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二楼进站口外面,风从广场那边卷过来,带着一点雨腥气。我拖着行李箱,刚过安检口,还没走到扶梯,就看见了她。
她穿一件浅灰色薄外套,头发比上个月视频里短了一点,正微微仰着脸。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半个头,右手搭在她后腰上,左手抬起来托住她的脸。
然后他低头亲了下去。
不是贴一下脸,也不是道别那种。他亲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她的眼睛闭着,两只手抓着他胸前的衣服,没推,也没躲。
我站在原地没动。旁边有人拉着行李箱从我身边挤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声音很响。我听见广播里在念一个车次,女声很平,念到一半被风刮散了。
我甚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扣在拉杆上,指节发白,但没抖。我那时候想,原来人到这种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冲上去,也不是喊,是突然不知道自己的脚该往哪儿放。
那个男人松开她,又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她睁开眼,笑了一下。
我走了过去。
不是跑,也不是冲。就是一步一步走过去,像平时从工地回宿舍那样。行李箱在身后响,我走到她身边,伸手搂住她的肩。
她整个人僵住了。
我低头看她,又抬头看那个男人,脸上没带什么表情,说了一句:“老婆,这是王总吧。”
她没说话。那个男人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手还停在半空,像被人按了暂停。
我又说:“王总好,我是她丈夫。”
他嘴唇动了一下,眼睛先看我,又看她,最后落在我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上。
她终于出声了,声音很轻:“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改签了。”
她看着我,像在等我说下去。我没说。我确实改签了,提前一班高铁回来,本来想给她个惊喜。这事我在车上想了好几遍,连到家门口怎么敲门都想好了。现在不用敲门了。
那个男人往后退了半步,手放下来,扯了扯衣摆,说:“那我先走。”
我没看他,只看着他身后那块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滚着车次,红字绿字来回跳。
我说:“王总,不急。你送她来的,总得知道她怎么回去。”
他站住了。
我搂着她往旁边让了让,给后面的人腾路。她肩膀很薄,隔着外套都能觉出来,比上次回家时又瘦了。我那时候还想,她这些年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是不是也经常这样,站在某个地方,被人亲一下,才觉得日子没那么空。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松开手,低头去摸口袋里的烟。摸到一半想起来,高铁站不能抽。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一点,但没哭。她说:“回家再说。”
我说:“行。”
那个王总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看了他一眼,四十来岁,穿得比我体面,皮鞋擦得亮。我脚上还是工地穿回来的那双运动鞋,鞋帮上沾着点干泥。
我忽然笑了一下,说:“王总,别紧张,我不是来闹的。”
他喉结动了一下,说:“大哥,我……”
我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她伸手拉我的袖子,说:“别在这儿。”
我点点头,把行李箱转过来,问她:“你开车来的?”
她摇头,说:“打车。”
我又问:“那王总呢?”
她说:“他送我到这儿。”
我没再问。三个人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一个谁都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机。广播又响了,这次是提醒检票。有人从我们身边小跑过去,包带甩起来,差点刮到她的脸。我伸手挡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嘴唇抿着。
我说:“走吧,先回家。”
她没动,先看了一眼王总。
王总说:“你们聊,我先走了。”
这次我没拦。
他转身往进站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像想说什么,最后只冲她点了点头。她没回应,眼睛垂下去,看着地上。
我看着她,说:“人都走了,还看什么。”
她松开我的袖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骂吧。”
我说:“不骂。骂了也白骂。”
她猛地抬头看我,像没听清。
我拉过行李箱,说:“车票改签的钱还没退呢。先回家。”
她跟在我身后,隔了半步。我走得不快,她也没追上来。我们一前一后下了扶梯,往出租车上客点走。风从出站口灌进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遮住半张脸。
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也是在这个高铁站。那时候还没有二楼进站口,也没有这么大的广场。她来送我,站在安检口外面,哭得眼睛肿。我说别哭,过两个月就回来。她拽着我的衣角,说你别一出去就不想家。
那时候我二十五,她二十四。女儿还没出生。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后门,让她先上。她坐进去,往里面挪了挪。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绕到另一侧上车。
司机问去哪儿。
我报了个小区名字。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还没吃饭吧。”
我说:“不饿。”
车里没人再说话。计价器跳了一下,从八块开始。窗外的楼和树往后退,天阴着,像要下雨。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闭着眼睛的样子。
还有我叫出“王总”那三个字的时候,自己嗓子里那股陌生的平静。
像在叫一个很久以前的自己。
出租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住。雨点开始落在挡风玻璃上,先是一滴两滴,然后密起来。司机开了雨刷,刮了两下,又关上。
她坐在我右边,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包带。我认识那个动作,她紧张的时候就这样,掐着什么东西,掐到指节发白。以前女儿发高烧,她抱着孩子坐在医院走廊里,也是这样掐着包带。
我别过头看窗外。雨把路灯的光晕开,整条街都模糊了。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什么时候改签的?”
我说:“上午。”
“不是说晚上才到吗?”
“工地那边提前收尾了。”
她没再接话。车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雨刮偶尔响一声。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在电话里,她说想换辆车,说现在那辆开了六年,空调不制冷,夏天带着我妈去医院复查,热得老人直冒汗。我说那就换,十五万够不够。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不用那么多,十万就行。
我说听你的,回头我转给你。
她说不用转,等你回来再说。
现在我想起来,她说“等你回来再说”的时候,声音里好像有点别的什么。我当时没听出来。
出租车拐进小区那条路。梧桐树叶子被雨打下来,贴在路面上。我付了车钱,下车去后备箱拿行李。她站在单元门口等我,没先进去,也没帮我拿东西,就那么站着。
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她伸手接了一下,我没给她。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她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我也看着。十五年前我们刚搬进这个小区的时候,她总在电梯里挽着我的胳膊,说等以后有钱了换个大房子。我说行,换个大房子,给你一个衣帽间。她笑着说,衣帽间不用,能摆下梳妆台就行。
电梯到了。我掏出钥匙开门,门锁有点涩,我拧了两下才打开。客厅灯开着,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还有一袋拆开的饼干。她平时不吃零食的,我说过她胃不好,别吃那些。
她跟在我后面进来,换鞋的时候手扶了一下墙。我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双新鞋,鞋跟有点高,她平时不穿这么高的。
我把行李箱放倒,拉链拉开,把脏衣服拿出来。她站在客厅里,没坐下,也没走开。
我说:“你先去洗个脸吧。”
她没动,说:“你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我说:“不用。”
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哗哗的,盖住了外面的雨声。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又放下。茶几上那袋饼干旁边放着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我没去看。
我打开自己的手机,翻到银行APP。那些转账记录一条一条排着,从十五年前第一笔开始。那时候我刚到工地上,一个月挣三千五,给她转了两千五,自己留一千。她在电话里说,你别都给我,你在外面要吃好。我说我吃得好,工地上管饭。
后来工资涨了,五千、八千、一万二。我每次转钱,都多转一点。她从来没问过我在外面吃得好不好,她只说,钱够花,你别太累。
我那时候觉得,这就是日子。男人在外面挣钱,女人在家守着,钱到位了,日子就稳了。
现在我才发现,日子不是这么算的。
她洗完脸出来,头发用皮筋扎起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她在我对面坐下,隔着茶几,看着那杯凉茶。
她说:“你看见了吧。”
我说:“看见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茶几边缘来回划。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他是……我一个朋友。”
我没说话。
她又说:“就只是朋友。”
我看着她,说:“朋友会那样亲你?”
她没回答。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窗外雨声密起来,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雨从纱窗飘进来,落在手臂上,凉丝丝的。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又掐灭。烟灰掉在阳台栏杆上,被雨冲走了。
她跟到阳台门口,站在那儿,没出来。
我说:“你先进去吧,我站一会儿。”
她说:“你别这样。”
我转过头看她:“我哪样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有点陌生。我们在一起十五年,她头发长过,短过,染过,烫过。她哭过,笑过,跟我吵过,也跟我冷战过。但我从来没见她这样站在我面前,像有很多话要说,又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忽然想起女儿。她在外地上大学,下个月该放假了。她要是回来,看见这个家变成这样,会怎么想。
我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重新拿起手机。翻到女儿的微信头像,是她去年在校园里拍的照片,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看见了,说:“你别告诉孩子。”
我说:“我知道。”
她又说:“等她回来,咱们还跟以前一样。”
我没接话。我盯着女儿的照片看了一会儿,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我说:“那辆车,你还换吗?”
她愣住了,像没听懂我在问什么。
我说:“上个月你说要换车,十五万那个。”
她低下头,说:“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就是问问。你要是还想换,钱我照给。”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东西在转。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答应你的事,我做到。”
她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拿钱堵我嘴?”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我要是真跟别人好了,你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跟我谈换车?”
我说:“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我站起来,想去拿纸巾。她伸手拦住我,说:“你别动。”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哭。她哭了一会儿,自己擦了擦脸,说:“我去睡了。”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听见她躺下的声音,床垫弹簧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雨声。茶几上那杯凉茶还在,饼干袋还敞着口。我走过去,把饼干袋折好,夹上封口夹,放回柜子里。
然后我坐下来,重新打开手机。
那笔十五万,还在我卡里。上个月我说要转给她,她说等你回来再说。现在回来了,这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我翻到转账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十五年的钱,一笔一笔,像一条河。我在这头,她在那一头。
我忽然想,她有没有哪一次,收到钱的时候,是真心高兴的?还是说,这些年我寄回去的每一笔钱,都在提醒她,她是一个人,守着这个家,守着一个一年回不了几次的男人。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高铁站的广播声还在脑子里响。她闭着眼睛的样子,那个男人碰她额头的动作,我叫出“王总”时自己的声音。这些画面轮着转,转得我头疼。
我睁开眼,客厅的灯还亮着。我站起来,把灯关了。黑暗里,雨声更清楚了。
我走到卧室门口,那条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还没睡,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到女儿的房间,推开门。她不在家,但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上放着一只毛绒兔子,是她初中时候抓娃娃抓到的。
我在她书桌前坐下,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一本相册。我抽出来,翻开。第一张是她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在公园里,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那时候我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她都长高一点。
翻到中间,是她上初中那年,我们一家三口在饭店吃饭拍的。她妈坐在她旁边,给她夹菜。我坐在对面,举着手机拍她们。照片里她妈笑得很自然,不像现在这样,连看都不敢看我。
我合上相册,放回抽屉里。
回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没掐灭,就让它烧着。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某种信号。
我想起今天在高铁站,我叫那声“王总”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也不是羞愧,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她也没想到,我会用这种方式接住这件事。
我吐出一口烟,看着它在黑暗里散开。
我确实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办。离婚,分居,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过下去。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像那台洗衣机,转着,停不下来。
但有一件事我是清楚的——那笔十五万,我不会转了。不是舍不得,是现在转了,味道就变了。
她要是真想要那辆车,她自己说。我不拿钱当台阶,也不拿钱当绳子。
烟烧到手指,我烫了一下,掐灭在烟灰缸里。
卧室的门缝里,光灭了。她睡了。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慢慢小下去。明天早上起来,她会在厨房里做早饭,会问我吃不吃鸡蛋。我会说吃。然后我们坐在餐桌两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日子过下去。
还是说,明天早上,她会先开口,把今晚没说完的话说完。
我不知道。
我靠在沙发上,觉得累,但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爸,你到家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到了,你妈做了面,我吃了,挺香的。
发送。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胸口。那行字是假的,但我希望它能是真的。哪怕只有一晚上,让女儿以为这个家还是好好的。
雨停了。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我是在第二天中午给王总打的电话。
号码是从妻子手机里看到的。她早上做早饭,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没有备注,只有一串号码。我扫了一眼,没点开。等她进了厨房,我把那串号码记在脑子里。
不是想查她。是有些话,得当面说。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声音很稳:“喂,哪位?”
我说:“是我。高铁站见过。”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
我说:“方便的话,下午见一面。就我们俩。”
他沉默了几秒,说:“行。你说地方。”
我报了一个茶楼的名字,在城南,离我家四十分钟车程。他说好,两点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楼下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有快递员按喇叭,有谁家的狗在叫。太阳出来了,地上还湿着,空气里有股雨后的土腥味。
妻子从厨房出来,把粥和煎蛋端上桌,看了我一眼,说:“吃饭吧。”
我掐了烟,进去坐下。她坐在我对面,低头喝粥,不说话。我夹了一筷子煎蛋,咬了一口,边儿有点糊。她煎蛋一直这样,火大,边儿焦,中间嫩。
我嚼着,说:“下午我出去一趟。”
她抬头看我:“去哪儿?”
我说:“见个人。”
她没再问,又低下头。过了几秒,她说:“是见他吗?”
我没说话。
她放下筷子,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她说:“你能不能别去。”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不为什么。你别去。”
我看着她。她眼睛有点肿,昨晚哭过的痕迹还在。她说:“你要是想问什么,问我。别去找他。”
我说:“我问你,你会说吗?”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我说:“我出去一趟,不会太久。”
她坐在那儿,没动。我走到门口换鞋,听见她在身后说:“你回来吃饭吗?”
我说:“看情况。”
我出了门,把门带上。楼道里很静,我站在电梯口,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椅子挪了一下,又像她站起来又坐下了。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茶楼在一条老街上,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我说普洱。
茶上来的时候,王总到了。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见我,走过来。他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坐下,把车钥匙放在桌上,说:“路上堵了一会儿。”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没喝,放在手边。
我说:“叫你出来,没别的意思。就想听你说说,你和她,到底怎么回事。”
他看着我,手指在茶杯边沿上慢慢划了一圈。他说:“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能让你舒服的话?”
我说:“真话。”
他点点头,靠进椅背里,说:“我认识她三年多。一开始是朋友介绍,一起做点小生意。后来熟了,她跟我说了很多家里的事。说你常年不在家,说她一个人带孩子,伺候老人,有时候半夜发烧,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承认,我对她有好感。她这个人,要强,嘴硬,心里软。我帮过她几次忙,她也帮过我。时间长了,有些东西就说不清了。”
我说:“说不清,还是不想说清?”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不是得意,也不是挑衅,倒像有点累。他说:“你昨天在高铁站,那一声王总,叫得我挺意外的。”
我说:“我也挺意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说:“昨天她来送我。我出差,她非要来。我说不用,她非要。到了进站口,她跟我说,她可能过不下去了。”
我喉咙紧了一下。
他说:“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你回来了,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你。说着说着,她哭了。我抱了她一下,亲了她额头。就你看到的那样。”
我盯着茶杯里的茶汤,颜色很深,像隔夜的雨。
我说:“你们有没有更进一步的?”
他摇头:“没有。至少到现在,没有。”
我说:“我凭什么信你?”
他说:“你不用信我。你可以回去问她。她要是说没有,你也不一定信。这种事,说不清。”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个老头在扫落叶,扫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我说:“你对她有感情。她要是过不下去,你会不会接她走?”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意外。他说:“你这是在问我,还是问你自己?”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说:“我离过婚。我知道拆一个家是什么滋味。我要是想带她走,早就开口了。但她放不下女儿,也放不下那个家。她嘴上说累,心里从来没真的想走。”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又说:“你回来,她其实挺高兴。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处。你这个人,太远了。”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我远?我不出去跑,家里吃什么?她拿什么去跟你们做生意?”
他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说,她需要人陪。你给不了,她也没怪你。但人总得有个出口。”
我说:“出口就是跟你抱在一起?”
他脸色变了一下,但没发作。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说:“你叫我出来,不是想打架吧?”
我说:“不是。打你解决不了问题。”
他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个人,比我想象中沉得住气。不躲,不狡辩,也不装可怜。他说的那些话,我不全信,但也不全是假。
我说:“从今天起,你离她远点。你们生意上的事,该断就断。她要是真过不下去,我会跟她把话说清楚。但在我和她没个结果之前,你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他说:“这是你的条件?”
我说:“是。”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说:“行。我答应你。”
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我也站起来。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比我强。换作我,昨天在高铁站,可能就动手了。”
我说:“动手也解决不了问题。”
他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她是个好女人。你别把她逼得太紧。”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他推门出去,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我重新坐下,把壶里剩的茶倒出来,已经凉了。我一口喝完,付了钱,出了茶楼。
太阳很大,晒得我眼睛发酸。
回家的路上,我把车窗摇下来,风吹在脸上。我一直在想王总最后那句话。他让我别把她逼得太紧。可这十五年,我逼过她什么了?我连她在想什么,都是昨天才知道。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开门进去,屋里亮着灯,妻子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看见我回来,站起来,说:“饭做好了,我去热一下。”
我说:“先别忙。你坐下,我们谈谈。”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慢慢坐回沙发上。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靠垫。
我说:“我下午见他了。”
她的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说:“他说你们认识三年,对你有好感。昨天你去送他,他抱了你,亲了你。他说你们没更进一步。”
她低着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她说:“你信吗?”
我说:“我信一半。”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哪一半?”
我说:“我信你没跟他睡。但我不信你心里没他。”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她只是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说:“你别哭了。我今天不是来审你的。我是想把话说清楚。”
她擦了擦脸,说:“你说。”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有点旧了,灯罩上有几个黑点,是飞虫的印子。
我说:“这十五年,我在外面跑,你在家里守。我每年给你钱,以为钱到了,家就稳了。你每次说不用给那么多,我还觉得你是不领情。现在想想,你是不想要钱,你想要人。”
她哭得更凶了,手指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我继续说:“你在外面认识他,我不怪你。人总得有个说话的地方。我怪的是,你昨天在高铁站,看见我,第一反应是躲。你把我当什么了?当债主?当外人?”
她摇头,声音断断续续:“我不是躲你……我是怕你看见,怕你误会,怕这个家散了……”
我说:“那你跟他抱在一起的时候,想没想过这个家会散?”
她不说话了,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我叹了口气,说:“我这次回来,本来是想给你换辆车。十五年了,你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我想着,钱我出,车你挑,也算个交代。”
她抬头看我:“我不要车。”
我说:“我知道。那笔钱,我还没转。现在也不打算转了。”
她点点头,说:“不转就不转。我不缺车。”
我说:“不是车的事。是我不能再拿钱来补窟窿。补了十五年,越补越大。”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说:“我想好了。咱们先分居。你住这儿,我搬出去。女儿那边,等她放寒假回来,我们再跟她说。钱的事,我每个月照给,家里的开销我担着。你跟他,断不断,你自己定。我不逼你。但有一条,在没办手续之前,别把人往家里带。”
她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要跟我离婚?”
我说:“我没说离婚。我是说,先分开。咱们都想想,这日子还能不能过,该怎么过。想清楚了,再决定离不离。”
她低下头,不哭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人慢慢静下来。她说:“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我说:“没有。我要是想好了,今天就不会去找他。”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搬出去,住哪儿?”
我说:“工地有宿舍,我先住那儿。离得远,但清静。”
她说:“你身体不好,宿舍条件差……”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说下去。
屋里安静下来,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剧,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站起来,说:“我去收拾几件衣服。”
她跟着站起来,说:“我去帮你。”
我说:“不用。你坐着吧。”
她还是跟进了卧室。我打开衣柜,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旧旅行包里。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手扶着门框,指节又白了。
我拉上拉链,把包背起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拉住我的胳膊,说:“能不能不走?”
我停住,低头看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细纹。
我说:“我留在这儿,你睡得着吗?”
她没说话,手慢慢松开。
我走到门口,换鞋。她站在客厅里,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影子拖得很长。
我打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说:“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其实我没吃。但那一刻,我不想再坐下来,面对面吃一顿饭。我怕一坐下来,就再也走不出去。
我关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我背着包,走到电梯口,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家门还关着,没有打开。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我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爸,你昨天说妈做的面好吃,我今天跟同学去吃了,没妈做的好吃。
我盯着那行字,鼻子一酸。我打了一行字:等你回来,让你妈给你做。
发送。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地上还有水洼,映着黄黄的光。
我背着包,往小区门口走。经过楼下那棵桂花树的时候,我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我家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没拉。她站在窗边,隔着玻璃往下看。
我们隔着一段距离,谁也没动。
我抬起手,冲她挥了一下。她没回应,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尊影子。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风从背后吹来,带着雨后的凉意。我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走到小区门口,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报了工地的地址。
车开了,我靠在后座,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这些年我回家的路,越走越长。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注意安全。
我没回。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车窗外,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亮得晃眼。
我知道,这个家,从今天起,真的变了。
但变到什么程度,会不会散,我还不清楚。就像昨天在高铁站,我叫出那声“王总”的时候,我其实也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
只是有些路,走到跟前了,总得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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