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南这家舞厅干了两年。说是舞厅,其实就是个地下室里腾出来的场子,灯光一转一转的,音响震得人脚底板发麻。来这儿的,中老年居多,年轻人也有,但少。年轻人去酒吧去夜店,看不上我们这破地方。
我负责收银,也管管场子。谁跟谁跳,谁跟谁吵了,谁把谁的水杯碰倒了,都得我管。时间长了,我练出一个本事,不用看脸,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穿高跟鞋的,那是刘姐,走路带风,咔咔的。趿拉着平底鞋的,是王姨,脚后跟先着地,蹭着走。还有人穿运动鞋,走路没声儿,那是赵姨,她永远提前十分钟到,趁人少先把场子走一圈。
我一开始以为她们来跳舞,就是为了锻炼。真的,我一开始就这么想的。电视上不都这么说吗,中老年跳舞,锻炼身体,延年益寿。后来我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先说刘姐。刘姐五十二,穿得讲究,每天来都换衣服。今天红裙子,明天绿裙子,后天碎花的。她跳舞的时候腰扭得最好看,腰胯之间那股劲儿,年轻人都不一定有。她舞伴姓马,比她小几岁,俩人跳了快一年了。
有一回刘姐跳到一半,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刷地就白了。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跟马哥说接着跳。马哥说你有事就接。她说没事。接着跳。跳完那支曲子,她去厕所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脸上笑着,跟没事人一样。
后来我跟她熟了,她跟我说,那个电话是她老公打的。她老公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两趟。打电话来就是查岗,问她在家干嘛。她说跳舞。她老公就说,跳舞?跟谁跳?男的女的?跳什么舞?一天到晚不着家,家里的事谁管?
刘姐说,家里就她一个人,有什么好管的。
她老公说,那你不会找个正经事干?
刘姐说,跳舞就是正经事。
她老公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舞厅里什么样。
刘姐说到这儿就停了。她看着舞池里转圈的人,跟我说了一句,你说他一年到头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我不来跳舞,我干嘛?我天天对着电视?我天天擦地板?
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擦地板他能看见吗?我把家里收拾得再干净他能看见吗?他看不见。他只知道打电话问我跟谁跳舞。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她手指头在膝盖上抠,一下一下的。
赵姨跟刘姐不一样。赵姨六十了,穿运动鞋,永远提前到。她不怎么跟人聊天,来了就跳,跳完就走。她舞伴是个比她大十来岁的老头,姓周,两个人跳慢三,跳了两年了,从来没换过。
赵姨的老公我见过一回。那天赵姨跳舞跳了一半,一个老头冲进来,指着赵姨鼻子骂,说你不要脸,天天跟个老头子搂搂抱抱。赵姨站着没动。周老头站起来想解释,那老头一把把他推开,说有你什么事,你算老几。
赵姨还是没说话。她拿起包,跟着那个老头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舞池,看了一眼周老头。就一眼。
第二天她又来了。照常提前十分钟到,照常穿运动鞋,照常跟周老头跳慢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老公没再来闹过。但我看见赵姨每次跳完回家之前,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的小区。她家就在那个小区,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她就那么站着,站几分钟,然后过马路,回家。
王姨跟她们都不一样。王姨五十出头,胖,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个舞厅都能听见。她舞伴姓孙,是个瘦高个儿,戴眼镜,斯斯文文的。两个人跳快四,跳起来满场飞,王姨笑得前仰后合。
但王姨有一个规矩。她跳完八点半那支曲子,一定走。不管谁留她,不管场子多热闹,八点半,她准时走。走的时候跟谁都不打招呼,拎着包就从后门溜了。
有一回我跟她顺路,问她怎么走那么早。她说她老公九点下班,她得赶回去给他热饭。
我说你老公干嘛的。
她说开出租的。白班夜班倒,这周是晚班,九点交接。
我说那你给他留饭不就行了。
她说留了。但他不吃。他非得我热好了端到他面前他才吃。凉了他就说我不管他。
我说那你跳舞跳一半回去,不累啊。
她笑了笑,说累啊。但比在家待着强。在家待着,他回来就是玩手机,我跟他说句话他都嫌烦。我来这儿跳舞,跳到八点半,回去给他热饭,他吃他的,我睡我的。一晚上就过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我听着,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后来我慢慢看明白了。
这些女人来跳舞,跳的是舞,又不是舞。
刘姐跳的是“还有人看见我”。她老公一年回来两趟,平时电话里除了查岗就是沉默。她穿红裙子绿裙子,在舞池里转起来的时候,马哥会夸她一句,今天这裙子好看。就这一句话,她能高兴一晚上。
赵姨跳的是“我还能说了算”。家里老头管她管了一辈子,管她吃什么管她穿什么管她跟谁说话。就跳舞这一个小时,她跟周老头跳慢三,他想往左就往左,她想往右就往右,周老头从来不跟她争。这是她一天里唯一说了算的时候。
王姨跳的是“我还活着”。她老公开出租,一天到晚在路上跑,回来就瘫沙发上。王姨跟他过了三十年,有时候觉得跟一个人过也差不多。但在舞池里跳快四的时候,孙哥带着她转圈,她笑得喘不上气,心脏咚咚跳,那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活的。
这些事,她们的丈夫都不知道。
丈夫们只知道老婆天天去舞厅,跟男的搂搂抱抱。他们觉得丢人,觉得不正经,觉得老婆不安分。他们不知道的是,老婆在家里等了他一天,等到最后等来一句“我累了”。她们来舞厅,就是为了有人问一句“今天怎么样”,有人看一眼新裙子,有人夸一声“你跳得真好”。
就这点东西,在家里要不到,只能来舞厅要。
舞厅里那些男的,我也看明白了。马哥对刘姐好,是因为他老婆前年走了,孩子在外地,一个人在家待着难受。周老头陪赵姨跳慢三,是因为他老伴瘫在床上八年,他没日没夜伺候了八年,去年老伴走了,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孙哥带着王姨满场飞,是因为他离婚离了两次,现在一个人住,周末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
这些老头老太太,各有各的窟窿。在舞厅里,他们互相填一填。填不滿,但至少不那么空。
上个月,舞厅来了个新保安。小伙子二十出头,来了三天就问我,姐,这些老太太天天来,不累吗?
我说你看着她们累?
他说我看她们跳得挺高兴啊。
我说你看见的是跳的时候。
他没听懂。
我也没再解释。有些事,得自己待久了才看得明白。
前天刘姐没来。她马哥等了一晚上,一支曲子都没跳。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不用。他坐那儿看着舞池,看了两个钟头。
第二天刘姐来了。眼睛肿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老公回来了。昨天到家,看见她不在,把家里东西砸了。
我说你报警没。
她笑了笑,报什么警。他又没打我,砸的是自己家的东西。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接着跳呗。
她换了条黄裙子,把头发挽起来,去找马哥跳舞了。马哥看见她,什么也没问,站起来领着她进了舞池。两个人跳了一支慢四,刘姐把头靠在马哥肩膀上。就靠了一下,很快就直起来了。但那一瞬间,我看见马哥的手紧了紧。
旁边有两个来跳舞的年轻姑娘在嘀咕,说这老太太真不要脸,有老公还跟别人靠那么近。
我听见了。我没吭声。
我想起刘姐跟我说过的话。她说她跟马哥跳过一年了,手都没牵过。她说她不是那种人。她说她就是想有个人听她说话,想有个人看见她穿新裙子。
但这话说给谁听呢。说给她老公听,她老公不信。说给那两个年轻姑娘听,她们觉得你矫情。说给谁听都没用,还不如不说。
舞厅九点半散场。灯一亮,音乐一停,所有人都往外走。刘姐穿黄裙子,赵姨穿运动鞋,王姨拎着包小跑着回家热饭。马哥周老头孙哥各自散了,往不同的方向走。
门口有卖烤红薯的。王姨买了一个,揣在怀里。她说回去给老公吃。热乎的。
我说你跳完舞一身汗,还给他买红薯。
她说,习惯了。
她走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往家的方向去了。
我站在舞厅门口锁门,忽然觉得,这个地下室里,装的其实不是跳舞的人。是一群找不到地方去的人。他们在家里没话说,在外面没处去,只能来这儿,在音乐里转两圈,假装自己还年轻,假装自己还被人看见,假装自己还被人需要。
跳完了,灯亮了,该回家的还得回家。
该面对的还得面对。
我锁上门,往公交站走。手机响了,我媳妇发微信问我几点到家。我回:马上。
她又发:给你留了饭。
我看着这三个字,忽然想,我今天晚上回去得跟她说句话。说什么都行。说今天来跳舞的人挺多的。说明天想吃红烧肉。说你这件毛衣挺好看的。
什么都行。就是说一句。
让她知道,我看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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