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枕头里的遗书（一）

这个案件的起源是一个叫李小娜的女人失踪了。李小娜是一个年方28岁漂亮而丰满的少妇。她的家人来报案的时候已经是2005年的最后一天。李小娜的父母和弟弟小福,她的丈夫邬海和邬海的父母，全都来了。七嘴八舌说了一番,我就听出了一个意思,李小娜失踪两天了,她失踪前是正常去银行上班的,李小娜是那里的职员。全家人分析李小娜可能是在上班途中出了车祸或失足落水,便分头沿着李小娜上班的路线寻找,带着照片向路人询问，连医院的急诊室都去了，但一无所获。李小娜可能联系的朋友、亲戚那里都打了电话,谁也没有见过她。李小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从人间蒸发了。

那么，谁是最后一个见到李小娜并确定她是两天前失踪的人呢？我问。

全家人的眼睛都转向了李小娜的丈夫,邬海。

这时我才注意到邬海，在长辈们说话的时候，他一直非常安静沉默地站在一边,以至于我几乎忽略了这个李小娜最直接的关系人。邬海很壮实，一头极短的寸发让他的脸看上去更加饱满，他戴了副眼镜,显得很有教养。但他的脸上，分明是真切的,难以抑制的悲痛，拿着李小娜照片的手在微微颤抖。我当时立即就有两种感觉，一是,他们夫妻的感情应当非常好；第二,我是不是对邬海的表情判断错误？通常在这个时候,作为丈夫，他的表情中焦急的成分应当更多一点。因为失踪只是一个悬而未决的事件，似乎还没到悲痛的时候。

当然，这只是一闪念。因为我开始专注地听邬海说话了。

邬海说话条理清晰,逻辑性很强。但是,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内容。李小娜失踪在两天前一次正常的上班途中,之后音讯全无。

我们立即在李小娜的单位展开调查。因为，李小娜是银行职员这一点引起了我们的高度警觉。这年头,金融人员铤而走险侵吞国家资金,怕败露携款潜逃的事出了不少，我们这里也不例外,所以，我们先想到的就是李小娜会不会涉案。

银行方面显然在发现李小娜两天没有上班的时候也和我们一样警觉，他们已经开始查账了。查下来的情况是，李小娜经手的账目清清楚楚，分文未少。

我们开始注意李小娜平时接触的人，尤其是她的家庭,夫妻感情好不好,最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和李小娜比较亲近的一个女职员说，李小娜和邬海的感情应该很好。因为李小娜的单位离家很远,所以每周只能回家两次,好像每次邬海都到车站去接她。女职员说自己曾经还很羡慕李小娜，现在像这样对妻子体贴入微的丈夫已经很少了,更何况邬海还是个商人，现在商人薄情寡义的太多了。

但是，她同时还提了一句，如果说最近有什么不太正常的话,她觉得,最近李小娜的情绪好像一直处在一种很焦虑的状态，表现在经常走神,丢二落四。她曾经问过李小娜,每次李小娜都说,工作比较累,有压力。事实上，李小娜在银行干了这么些年,如今正是得心应手的时候，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压力。

一个28岁的少妇，压力的来源只有两个：单位和家庭。如果说在单位没有找到根源,那么,家庭就成了我们下一个调查目标。

而这时，李小娜的父亲承受不住打击住进了医院。李小娜的母亲踏遍了附近大大小小的庙宇,到处烧香拜佛。而我们每次找邬海,他都在岳父母家,不是在拖地打扫,就是烧饭煮菜，为病榻上的老丈人熬汤。仿佛通过这种无怨无悔的劳作,就能把李小娜召唤回来。

每次看到他这样，我都有种心酸的感觉,而且有点怪怪的。

对邬海的调查自然是毫不张扬地进行。一来是案件侦查特有的保密需要，最主要的还是,考虑到作为失踪者家属的心情已经十分痛苦,我们不能在伤口上撒盐。

邬海的人生轨迹却是非常简单，甚至光荣。18岁当武警,驻扎南京,在扼守南北要冲的守桥部队。在守桥部队中的邬海,军事素质优秀,守纪律,爱唱歌,有着很好的人缘,以至后来我们去调查时,大家都还记得当年这个话虽不多,训练、上哨却都表现极佳的小伙子。从部队退役后,邬海跟着表哥做起了装潢生意。因为勤快,肯动脑筋，对人和气,邬海的生意做得不错，已经是个比较殷实的商人了。后来他遇见了李小娜,小他4岁的李小娜虽然内向，但她的漂亮温柔令邬海倾心不已。相恋7年，邬海和李小娜的爱情终于在一套装修得非常漂亮的商品房中开花结果。一切都很美满。那么后来发生了什么？

当我必须和邬海面对面交谈的时候，为了让他进入一种比较放松的状态,我和他谈起他在守桥部队的那段经历。果然,邬海的神情活跃了许多，显然,他对这段经历感怀深刻。他甚至提到，他对爱情的美好理想也诞生在这里。长江大桥是年轻恋人们流连忘返的地方,邬海他们驻扎的南堡公园更是绿草如茵,宁静幽僻，是恋人们卿卿我我的好去处。每当看到恋人们亲密的身影,邬海说他都会脸热心跳，羡慕不已。当时他发誓将来一定要找到一个倾心相爱的姑娘,并且他会带她来这里,告诉她自已对她的爱情,将像这奔腾不息的长江水,一直流到生命的尽头,永不背叛。

我问,那你有没有实现你的爱情理想？

邬海愣了一下，说，是的，小娜又温柔又漂亮,是我理想中的妻子。

那，你有没有带她去过大桥呢？我随口又问了一句。

邬海又一愣，然后，显得很痛苦地说，还没有。

为什么呢？我又问。

邬海叹口气,咬紧了嘴唇,没有回答,好像突然后悔跟我提了这个问题一样。

我就没再问下去。本来这对我来说，也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后来没有带李小娜去，也许是因为路途遥远,也许是因为那只是属于他自己珍藏的梦想。

邬海又低低地说了一句，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很小，但我觉得，这是说给我听的。

从邬海这边，我们所能了解到的情况是,邬海虽然在外做生意,但从不花天酒地,没有发现任何和邬海关系暧昧的女人，而他对李小娜,似乎也一往情深。

李小娜失踪三天了，我们都开始对李小娜的生还越来越不抱希望。这个时候，李小娜的四个老人却被一条信息激动了起来。那是李小娜最好的一个朋友，拿着手机跑去给他们报信说,李小娜给她发了个短信息：“我现在在济南,一切都很好，过几天回来。我已经给邬海也发了信息了。”

四个老人相拥而泣，为李小娜的尚在人世而额首称庆。我们却轻松不下来,相反，心里还多了一丝疑惑。经验告诉我们,如果这条信息不是李小娜本人发的,那问题就大了。为了迅速查证,我们立即赶往济南。

济南查下来的情况，信息确实是从当地发出去的。李小娜为什么要去济南呢？我们把她的关系网都滤了一遍，那里没有她的任何亲朋好友，也没有任何动机指向。而且,如果李小娜是跟家人赌气出走。她似乎应当首先跟丈夫联络，而不是女友。

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我们决定排一排邬海的行踪。这时候,我们发现，在李小娜给邬海发来信息的当天，邬海有大半天的时间没跟家人在一起。我们问邬海,他说,那天他去了几个他和李小娜常去的地方：公园、茶馆、电影院，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找李小娜了。我们注意到,他是独自一个人去的,而不是像刚开始的时候，都是跟小娜的弟弟小福一起去找的。

济南离我们这里三小时的路程，来回也就是大半天。

我们还来不及对这其中的意味作进一步的求证，李小娜的失踪却突然出现了别的注解。邬海拿出了一封信，李小娜写的：

“邬海。对于你的工作,我帮不上什么忙，也出不了什么主意。作为深爱着你的妻子,我感到很内疚。关于你和其他女人之间的事,希望能从你的嘴里和我说，而不想从你的朋友口里去听说。如果你在外面有比我更合适的女人,我可以放手。我觉得自已在工作和生活中受到的压力太大，不舒心的事情很多,觉得到了要崩溃的程度，老是产生弃世的情绪......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到我家去找我,我不会回到家中去的......”

这封信,写在2005年10月10日,李小娜失踪前两个月。经过与李小娜的工作日志比对,笔迹确是李小娜的。显然，从那时起,李小娜就产生了厌世的情绪。

我问邬海,为什么才拿出这封信？邬海说,他也是刚刚发现。李小娜失踪后,他每天都睡不好，这天晚上,他一边落泪，一边把李小娜常睡的那只枕头抱过来，在熟悉的气息里寻找往日的温情。这时他的手触到了一样硬物,打开枕头,邬海发现了这封信。

邬海说着，突然哭了起来，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是因为对信发现得太迟而痛悔,还是因为信的内容让他深受刺激？我感觉,更像是后一种。邬海说,他绝对没有想到,李小娜对他会有这么深的误解。他的生活中并没有一个像小娜说的那样的女人,他也绝对没有想到,小娜会有那么多的压力和困扰。如果他早一点察觉,也许......

因为这封迟来的信，李小娜的失踪似乎有了一个很合理的解释。李小娜因为生活中太多的困扰和压力,不堪重负,离家出走,生死未卜。但是，作为警察,有的时候，对于太过合理的东西,反而有了一种更深的怀疑。

这个时候，仿佛是为了呼应这封信，李小娜工作的银行门口突然贴出了一张大字报，揭露李小娜和领导关系不正常。李小娜失踪再次在她的圈子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贴大字报的人往往都是为了羞辱当事人,那么,李小娜已经失踪,这个时候贴大字报又有什么意义？想起什么样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