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缸在我手边,空的。他把打火机放回裤兜,又摸出来,放在桌上,火苗那头冲着我。我说坐。他没坐,靠着门框,说儿子今年毕业,简历投了四十多份,就那集团底下子公司回了个话,让等通知。
我认识那位副总,是十几年前一起吃过饭,加了联系方式,逢年过节互相发个问候图。这算熟吗。
这不算熟。可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那支烟已经烧了一半,他把烟灰弹进自己带的纸巾里,动作很熟练,像提前练过。他说不白求人,老家带来的腊肉,两块,在后备箱。
矛盾就在这。上个月同学聚会,有人当面夸我人脉广,我当场回了一句我不搞这套,桌上还响了几声笑。今天就有人站在我家门口,后备箱里放着两块腊肉。我要是接了,上个月那句话就成了笑话。我要是不接,他儿子那四十多份简历,跟我的关系就断在门口这团烟里。
事实是他已经把腊肉搬上来了,就在玄关,油纸包着,绳子系的活扣。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坐下,说不要我打招呼,只要我把他儿子简历递到那位副总手上,后面的事他自己想办法。我说我只有联系方式,没有交情。他说联系方式就够了。
我送他下楼,腊肉没退回去。他上车前把没抽完那支烟摁灭在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沿上,又从烟盒里抽出两支新的,塞进我外套口袋。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两支烟掏出来放在桌上,跟打火机摆在一起,看了一晚上。这不是人情,这是债。熟人找上门来,他不是来求你的,他是来给你记账的。
他递烟那个动作我琢磨了很久。两支烟,不是一支,不是一整包。一支是试探,一整包是买卖,两支是规矩。一支你陪着抽,一支你揣走。他连我没接烟都算进去了,我自个点着,他跟着也点着,烟还是那两支,账已经记上了。
这事我想起另一个人。老周,我以前单位的司机。老周的儿子想进供电系统的外包公司,老周谁也不认识,他就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开车绕到那个外包公司门口,把车停那儿,坐在车里抽烟,看人上班。他不进去,也不拦人,就看。看了一个月,门卫跟他熟了,保安队长跟他熟了,食堂采买的跟他熟了。
一个月零几天的时候,食堂采买的跟他说,公司在招司机,你车开成这样,来试试。老周的儿子没进去,老周自己进去了,开上了班车。后来那个采买的退休,饭局上说起老周,说他这人鬼得很,天天蹲门口,谁能想到他给自己蹲出个饭碗。
我当时觉得老周这个人,把求人这件事干成了钓鱼。他不撒网,不打窝,就坐在岸边等,等鱼自己认识他。这比递烟高级太多了。递烟是把自己放低,蹲门口是把自己放平。放低的人,别人可以不接受,放平的人,别人躲不开。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求人这件事的判断是,能不递烟就别递烟,能用蹲代替递,就蹲。递出去的是人情,蹲出来的是关系。人情要还,关系不用还,关系是互相用的。
这个判断有个旁证。你去任何一个单位的传达室看,看门的大爷,跟里面哪个领导不熟,哪个领导的私事他不知道。他没递过一支烟给领导,他是拿日子换的。日子的成本比烟低,换来的东西比烟结实。
昨天那位副总的电话打过来了。不是因为我找他,是他在一个群里看见我发言,私聊问我最近怎么样,顺口说他那边在招人,让我留意合适的人。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不知道有腊肉这回事,他不知道有四十多份简历这回事,他甚至不知道有熟人找过我。他就是在群里看见我,想起十几年前那顿饭,随手问了一句。
我的判断在这个电话面前站不住了。我之前认定,蹲着比递烟高级,用时间换比用东西换干净。可这条消息来得比老周的三十多天快得多,也比我预想的一切都快。它什么都没换,它就是来了。
原来那个副总一直记着我,记着的分量跟我记着他的分量不一样。我以为我们就是过年发图的关系,在他那边,我是那个饭桌上聊得来的人。求人这条路的宽度,不取决于求的人怎么递,也不取决于被求的人怎么蹲,取决于十几年前那顿饭吃得怎么样,而那顿饭,跟腊肉没关系,跟蹲门口也没关系,跟两支烟更没关系。
我把这事讲给一位长辈听,他问了我一句,那你准备把那孩子的简历递过去吗。我说递。他说那你前几天在门口犹豫什么。我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的原因我现在想明白了。我犹豫的不是递不递,我犹豫的是怎么跟他开口要这个脸。腊肉我已经收了,两支烟在我口袋里,我在等一个我不用开价的时机。副总的消息来了,时机成熟了,可我反而更不敢动了,因为这一次开口,用的不是人情,用的是十几年的饭味儿,这东西比腊肉贵,我心里清楚。
我表弟去年也遇上一模一样的事。他在一个三线城市的厂里做技术,他老婆的表姐的儿子想进市里新建的一个园区,找到他,说他在厂里认识的人多。我表弟确实认识的人多,可他认识的没有一个在园区那边。他没说不行,他说他去问问。
他问了半个月,问了七八个人,没有一个人能搭上园区的边。最后是他厂里一个供销员,喝酒的时候说园区基建那批货,正好是从他们厂走的,质检那边有个对接的人。我表弟就让供销员约了顿饭,饭桌上把那孩子的情况说了。质检的人说园区招人他插不上话,但他可以把招聘负责人的联系方式给到。
事情到这里就断了。那孩子拿到联系方式,自己去谈,谈成了没谈成,我表弟到现在不知道。他老婆的表姐逢年过节给他寄东西,寄得比以前勤,他收得比以前难受。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帮成没帮成,两边都不知道,只有账在长。
这个事在我家小区门口的快递柜上能看出普遍性。快递柜的屏幕上滚动着失物招领,我数过,一个礼拜里挂出来的东西,酒占三成,土特产占四成,剩下的是购物卡和袋子装的东西。那些都是退不回去的,跟腊肉一样,油纸包着,活扣系着,收的人拿不准,送的人不收回。
我表弟比我狠的地方在于,他不等时机。他问了半个月,问遍他认识的所有人,一个一个问,问到最后从一个供销员嘴里抠出一条线。我在等副总的消息自己送上门,他在酒桌上生凿。可我们俩的结局是一样的,事情成没成不知道,账都记下了,一边是他老婆表姐的年货,一边是我玄关的腊肉。
他比我多的是动作,少的是体面。我比他多的是体面,少的是动作。这笔账两边都算不平。
说到这儿,再回头看开头那件事。有人想进集团,找到我,说听闻我跟那集团副总挺熟,这句话是真是假,我现在给不出一个准数。说熟,十几年一顿饭,平时发图,人家主动来问我招人的事,这算熟。说不熟,我一个电话没打过,一顿饭没请过,人家那边招什么人我从没关心过,这算生。
唯一的准数是,那位熟人递两支烟的时候,他判断我熟。副总在群里私聊我的时候,他判断我们熟。这两个人对同一件事的判断,比我自己的判断准。我对自己的判断一直是最不准的那个,因为我在判断里掺了要不要接腊肉、要不要收回上个月那句话、要不要当一个不搞这套的人,我判断的从来不是关系,是我自己那点脸面。
到底熟不熟,可能熟不熟这件事,从来就不是被求的那个人说了算的。
那两支烟还在我口袋里,洗外套之前忘掏了,揉皱了,我又把它们拿出来,跟桌上那个打火机摆到一起。腊肉在玄关放了一个多月,天热了,我媳妇今天早上问我,那两块腊肉是送人还是自己吃,她自己吃了一块,说咸得正好。
我没回答她,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那个熟人的名字,拇指停在屏幕上。窗外的天阴着,像要下雨,楼下车位上还有两个空着。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打火机拿起来,又放下。烟我不抽,打火机留着,明天那位副总的招聘信息该发到群里了,我要不要把简历递过去,想到半夜,没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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