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陆延舟把成都的购房合同拍在茶几上时,我刚把南京的调任函塞进碎纸机。
纸屑还没落干净,他手机屏幕亮了,宋晚棠发来语音,声音甜得发腻:“延舟哥,主卧留给我那间衣帽间,你答应过的哦。”
他回得很快,三个字:忘不了。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茶几上那份合同,买受人一栏,陆延舟、宋晚棠,各占百分之五十。
我的名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挤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人事处赵姐发来消息:小沈,南京那边的调令确认函已经收到,下个月十五号前报到,你这边没问题吧?
我低头打字:没问题,准时到。
陆延舟听见动静抬头,皱着眉问我在跟谁发消息。
我说:“快递,催我取件。”
他没追问,低头继续和宋晚棠聊装修风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陆延舟所有联系方式拉进黑名单。
第二件,翻出碎纸机里那半截调令函,用胶带一点一点粘好,拍了张照片发给赵姐:原件我留着做纪念,复印件明天补给您。
照片里,南京两个字被碎纸机切成了三截,又被人笨拙地拼回原样,像一道愈合不了的疤。
第一章. 成都的房,南京的雨
陆延舟是第三天发现被拉黑的。
那天早上他照例让我帮他找那件灰蓝色衬衫,喊了两声没人应,走到客厅看见我在吃早餐。
白粥、咸鸭蛋、一碟榨菜,我的早餐三年没变过。
他问:“我手机呢?”
我头也没抬:“沙发上。”
他翻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沈稚初,你是不是动我手机了?”
我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放进水槽,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他后面的话。
“你把我删了?”他举着手机走到厨房门口,屏幕上是微信界面,我那个头像变成了一行灰字: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
我关掉水龙头,拿纸巾擦手,一张一张慢慢擦。
“陆延舟,成都的房子,你写谁的名字了?”
他愣了两秒,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写谁不一样?咱俩结婚以后……”
“写谁不一样?”我打断他,“那你为什么写宋晚棠?”
他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辩解:“晚棠她只是……她刚毕业,社保不够,用她名字能享受首套房优惠……”
“所以你就把我当傻子?”
“沈稚初你别无理取闹行不行?”他把手机往餐桌上一扔,“那房子首付是我出的,月供也是我还,写谁名字重要吗?你跟晚棠不是好姐妹吗?她还能坑你?”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三年了,我从没像此刻这样认真打量过他。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说话时嘴角习惯性往右边扯,像在施舍一个笑容。
“陆延舟,”我叫他全名,声音很平,“成都那个楼盘,一百四十二平,南北通透,客厅朝南,主卧带衣帽间和独立卫浴,次卧朝北,厨房带生活阳台。”
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宋晚棠把户型图发给我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她还问我,”我继续说,“卧室用原木色地板好还是鱼骨拼好,我说鱼骨拼好看,她说那听你的,延舟哥也喜欢鱼骨拼。”
陆延舟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还说,”我盯着他的眼睛,“主卧的衣帽间要做成两面通顶柜,一面放她的裙子,一面放你的西装,留一格空着,等以后有小孩了放童装。”
“沈稚初——”
“陆延舟,宋晚棠跟我炫耀的时候,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
我拉开餐桌旁的抽屉,把那半截粘好的调令函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碎纸机切得不够碎,胶带贴得歪歪扭扭,但南京两个字清清楚楚。
“我在确认调任南京。”我说,“下个月十五号报到。”
陆延舟的脸终于白了。
他伸手想抓我的手腕,我退后一步,他的手悬在半空。
“稚初,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笑了笑,把调令函收起来,“解释你为什么和我闺蜜一起买房不告诉我?解释你俩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是解释你为什么觉得我永远不会发现?”
他的喉结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晚棠她……她家里出了点事,我帮帮她而已。”
“帮她买房?”我把抽屉关上,“陆延舟,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沉默了。
这是他的惯用伎俩。每次吵架吵不过就沉默,冷处理,等我气消了自己回去找他。以前我总会心软,因为我很小就没了父母,陆延舟是第一个跟我说“以后我照顾你”的人。
我以为那是家。
现在我才知道,那是陷阱。
“我走了。”我说,“行李昨晚已经收拾好了。”
他猛地抬头:“你去哪?”
“南京。”
“你疯了?”他终于急了,挡在门口,“你在这边工作好好的,去南京干什么?那边你一个人都不认识——”
“你认识宋晚棠就够了。”
他噎住了。
我绕过他往门口走,他在身后喊:“沈稚初你今天要是走了,就别回来!”
我握着门把手,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红了,额头上的青筋跳着,拳头攥得死紧。这副模样我见过,上次他跟宋晚棠视频到凌晨两点被我撞见时,也是这副表情。
“陆延舟,”我轻轻说,“那套房子的首付,是你拿我的公积金凑的吧?”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的公积金账户,三年,一共十六万七千四百块,”我说,“你上个月说公司周转困难,让我取出来应急。”
“我……”
“我取了,”我说,“但没给你。”
我拉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带着南京方向的雨意。
“那笔钱,我留着到南京租房用。”我跨出门槛,“你如果还有点良心,就把首付缺口补上,别让宋晚棠住进去的时候,觉得占了便宜。”
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站在电梯口,听见里面传来东西砸在门板上的闷响。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手机震了,赵姐发来消息:南京那边问你具体哪天到,好安排接站。
我打字:十五号,坐高铁,下午三点到。
发完消息,我把陆延舟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又拉回去。
反复三次,最后彻底删了。
到南京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在高铁站等了二十分钟才打到车。
司机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帮我把行李箱搬进后备箱,问我:“小姑娘一个人来南京啊?”
“嗯。”
“工作还是上学?”
“工作。”
“有地方住吗?”
“租好了。”
“那就好,”他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南京是个好地方,慢慢就习惯了。”
我嗯了一声,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雨幕模糊了城市轮廓。
手机响了一下,是宋晚棠发来的消息,她说:稚初姐,你走了吗?延舟哥喝多了,一直在喊你名字。
我没回。
她又发:你别怪我,我和延舟哥是真心相爱的。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座椅上,闭了眼。
司机师傅打开收音机,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播报天气:南京明天多云,气温十五到二十二度,适合出行。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跟成都的干燥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叫我稚初姐,没有人一边说爱我一边和闺蜜挑婚房。
挺好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姐。
她问:小沈,你那个调令函原件,上面的日期好像不太清楚,我帮你重新出一份?
我回:不用,赵姐,我看得清。
是的,我看得清。
碎纸机切碎的日期,我用放大镜一点点拼出来——二〇二三年四月十七号。
那天陆延舟跟我说公司要垫资,让我把公积金取出来。
同一天,他和宋晚棠去成都看了房。
我盯着高铁窗户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晚棠发朋友圈那天,配图是两杯奶茶,一杯写“延舟哥的”,一杯写“我的”。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陆延舟给我发消息说:今晚加班,别等我。
我当时回了个“好”,还加了个笑脸。
真蠢。
第二章. 空号
南京的房子是我提前在网上租的,一室一厅,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月租一千八。
房东是个退休老师,姓周,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她带我看房时指着阳台说:“这里能看到秦淮河,晚上灯亮了可好看。”
我站在阳台上,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周老师又说:“小姑娘一个人租,安全最重要,我这个小区虽然老,但物业负责,楼下还有门禁。”
我说:“就这里吧。”
签完合同她问我:“你在哪上班?”
我说了单位名字,她眼睛一亮:“那跟我儿子一个系统,他在规划院。”
我笑了笑没接话。
搬进去那天晚上,我去楼下超市买生活用品,结账时收银员多看了我两眼,问:“你是新来的吧?”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指了指我买的拖鞋:“本地人买拖鞋不买这种薄底的,南京冬天潮,薄底子冻脚。”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双蓝色塑料拖鞋,确实很薄,成都的家里还有一双棉的,是陆延舟去年冬天给我买的,上面印着两只熊。
“谢谢提醒,”我说,“我明天再买双厚的。”
收银员是个三十来岁的短发女人,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一边扫码一边说:“你是外地调来的吧?我们这片住了不少单身小姑娘,都是外地的,周末可以一起吃饭。”
我说好,拎着袋子出门时,她在身后喊:“我叫方卉,就在超市隔壁的理发店上班,有空来剪头发!”
我回头冲她笑了笑。
南京的第一个夜晚,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窗外偶尔驶过的电动车声。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陆延舟的消息,也没有宋晚棠的。
挺好的。
第二天去单位报到,人事处赵姐带我去科室认门。规划院在市中心一栋老办公楼里,六层,没有电梯,但每层转角都有绿植,浇得湿漉漉的。
科室在四楼,主任姓孟,四十多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翻着我的简历,问:“成都那边发展挺好,怎么想着调过来?”
我说:“想换个环境。”
他没多问,点了点头:“行,你业务能力我了解过,手上的项目先跟老陈熟悉一下,下周给你派活。”
老陈是科室里的老人,五十出头,头发稀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他带我走了一圈,介绍同事给我认识。
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时,桌后的人正低头画图,侧脸线条很硬,下颌绷得紧。
老陈敲了敲桌角:“顾南川,新来的同事,沈稚初,成都调过来的。”
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什么。
他点了下头:“顾南川。”
我说:“你好。”
然后他就低下头继续画图了。
老陈带我走开时小声说:“别介意,他就这样,不爱说话,但业务能力没得挑。”
我说没事。
中午去食堂吃饭,方卉发来微信问我要不要晚上一起吃饭。我正犹豫怎么回,老陈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问:“吃得惯吗?”
我看了眼餐盘里的狮子头、青菜、米饭,说挺好的。
他低头扒饭,吃了几口忽然说:“你那个位置,之前坐的是个姑娘,叫小何,考上公务员走了。”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小何走之前跟我说,咱们科室什么都好,就是顾南川太闷了,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我抬头看了眼斜对面那桌,顾南川一个人坐着,面前摆着餐盘,右手边放着一摞图纸,一边吃一边翻。
老陈顺着我目光看过去,笑了:“你看,就这样,图纸比饭亲。”
我没接话,低头吃饭。
下午快下班时,手机响了。
一个成都的座机号码,我接起来,是陆延舟公司的前台小周。她声音很急:“稚初姐,延舟哥今天没来上班,电话也打不通,你知道他在哪吗?”
我说:“不知道。”
小周顿了一下:“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说,“我调来南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调走了?”小周的声音变了调,“什么时候的事?延舟哥没说过啊——”
“上周确认的,”我说,“你如果有事找他,打他另一个号码吧。”
挂了电话,我发现顾南川站在饮水机旁,手里端着杯子,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接了水就走了。
我坐回工位,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桌面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闻,标题是“成都某楼盘业主维权,精装变惊装”,配图里那个楼盘的名字我认识。
宋晚棠发过效果图给我看,说客厅要做落地窗,晚上可以看夜景。
当时我说,成都冬天雾霾重,落地窗看不清夜景。
她说,延舟哥说没关系,他喜欢就行。
我关掉弹窗,开始整理桌上的资料。
下班时下起了小雨,我没带伞,站在单位门口等雨停。老陈从后面出来,递给我一把黑色折叠伞:“拿着用,明天还我。”
我说谢谢。
撑开伞走进雨里,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宋晚棠。
她声音带着哭腔:“稚初姐,延舟哥出事了。”
我脚步没停。
“他昨天喝多了,从楼梯上摔下来,小腿骨折,现在在医院。”她哭得越来越厉害,“他一直喊你名字,你能不能……能不能回来看看他?”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我说:“宋晚棠。”
她止住哭,嗯了一声。
“那套房子,你们打算装成什么样?”
她愣住了:“什么?”
“主卧衣帽间,你说要留一格放童装,”我说,“现在还用留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抽泣声。
“好好照顾他,”我说,“腿断了能接上,心坏了接不上。”
挂了电话,我把宋晚棠的号码也拉黑了。
走到小区楼下时,雨已经停了。周老师正在楼道口收伞,看见我笑着说:“今天回来得早啊。”
我说嗯。
她看了眼我手里的伞:“新买的?”
“同事借的。”
“男同事女同事?”
我愣了一下:“男同事。”
周老师笑得意味深长:“我们这栋楼啊,住过好几个像你这样的姑娘,一开始都说一个人挺好,后来啊……”
她没说完,摆摆手上了楼。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成都的。
我接起来,对面是陆延舟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稚初……”
我没说话。
“我腿断了,”他说,“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
我握着手机,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急促又紊乱。
“陆延舟,”我说,“南京下雨了。”
他嗯了一声。
“我带了伞,”我说,“老陈借我的。”
他沉默了很久。
“稚初,我错了。”
“错哪了?”
“我不该瞒着你买房。”
“还有呢?”
“我不该……不该和晚棠……”
“还有呢?”
他答不上来。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盐。
“陆延舟,”我最后说,“公积金那笔钱,我留着了。”
他吸了口气。
“你如果想把首付补上,就自己想办法,”我说,“如果补不上,那套房子写谁的名字,跟我没关系。”
“稚初——”
“我挂了。”
“等等——”他急急地喊,“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楼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周老师已经在里面做饭了,油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是青椒炒肉的味道。
“我不回去了,”我说,“南京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把那个陌生号码也拉黑了。
上楼时周老师开门探出头:“小姑娘,明天早上我煮粥,给你留一碗啊?”
我说好。
关上门,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机屏幕又亮了。
宋晚棠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他哭了。
我删掉短信,打开备忘录,翻到上个月记的一条笔记。
那是成都那套房子的户型图标注,宋晚棠发给我让我参考装修时,我顺手记的。
客厅朝南,主卧带衣帽间,次卧朝北,厨房带生活阳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我当时随手写的:延舟说以后有小孩了,次卧给爸妈住。
我把这行字删掉,备注改成:与我无关。
第三章. 旧图纸
在南京的第一个周末,方卉约我去她店里剪头发。
理发店在小区门口,门面不大,里面摆了三张椅子,墙上贴着发色价目表。方卉正在给一个大妈烫头发,见我进来冲我喊:“坐那儿等会儿,马上好。”
我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翻桌上的杂志。翻到第三页时,门口进来一个人。
顾南川。
他穿了件黑色卫衣,帽子后面带根抽绳,晃晃悠悠的,比单位里那副样子年轻了几岁。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方卉从镜子里瞄了一眼:“哟,顾南川,今天有空?”
他嗯了一声:“剪短。”
方卉朝我努努嘴:“认识?”
顾南川看了我一眼:“同事。”
方卉眼睛转了转,没再多问。她给大妈卷完最后一个发卷,拍了拍手上的水,对顾南川说:“坐那等着,先给她剪。”
顾南川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看,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CAD图纸。
我翻杂志,他看图,方卉给大妈拆卷发棒,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大妈顶着一头小卷走了,方卉招呼我过去洗头。我躺下时,听见她小声问:“那个顾南川,你们单位有名的冰块脸,你跟他熟?”
“不熟。”
“他一个月来剪一次头发,每次就三个字:剪短。多一个字都不说。”
她挤洗发水在我头上揉搓,泡沫顺着头皮淌下来,温温热热的。
“不过人挺好,”方卉又说,“上次有个老人在他前面剪,没带钱,他替付了。老人要还他,他摆摆手就走了。”
我没接话,闭着眼听水声。
方卉帮我洗完头,引到椅子上坐下,拿吹风机一边吹一边问:“想剪什么样?”
“剪短。”
方卉噗嗤笑了:“你跟顾南川一个词儿。”
她拢起我一把头发比划:“剪到下巴这儿?你脸型小,能撑住。”
我说行。
方卉剪刀咔嚓咔嚓响,碎发一缕缕掉在围布上,黑黑白白的,像时间在往下落。
吹干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齐肩的头发没了,短到下巴,整个人利落了许多。方卉站在身后叉着腰:“怎么样?”
“挺好。”
顾南川从杂志上抬起眼,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方卉喊他:“到你了。”
他坐过来时,我已经起身让位,去前台付钱。方卉摆摆手:“第一次免费,下次来再说。”
我说不行,扫了墙上的码转了三十块。方卉哎了两声没拦住,笑了:“你这人。”
顾南川坐在椅子上,方卉问他要怎么剪,他说:“照旧。”
方卉拿起推子,嗡嗡响着贴上去。我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顾南川正通过镜子看门口,视线撞上,他没躲,也没表情。
我推门走了。
周一上班,老陈把一摞项目资料放我桌上:“这是城南那个片区改造的底图,你先熟悉一下,周五之前做个初步方案出来。”
我翻开来看,是旧城区的测绘图,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着房屋、道路、管线。翻到第三页时,我愣住了。
图纸右下角的绘图栏里,有个签名:沈建国。
日期是二〇〇一年。
是我爸。
老陈正在接水,见我盯着图纸不动,走过来看了一眼:“怎么了?”
“这个绘图员,”我指着签名,“沈建国。”
老陈凑近看了看:“哦,老早以前的图了,那时候还是手绘,后来才扫描进系统。你认识?”
“我爸。”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你爸是规划院的?”
“嗯,以前是,”我说,“零三年走了。”
老陈没再问,拍了拍我肩膀:“那这套图你留着吧,反正也是老档案,我那儿还有复印件。”
我点点头,把图纸折好放进抽屉。
中午吃饭时我吃得很快,老陈看了我两眼,没说话。下午上班时,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CAD界面,线条画了又删,删了又画,始终静不下心。
四点半,顾南川忽然站起来,走到我工位旁边。
他放了一份文件在我桌上:“城南那片区的管线图,你漏了。”
我低头看,果然,我做的方案里少标了三条地下管道。
“谢谢。”
他没接话,转身走了。
下班时我在楼梯口追上他:“顾南川。”
他停下脚步,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漏了?”
他看了我一眼:“老陈让我看过你做的方案。”
“所以你一直在帮我复核?”
他没回答,转身继续下楼。
我跟在后面:“为什么?”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水泥台阶上。走到二楼转角时,他忽然停下来。
“沈稚初,”他说,“你爸那套图纸,最后一页有我师父的签名。”
我愣了。
“我师父叫周德明,”他说,“跟沈建国一个办公室。”
楼道里飘着楼下食堂的饭菜味,混着老楼的潮湿气。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知道,”他说,“你调过来之前,赵姐给我打过电话。”
“赵姐?”
“她是我表姐。”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转了几圈,忽然明白过来。调任南京、科室安排、那些恰到好处的照顾,都不是巧合。
“赵姐怕我在这边没人照应,”我说,“所以托你看着我?”
顾南川没否认。
“我不需要人看着。”
“我知道。”
他转身继续下楼,走到一楼大厅时,外面在下雨。他撑开一把黑色折叠伞,回头看了我一眼。
“一起?”
我看着那把伞,跟老陈借我的那把一模一样,都是黑色,都是折叠款。
“不用了,”我说,“我等人。”
顾南川没多说,撑伞走了。
我站在单位门口的雨棚下,掏出手机,翻到陆延舟的微信。头像还是他去年生日时我给他拍的,穿一件白衬衫,笑得没心没肺。
我点开输入框,打字:公积金那笔钱,我转你一半,算是我买断那三年的。
发出去,红色感叹号。
他把我删了。
我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收伞走进雨里。
冰凉的雨水顺着脖子流下来,我走得很快,快到小区门口时,方卉正在收摊,看见我浑身湿透,惊呼一声:“你怎么不打伞!”
我说:“忘了。”
她把我拉进店里,拿毛巾给我擦头发:“你这人,看着挺机灵的,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我坐在理发椅上,任由她揉搓我的头发,忽然鼻子一酸。
“方卉。”
“嗯?”
“你这里,招合租吗?”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绕到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我:“你要合租?”
“我那个房子月底到期,房东要涨租,”我说,“我想换一个。”
方卉看了我几秒,笑了:“我那正好空一间,你搬过来吧,房租你看着给。”
我说好。
她继续擦我的头发,一边擦一边说:“我跟你说,我那个室友刚走,是个做设计的,天天加班到半夜,走的时候留了一堆泡面在柜子里。你搬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泡面扔了,我闻着味儿就想吐。”
我笑了。
那天晚上回周老师那儿收拾东西,她站在门口看我装箱,忽然说:“我那儿子,在规划院上班,姓顾。”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叫顾南川,”周老师说,“你认识吧?”
我直起身看着她。周老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他让我别跟你说,但我想了想,还是说了好。”
“为什么?”
“你爸那套图纸,”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是南川他师父周德明收着的,德明走了以后,交到南川手上。”
她把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站在一栋老楼前,左边的穿白衬衫,右边的穿蓝工装。白衬衫是我爸,蓝工装不认识,但眉眼跟顾南川有几分像。
“右边这个是周德明,”周老师说,“南川的师父。”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二〇〇一年春,城南项目组。
我爸的字迹,我认得。
第四章. 南川
搬到方卉那儿是月底的事。
她的房子在理发店后面的小区里,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我住朝北那间,窗户对着小区院子,楼下有棵枇杷树,叶子油绿油绿的。
方卉帮我把箱子搬进来,叉着腰喘气:“你这箱子里装的什么,这么沉。”
“图纸。”
她哦了一声没多问,拍拍手:“晚上吃火锅,楼下新开了家重庆老灶,去不去?”
我说去。
火锅店不大,七八张桌子,我们去得早,坐了靠窗那桌。方卉点了一桌子菜,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红油锅底翻滚着,热气糊了窗玻璃。
吃到一半,方卉忽然放下筷子:“沈稚初,我问你个事。”
“嗯。”
“你从成都调过来,是因为男人吧?”
我夹着一片毛肚的手停在半空。
方卉给自己倒了杯啤酒,喝了一口:“我猜的。你刚来那几天,眼睛下面全是青的,一看就是哭过。后来剪了头发才好点。”
我把毛肚涮了,低头吃。
“不想说就算了,”方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就是想跟你说,不管因为什么,来南京就对了。”
“为什么?”
“因为南京有鸭子,”她举杯,“盐水鸭、烤鸭、板鸭,比男人靠谱。”
我被她逗笑了,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吃完火锅出来,外面下着小雨,方卉喝多了,靠在我肩上哼哼唧唧。我扶着她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时,看见顾南川站在路灯下。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见我,走过来。
“周老师让我带给你的,”他把纸袋递过来,“她说你落了东西。”
我接过来,里面是那张老照片,牛皮纸信封包着。
“谢谢。”
顾南川看了方卉一眼:“她怎么了?”
“喝多了。”
他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我扶她。”
我愣了一下,把方卉交过去。他架着方卉一只胳膊,稳稳当当往前走,方卉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他,嘟囔了一句:“冰块脸……”
顾南川没理她。
把方卉放到床上后,我出来送顾南川。他站在客厅门口,视线扫过那堆还没拆完的箱子,落在我桌上那张照片上。
“你爸那套图纸,后来还有后续,”他说,“城南那片最后没改成商业区,改成市民公园了,总规是我师父做的。”
“为什么没改?”
“你爸坚持的,”顾南川看着我,“他跟当时的领导吵了一架,说那片地承载了几代人的记忆,不能全拆。”
我靠着门框,胸口有点堵。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顾南川说,“我师父接着做,把方案改成了现在这个公园。”
他顿了顿,又说:“我师父常说,规划这行,画的是图,守的是人心。”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我爸年轻的脸在泛黄的相纸上笑着,旁边那个蓝工装的年轻人也笑,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顾南川。”
“嗯。”
“你为什么来南京?”
他看了我一眼,那双很黑的眼睛里映着客厅的灯。
“我本来就在南京,”他说,“只是前几年借调去成都,去年才回来。”
我一愣:“你在成都待过?”
“三年,”他说,“比你早一年回来。”
“那你怎么……”
“怎么知道你?”他接过话,“你在成都规划院做的那个老城区改造方案,我看过。”
“你怎么会看到?”
“评审的时候,我是外部专家。”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南川站在门口,雨声从楼道窗户里传进来,淅淅沥沥的。
“沈稚初,”他叫我名字,声音很低,“你那个方案做得很好,只是当时有人提了意见,最后没通过。”
“谁提的?”
他没回答。
“陆延舟?”我猜到了。
顾南川默认了。
我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陆延舟是那次评审的甲方代表,他跟我说方案没通过是因为“专家觉得太理想化”。
我当时信了。
“他说我什么?”
顾南川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沈稚初刚毕业没经验,想法太天真,不适合做重点项目。”
天真。
他在成都的家里跟我说“你天真的样子很可爱”时,我以为是夸奖。
原来他在外面是这么评价我的。
“沈稚初,”顾南川叫我,“你那个方案,我师父看了,说如果沈建国还在,一定会为你骄傲。”
我抬起头,眼眶发热,但没哭。
“你师父认识我爸?”
“认识,”顾南川说,“你爸走那年,我师父在葬礼上站了很久,他说沈建国是他见过的最有骨气的规划人。”
我蹲在地上,手指抠着膝盖,脑子里乱成一团。
顾南川没有进来,也没有走。他就站在门口,像一堵安静的墙。
“明天上班,”他忽然说,“城南公园的改造方案,你来接手。”
“我?”
“老陈提的,”他说,“我也同意。”
“为什么?”
“因为你爸的图纸在你手上,”他说,“没有人比你更懂那片地。”
他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我蹲了很久,直到方卉在屋里喊:“沈稚初!我要喝水!”
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去给她倒水。
方卉喝完水又倒下去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把那张老照片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
照片背面,我爸的字迹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另一种笔迹写的,墨水颜色偏蓝。
我凑近看,是四个字:后继有人。
周德明写的。
二〇〇一年,我五岁,我爸三十六。
他走的时候我七岁,很多事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每天出门前会摸我的头,说“爸爸上班去了”。
他走那天早上,也说了这句话。
然后他就没回来。
我坐在方卉家的客厅里,南京的雨打在枇杷树叶上,沙沙响。
手机震了一下,一个成都的陌生号码发来短信:稚初,我是陆延舟。我腿好了,想去南京找你。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方卉在屋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打字:别来。
发完,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第五章. 枇杷树
接手城南公园改造方案之后,我每天早出晚归。
项目组一共五个人,除了我和顾南川,还有老陈和两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老陈负责统筹,顾南川管技术,我负责方案设计。
第一天开碰头会,老陈把一摞资料放在桌上:“时间紧,三个月出初步方案,半年定稿。甲方那边催得紧,说年底之前要动工。”
顾南川翻着图纸,头也不抬:“三个月够了。”
老陈看他一眼:“你有把握?”
“有。”
老陈点点头:“行,那按老规矩,南川你把技术关,稚初你出方案,小张小李你们俩配合。”
小张是女孩,戴一副圆框眼镜,叫我“稚初姐”;小李是男孩,不爱说话,但画图手快。
那天开完会,我留在会议室加班,对着我爸那套老图纸一点点比对。老陈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别太晚。”
我嗯了一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抬头时外面天已经黑了。办公室只剩我这一盏灯,还有斜对面顾南川的位置,灯也亮着。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CAD线条。
我起身去接水,路过他工位时看了一眼,他画的正是城南公园的竖向设计。线条干净利落,比我见过的多数方案都要舒服。
“有事?”他没抬头。
“没,”我说,“接水。”
接了水回来,他忽然开口:“你爸那套图纸,第三页右下角有个标记,你注意到没有?”
我放下杯子走回去,翻开图纸第三页。右下角绘图栏下面,有个很小的铅笔标记,画的是个圈里面加个点。
“这是什么?”
“标高基准点,”顾南川说,“你爸当年测的,就在公园现在那个湖的位置。”
我仔细看了看,标记旁边有行铅笔小字,写得极细:湖底标高,-2.3。
“这个点后来被施工队挖掉了,”顾南川说,“我师父凭记忆复测的,跟原始数据差了三公分。”
“三公分?”
“对,”他终于抬起头看我,“你爸当年测的数据,二十年后复测,误差只有三公分。”
我盯着那个铅笔标记,忽然觉得很骄傲。
那是我爸。
“你跟你爸一样,”顾南川说,“做方案的时候,别人画十张,你画二十张。”
“你怎么知道?”
“你桌上那摞废纸,”他指了指我工位,“昨天倒垃圾的时候我看见了,三斤。”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顾南川没笑,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
那天之后我们加班成了常态。有时候老陈走了,小张小李也走了,就剩我和顾南川两个人对着电脑。他不爱说话,我也不爱,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鼠标点击声。
但奇怪的是,不尴尬。
有一回我画到十一点,眼睛酸得睁不开,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时身上多了件外套,黑色冲锋衣,带着雨水和青草的味道。
顾南川还在画图,见我醒了,头也没回:“醒了就继续,方案还差三张图。”
我坐起来,外套滑到膝盖上。我拿起来想还给他,犹豫了一下,又披上了。
到方案第三稿时,甲方那边来了人。
那天上午我正在改图,老陈忽然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稚初,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他去了会议室。推开门,里面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穿深灰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是陆延舟。
他腿好了,走路看不出瘸。
看见我,他站起来,脸上挂着一个很淡的笑:“稚初。”
我站在门口没动。
老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延舟:“你们认识?”
陆延舟接过话:“老同学。”
我纠正他:“前男友。”
陆延舟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稚初,我是代表甲方公司过来的,城南这个项目,我们公司是合作方之一。”
我看向老陈,老陈一脸为难:“甲方那边没说换人……”
“刚刚定的,”陆延舟说,“我跟你们领导打过招呼了。”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稚初,给我个机会,我们好好谈谈。”
我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陆总,”我说,“谈项目可以,别的免谈。”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行,谈项目。”
那天的会开得很别扭。陆延舟坐在对面,翻着我们的方案,提了一堆修改意见,条条都指向我负责的设计部分。
“城南公园的湖面,是不是太大了?水景维护成本高,不如改成广场。”
“绿化带太密,影响视线通透性,建议减少乔木。”
“这个活动区位置不合理,靠近居民楼,噪音问题怎么解决?”
我一条条反驳,他一条条挑刺。老陈在中间打圆场,顾南川全程没说话,只在陆延舟说“活动区噪音”时抬了一下眼。
会开到一半,陆延舟忽然说:“沈工,你这个方案,跟你在成都做的那个老城区改造,思路很像。”
他看着我,嘴角带着笑:“还是太理想化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笔。
顾南川忽然开口:“陆总,成都那个方案我看过评审记录。”
会议室安静下来。
“当时提‘太理想化’意见的专家,后来被查出来跟开发商有利益关系,”顾南川声音很平,“那个方案第二年重新评审,全票通过。”
陆延舟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顾工,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南川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就是提醒陆总,评价一个方案,最好先看看提意见的人干不干净。”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陆延舟盯着顾南川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行,今天先到这儿。”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稚初,晚上有空吗?我订了餐厅。”
“没空。”
“那明天?”
“陆延舟,”我说,“南京的鸭子比你好吃,我晚上约了人吃鸭子。”
他脸色变了变,走了。
会议室只剩我和顾南川。我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
“谢谢。”
顾南川收拾着桌上的图纸:“不用谢,甲方提意见正常,但带着私人情绪提意见,不专业。”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晚上真吃鸭子?”
“嗯,方卉约的。”
“哪家?”
“小区门口那家。”
他嗯了一声,走了。
晚上和方卉吃鸭子时,她看我心不在焉,拿筷子敲了敲我的碗:“想什么呢?”
“前男友来了。”
方卉差点把嘴里的鸭腿喷出来:“那个成都的?”
“嗯,代表甲方来的。”
方卉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我帮你骂他。”
“不用。”
“那你想怎么办?”
我夹了块盐水鸭,蘸了醋,慢慢嚼。
“我想把方案做好,”我说,“让他挑不出毛病。”
方卉看了我一会儿,笑了:“行,这才像我认识的沈稚初。”
吃到一半,方卉忽然说:“那个顾南川,今天来剪头发了。”
“嗯。”
“他问我你最近是不是熬夜,让我给你煮点银耳汤。”
我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关你什么事,”方卉眨眨眼,“他没说话,剪完就走了。”
我低头喝了口鸭汤,咸鲜的,暖到胃里。
那天晚上回家,路过小区门口时,枇杷树下站着一个人。黑色冲锋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顾南川看见我,把保温袋递过来。
“什么?”
“银耳汤,”他说,“周老师煮的,让我带给你。”
我接过来,保温袋还是热的。
“替我谢谢周老师。”
“嗯。”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顾南川。”
他停下来。
“你是不是在追我?”
月光透过枇杷叶洒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看了我几秒,开口:“不是。”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爸,”他说,“我师父欠你爸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你爸当年那个城南方案,最后没建成,”他说,“我师父一直觉得遗憾。”
他走了。
我提着银耳汤上楼,方卉已经睡了。我坐在窗边,把保温袋打开,银耳汤还热着,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
楼下枇杷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
我喝完汤,把保温袋洗干净,放在桌上。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照片上我爸和那个蓝工装年轻人并肩站着,两个人都笑着。
我忽然想,如果当年我爸没走,他会不会教我画图,会不会跟我说,规划这行,画的是图,守的是人心。
会不会跟我说,沈稚初,你做得很好。
第六章. 湖底
方案第四稿交上去那天,陆延舟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人,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我们的方案。我进去时,他正盯着湖面设计图看。
“坐。”
我坐下,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稚初,”他开口,声音比上次软了很多,“湖面这块,你到底怎么想的?”
“公园的核心是水,”我说,“城南那片居民区密度高,公共绿地少,湖面能给整个片区降温、增湿,还能蓄水防涝。”
“成本呢?”
“初期投入高,但后期维护可以通过水生植物和生态链自净,长远看比广场便宜。”
他点点头,盯着图纸看了很久。
“你变了。”
我没接话。
“以前你做方案,总是听我的,”他抬起头看我,“现在你有主意了。”
“因为以前我以为你懂,”我说,“后来发现你只是想要个听话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稚初,我后悔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我曾经看了三年,以为里面装着未来。
“你后悔什么?”
“后悔没把你名字写上去。”
“陆延舟,”我说,“那套房子,跟宋晚棠一起买的,你写谁名字我不在乎。”
“那你为什么拉黑我?”
“因为你骗我,”我说,“你拿我的公积金去买房,跟我说公司垫资。你跟宋晚棠看房的时候,跟我说加班。你在我面前说爱我,背后说我天真。”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延舟,我不恨你,”我站起来,“但我也不想再见到你。”
走到门口时,他在身后喊:“那个顾南川,你就那么信他?”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不骗我。”
推开门,顾南川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愣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把文件夹递给我:“第五稿的管线图,需要你核对一下。”
我接过来,他转身走了。
陆延舟从会议室出来,看着顾南川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沈稚初,你知不知道,”他说,“当初你在成都那个方案被否,提意见的专家,是顾南川的师父。”
我握着文件夹的手指紧了紧。
“他师父说你太理想化,不适合做重点项目,”陆延舟说,“你猜顾南川知不知道?”
我没理他,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转角时,顾南川站在那里。
“我师父提了意见,”他说,“但不是因为你的方案不好。”
我停下脚步。
“他提的是修改建议,被当时的甲方曲解成否决,”顾南川看着我,“我师父后来因为这件事,跟那个甲方吵了一架,提前退休了。”
我靠着墙,脑子里一团乱。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不信,”他说,“你刚来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跟看陆延舟一样。”
我张了张嘴。
“沈稚初,我师父欠你爸一个交代,”他说,“我欠你一个解释。”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那是一份手写评审意见,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迹清楚。
“沈稚初方案:理念新颖,手法成熟,建议在湖面标高上再做论证,其余可执行。”
落款:周德明。
日期是二〇二二年八月。
“我师父写的,”顾南川说,“但甲方提交的评审意见上,只摘了‘再做论证’四个字,前面的话全删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慢慢蹲下去。
原来我的方案通过了。
原来我爸的老同事,认可了我。
“沈稚初,”顾南川蹲下来,跟我平视,“你爸的湖底标高,我师父复测过,误差三公分。你的方案,我复核过,没有问题。”
他把手机收回去,站起来。
“你要是还不信,可以找赵姐问,评审记录原件在她那儿。”
我蹲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顾南川没有扶我,也没有走。他就站在那里,像那天在我家门口一样,安静地守着我。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擦了擦脸。
“顾南川。”
“嗯。”
“银耳汤是你煮的,还是周老师煮的?”
他沉默了两秒。
“我煮的。”
“为什么骗我?”
“因为你要是知道是我煮的,就不喝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我说,“连关心人都这么别扭。”
他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回家,方卉正在店里给客人烫头发。我路过门口时,她冲我喊:“沈稚初,你那个前男友今天来找你了!”
我脚步一顿:“什么时候?”
“下午,你还没下班,”方卉一边卷发杠一边说,“他问我你住哪儿,我没告诉他。”
“然后呢?”
“然后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点点头,上楼。
推开房门,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放着,旁边是顾南川的保温袋。我把银耳汤倒出来热了热,坐在窗边慢慢喝。
手机响了一下,是赵姐发来的微信。
她说:稚初,南京那边反馈来了,城南公园方案初稿通过。另外,陆延舟被他们公司调回成都了,城南项目换了个负责人。
我回:知道了,谢谢赵姐。
她又发:顾南川让我别跟你说,但我还是说了,他下周要去成都出差,帮你查当年评审的事。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枇杷树在夜风里晃,叶子沙沙响。远处秦淮河上的灯亮了,一串一串的,映在水里。
我想起我爸说的那句话。
爸爸上班去了。
他每天说这句话,然后出门,去做他相信的事。
我现在也在做他相信的事。
手机又响了,是顾南川。
他发来一条消息:银耳汤喝了吗?
我回:喝了。
他:明天还煮。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发:顾南川。
他:嗯。
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隔了很久才回。
他说:因为你值得。
那天晚上我梦见我爸,站在城南公园的湖边,穿着那件白衬衫,冲我招手。
我跑过去,他摸摸我的头,说:稚初,你做得很好。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但心里很暖。
窗外天亮了,枇杷树上停着一只灰喜鹊,尾巴一翘一翘的。
我起床,洗脸,出门上班。
路过楼下时,方卉正在开店门,看见我,喊了一声:“今天气色不错啊!”
我冲她笑了笑。
走到小区门口,顾南川站在枇杷树下,手里提着两份早餐。
他看见我,递过来一份。
“豆浆,包子,”他说,“趁热。”
我接过来,豆浆还是烫的。
“顾南川。”
“嗯。”
“一起去上班?”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我们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阳光从法国梧桐的叶子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铺在地上。
前面路口拐角,有个老人在遛狗,一只柯基扭着屁股往前跑。
顾南川走在我左边,替我把车流挡在外面。
我咬了一口包子,荠菜馅的,很鲜。
南京的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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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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