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个月的阳光
苏晚把丈夫的行李箱扣上,拉链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陆景行从衣帽间走出来,身上是那件她上个月刚给他买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和护照,扫了一眼行李箱,随口问:“降压药放哪儿了?”
“侧袋里。”苏晚的声音很平,“一天两次,别忘。”
他点点头,弯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像完成某种例行的仪式。那个吻干燥、轻浅,落在皮肤上几乎留不下温度。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
苏晚没应声。她站在玄关,看着电梯门合上,数字一层层往下跳。直到显示“1”,她才转身回到客厅。
茶几上摊着一张旅行社的宣传单——“地中海浪漫之旅,三十天深度游”。纸张边缘微微翘起,是陆景行随手丢下的。苏晚拿起来,目光落在行程表旁边的备注栏上,一行娟秀的小字:景行哥,酒店我确认好了,都是海景大床房。署名是一个“雅”字。
苏晚的手很稳。她把宣传单折好,放进茶几下面的收纳盒里。那个盒子里已经有七八张类似的宣传单,来自不同的地方,巴厘岛、北海道、马尔代夫。每一次,陆景行都说“出差”。每一次,行程单上都有那个“雅”字的笔迹。
她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份体检报告,日期是上个月。医生在报告末尾写了一段话:建议尽快手术,良性可能性大,但不能排除恶性。请务必在家属陪同下复诊。
苏晚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家属签字栏空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报告放回去,关上抽屉。
手机响了。是陆景行的消息:“登机了。照顾好自己。”
她打字:“好。”
发完这个字,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小区里桂花开了,金黄的碎米粒藏在叶子后面,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公司助理小周:“苏总,今天的例会改到下午三点了,您别忘了。”
苏晚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女人四十二岁,皮肤依然细腻,但眼睛下面的青色遮不住。她拿起口红,在手背上试了试颜色,然后放下,素面出了门。
第二章 空荡的回声
陆景行走的第七天,苏晚去医院拿了复查结果。
医生是她大学同学介绍的,姓顾,泌尿外科的副主任。顾医生把片子挂在灯箱上,指着一个阴影说:“位置不太好,但发现得不算晚。我的建议是尽快手术。”
苏晚盯着那个阴影。它很小,像一粒花生米,安静地长在她身体里。“恶性概率多大?”
顾医生沉默了两秒。“术中冰冻才能确定。但苏晚,你要有心理准备。”
“如果是恶性呢?”
“切除范围可能会扩大。术后需要配合治疗。但五年生存率——”
“我知道了。”苏晚打断他,“帮我安排手术。越快越好。”
顾医生看着她。“家属呢?需要家属签字。”
“我自己签。”
“苏晚——”
“我自己签。”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手术安排在一周后。苏晚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照常去公司,照常开会,照常在小周的日程表上打钩。只是每天下班后,她会多绕一段路,去菜市场买新鲜的排骨和莲藕,回家煲汤。她喝汤的时候,会想起母亲。母亲去世那年她刚大学毕业,母亲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晚晚,找个人,好好过。”
她找了。陆景行是她研究生同学,当年系里有名的才子,写得一手好论文,人也生得周正。他们毕业就结了婚,一起创业,把一家小公司做成了行业里叫得上名号的企业。外人眼里,他们是模范夫妻,事业有成,相敬如宾。
但“相敬如宾”这三个字,她慢慢品出了别的味道。宾是客,客是外人。
手术前一天,苏晚一个人办了住院手续。护士问:“家属呢?”
她说:“出差了。”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病房是单人间,窗外能看到医院的花园。苏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里陆景行的消息停在三天前:“这边信号不好,有事留言。”她没有回。她翻到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九宫格照片,碧海蓝天,白色沙滩,其中一张是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投在落日里。配文:地中海的黄昏,值得所有的等待。
苏晚点开那张影子照片,放大。矮的那个影子,手腕上戴着一串珠子,和她去年送陆景行的生日礼物一模一样。但她知道,那不是陆景行的手。那串珠子是她亲手编的,用了两颗蜜蜡,一颗南红。她编了两串,一串给了陆景行,另一串给了宋雅。
宋雅是她的秘书,跟了她六年。去年宋雅说想转岗做业务,苏晚帮她调了部门,手把手带她做项目。宋雅叫她“苏姐”,叫陆景行“陆总”。每次出差,宋雅都主动请缨跟着陆景行,说“帮苏姐照顾陆总”。
苏晚当时觉得这姑娘懂事。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护工进来送药,问她要不要关灯。她说:“关了吧。”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第三章 手术台上
手术当天早上,苏晚自己签了字。
麻醉医生是个年轻人,一边推药一边跟她聊天:“阿姨,别紧张,睡一觉就好了。”
苏晚想说“我不是你阿姨”,但药已经推进去了。她数到三,世界就黑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二十岁,在大学图书馆里,陆景行坐在她对面,递过来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同学,你的笔掉了。”她低头看,笔明明在手里。她抬头,陆景行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在梦里想,这个人的眼睛真好看。
然后她醒了。喉咙干得像砂纸,腹部有钝钝的痛。她动了动手指,摸到床栏,冰凉的金属。顾医生站在床边,口罩拉到下巴,脸色不太好。
“苏晚,术中冰冻结果出来了。”
她看着他。
“是恶性。但切缘干净,淋巴结没有转移。我们做了根治性切除,后续需要定期复查。”
苏晚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你还好吗?”顾医生问。
“还好。”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医生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好好休息。有事按铃。”
他走了。病房又安静下来。苏晚侧过头,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有鸟从窗前飞过。她突然笑了,嘴角扯动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她还在笑。
她活下来了。
她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陆景行的消息还是三天前那条。她没有点开,而是翻到通讯录,找到“父亲”,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是父亲苍老的声音:“晚晚?”
“爸。”她叫了一声,喉咙就哽住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病了?”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父亲已经听到了。他说:“哪家医院?我马上来。”
“不用,爸,我——”
“哪家医院。”
她报了名字。父亲挂了电话。两个小时后,病房门被推开,父亲佝偻着腰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他七十岁了,头发全白,走路有些颤。但他看到苏晚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腰板突然挺直了。
“瘦了。”他说。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是鸡汤,上面浮着金黄的油花,香气一下子充满病房。
“你煲的?”苏晚问。
“你妈教我的。她说你从小就爱喝这个。”
苏晚接过碗,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她喝了一口,咸淡刚好。她想起母亲去世后,父亲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看报纸,晚上看新闻联播。她每周打一个电话,逢年过节回去吃顿饭。她以为他很孤独。
“爸,”她说,“你怎么不找个伴?”
父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老头子,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晚晚结婚生子。”
他停了一下。“你没结婚。我就一直等着。”
苏晚握着碗的手抖了。她和陆景行结婚十五年,没有办婚礼。当时陆景行说,事业刚起步,省点钱。她说好。后来公司做大了,她说补办一个吧,陆景行说,都老夫老妻了,折腾什么。
她就没有再提。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只玉镯,成色普通,但磨得温润。“你妈的。她让我在你结婚那天给你。”父亲把镯子放在她手心,“我寻思着,今天给你也一样。”
苏晚攥着那只镯子,终于哭出了声。
第四章 归来的航班
陆景行回来的那天,是第三十一天。
苏晚出院已经一周了。她请了长假,公司的事交给副总。她每天在家煲汤、吃药、在阳台上慢慢走路。父亲回了老家,说住不惯城里,但每天早晚各打一个电话,问她吃了什么、疼不疼。
门锁响了。苏晚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陆景行推着行李箱进来,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眉眼舒展,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他看到苏晚,愣了一下。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胃不好。”她说。
他换了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行李箱还立在玄关,上面贴着航空公司的托运标签。他伸手想摸她的脸,她微微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去。
“公司怎么样?”他问。
“还行。”
“小周说你这段时间没怎么去?”
“嗯。休息了一阵。”
他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站起来,说:“我先洗个澡。晚上有个应酬,可能不回来吃。”
苏晚点点头。他走进卧室,关上门。苏晚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她想起手术那天,麻醉醒来后她第一个念头是:如果我就这么死了,陆景行会在哪里?他会从地中海的阳光下赶回来,跪在太平间里哭吗?还是会先给宋雅打电话,商量怎么处理公司股份?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
水声停了。陆景行换好衣服出来,西装革履,头发吹得一丝不苟。他走到玄关,弯腰穿鞋,忽然问:“家里是不是有药味?”
苏晚说:“可能吧。最近喝中药调理。”
他“哦”了一声,拉开门。门关上的瞬间,苏晚听到他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没有动。但她知道那是谁。
第五章 节哀
第二天早上,陆景行去了公司。
他走进办公室,把行李箱放在角落,打开电脑。小周跟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脸色有些不对。陆景行没注意,一边翻邮件一边问:“这段时间有什么事?”
小周没说话。
他抬起头。“怎么了?”
小周的嘴唇动了动。她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跟了陆景行四年,从来没见他脸色这么难看过。但此刻,她的表情比他还凝重。
“陆总,”她说,声音有些抖,“您……您节哀。”
陆景行皱眉。“什么?”
“您父亲……上个月走的。突发心梗。苏总处理的,没让通知您。”
陆景行的手停在键盘上。他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响。上个月。父亲走了。他在哪里?他在圣托里尼,在米克诺斯,在雅典的卫城脚下。他发朋友圈,说“地中海的黄昏值得所有的等待”。
而他父亲,躺在殡仪馆的冷柜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告别。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上个月十七号。”
十七号。那天他在哪里?他在爱琴海的游艇上,宋雅穿着比基尼给他抹防晒霜。他手机开了飞行模式,因为宋雅说“不想被打扰”。
陆景行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他抓起手机,翻到苏晚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我爸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晚的声音很平静:“你那边信号不好。我怕你收不到。”
“苏晚!”
“陆景行,”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你父亲走的时候,是我签的字。医院给你打过电话,你的手机是关机。我让公司的人给你发了邮件,你没回。我发了短信,你没回。你的朋友圈在发日落,我没办法。”
他听着,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你父亲最后说的话,”苏晚顿了一下,“他说,别怪景行,他忙。”
陆景行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站在办公室里,穿着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十几万的表,哭得像条狗。小周悄悄退出去,关上了门。
他蹲在地上,手机贴着耳朵。苏晚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听着,听着他哭,听着他一遍遍说“对不起”。
然后她说:“陆景行,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电话挂了。
第六章 空荡荡的房子
陆景行开车回老宅。
那是他父亲住了三十年的房子,两室一厅,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自行车。他用钥匙开了门,屋里很干净,茶几上摆着父亲的遗像,前面放着一盘苹果,三炷香已经燃尽了,香灰还在。
他跪在遗像前,磕了三个头。额头顶在冰凉的地砖上,他闻到了父亲的味道,那种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烟草和旧书的气息。他想起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送他上学,他坐在横杠上,父亲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想起高考那年,父亲每天半夜给他煮馄饨。想起他结婚的时候,父亲把存折塞给他,说“拿去付首付,别委屈人家姑娘”。
他没办婚礼。他把存折拿去买了公司的股份。
父亲什么也没说。
陆景行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父亲的衣柜里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最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那是他母亲去世时父亲穿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相册,他抽出来翻看。第一页是他父母的结婚照,黑白的,两个人笑得很拘谨。第二页是他满月,胖乎乎的,被母亲抱在怀里。第三页是他小学毕业,戴着红领巾,父亲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
最后一页,是他和苏晚的结婚证复印件。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苏晚笑得很甜。父亲在下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景行,好好待人家。
陆景行合上相册,坐在父亲的床上。床板很硬,父亲一辈子睡硬板床,说对腰好。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起上一次来看父亲是什么时候。春节?还是中秋?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每次来都匆匆忙忙,坐半个小时就走。父亲总是站在阳台上看他上车,朝他挥手。
他从来没有回头看过。
手机响了。是宋雅。他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按了拒接。又响,又拒接。第三次,他关机了。
第七章 六年的影子
宋雅站在陆景行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里面是她从希腊带回来的橄榄油和手工皂,包装得很漂亮。她穿着一条紧身连衣裙,妆容精致,头发刚做过,波浪卷披在肩上。小周拦住她:“宋经理,陆总不在。”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
宋雅皱眉。她给陆景行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是关机。她发微信,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她被删了。
她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慌乱,又从慌乱变成愤怒。她推开小周,闯进陆景行的办公室。里面空荡荡的,桌上的文件散着,电脑屏幕黑着。她看到角落里的行李箱,那是他们一起买的,日默瓦,银色,上面贴满了航空公司的标签。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着那些标签。她的手指停在最新的一张上——圣托里尼到雅典,雅典到北京。她记得那天在机场,陆景行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变了。她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公司的”。然后他一路沉默,十个小时的飞行,一句话都没跟她说。
她当时以为是生意上的事。
现在她知道了。
宋雅站起来,走到小周面前。“陆总父亲的事,什么时候发生的?”
小周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上个月十七号。”
宋雅的脸色白了。十七号。那天她在圣托里尼的悬崖酒店里,穿着陆景行给她买的白色长裙,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被宠爱的每一天。”陆景行点了赞。
“苏姐呢?”宋雅问。
“苏总在休养。”
“休养什么?”
小周没回答。她只是看着宋雅,那种眼神让宋雅浑身发冷。宋雅转身走了,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苏晚。
苏晚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她看到宋雅,微微点头,像往常一样。“回来了?”
宋雅僵在电梯里。“苏姐……我……”
“来公司办事?”苏晚的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我……找陆总。”
“他不在。”苏晚走进电梯,按了顶层。电梯门关上,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宋雅闻到了苏晚身上的药味,淡淡的,混着某种她说不出来的气息。
“宋雅,”苏晚忽然开口,“你跟了我六年。”
“是。”
“我待你怎么样?”
宋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苏姐,你待我很好。像亲妹妹一样。”
苏晚点点头。“那就好。你辞职吧。人事那边我会打招呼,该给的补偿一分不少。”
宋雅猛地转头看她。苏晚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失望。就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苏姐——”
“电梯到了。”苏晚走出去,没有回头。
第八章 空白的签字栏
陆景行在父亲的房子里待了三天。
他把父亲的遗物整理了一遍。衣服捐了,旧书卖了,相册和那只玉镯他带走了。最后一天,他在床头柜的最里面翻到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景行收”。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封信。
存折上是父亲这些年的积蓄,十八万。信很短,父亲的字歪歪扭扭的,是中风后遗症留下的痕迹:
“景行,爸老了,帮不上你什么。这些钱你拿着,给晚晚买点好吃的。她太瘦了。你们好好的,爸就放心了。”
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陆景行把信纸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很久没有起来。
他回到自己家的时候,苏晚正在阳台上浇花。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柔和。陆景行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她了。
“回来了?”苏晚没转身,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他。
“嗯。”
她放下水壶,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陆景行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份文件。
“这是什么?”他问。
“离婚协议。还有一份股权转让书。我把我名下的股份都转给你。”
陆景行看着她。“苏晚——”
“你先看。”
他拿起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苏晚已经签好了字,日期是昨天。财产分割那栏写得很清楚:房子归陆景行,车子归陆景行,存款对半分,公司股份全部转让。
“你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自由。”
陆景行把协议放下。“我不签。”
苏晚看着他,没有意外,也没有坚持。她只是说:“陆景行,你父亲走的那天,我在医院。医生问我要不要抢救,我说要。但已经来不及了。你父亲的心梗是凌晨发作的,保姆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她的声音很平。“我赶到医院,签了死亡确认书。然后给你打电话,关机。给宋雅打电话,也关机。我一个人在太平间外面的走廊坐了一夜。第二天,我去殡仪馆,选墓地,办手续。你父亲的后事,是我一个人办的。”
陆景行的手在发抖。
“那段时间,”苏晚继续说,“我也在医院。我查出了肿瘤,做了手术。术前签字,我自己签的。术后病理,我自己听的。化疗方案,我自己定的。”
她看着陆景行的眼睛。“你在哪里?”
陆景行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在圣托里尼,在米克诺斯,在爱琴海的游艇上。你在给宋雅拍照,在发朋友圈,在说‘地中海的黄昏值得所有的等待’。”
她站起来。“陆景行,我不恨你。但我不能跟你过了。”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陆景行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很久很久。最终,他把笔放下了。
他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苏晚,给我一个机会。”
里面没有声音。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去。不该关机。不该……”
门开了。苏晚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那个行李箱是她自己的,二十四寸,深灰色,用了很多年。
“你去哪儿?”他问。
“爸那边。他一个人。”
“苏晚——”
她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走到玄关,她弯腰换鞋。陆景行追过去,拉住她的胳膊。她停下来,低头看着他的手。
“陆景行,放手。”
他松开了。
门关上了。陆景行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电梯门开合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茶几上,离婚协议还摊在那里。签字栏上,只有苏晚一个人的名字。
第九章 漫长的冬天
苏晚回了老家。
父亲的老房子在县城边上,一个小院子,种着一棵枣树。冬天到了,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苏晚每天早起给父亲熬粥,陪他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按时吃药,定期去县医院复查。顾医生帮她联系了省城的专家,远程看她的片子。
“恢复得不错。”顾医生说,“但你要注意情绪。别太累。”
苏晚说好。
她没有再见过陆景行。但他每周都来。每个周六早上,他开车三个小时到县城,把车停在巷子口,走到院子门口。他不敲门,只是把带来的东西放在门口——有时是补品,有时是水果,有时是一封信。然后他站在门外,抽一根烟,再开车回去。
苏晚知道他在。她听得到汽车引擎的声音,闻得到烟味。但她没有开过门。
父亲问过她一次:“景行是不是在外面?”
苏晚说:“爸,我们分开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妈走的时候,我觉得天塌了。但后来我想,她在的时候,我有没有好好待她?我想了很久,答案是,我尽力了。所以我不后悔。”
他看着苏晚。“你呢?”
苏晚想了想。“我尽力了。但我不后悔。”
父亲点点头,没有再问。
那年冬天特别冷。苏晚的身体慢慢恢复,开始在网上接一些咨询的活儿。她帮几家小公司做财务顾问,收入不多,但够用。她学会了做饭,学会了修水管,学会了给枣树剪枝。她发现,一个人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春天来的时候,枣树发了新芽。苏晚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一片嫩叶。阳光透过叶缝洒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草的味道,有花的味道。
她想起手术那天,麻醉醒来后,她以为自己会死。但她没有。她活下来了。而且她发现,活着是一件很好的事。
第十章 空椅子
陆景行没有再婚。
宋雅辞职后去了另一家公司,半年后嫁了人。陆景行把公司卖了,搬回父亲的老房子住。他每天早上骑自行车去菜市场,下午在公园下棋,晚上看新闻联播。邻居说他变了,以前西装革履的陆总,现在穿着旧夹克,跟谁都能聊两句。
他每周六依然去县城。把东西放在门口,抽一根烟,然后走。他知道苏晚在门里,他知道她不会开门。但他还是来。
第五年,他查出肺癌晚期。
顾医生打电话告诉苏晚的时候,苏晚正在院子里晒枣子。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陆景行的情况不太好。他想见你。”
苏晚握着手机,站了很久。枣子在竹筛上滚了两颗,落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放回筛子里。
“好。”她说。
她去了医院。陆景行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他看到苏晚,笑了笑。那个笑让苏晚想起很多年前,大学图书馆里,他递纸条时的样子。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哑。
“嗯。”
“我父亲的事……我一直欠你一句谢谢。”
苏晚坐在床边,没有接话。
“还有对不起。”他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你。”
苏晚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好看的,只是浑浊了,蒙了一层雾。她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住在出租屋里,他每天骑车送她上班。她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背。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什么都有。
后来他们有了钱,有了公司,有了房子。但他们没有彼此了。
“陆景行,”她说,“我原谅你了。”
他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真的?”
“真的。”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轻。苏晚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突出。她想起父亲临终前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说“好好的”。
陆景行走的那天,是春天。医院楼下的玉兰开了,大朵大朵的,白得像雪。苏晚站在窗前,看着花瓣一片片落下来。
她没有哭。
尾声
苏晚没有回老家。
她把父亲的房子修了修,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新的枣树。她开了一家小小的财务咨询公司,招了两个刚毕业的姑娘,手把手教她们。她每天早起打太极,下午看账本,晚上看书。她学会了弹古琴,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周末去社区做义工。
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笑着摇头。“一个人挺好的。”
她每年清明回老家给父母扫墓,也去给陆景行扫墓。他的墓碑上刻着“陆景行之墓”,旁边是他父亲的名字。两座坟挨着,像父子俩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苏晚站在墓前,把一束菊花放在碑前。她想起陆景行最后说的话:“苏晚,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待你。”
她说:“这辈子已经过去了。下辈子,好好待你自己。”
风吹过来,菊花的花瓣轻轻颤动。远处的田野里,油菜花开了,金黄一片。苏晚转身走了,脚步不急不缓。她走出墓园,走进阳光里。
手机响了。是小周发来的消息:“苏姐,新项目的方案发你邮箱了,有空看看。”
她回:“好。”
然后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路边的树发了新芽,嫩绿的,毛茸茸的。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晚晚,找个人,好好过。”
她找了。她好好过了。只是那个人,最后是她自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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