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去那天,人事的人翻我档案,抬头问我,你爸是某某单位的?我说是。她点点头,说那你这种情况挺多的。我当时以为这是句客气话。后来干了几个月才明白,她说的是“你这种情况”后面没说完的那半句——靠家里关系进来当合同工的,不止你一个。
单位里同批进来的合同工,我后来数了数,家里长辈在体制内干过的占大半。这个事没人明说,但吃饭的时候聊起来,谁爸在哪个局,谁妈在哪个街道,都对得上。大家心照不宣,谁也别笑谁。
你说这些人为什么考不上编制?我拿自己说,不是没考过,是考了好几年,每次都差那么一点。差的这点看着不多,可几年攒下来就是一条过不去的沟。专业不行,只能报那种几百人抢一个的岗位,早上六点起来刷题,晚上做完一套卷子,对答案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后来就不抖了,因为习惯了。
我爸那辈人理解不了这个。他们当年念完书包分配,组织上让去哪就去哪,没听说过几百人抢一个岗位。他们总以为考不上是没用心,再考一年就行。可他们不知道,现在的考试跟过去是两码事。题目怪,竞争大,连面试里那句话该怎么说都有讲究。这些我爸不懂,我也不想解释,解释了像找借口。
所以他跟我妈商量,说先进来当合同工,慢慢找机会。他们觉得只要进了这个门,后面总能有办法。这个想法错在哪,我待了两年才看清。现在逢进必考,合同工干得再久也变不了正式,转编通道早堵死了。他们那套老经验,放到现在一点用不上。
单位里合同工和正式工的差别,工资只是最小的一部分。发工资那天,我手机短信响,我扫一眼那个数,再抬头看看对面工位那个刚考进来的小孩,他手机也响,我不用看就知道不一样。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面上的更没法说,年底发东西没你份,值班表先排你,评优名单上从来不出现合同工的名字,偶尔领导想起来,说一句你们也辛苦了,等明年。明年永远不会来。
上个月科室聚餐,领导站起来敬酒,说合同工也辛苦,敬你们一杯。我举杯的时候,旁边一个正式工没站起来,继续夹菜。我看见了,什么也没说。那杯酒喝下去,味道跟白开水一样。
这种场面经历几次之后,人就会想一个问题:我到底算不算进了体制?说出去有面子,同学聚会的时候提一嘴在某某单位,别人也不会细问你是编制还是合同。可我自己清楚,工资条上人员性质那一栏,跟别人不一样。这东西就像内衣上的补丁,外面看不见,你自己知道。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夹心层。外面的人觉得你进了体制,稳定;里面的人知道你是临时工,不拿你当自己人。两头都没着落。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比纯粹的失败还难受。失败了你还能痛痛快快骂一句,可这种状态你骂不出口,因为好歹有份工作。
我爸快退休了。他那些老关系现在也没剩下多少,安排我进来这个合同工名额,已经把他脸面用掉一大块。再往下,他说了不算。我有时候看着他,想问他有没有后悔,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说。
我们这拨人的父母,很多都是这样,用自己最后一点余温给孩子搭个台阶。可这台阶本身就薄,踩上去晃。他们总以为体制内是个保险箱,哪怕是合同工,也比去外面漂着强。但他们不知道,保险箱的门早就换了锁,合同工站在箱子里,手里没有钥匙。
我出去闯过,真的。投过几份简历,干过两个月销售。天天打电话,一张嘴就是“哥”“姐”,被人挂断是常态,还有直接开骂的。那两个月我瘦了好几斤,晚上睡不着,第二天接着打。后来我爸说,别折腾了,回来吧。我就回来了。回来那天,行李放在门口,我没往屋里拿,就坐在那。
很多人说我们没本事出去闯,这话对,也不对。不是所有人都没试过,是试过以后发现自己真的不行。承认这个,比承认考不上编还难。因为考编失败你可以怪专业、怪竞争、怪运气,可闯不动只能怪自己。我不太敢跟人提这段,一提就显得像在给自己开脱。
亲戚有时候问我在哪上班,我爸说在某某中心。听起来挺正式。可亲戚里也有懂行的,接着问一句是编制吗,我爸就顿一下,说先干着。那个“先干着”三个字,我听过很多遍,每次听都觉得脸上有点热。可我不能站出来说,我自己也没办法。
合同工在单位里的位置,开会的时候最明显。有次我进去晚了几分钟,看前排有个空座就坐下了。旁边大姐小声说,那是给领导留的。我赶紧站起来往后走,走到最后一排,发现坐了一排合同工。谁也没说话,都在看手机。我找了个边上的位置坐下,会议开始,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我后来想,开会座位这个事看着小,其实把什么都说明白了。谁坐前面,谁坐后面,不用写在文件里,每个人心里都有数。合同工就是坐在后面的人,听不听不重要,来了就行。
可你说这工作完全没价值吗,也不是。很多活都是合同工在干,正式工不愿干的表格、台账、值班、应付检查,全推给我们。做了很多,但到头来总结里不会写你的名字。领导表扬的时候,说的是科室的同志们,这里面不包括你。你就在那个“们”字里面,被省略掉了。
这种被省略的感觉,比被批评还难受。批评说明你值得被说,省略说明你连被看见的资格都没有。我有时候在工位上坐一整天,没人跟我说一句话,下班了走人,第二天再来。日子一天天过,不记得昨天干了什么,也想不起明天要干什么。
单位里有个大姐,快五十了,合同工干了十几年。有次食堂碰见她,她端着盘子坐我对面,说别想那么多,有口饭吃就不错了。我没点头,也没反驳。从她脸上我好像看到自己二十年后的样子,头发白一点,背驼一点,还是坐在那个角落的位置,还是拿着那点工资。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我今年过了三十,很多岗位的报名年龄限制到三十五,还有的到三十。也就是说,留给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这最后几次考试,我每报一次,就像把最后几张彩票攥在手里,不敢一次全刮开。可时间不等人,这个月不报,下个月又少一个机会。我不敢跟我爸妈提,他们以为我还年轻,还有好几年可以耗。其实线就在前面,我自己看得见。
我妈有次吃饭,突然问我,你们单位有没有内部解决的可能?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说没有。她没再问,把菜往我碗里扒。那顿饭谁也没再说话,电视开着,声音很大,盖住了碗筷声。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试着理解他们那代人的逻辑。他们不是不知道合同工不好,是在他们能选的范围里,这已经是最好的了。去私企,他们没人脉;去创业,没本钱;考编,又考不上。说来说去,只能先占个位置。这个选择笨吗?笨。但换了我,我也选这个。这才是最没脾气的地方。
你明知道这条路没有尽头,可你还是得走。不走的话,连眼前这点稳定都没有。稳定这两个字,现在也变了味。合同工的稳定,就是每个月到点拿那点钱,同时到点看着别人往上升,你自己原地不动。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就是我现在过的日子。
单位里的合同工,大家心照不宣,都不提转编的事。偶尔有人提起考试,也是说考不动了,题太难。然后话题就转到食堂涨价、孩子上学、房贷利率这些。不是不想聊未来,是未来那个词说出来太招人烦。大家都四十多、五十多,要么三十多,早到了该把日子过明白的年纪,可偏偏不明白。
我有时候觉得,合同工这个群体,其实是被时代和家庭两头挤出来的。上一辈有资源但资源在贬值,下一辈有能力但能力没跟上,最后挤出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这个位置既安慰了父母的面子,又给孩子一个暂时的去处。可说白了,它不解决根本问题。
这种安排背后有个很现实的东西:关系能安排工作,但安排不了身份。编制是要考的,这个底线现在卡得很死。你爸再厉害,也不能直接给你一个编制。他只能给你一个合同工名额,让你进去等。可等待本身就是消耗。等一年,考一次,失败一次,再等一年,人就这么被拖下去了。
我承认自己不够努力。这话我放在这里,因为我不想把所有责任都推给环境。我天分一般,自制力也一般,刷题刷到一半就刷手机。考编这事,努力了不一定行,但不努力肯定不行。我属于那种努力了一半的人,最尴尬。既没有全力拼的狠劲,又不敢彻底放弃。
现在每天早上闹钟响,我按掉,躺两分钟,然后起来洗漱,出门。公交车上人挤人,我站在后门边,看窗外。到单位刷卡,坐到自己那个位置,开电脑。登录系统,点开那些流程,处理。一上午过去,中午食堂。下午继续。下班走人。这中间我没有做任何决定,也不需要做决定。
我昨天在工位上突然想,如果当时我坚持在外面闯,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工资高一点,但可能房租都交不起。可能认识更多人,但可能被人坑。想来想去,没有答案。这种假设没有意义,因为回不去。我选了这条路,或者说,是我爸妈替我选了这条路,我只是顺着走。
有次我翻到以前的同学群,一个在做电商,一个在跑外卖,还有一个考上了省直。看他们聊天,我插不上话。考上省直那个很少说话,一说话就是发个文件截图。做电商的晒单,跑外卖的吐槽天气。我什么都没发,把群设置成了免打扰。这不是嫉妒,就是觉得自己的生活拿不出手。
我有时候会恨这个安排吗?说不上恨。我爸我妈也没做错什么,他们只是用他们能想到的方式帮我。要怪就怪我没能在该长本事的时候长出本事。我上学的时候,成绩不上不下,报专业的时候随便填,毕业了也没规划。这些事一件件堆起来,才有了今天这个结果。怪谁呢,怪自己最合理,可怪自己又睡不着。
单位里新来了个正式编,硕士,年轻,进来就分到核心科室。我看着他,心里没什么波动了。以前还会酸,现在不会了。因为差距大到一定程度,酸也没用。他下班后还在看书考证,我下班后只想躺着。这算不算活该,我自己没脸说。
我爸妈现在不太提我的工作了,可能他们也累了。或者他们明白了,提了也没用。饭桌上聊的都是亲戚家孩子结婚、谁家买了车。我的事被轻轻绕过去,像绕过一个坑。这种客气,有时候比直接问还让人难受。我知道他们想问,又不敢问。
合同工干久了,人会变钝。每天重复,不用担责任,不用动脑子,到点走人。时间一长,你连考试的能力都退化了。以前我还能做一套卷子,现在看三页书就困。这种退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像温水煮青蛙。青蛙知道水温在升,但就是懒得跳。
我现在每天中午吃完食堂,会去单位后面的小路上走一圈。那条路不长,十分钟。我有时候走到头,再折回来。走着走着会想,明年这个时候我在哪。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可能还在这,可能在考场上,也可能在某个没想过的地方。但想完,还是得回去,继续坐在那个位置。
今天下班回来,我把手机里一个考编APP的提醒关了。关了之后,房间安静很多。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爸在看电视。我坐在餐桌旁,等着开饭。关于工作,谁也没提。其实问不问都一样,答案就摆在那里,说不出也改不了。合同工这三个字,不是一个岗位,是一个家庭用最后一点面子给孩子搭的台阶,可惜台阶下面没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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