批的,但放款的账户,却是钱海涛老婆名下的一个空壳公司。”
“操。”
我挂断电话,蹲在楼道里,半天没缓过劲来。
钱海涛这是给自己铺路呢。
先用别人的名义放贷,等风声过了,再跳槽过来接手这笔烂账。
到时候,欠款人还的钱,全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而公司那边,只会以为是正常的回款。
这一手玩得漂亮。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掏出手机,给钱海涛打了个电话。
“钱总,那个孙巧云的案子,我有点进展了。”
“哦?说来听听。”
“她愿意谈,但要求当面跟您谈。她说她手里有点东西,想跟您做个交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什么东西?”
“她没说。但她说了,这东西,跟您有关。”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行。明天上午十点,你带她来我办公室。”
“好嘞。”
挂了电话,我冷笑了一声。
钱海涛,你以为你是猎人,其实你才是猎物。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准时出现在孙巧云家门口。
开门的时候,孙巧云的眼睛红肿着,显然又是一夜没睡。
“阿姨,您准备好了吗?”
“大河,我……”孙巧云欲言又止,“我真的要去吗?”
“阿姨,您相信我,这是唯一的办法。”
孙巧云看着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去公司的路上,我给她交代了注意事项。
“阿姨,到了办公室,您什么都不用说,就哭。哭得越惨越好。其他的,交给我。”
“可是……”
“没有可是。您只要记住,您是受害者,不是欠债人。”
孙巧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到了公司,我带着孙巧云直奔钱海涛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的时候,钱海涛正坐在办公椅上喝茶,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钱总,人带来了。”
“坐吧。”钱海涛指了指沙发。
孙巧云战战兢兢地坐下,低着头,不敢看钱海涛。
“孙大姐,我听大河说,你想跟我谈谈?”
孙巧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说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孙巧云还是不说话。
我赶紧接话:“钱总,阿姨的意思是,她儿子欠的钱,她认。但她实在拿不出那么多,想问问能不能减免一部分?”
“减免?”钱海涛笑了,“大河,你干这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时候听说过欠债还能减免的?”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阿姨年纪大了,也没收入来源,三十万对她来说,确实太多了。”
“多?”钱海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当初借钱的时候怎么不说多?”
“钱总……”
“行了。”钱海涛摆了摆手,“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给她减五万。剩下的二十五万,一年之内还清。”
“二十五万?”孙巧云终于忍不住了,“我一年退休金才两万多,不吃不喝也得还十年啊。”
“那是你的事。”钱海涛冷冷地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是还不起,那就让你儿子回来还。”
“我儿子……我儿子他……”
“他怎么了?”
“他……”
孙巧云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看时机差不多了,赶紧开口:“钱总,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我查到,这笔贷款的放款方,好像是您太太名下的公司。”
钱海涛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笑着说,“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您太太的公司,会在您入职的前一天,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大学生放贷呢?”
“你查我?”
“不敢。只是恰好看到了。”
钱海涛盯着我,眼神像是要吃人。
“赵大河,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干不干的,无所谓。”我耸了耸肩,“但我觉得,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对公司的影响,恐怕不太好。”
“你威胁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钱海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在权衡利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说:“二十万。最低二十万。这是我的底线。”
“十万。”我讨价还价。
“十五万。不能再少了。”
“成交。”
从办公室出来,孙巧云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道谢。
“大河,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阿姨,您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可是……十五万,我还是拿不出来啊。”
“没事,阿姨。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你?”
“嗯。”我点了点头,“我有存款,虽然不多,但凑一凑,应该够了。”
“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你出钱呢?”
“阿姨,您听我说。这笔钱,不是白给您的。等磊磊回来了,让他还我就行。”
孙巧云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大河,你是个好人。”
好人?
我心里苦笑了一声。
好人有什么用?好人还不是照样干着缺德的活儿?
送走孙巧云,我回到工位上,瘫在椅子上。
吴胖子凑过来:“搞定了?”
“算是吧。”
“牛逼啊大河,连钱海涛都能搞定。”
“少拍马屁。”我白了他一眼,“胖子,我打算辞职了。”
“辞职?干得好好的,辞什么职?”
“我不想干了。”我看着天花板,“这活儿,太脏了。”
吴胖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我支持你。”
“你呢?打算干到什么时候?”
“我?”吴胖子笑了笑,“我再干几年,攒够了钱,也撤。”
“那你自己保重。”
“你也是。”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给周丽打了个电话。
“丽丽,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辞职了。”
“辞职?为什么?”
“因为……我干的工作,不是客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那你干的是什么?”
“催收。”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你……你怎么能干那种工作?”
“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你……”周丽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让我怎么说你好?”
“我知道错了。我已经辞职了。”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想开个小面馆。你不是一直说,我做的面好吃吗?”
周丽破涕为笑:“就你那手艺,还想开店?”
“怎么?瞧不起人?”
“行行行,开吧开吧。大不了赔光了,我养你。”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五年了。
整整五年,我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
第二天,我去公司办了离职手续。
钱海涛没挽留我,甚至连正眼都没看我一下。
我也懒得搭理他。
临走的时候,吴胖子送我到公司楼下。
“大河,以后常联系。”
“嗯。你也好好的。”
“放心吧,我命硬。”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给孙巧云发了条消息:“阿姨,钱我已经转到您卡上了。记得按时还款。”
过了一会儿,孙巧云回了一条:“大河,谢谢你。磊磊昨天打电话了,说他下周就回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原来,这世上最难还的债,不是钱,是人情。
而我欠孙巧云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不过没关系。
欠着就欠着吧。
至少,我心安。
三个月后。
我和周丽的小面馆开业了。
店面不大,只有几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
吴胖子来了,带着他老婆孩子。
孙巧云也来了,身边跟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是她儿子孙磊。
孙磊走到我跟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河哥,谢谢你。”
“别客气。”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好好干,别再让你妈操心了。”
“嗯,我知道了。”
面馆的生意不算火爆,但也不差。
每天忙忙碌碌的,日子过得充实。
有时候闲下来,我会想起以前催收的日子。
想起那些被我打过电话的人。
想起那些被我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但我知道,我以后再也不会干那种事了。
一天晚上,店里快打烊的时候,吴胖子来了。
他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
“大河,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钱海涛被抓了。”
我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吴胖子倒了杯茶,“有人举报他挪用公司资金,涉案金额好几百万。现在已经被拘留了,估计得判好几年。”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吴胖子问我。
“也许吧。”
“大河,还是你有先见之明。早早抽身了。”
“不是我有先见之明。”我摇了摇头,“只是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人这一辈子,欠什么也别欠良心债。”
吴胖子看着我,笑了。
“说得对。”
他举起茶杯,我也举起茶杯。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送走吴胖子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周丽从店里走出来,披了一件外套在我身上。
“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握住她的手,“就是想,活着真好。”
“傻瓜。”周丽靠在我肩膀上,“走吧,回家了。”
“嗯,回家。”
我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面馆的招牌。
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大河面馆”。
字是我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不好看。
但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写过的最好看的字。
因为这几个字,代表着我新的人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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