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把那份盖着红章的录用通知书拍了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的时候,群里整整热闹了一下午。
二姨在群里连发了十二条语音,每条都带着笑,说我们老陈家总算出了个金凤凰。
我妈把那张照片存下来,拿到楼下打印店花三块钱打了一份彩色的,贴在冰箱门上,逢人就指给人家看,说这是我外甥女,985硕士,进大公司了。
表姐那会儿也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
她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小学到高中没掉过年级前三,高考考进省城的重点大学,四年后又考上985的硕士。
她常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人往高处走,读书就是往上爬的梯子,你爬得越高,站在你上面的人就越少。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是那种笃定自己这辈子肯定能活出个人样的光。
可那道光,在她入职第三个月的时候就灭了。
表姐进的那家公司做医疗器械,在开发区占了整整一栋楼。
她分在研发二部,做技术文档工程师,说白了就是给研发团队写产品说明和注册材料。
上班第一天,人事带她去见部门主管。
她特意换了新买的浅灰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敲门进去的时候脸上挂着练了好几遍的得体的笑。
办公桌后面坐着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卫衣,帽子还翻在领子外面,正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
人事介绍完,那男人抬头看了表姐一眼,点了下头说,来了,坐吧。
表姐坐下来,把准备好的自我介绍说了一遍,从本科学校到硕士研究方向,从实习经历到发表的论文。
她说完这些的时候,对面那人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杯盖上印着某个篮球明星的卡通头像。
他说,行,你这些材料先放我这,回头我看看。
对了,我比你小三岁,以后叫我小周就行。
表姐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又确认了一遍,你是说,你比我小三岁?
小周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对啊,我本科毕业就工作了,干了五年,去年升的主管。
表姐从主管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脚步是飘的。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坐在那把还没有调好高度的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公司内网页面看了很久。
页面上有小周的个人简介,学历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本科毕业。
那天下班她没坐地铁,沿着开发区的大马路一直走,走了快一个小时走到公交总站。
路上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开头第一句就是,你说我这些年拼死拼活读书,到底图什么。![]()
我在电话这头不知道怎么接话。
表姐入职之后的日子,比她预想的要拧巴。
小周这个人不坏,但就是那种典型的业务型选手,讲话直来直去,没什么学历崇拜。
他给表姐派活的时候从来不叫她陈姐或者陈工,就是三个字,陈晓燕。
他说陈晓燕你把这个产品的技术参数核对一下,陈晓燕你给注册部那边回个邮件,陈晓燕你下午跟我去车间看一下样机。
表姐每次都答得很快,好的周主管,马上周主管,知道了周主管。
可她跟我说,每叫一次周主管,她心里就像被人拿指甲掐了一下。
部门里一共十四个人,表姐的学历是最高的,可她的工位在最后一排,靠着打印机。
那个位置谁都能使唤她,小周也就算了,连前年刚进来的大专生小刘都能跟她说,陈姐你顺带帮我把这份文件打印一下呗。
表姐一开始还笑着应,后来就只当没听见,再后来小刘也不叫她了,自己绕到打印机前面去拿。
表姐的工资是一万二,在开发区这片不算低。
可她干了三个月,发现自己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是填表、贴票、跑签字。
她写的那份产品说明被小周前后退了六次,每次退回的理由都是同一个,太学术了,客户看不懂。
第六次退回的时候,表姐站在小周工位旁边,手里攥着那沓纸,指甲盖都发白了。
小周说你得用大白话写,比如这个参数,你写什么线性度误差正负百分之零点五,客户哪里晓得这是什么意思。
你就写,这个机器测出来的数据,一百次里最多错半次。
表姐说我这是按照行业标准写的。
小周把椅子转过来看着她说,陈晓燕,标准是标准,卖货是卖货。
表姐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把硕士毕业证从抽屉里翻出来,放在桌子上看了很久。
证书上的钢印在台灯下面泛着光,她伸手摸了一下,又很快缩回来。
真正让表姐心里那根弦绷断的,是公司十月份的那次部门聚餐。
选在开发区边上的一家海鲜酒楼,三桌人。
表姐本来不想去,可部门文员在群里说周主管交代了,全员到齐,一个不能少。
她去了,坐在第二桌靠边的位置。
小周坐主桌,旁边是研发总监和几个老员工。
酒过三巡,研发总监端着杯子过来敬酒,拍着小周的肩膀说,咱们二部今年业绩好,全靠小周带着一帮人往前冲。
小周喝得脸有点红,摆着手说没有没有,都是大家给力。
总监又说,你看你们部门那个新来的硕士,叫陈什么的,来了三个月了吧,干活怎么样。
小周扭头看了一眼表姐那桌的方向,声音不大,但酒楼包间里本来就吵,他说话的声音刚好能让周围两桌都听见。
小周说,人挺踏实的,就是身上那股学生气还没褪干净。
总监笑着说什么学生气。
小周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比划了一下说,就是那种,觉得自己读的书多,就应该被重用。
可咱们这行你也知道,学校里那套和市场上那套是两码事。
我这人说话直,我带团队不看学历,看能不能出活。
表姐坐在那,面前那盘清蒸鱼已经凉了,鱼眼睛瞪着天花板。
旁边的小刘凑过来跟她说,陈姐你别在意,周主管喝多了嘴上没把门。
表姐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橙汁喝了一口。
橙汁是勾兑的,甜得发苦。
她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没开灯,坐在门口的换鞋凳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家族群里的消息。
二姨发了张照片,是表弟这次月考的成绩单,班级第五。
二姨说,咱们家孩子个个都争气,晓燕当年读书那会儿也是这么用功。
底下我妈回了一句,是啊,晓燕现在在大公司,可给咱们长脸了。
表姐把手机扣在鞋柜上,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开始抖。
她没哭出声,就是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成一团。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站起来,把灯打开,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的时候壶嘴发出尖锐的哨音,她盯着那团白色的水汽看了很久,然后关火,倒水,把杯子端到书桌前。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工作记录”。
从那天开始,表姐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在群里发工作的照片了,二姨问起来,她就说忙,挺好的。
她每天到公司比保洁阿姨还早,先把打印机旁边的纸箱子归整好,再把自己工位上的文件按照日期分好类。
小周给她派的活她照样接,但每一件完成之后,她都把原始文件和修改记录单独存一份,存在一个不为人知的云盘里。
她开始留意小周签过的每一张报销单,留意研发部提交的每一版数据修改说明,留意车间送来的每一份样机检测报告。
十一月下旬发生了一件事。
公司接了个大单子,对方是南边一家连锁体检机构,要采购六十台便携式超声仪。
研发部全员加班赶方案,小周连着三天没回家,晚上就睡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
第四天下午,小周把表姐叫过去,让她把技术协议里的参数表重新做一份,说要给客户发终版。
表姐接过文件,回到工位上打开一看,发现有一项核心参数的误差范围被改动了,原来的正负百分之三变成了正负百分之五。
她拿着文件去找小周,说周主管这个参数和检测报告上的数据对不上。
小周揉了揉眼睛,说客户那边催得急,先把协议签了,检测报告后面再补。
表姐站在原地没动。
小周看了她一眼说,怎么了。
表姐说,这个改动如果后面被查出来,注册证会被撤销。
小周把笔往桌上一扔,声音大了起来,说陈晓燕你干好你分内的事就行,这些轮不到你操心。
表姐没再说话,回到工位上,把那份文件原样打印出来,又把自己电脑里的原始版本存了一份加密。
当天晚上,她给一个在药监局工作的研究生同学发了条消息,问便携式超声仪的注册检验报告能不能修改。
同学回得很快,说绝对不能,改了就是造假。
表姐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摁灭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中央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开发区的路灯亮成一排。
她打开那个叫“工作记录”的文件夹,把今天的事情写了进去,包括时间、地点、对话,一字不落。
十二月中旬,公司办年会,包了市里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表姐那天穿了件新买的墨绿色毛衣,头发放下来,看着比平时柔和。
她到得早,坐在靠近舞台的圆桌旁边。
小周那天穿了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到后面,看着比平时正式。
研发总监在台上讲话,总结今年业绩,特别表扬了二部拿下那个六十台的大单子,说要给小周发特殊贡献奖。
台下鼓掌,小周站起来鞠躬,脸上笑得很开。
表姐也跟着鼓掌,手心拍得发麻。
等到颁奖环节结束,主持人说下面有请各部门代表上台发言。
小周作为主管代表上台,拿着话筒刚说了两句场面话,表姐站起来了。
她走到舞台侧面,跟负责音控的小伙子说了句什么,小伙子愣了一下,把手里的话筒递给她。
表姐拿着话筒走到台上,站在小周旁边。
小周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开始发紧。
表姐对着台下说,耽误大家几分钟,我是研发二部的陈晓燕,有件事我想当着全公司的面说清楚。
她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一沓打印材料,举起来。
最上面那张是技术协议的参数对比表,左边是检测报告原始数据,右边是发给客户的版本,两栏数字被红笔圈出来,旁边标注着改动日期和经手人签字。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研发总监的脸色变了,站起来想往台上走。
表姐没看他,继续说,十一月二十号,周主管让我修改技术协议里的误差参数,把正负百分之三改成正负百分之五,我提出这不符合检测报告,周主管说先签协议后补报告。
我今天把这些材料交给公司,也抄送了一份给药监局。
小周站在旁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他伸手想拿表姐手里的材料,表姐往后退了一步。
台下已经炸了锅,有人拿手机在拍。
研发总监冲到台上,压着嗓子说陈晓燕你疯了,有什么事不能内部解决。
表姐看着他说,我内部反映过,没人理我。
总监说你知道这个单子丢了公司要赔多少钱吗。
表姐说,那你知道注册造假被查出来公司要赔多少钱吗。
宴会厅里乱成一团,主持人拿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周被人拉到一边,他坐在舞台台阶上,西装扣子崩开了一颗,额头上全是汗。
表姐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手心全是汗,可她走得很稳,穿过那些交头接耳的人群,走到宴会厅门口,推开门出去了。
外面下着雨夹雪,她站在酒店门口的雨棚下面,掏出手机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只说了一句话,我说出来了。
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那个单子最后没签成,客户那边听说了参数造假的事,直接取消了合作。
公司赔了违约金,研发总监被降级,小周被开除。
表姐没等公司处理她,自己递了辞职报告。
人事找她谈话,说可以给她调岗,表姐说不用了。
她走的那天,把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打印机旁边的纸箱子也码得整整齐齐。
小刘站在旁边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表姐经过小周那间已经空了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堆了几个没拆的纸箱。
她看了一眼,没停步。
现在表姐在一家做环保设备的小公司做技术主管,公司一共二十几个人,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第一次见面就跟表姐说,我不管你什么学历,能把事做好就行。
表姐带的团队有五个人,其中两个是硕士,一个是海归。
她给他们派活的时候,从来不叫全名,都是小张小李小王地叫。
上个月家族聚餐,二姨又在饭桌上说,晓燕你现在这个公司是不是小了点,当初那个大公司多好。
表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说,公司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妈后来私底下问我,你表姐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我说没有,她就是换了个活法。
那天吃完饭,表姐开车送我回家。
等红灯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把优越感当成了底气。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往前驶去,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一段一段地掠过去,落在她脸上,亮一下,暗一下,又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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