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灵棚搭在堂叔家院门口,白布被风吹得一下贴住竹竿,一下又鼓起来。
我刚从车上下来,鞋底就踩进一摊和着纸灰的泥水里。院里有人端菜,有人搬凳子,几个上了年纪的亲戚围着火盆烧纸,烟往门洞里钻,呛得人睁不开眼。
堂叔走了。
我站在门口缓了几秒,才把提前装好的礼封从外套内兜里摸出来。
里面是1200块钱。
来之前,我妈还在电话里跟我说:“你这几年不常回去,你堂叔以前对你也不差。别跟人家比,咱按自己的心意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
小时候我爸常年在外跑车,我妈忙不过来,堂叔没少搭把手。哪怕后来大家来往淡了,这份旧情我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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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别人随多少,我没打听。
1200,不算特别多,也不算敷衍。
我捏着礼封走到礼桌前,桌上压着一本红皮礼簿,边角已经卷了。记账的是本家一个远房叔伯,我认识脸,却叫不上名字。
他把笔帽咬下来,抬头看我。
“谁家的?”
我报了我爸的名字,又说:“我是他儿子。”
“哦,知道了。”
他低头翻了两页,笔尖刚挨到纸上,又抬起来。
“随多少?”
“1200。”
旁边负责收钱的人伸手来接。
我正要把礼封递过去,记账的人忽然问了一句。
“你这1200,是给他家哪个儿子随?”
我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他像是没觉得这话有什么奇怪,拿笔点了点礼簿。
“老大家,还是老二家?”
我看了一眼院里。
堂叔的遗像就摆在灵棚正中间。
黑白照片里的他穿着件深色夹克,还是几年前过年拍的那张。照片下面香烧得正旺,白蜡烛的油顺着烛身往下淌。
我又看回记账的人。
“今天不是给我堂叔办丧事吗?”
“是啊。”
“那我当然是给堂叔随礼。”
记账的人没接话。
旁边一个亲戚却笑了一下。
“你在外面待久了,不知道家里的事。现在账分开记,你得说清楚跟哪家走。”
我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我来吊唁一个人。
礼钱却要在他两个儿子中间选一个。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礼封,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递。
身后已经排了两三个人。
有人催我。
“先登记呗,后头还等着呢。”
我没动。
记账的人又问了一遍:“到底记老大建军,还是老二建华?”
堂叔两个儿子我都认识。
大儿子陈建军,比我大六岁,我一直叫建军哥。
二儿子陈建华,比我大两岁,我叫建华哥。
小时候我们三个人还在一个院子里吃过饭、抢过电视遥控器。后来各自成家,我去外地工作,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可再少,也没少到堂叔去世,我连这份礼该给谁都分不清。
我把礼封往回收了收。
“建军哥和建华哥呢?”
记账的人朝院里扬了扬下巴。
“一个在前头招呼人,一个在后院。”
我说:“那我先不记。”
身后有人“啧”了一声。
“随个礼还这么麻烦。”
我没回头。
那1200块钱重新被我塞进了外套口袋。
我先去灵前上香。
三炷香点着以后,烟直往我脸上扑。我弯腰鞠躬的时候,耳边全是唢呐声、说话声,还有厨房那边铁勺敲锅沿的声音。
堂叔的老伴,也就是我堂婶,坐在灵棚边的一张矮凳上。
她整个人像一下缩小了。
以前她说话声音很亮,隔着两家院墙都能听见。今天她裹着一件旧棉袄,眼睛肿得只剩一道缝,看见我以后愣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你回来了?”
“堂婶,我回来了。”
她拉了一下我的手。
手特别凉。
“路上远吧?”
“还行,开车三个多小时。”
她点点头,嘴唇动了几下。
“回来看看就行,回来看看就行。”
我蹲在她旁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轻。
最后只问:“堂叔之前不是还挺好吗?”
她低头揉着自己的手背。
“就那几天不舒服。你建军哥说去医院,他不肯,说忍忍就过去了。后来夜里疼得受不了,送过去,人家说晚了。”
她说得很平。
越平,我心里越堵。
旁边有人来吊唁,她又赶紧撑着膝盖站起来。
我扶了她一下。
她摆手。
“你去屋里坐,外头冷。”
我没走。
我其实还惦记着礼桌那句话。
可这时候问堂婶“礼该随给你哪个儿子”,我张不开嘴。
那也太难看了。
我站了一会儿,建军哥从院门外进来了。
他腰上系着白布,眼睛里全是血丝,胡子也没刮。看见我,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让人去路口接你。”
“我又不是找不到。”
他说:“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我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礼桌上的事更不好开口了。
还是他先问:“登记了吗?”
我说:“还没。”
他眉头动了一下。
“咋了?”
“礼桌问我,钱记你家还是建华哥家。”
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了。
只有一瞬。
随后他把目光移开,低声说:“他们现在这么记。”
“为什么?”
“家里的事,一两句说不清。”
他说完,正好有人喊他。
“建军,外面送花圈的来了,你去看看名字对不对。”
他应了一声,又拍拍我。
“你先坐,等会儿再说。”
我看着他快步往外走,心里那点别扭没散,反而更重了。
中午开席以前,我被安排在堂屋里坐。
八仙桌旁边都是本家亲戚。
桌上的瓜子已经被抓得只剩一层壳,暖水瓶放在墙根,壶嘴缺了一小块瓷。有人给我倒茶,茶叶浮在一次性塑料杯上面,半天沉不下去。
几个亲戚聊的都是堂叔生前的事。
聊着聊着,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老陈这一走,家里以后更难弄。”
另一个人接话。
“早就难弄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发现我在听,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你不知道?”
我摇头。
他磕开一颗瓜子。
“你常年不在家,不知道正常。”
我本来不想打听人家家务事。
可那句“礼钱给哪个儿子”,已经把我架在里面了。
我说:“刚才礼桌还让我选一个记,我确实没明白。”
桌上安静了一下。
一个年纪大的本家伯伯把杯子放下。
“他家两个儿子分开过日子,这你知道吧?”
“知道。”
农村兄弟结婚以后各过各的,很正常。
伯伯接着说:“前几年盖房、分地、养老,闹过几回。后来老两口跟着老大住,老二那边逢年过节给钱。大事小事,两家各算各的。”
“那今天呢?”
伯伯叹了一口气。
“今天也想各算各的呗。”
我更听不懂了。
“堂叔就一个,丧事怎么各算各的?”
桌边有人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觉得荒唐又懒得管的笑。
“所以才麻烦。”
有人把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昨晚就为礼账吵过。”
“怎么吵?”
“老大说这些年老人跟他住,端屎端尿、跑医院都是他家出力,来的人也多数是冲他的人情,礼钱应该归他管。”
“老二说爹也是他的爹,凭什么亲戚朋友来了全算老大家的?他这些年又不是没给养老钱。”
另一个亲戚插了一句。
“最后没办法,礼桌上摆两本账。”
我这才明白。
难怪刚才记账的人非要问我。
我转头朝门外看。
礼桌那边果然不止一本簿子。
刚才我只注意到了最上面的红皮本,旁边还压着一本蓝皮的。
两本账。
一个死人。
我心里突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有人见我不说话,劝我:“你跟谁熟就记谁那边,不就完了。”
我问:“要是两个都熟呢?”
“那就看以后准备跟谁走动。”
我没接话。
这句话听着更别扭。
人还躺在灵堂里,后面的来往已经先算起来了。
有人又说:“其实也没啥,红白事不就是人情账。今天你送我,明天我还你。分清楚了以后反而省事。”
旁边那个伯伯瞪了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
那人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扔。
“我说的是实话。”
我低头喝了口茶。
茶已经凉了。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堂叔一个嫁到外村的姐姐来了。
堂婶扶着门框站起来,刚喊了一声“姐”,两个人就抱在一起哭。
屋里刚才还聊礼账的人全闭了嘴。
我也站起来让路。
那一刻我觉得,礼桌上那两本账怎么看都扎眼。
可我没资格指手画脚。
这是堂叔两个儿子的家事。
我只是回来吊唁的亲戚。
我告诉自己,别管。
吃完中午饭,找个合适的时候,把1200交了就行。
至于交给谁,大不了一边600。
我当时真这么想。
觉得最公平。
也最省事。
可事情没我想得那么简单。
开席的时候,男人们坐院外搭的棚子,女人和老人多在院里。
十个人一桌。
第一盘凉菜刚上来,建华哥从后院出来了。
他也系着白布,脸色比建军哥还难看。
看见我,他走过来。
“兄弟,啥时候回来的?”
“上午。”
“我刚才一直在后面忙,没顾上你。”
“没事。”
他递给我一根烟。
我摆手说戒了。
他自己也没点,只夹在手指中间。
寒暄两句,他忽然问:“礼记了吗?”
又是这句话。
我说:“没有。”
他看着我。
“咋没记?”
“我不知道该记哪本。”
建华哥沉默了一下,嘴角扯了扯。
“礼桌是不是让你选?”
“嗯。”
“你跟我哥关系近,就记他那边也行。”
这话听着客气。
可他说完没有走。
我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小时候来我家,我爸带你去河边摸鱼那几年,我也都在。咱兄弟之间没啥,你自己看。”
我心里一下明白了。
他在意。
只是不好明说。
我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
“建华哥,我问你个事,你别多想。”
“你说。”
“今天是堂叔的丧事,我这礼能不能就记堂叔名下?不算你,也不算建军哥。”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账总得有人收。”
“我知道。”
“以后还礼也得有人还。”
“那是以后的事。”
他低头捻着那根没点的烟。
“你在外头待久了,可能觉得我们弄得不好看。”
我赶紧说:“我没这个意思。”
“其实谁愿意这样?”
他说完这句,眼睛往灵棚方向扫了一下。
“我爸活着的时候就没把有些事弄明白。现在人走了,不弄清楚,以后更麻烦。”
我问:“什么事?”
他没有马上回答。
有人在另一桌叫他。
他把烟往耳朵上一夹。
“晚点说吧。”
又是晚点说。
我发现堂叔家今天每个人嘴里都有没说完的话。
菜一盘盘上。
扣肉、炸鱼、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丸子汤。
旁边的人招呼我吃。
我没什么胃口。
夹了一块豆腐,放碗里半天没动。
桌子另一头有人谈起礼钱。
“现在一般多少?”
“普通关系二百,近一点五百。”
“本家得往上走。”
“看情况呗。”
有人问我:“你准备多少?”
我不想说。
可旁边刚才在屋里聊天的人顺嘴替我说了。
“人家1200,刚才还没登记呢。”
一桌人都看过来。
我有点不舒服。
礼钱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心意。
一旦当众报出来,就像突然变成了价码。
一个远房亲戚笑着说:“1200不少了,你跟哪边?”
我说:“还没定。”
他夹了一块肉。
“这有啥难定的?老大养老多,你给老大呗。”
另一人马上说:“话不能这么说,老二也给钱了。”
“给钱和伺候能一样?”
“那老二在外地干活,不给钱怎么弄?”
两个人居然就在饭桌上争起来了。
我越听越烦。
最后把筷子放下。
“我这钱是来送堂叔的,不是来评谁孝顺的。”
桌上静了一下。
先前问我的那个人讪讪地笑。
“就是闲聊。”
我点头。
“我知道。”
可这顿饭,我还是没吃下多少。
下午两点多,来的人越来越多。
院门口停满电动车和三轮车,村路边也排了一溜小轿车。
礼桌前一直有人。
我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两本账是怎么记的。
来一个人,先报名字。
记账的再问一句:“走老大还是老二?”
有些人毫不犹豫。
“老大。”
有些说:“老二。”
也有人像我一样愣住。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甚至反问:“我跟老陈一个生产队干了二十几年,我随的是老陈,我管他哪个儿子?”
记账的人陪着笑解释。
“叔,现在账分着呢。”
老人脸立刻拉下来。
“人都还没下葬,你们兄弟俩先把他分了?”
周围一下安静了。
收钱的人赶紧出来打圆场。
“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
老人从兜里摸出一个折得四四方方的礼封。
“我五百块钱。你爱记哪本记哪本,别问我。”
说完把礼封往桌上一放就走。
我站在旁边,心里像被人戳了一下。
原来不只是我觉得不对劲。
可老人刚走,后面的人还是照样登记。
日子得往下过。
礼也得继续收。
我正准备离开,突然听见礼桌后面有人争了起来。
声音不大,但离得近的人都听得见。
建华哥的媳妇来了。
我平时叫她嫂子,但为了不把关系叫乱,我很少主动称呼,只喊名字,秀梅。
她手里拿着那本蓝皮礼簿,问记账的人:“刚才李家庄来的那几个,怎么全写老大那边了?”
记账的人说:“人家自己说的。”
“他们是冲着俺爹来的,凭啥都算老大?”
“我问了,他们说走建军。”
秀梅声音高了一点。
“那是你咋问的?你要先问一句‘是不是找建军’,人家当然说是。”
记账的人也有点恼。
“我就照规矩问,你不信自己坐这记。”
建军哥的妻子王琴从屋里出来。
“秀梅,你别在这吵。”
秀梅转过脸。
“我吵啥了?我问清楚账不行?”
王琴说:“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这么多人看着。”
“就是因为人多才得说清楚。”
“你想说啥回家说。”
“这不就是家?”
这一句出来,气氛突然变了。
院门口的人都不往这边看,可明显都在听。
建华哥快步过来。
“秀梅,去后面。”
秀梅甩开他的手。
“我说错了吗?昨晚讲好的,一边一本账,谁的人情谁收。现在认识不认识的全往那本红账上记,我不能问?”
建军哥也来了。
他压着声音说:“没人抢你的。”
“那你让他们重记。”
“今天别闹。”
“我没闹,我就讲账。”
堂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灵棚旁边。
她没过来。
就那么远远看着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妇。
我看到她扶着竹竿的手一直在抖。
这时候,一个负责烧水的婶子走过去,把她扶回凳子上。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上来了。
但我还是忍住了。
这是人家的家务事。
我一个晚辈,当着这么多人插嘴,只会把事情弄得更难看。
建军哥最后把记账的人拉到一边说了几句。
礼桌暂时消停下来。
两本账还是摆在那里。
我那1200,也还在口袋里。
下午三点多,我去车里拿水。
坐进驾驶座以后,我没有马上下来。
车窗外很冷。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把礼封掏出来放在方向盘上。
素色封皮已经被我捏得有点发皱。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大家争的,其实都是后面的“往来”。
谁收了今天的1200,以后谁就负责还。
谁的人情多,谁今天收的钱也多。
从这个角度说,他们分账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各家有各家的日子。
建军哥这些年在村里,堂叔跟着他住,他接触的亲友多。
建华哥在县城做装修,自己的朋友也不少。
如果所有礼钱都混在一起,以后谁去还,确实容易扯皮。
我能理解。
可理解是一回事。
看着堂叔的遗像摆在两本礼簿后面,又是另一回事。
我拿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
“到了?”
“早到了。”
“你堂婶咋样?”
“挺难受的。”
我停了一下。
“妈,我问你个事。”
“咋了?”
我把两本账的事跟她说了。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
最后我妈问:“你堂婶知道吗?”
“就在眼前,能不知道吗?”
我妈叹气。
“这俩孩子以前就因为养老闹过。”
“你知道?”
“知道一点。你堂叔要面子,不让往外说。”
“那我这礼怎么随?”
我妈也被问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要不一人六百?”
“我开始也这么想。”
“那不就行了。”
“可我越想越不对。”
“哪里不对?”
我看着方向盘上的礼封。
“我回来是送堂叔最后一程。现在让我先选他哪个儿子,我感觉像不是来吊唁,是来站队。”
我妈没反驳。
她只说:“你别跟人吵。今天这种日子,你堂婶够难受了。”
“我知道。”
“钱是小事,别让老人更难堪。”
这句话我记住了。
挂电话以后,我重新把礼封放进口袋。
我决定先不交。
等晚上人少一点,我直接找堂婶。
如果堂婶说给老大,我就给老大。
她说给老二,我就给老二。
她说一边一半,我也照办。
至少我想听她一句。
因为今天真正失去丈夫的人,是她。
傍晚,天开始发暗。
村里的风更凉了。
厨房把大锅架在院墙边,柴火烧得噼啪响。一个帮忙的大叔蹲在灶前添木头,火光把他半边脸照得通红。
我帮着端了几趟菜。
堂婶一直没怎么吃东西。
有人给她端了一小碗面,她只挑了两口。
我过去的时候,那碗面已经坨成一团。
我说:“堂婶,再吃两口吧。”
她摇头。
“吃不下。”
“明天还有一堆事,你不吃身体扛不住。”
她看了看我,勉强拿起筷子。
吃了两口,又放下。
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她旁边。
周围终于没那么多人。
我压低声音。
“堂婶,我有个事想问你。”
“啥事?”
我把礼封拿出来。
她看到以后马上说:“你放礼桌就行。”
我没动。
“礼桌让我说给建军哥还是建华哥。”
堂婶的筷子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面。
我等着她说话。
很久以后,她才问:“他们真这么问你?”
“嗯。”
她没再说话。
我突然后悔了。
我不该拿这种事来烦她。
我刚准备说“算了,我自己处理”,她却伸手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你叔还没闭眼的时候,也惦记这个。”
我愣了。
“什么?”
堂婶声音很轻。
“他住院那天,医生让家里人进去。他疼得说话都费劲,还跟我说,回去以后把柜子里那个本拿出来。”
“什么本?”
“他自己的账本。”
我第一次听说。
堂叔居然还有一本账。
堂婶揉了揉眼睛。
“你叔这个人,一辈子最怕欠人家的。谁家红事白事随了多少,谁给咱家送过啥,他都记。”
“本在哪?”
“屋里柜子最下面。”
我问:“建军哥他们知道吗?”
她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
说完,她忽然抬头看我。
“你别掺和。”
我心里一紧。
“堂婶……”
“他们已经闹好几回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大哭。
就一滴一滴落在棉袄袖口上。
“你叔活着的时候,他们当着他面还收着点。现在他没了,我管不住。”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却自己往下说。
“建军觉得这些年吃亏。老人跟他住,水电、吃饭、看病,确实他操心得多。”
“建华也觉得委屈。他在外头干活,每个月给钱,房子翻修也拿了钱。他觉得自己不是没管。”
“两个都有理。”
她抹了一把脸。
“两个也都觉得自己最有理。”
我手里的礼封突然变得很沉。
堂婶看了一眼。
“你这个钱,别随了。”
我愣住。
“那不行。”
“有啥不行?”
“我是来送堂叔的。”
“心到了就行。”
她伸手把我的礼封往回推。
“别因为这点钱再让他们吵。”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酸。
1200块钱。
对我来说不至于伤筋动骨。
对这个家来说,也绝不是多到能改变什么的一笔钱。
可堂婶第一反应却是让我别随。
因为她怕两个儿子为这1200再吵一场。
我把礼封攥紧。
“堂婶,这钱我肯定要留。”
她看着我。
“但我不放他们任何一本账。”
她明显慌了。
“你别弄事。”
“我不弄。”
“那你想咋办?”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我也还没想好。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很大的争吵声。
我们俩同时抬头。
是建华哥。
他手里拿着蓝皮礼簿,正冲建军哥说:“你自己看看!这几个都是爸的老同事,凭什么全记你这边?”
建军哥脸也沉了。
“人家自己说走我。”
“人家来送爸,不是送你!”
“那你去问人家!”
“我当然要问!”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
有人劝。
有人拉。
王琴在旁边说:“今天来的客人,大部分都是这些年跟我们家走动的。爸妈住我们这儿,人家来找爸也是进我们门,你不能谁都算爸自己的人情。”
秀梅马上接过去。
“那爸是你们家的?”
王琴脸一白。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你别乱扣话。”
“谁乱扣了?”
声音越来越大。
堂婶一下站起来。
因为起得太急,腿一软。
我赶紧扶住她。
她抓着我的胳膊。
“别吵了。”
声音太小。
没人听见。
她又喊了一遍。
“建军,建华,别吵了。”
还是没人停。
我第一次看见一个母亲在丈夫的灵棚前,叫自己两个儿子的名字,却像叫不住两个陌生人。
堂婶往前走。
我扶着她。
走到礼桌旁,她突然伸手把那两本礼簿全拿了起来。
争吵声一下停了。
建军哥愣住。
“妈,你干啥?”
堂婶抱着两本账。
“都别记了。”
建华哥皱眉。
“妈,你不懂这个。”
堂婶看着他。
“我不懂?”
就这三个字。
声音不高。
建华哥却没再说话。
堂婶指了指灵棚。
“躺那儿的是我男人。”
又指着两本账。
“这上面写的,是来送他的人。”
她手一直抖。
“你们非得分,那等你爸埋了以后再分。”
建军哥低声说:“妈,不是分爸,是账以后得还。”
“我知道要还!”
堂婶突然提高声音。
“我跟你爸还了几十年的人情,我不知道?”
院子彻底静了。
连厨房那边都有人探头往这边看。
堂婶喘了几口气。
“谁家孩子结婚,我们去。谁家老人没了,我们去。人家生病住院,你爸提箱奶去。谁给了多少,回来他都记本上。”
“你们现在倒好。”
“他人还在这儿,你们先问人家,是来找老大,还是来找老二。”
建军哥低着头。
建华哥嘴唇动了一下。
“妈,我们也是怕以后扯不清。”
堂婶盯着他。
“现在就清了?”
没人回答。
过了半分钟,建军哥伸手。
“妈,把账给我吧。”
堂婶往后退了一步。
“不给。”
“客人还得登记。”
“记一本。”
建华哥马上抬头。
“那以后谁还?”
堂婶看着两个儿子。
“我还。”
这两个字出来,我心里猛地一沉。
建军哥急了。
“你拿啥还?”
堂婶说:“我还活着。”
“妈,这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啥意思?”
建军哥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一个本家长辈过来,把兄弟俩拉开。
他说:“先办丧事。账的事以后再说。你妈说得对,今天别分。”
有人附和。
“就是。”
“先记总账。”
“以后真要分,再慢慢理。”
事情看起来像暂时压住了。
可我知道,根本没过去。
因为秀梅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脸色很难看。
王琴也一样。
两本账最后被收进了堂屋。
礼桌上重新放了一本新找来的白纸本。
所有礼暂时记在一起。
我以为我的1200终于能交了。
没想到我刚把礼封拿出来,建华哥忽然走到我身边。
“你等一下。”
我看他。
他把我叫到院墙边。
“刚才你跟我妈说啥了?”
我愣了一下。
“没说什么。”
“她之前一直没管账,怎么你跟她说完,她突然去把账收了?”
我这才明白他什么意思。
“你觉得是我挑的?”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
建华哥声音压得很低。
“兄弟,今天你回来,我挺感谢。可我们家的事,你不了解。”
我盯着他。
“我确实不了解。”
“所以有些事别听一边。”
“我听谁一边了?”
“我妈现在心里难受,她说的话不一定全。”
我火一下窜起来。
但我还是忍住。
“建华哥,我只问了我的礼该怎么随。”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看了我几秒。
最后点点头。
“行。”
转身就走。
那声“行”,让我比被骂一句还难受。
小时候他带我去河里摸螺蛳,我裤子掉水里,他把自己的短裤借给我穿。
我一直记得。
所以今天我不愿意把他想坏。
同样,我也不愿意把建军哥想成贪礼钱的人。
可人到了这种时候,钱、人情、旧账全搅在一起,谁都不像平时的自己。
我又把礼封收了回来。
不是赌气。
是我突然觉得,这时候交出去,不管记哪儿,都像在给刚才那场争吵添注脚。
晚上守灵的人多。
院里点了几盏大灯,照得白布发青。
我本来订了县城的宾馆,后来没去。
堂叔小时候对我不错,我想陪一夜。
十点多,人少了一些。
建军哥坐在门槛上抽烟。
我端了两杯热水过去,递给他一杯。
他接了。
“谢谢。”
我在旁边坐下。
谁都没先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建华是不是找你了?”
我说:“找了。”
“说啥?”
“问我是不是跟堂婶说了什么。”
建军哥冷笑了一下。
“他就那样。”
我转头看他。
“你别跟我说他坏话。”
他愣住。
我说:“我今天不是来判你们谁对谁错的。”
建军哥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他把烟头摁灭。
“其实今天这事,难看。”
“你也知道?”
“我又不傻。”
“那为什么还要分两本账?”
他低着头搓手。
“因为以前吃过亏。”
他跟我说了件事。
三年前堂婶做胆囊手术,住院九天。
建军哥白天跑医院,晚上回家照顾孩子。建华哥当时在外地一个工地赶工,回不来,转了一万块钱。
出院以后,兄弟俩算费用。
医药费除去报销,花了一万三千多。
建军哥说自己还花了车费、饭钱、误工费。
建华哥觉得,亲兄弟给妈看病还算误工费,太见外。
两个人第一次闹翻。
后来堂叔过七十大寿,亲友随了一些礼。
钱在堂叔手里。
过完生日,堂叔拿出一部分给了建军,说这几年他们一家照顾老人辛苦。
建华知道后觉得父亲偏心。
“从那以后,什么钱都得算清楚。”
建军哥苦笑。
“你说烦不烦?”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爸最后这两年腿不好,洗澡、理发、去医院,基本都是我。”
“我不是说建华没管。他给钱。”
“可钱和人在跟前,不是一回事。”
我点头。
这句话有道理。
建军哥又说:“今天这些来的人,有一半平时就是跟我走动的。以后人家家里有事,是不是我去还?”
“是。”
“那今天礼记我这边,有啥错?”
我想了一下。
“道理上没错。”
他看我。
“那你刚才……”
“但场合不对。”
他不说话了。
我指了指灵棚。
“堂叔还在这儿。”
建军哥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
半天才说:“我也没想到会吵成这样。”
“你们昨晚就知道要分账。”
“嗯。”
“堂婶同意吗?”
他没回答。
我明白了。
我没有再追问。
快十一点的时候,堂婶突然叫我。
她站在堂屋门口。
“你来一下。”
我跟她进屋。
屋里只开着一盏小灯。
她走到老式木柜前,蹲下去拉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卡住了。
她拉两下没拉开。
我过去帮忙,往上抬了一点才拽出来。
里面都是旧东西。
几个塑料袋,一沓过期的缴费单,还有堂叔以前用过的老花镜。
堂婶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拿出一个黑皮笔记本。
封面已经磨得发白。
“就是这个。”
我接过来。
本子不厚。
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堂叔的字。
不漂亮。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二〇一一年,李二叔家嫁女,二百。”
“王家老爷子白事,二百。”
“建国儿子结婚,五百。”
一页一页,全是这些。
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勾。
有些旁边写着“已回”。
我往后翻。
时间越来越近。
2021年。
2022年。
2023年。
最后几页甚至记到了今年。
我忽然看见我爸的名字。
“五年前,老哥住院,去看,500。”
我愣了一下。
那次我爸做手术,堂叔确实去过。
我当时人在外地,只听我妈说过。
堂婶指着那行。
“你叔都记着。”
我摸着纸页,心里说不出的堵。
“这个给建军哥他们看过吗?”
“没有。”
“为什么?”
“你叔不让我动。”
她说,“他说他自己的账自己还。”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下面有一行字。
字比前面更潦草。
“人情是人情,孩子是孩子,莫混。”
我盯着那九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堂叔写的?”
“嗯。”
堂婶点头。
“去年他俩因为钱又吵了一回,你叔回来气得饭都没吃,晚上坐这儿写的。”
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
原来堂叔不是不知道两个儿子的问题。
他知道。
甚至比谁都清楚。
堂婶把账本拿回去,轻轻摸了摸封面。
“明天出殡以后,我想把这个给他们看。”
我问:“你不怕他们又吵?”
“怕。”
“那……”
她抬起头。
“可不能一直怕。”
这句话让我愣了很久。
她把账本装进一个透明塑料袋。
“我以前老想着,一家人别计较。”
“建军说啥,我劝建华让一点。建华不高兴,我又去劝建军。”
“劝来劝去,他们都觉得我偏对方。”
她苦笑了一下。
“最后连你叔走了,都得摆两本账。”
我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长辈。
说“以后会好”,太假。
说“兄弟哪有隔夜仇”,更假。
有些兄弟之间的账,真能记很多年。
我最后只说:“明天我陪你。”
她摆手。
“不用。”
“我不是帮你跟他们吵。”
“那你陪啥?”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本子。
“堂叔这账里有我爸的名字,也算跟我们家有关。”
她没再拒绝。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院子就忙起来了。
我几乎没睡。
脸用冷水一冲,人算清醒一点。
天还没完全亮,雾压在村路上。
帮忙的人开始搬花圈、整理纸扎。
堂婶换了衣服。
建军哥和建华哥都忙着招呼人。
昨晚的争吵像没发生过。
至少表面上没有。
礼桌上还是那一本临时总账。
我的1200依旧没交。
记账的人看见我,还冲我笑。
“你这礼随得够费劲。”
我也笑了一下。
“不急。”
他摇摇头。
“第一次见随礼随两天的。”
我说:“我也是第一次见一个丧事摆两本账的。”
他没话了。
上午出殡。
送行的人排出去很远。
我跟在队伍中间,看着堂叔的两个儿子一左一右走在前面。
那一刻,他们谁也没争。
谁也没问父亲属于哪一家。
堂叔下葬以后,大家陆续往回走。
泥地被踩得乱七八糟。
堂婶回到家,第一件事不是吃饭。
她把建军哥和建华哥都叫进堂屋。
我原本想出去。
她却说:“你留下。”
兄弟俩都看了我一眼。
我没解释。
堂婶从塑料袋里拿出那个黑皮账本。
建军哥一看,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爸那个本吗?”
堂婶问:“你知道?”
“见过,没看过。”
建华哥也认出来了。
“爸不是不让碰?”
“现在他没法自己拿了。”
堂婶把本子放到桌上。
“你们看看。”
兄弟俩谁也没动。
堂婶直接翻开。
一页一页。
全是这些年的人情往来。
有些就是昨天来过的人。
“李家庄老周,2018年他妈没了,你爸随300。”
“老周昨天来了,500。”
“你们说这个500算谁的?”
没人回答。
她又翻。
“刘师傅,2020年他儿子结婚,你爸随500。”
“昨天刘师傅来了,800。”
“算谁的?”
建军哥低声说:“算爸的。”
堂婶又问:“爸的账谁还?”
建军哥说:“我们还。”
“你们是谁?”
兄弟俩都不说话。
堂婶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你们两个。”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洗碗的水声。
建华哥突然说:“妈,我不是不认爸的人情。”
“我知道。”
“我就是不想以后又说不清。”
“那今天说清。”
堂婶坐下来。
她把临时总账也拿出来。
“昨天所有给你爸的礼,都记这一本。”
“以后这本账上的人情,你们兄弟俩一起还。”
建军哥皱眉。
“一家一半?”
“不是。”
这回答让我们都意外。
堂婶说:“谁有空谁去。花多少钱,两个人平摊。”
建华哥马上说:“那要是他去得多,我去得少呢?”
堂婶看着他。
“那你多出钱。”
又看向建军哥。
“你要是不愿意出力,也多出钱。”
建军哥沉默。
堂婶接着说:“你们各自朋友、同事冲你们个人来的礼,你们自己收,自己还。”
“但你爸以前走出来的人情,谁也别说是自己的。”
“这本黑账放我这儿。”
建华哥问:“以后你……”
他说到一半停了。
谁都知道他后面想说什么。
以后堂婶也不在了呢?
堂婶自己把话接了过去。
“等我也走了,这本账跟我的账放一起。”
“你们再分。”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建军哥忽然说:“妈,这些年爸妈跟着我住,这个怎么算?”
果然。
最难的还是来了。
堂婶看着大儿子。
“你想怎么算?”
建军哥脸涨红了。
“我不是要钱。”
“那你要啥?”
“我就是觉得……”
他说到一半,眼睛突然红了。
“我就是觉得你们都觉得这是应该的。”
这一句话,让屋里的气氛一下变了。
建军哥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爸腿不好以后,半夜喊我,我得起来。”
“有一回他摔厕所里,是我把他背起来的。”
“去医院排队,我凌晨四点开车。”
“这些事没人看见。”
“建华回来给一万两万,大家都说他孝顺。”
“我天天在跟前,反而没人觉得有什么。”
建华哥脸色也变了。
“哥,我没说你没管。”
“你没说,可你媳妇说过。”
“那是她说的。”
“你没拦。”
眼看又要吵起来。
堂婶却没像以前那样劝“算了”。
她坐在那里听。
等建军哥说完,她才问建华哥。
“你呢?”
建华哥愣了一下。
“啥?”
“你有啥委屈,也说。”
建华哥嘴硬。
“我没啥。”
“没啥你能跟你哥闹几年?”
他沉默了。
过了好久,才说:“我就是觉得爸看不上我。”
堂婶皱眉。
“你爸啥时候看不上你?”
“我出去干活,他说我不着家。”
“我给钱,他说有钱了不起啊。”
“我想把你们接县城住,他又说住不惯。”
“后来哥照顾得多,爸见谁都夸哥。”
“我回来买点东西,他还说别乱花钱。”
建华哥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我有时候都不知道咋做才算对。”
堂婶眼圈一下红了。
她没说谁对。
也没说谁错。
她只是坐在那里,听两个儿子把几年没说的话一点点倒出来。
我突然明白,昨天礼桌上的两本账根本不是一天冒出来的。
那只是最后露在外面的东西。
底下压着的是几年甚至十几年的不平衡。
一个觉得自己的辛苦没人看见。
一个觉得自己的付出永远不被认可。
一个把时间算进去。
一个把钱算进去。
谁都觉得自己亏。
最后连父亲的丧事,都成了他们算旧账的地方。
堂婶最后把那个黑皮本推到桌子中间。
“你爸记了一辈子账。”
“可他临走也没算明白你俩谁欠谁。”
她翻到最后一页。
指着那行字。
“你们自己看。”
建军哥先凑过去。
建华哥也看。
“人情是人情,孩子是孩子,莫混。”
没人说话。
建华哥突然把脸转到一边。
建军哥用手搓了一下眼睛。
堂婶说:“你爸没文化,就会写这几个字。”
“你们要是觉得他写得不对,就接着分。”
她把昨天那两本红蓝礼簿也拿了出来。
“红的给建军。”
“蓝的给建华。”
“你们现在就拿。”
兄弟俩都没伸手。
堂婶等了十几秒。
“拿啊。”
还是没人拿。
最后建军哥先开口。
“妈,收起来吧。”
建华哥低着头。
“嗯。”
堂婶问:“不分了?”
建华哥没说话。
建军哥看了弟弟一眼。
“先把爸这场事办完。”
这句话不算什么和解。
甚至离和解还远。
但至少他第一次说的是“爸这场事”,不是“我这边的账”。
堂婶把两本礼簿收了起来。
我这才把那个揣了两天的礼封拿出来。
“那我现在能随了吗?”
三个人都看着我。
堂婶眼里还含着泪,居然笑了一下。
“你这1200可真难送。”
我也笑。
“我都快捂热了。”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我把礼封放到黑皮账本旁边。
“这1200,记堂叔。”
建军哥看着我。
没说话。
建华哥也没说话。
我接着说:“以后这份人情,你们谁来都行。你们要都忙,也不用还。”
建军哥皱眉。
“那不行。”
我说:“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建华哥忽然问:“你昨天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像话?”
我没顺着他说。
“我昨天觉得你们俩都挺累。”
他看了我一眼。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我说:“但礼桌上那句‘你给哪个儿子随’,确实把我问懵了。”
建军哥低下头。
“是难看。”
这一次,他没有找理由。
堂婶把我的礼封递给他。
“记上。”
建军哥没接。
他朝建华哥说:“你记吧。”
建华哥也没接。
“你字好看,你记。”
两个人居然又推起来。
我心里刚一紧,堂婶却直接把礼封拍在桌上。
“你俩有完没完?”
我们三个都愣了。
下一秒,堂婶自己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擦了一把。
“拿笔来,我记。”
建军哥真去拿了笔。
堂婶戴上老花镜。
在临时总账最后一行,慢慢写下我爸的名字,又写了“1200”。
关系那一栏,她停了一下。
抬头问我。
“写本家?”
我说:“写本家吧。”
堂婶点头。
一笔一画写下来。
我看着她的手。
昨天还一直发抖。
今天写字的时候,反而很稳。
账记完以后,建华哥突然拿起那本黑皮账。
“妈,这个我能看看吗?”
堂婶说:“在屋里看,别拿走。”
“知道。”
建军哥说:“我也看。”
建华哥瞥他一眼。
“那一起看呗。”
这话听着很普通。
可我突然想起昨天。
昨天他们连一本礼簿都要一人一本。
今天却坐到一张桌子边,看父亲留下的一本旧账。
我没有继续待着。
有些话,应该让他们自己说。
我出去帮着收桌子。
院里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
一次性碗筷装了好几袋。
有人拿水管冲地,水裹着泥和纸灰往门外流。
昨天贴在竹竿上的白布还在风里动。
我蹲下来,把墙角几个被踩扁的纸杯捡进垃圾袋。
过了十来分钟,王琴出来找建军哥。
我说:“在屋里。”
她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跟建华在一起?”
“嗯。”
她明显有些犹豫。
最后还是没进去。
又过一会儿,秀梅也来了。
两个女人在门口碰上。
谁都没先说话。
我本来以为又得尴尬。
结果王琴先开口。
“妈早上没吃多少,你去看看锅里还有粥没?”
秀梅愣了一下。
“有,我刚看了。”
“给她盛点。”
“嗯。”
就这么两句话。
没有握手言和。
没有抱头痛哭。
甚至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可至少没人再去碰那两本红蓝礼簿。
我觉得这样反而真实。
一家人的裂缝,不可能因为一本旧账、一场丧事,突然全补上。
有些话说开,只是让裂缝别继续往大了扯。
至于以后能不能处好,还得看他们自己。
中午,我准备开车回去。
堂婶送我到门口。
我不让她送。
她还是跟出来了。
“路上慢点。”
“知道。”
“回去跟你妈说,我过阵子去看看她。”
“你先歇一阵吧。”
她点头。
我打开车门,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堂婶,那1200你收着,别给他们分。”
她瞪我一眼。
“你还惦记这个?”
我笑了。
“惦记两天了,能不惦记吗?”
她把手往棉袄袖子里缩了缩。
“放心。”
我坐进车里。
车刚启动,建军哥从院里追出来。
他敲了敲车窗。
我降下来。
“咋了?”
他递过来一张折起来的纸。
“给你看个东西。”
我打开。
是他照着黑皮账本抄下来的两行字。
“五年前,老哥住院,去看,500。”
“侄子,白事,1200。”
我爸名字那一行,他还特意画了个圈。
我看着那张纸。
“抄这个干啥?”
建军哥说:“爸以前的账,我跟建华准备一笔一笔看。”
“该还的还。”
“该我们俩一起还的,一起还。”
我问:“那1200呢?”
他朝屋里努努嘴。
“妈放自己柜子了。”
我笑了。
“这不就行了?”
他也笑了一下。
“昨天对不住。”
“跟我有啥对不住的。”
“礼桌那事。”
他说完停了一下。
“确实不该让客人选。”
我没有客气地说“没事”。
我只点了点头。
“以后别让堂婶选就行。”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嗯。”
我正准备关窗,建华哥也从院里出来。
他没走到车边,只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路上慢点。”
我冲他摆手。
“知道了,建华哥。”
他也抬了抬手。
车开出村口以后,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建军哥还站在路边。
建华哥站在院门口。
两个人隔着十来米。
没多久,建军哥转身往回走。
走到弟弟身边时,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建华哥跟着他一起进了院子。
我没有停。
也没觉得这就算兄弟和好了。
成年人的矛盾没这么容易过去。
养老到底谁出力多,谁花钱多,过去那些难听话怎么算,以后堂婶跟谁住,这些问题都还在。
一本账解决不了。
堂叔留下的九个字也解决不了。
但至少那天下午,礼桌前没有再摆出红蓝两本账。
我后来听我妈说,堂婶还是住在原来的房子里。
建军哥每天过去看看。
建华哥在县城,隔几天打个电话,周末回来。
有一次堂婶去复查,是兄弟俩一起送的。
我妈说到这里时,我没接着问。
因为我知道,日子还长。
今天一起送,不代表明天就不会拌嘴。
兄弟还是那两个兄弟。
旧账也还是那些旧账。
只是堂叔留下的黑皮本,现在锁在堂婶柜子里。
那1200块钱,也在里面。
过了两个多月,我爸一个老朋友家办喜事。
我妈打电话问我:“你记不记得你堂叔以前跟他们家走多少?”
我一下想起那个黑皮账本。
我说:“我哪知道。”
我妈说:“你堂婶知道。”
后来她真打电话问了。
堂婶翻账以后说,堂叔五年前随过500。
我妈准备随800。
那天晚上,我突然想起自己回老家吊唁时,礼桌前那个人抬头问我的那句话。
“你是给他家哪个儿子随礼?”
当时我攥着1200块钱,真愣在原地。
现在再想,让我难受的还是那张礼桌。
一个家到了最难的时候,本该一起送走一个人,却差点先忙着把这个人留下的人情分干净。
如果当时我随手选一本,把钱交了,我大概当天就走了。
如果我站在院子里指着兄弟俩骂他们不孝,事情也只会更难看。
真正让我记到现在的,反而是堂婶把两本礼簿抱在怀里,说的那句:“躺那儿的是我男人。”
还有她后来坐在桌边,把我的名字慢慢记进同一本账。
那天最后,没有谁拿走那1200。
钱留给了堂婶。
红蓝两本礼簿被收进柜子。
堂叔留下的旧账本也没有给任何一个儿子,而是继续放在原来那个抽屉里。
我回城前,堂婶特意把柜门锁上,钥匙揣进自己的棉袄口袋。
那个动作我记得特别清楚。
她没有把钥匙交给建军哥。
也没有交给建华哥。
她只是说:“这账,我活着一天,就先由我管一天。”
两个儿子都没反对。
我后来想过,要是换成别的家庭,也许会有另一种处理方法。
有人觉得养老出力多的孩子就该多拿,有人觉得父母的人情属于整个家庭,也有人觉得兄弟早分家,所有账从一开始就该分清。
这些说法放在不同家庭里,都可能有各自的现实理由。
可如果一个老人刚走,来吊唁的人站到礼桌前,却得先回答“你把这份礼算给哪个孩子”,坐在灵棚旁边的老伴又该是什么滋味?
这件事我到现在也没想出一个适合所有家庭的答案。
我只知道,那天堂婶把两本账收走以后,第一次安安静静吃完了半碗热粥。
如果你家也遇到过兄弟姐妹分担养老、白事礼账、人情往来这些说不清的事,可以把你的处理办法留在评论里。也把这个故事转给家里人看看,很多账真等到老人走了再算,就已经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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