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总,太太已同意净身出户,还爽快签了离婚协议,他猛地拍案而起:我只是让你给她个下马威,谁让你来真的?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沈知意把签好的离婚协议推到茶几上的时候,陆维舟还在电话里跟人谈城东那块地的容积率。
她签得很利索,前后不到四十秒。
协议书是三天前我送去的那份,我亲眼看着她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连眉毛都没抬一下,拿起我带来的那支黑色中性笔就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比平时还稳,一点没抖。
我是陆总的司机,跟了他六年零七个月。那天是我开车送协议去的,也是我开车回来报的信。
陆总挂了电话,我把那份协议放在他桌上,说了句:“陆总,太太签了。净身出户,一个字都没争。”
我先说的是“签了”,不是“同意”。
陆维舟当时正端着他那只青花瓷的茶杯,杯子是他太太三年前从景德镇给他带回来的,杯底有个很小的磕痕,他一直没舍得扔。他听完这句话,手顿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茶杯往桌上一墩,水泼出来一半,顺着桌沿滴到他那条深灰色的西裤上。
他拍着桌子问我:“我只是让你给她个下马威,谁让你来真的?”
声音大得外面秘书室的人都听见了。
我站在那儿没动。我心想,陆总,是您亲口交代的,协议您让我送去,话说得明明白白,一个字都不许改,条件就是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存款全归您,她只带走她自己的衣服和那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电脑。
我当时还问过一句,我说陆总,要不要留点余地。
您怎么说的。您说的是,不用留,她不敢签。
可人家签了。
我第一次见沈知意,是六年前的夏天。
那时候陆维舟还没现在这么阔,公司也就二十来号人,在城西一个老写字楼里租了半层。沈知意每天中午骑一辆电动车给他送饭,饭盒是那种双层的保温桶,外层是浅蓝色,上面有朵掉了漆的小白花。
她送完饭就走,从来不多待,有时候在楼下等我开车送陆总出门,她就站在那棵法国梧桐树底下,手里还攥着电动车钥匙,看见我点个头,笑一下。
那时候陆总提起她,说的是“你嫂子”。
后来公司做大了,搬到了市中心,陆总换了大奔,沈知意就不怎么来了。
再后来我听说,他们俩分房睡了。具体哪一年开始的,我说不准,反正有一年冬天,陆总让我送他去城东一个公寓,那地方我从没去过,他在那儿待到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在车里等了一夜。那晚他没让我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就停在路边,路灯从车窗缝里扫进来,扫一会没了,过一会又扫进来。
这种事情后来就多了。
沈知意从来没问过我。
有一回我送她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是去年秋天,她血压有点高,医生说让她少操心。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小周,他外面那个,是姓李还是姓林来着?”
我握着方向盘,没敢接话。
她也没再问,看着窗外说了句:“算了,我记性越来越不好了。”
陆总想给沈知意一个下马威,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起因是今年开春,沈知意把她妈从老家接来了,老太太八十七岁,腿脚不利索,住在他们那套复式楼的楼下客房。陆总为这事跟沈知意吵了一架,我在车里听见他在电话里吼:“我这边客户来了往哪坐?你妈那屋里一股子药味!”
沈知意怎么回的,我没听见。
后来老太太只住了十九天,就被送回去了。送站那天是我开的车,沈知意扶着老太太上车,老太太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是头天买的,没吃完。
沈知意把她妈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的时候,我看见她蹲下去系了一下鞋带,系了很久。
陆总的意思是,拿离婚协议吓唬她一下。他觉得沈知意离了他活不了。他跟我说过一句原话:“她四十六了,这么多年没上班,出去能干什么?协议一放她面前,她立马就软。”
他算错了一件事。
他忘了沈知意当年是学什么的。
我听公司老会计讲过,早年间公司差点黄了那一次,是沈知意把她爸留给她的一套老房子卖了,填进去四十七万,才把窟窿堵上。那笔钱后来陆总有没有还,我不知道,反正公司账上从来没记过这一笔。
这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一直没跟人说。
签协议那天,我去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二十。沈知意刚买菜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有一把芹菜、两根黄瓜、一小盒嫩豆腐。她看见我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愣了一下,然后说:“进来坐吧,我先把菜搁冰箱。”
她进厨房放菜,我在客厅站着。那客厅我进去过不少回,这回却觉得有点不一样。电视柜上那张全家福不见了,原来摆着的那个位置,留着一个浅浅的圆形印子,是相框底压出来的。
她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把协议递过去,按照陆总交代的原话说了:“陆总的意思是,条件就是这个,您看看。”
她没坐下,就站在茶几边上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我瞄了一眼,那一页是财产分割条款,写得很清楚,甲方名下三套房产、两辆车、公司百分之六十二的股份,均与乙方无关。
她看完,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支笔。
那支笔是她自己的,黑色中性笔,笔帽上有一道裂纹。她拧开笔帽,在乙方那一栏签了字,签完把笔帽盖回去,动作一点都不快。
签完她说了一句:“他那件灰色羊绒衫我洗好放衣柜第二层了,让他记得穿,别老穿那件起球的。”
我拿着协议出来,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门口鞋柜边上摆着一双男式皮鞋,擦得挺干净,鞋头都有点磨白了,是陆总早几年常穿的那双。
我把协议送回公司的时候是十一点五十七分。
陆维舟上午在开会,我把东西放他桌上,就去楼下吃饭了。等我回来,就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那一幕。
他拍完桌子,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问我:“她说什么了没有?”
我说:“她让我提醒您穿那件灰羊绒衫。”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料到的事。他从抽屉里翻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过去。我听见他对着电话说:“妈,知意她……她签了。”
电话那头是他妈,八十岁的老太太,住在老家。我不知道老太太说了什么,只看见陆维舟把手机慢慢从耳边拿下来,攥在手里,站在落地窗前面。外面是市中心的车流,下午三点多,太阳斜过来,照在他后脑勺上,他头发这几年白了不少,鬓角那一块基本全白了。
挂了电话他跟我说:“小周,你再去一趟。”
我说:“陆总,送什么?”
他说:“你去看看她还在不在家。”
我开车过去,二十多分钟的路。到了楼下,我没上去,先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家那层在十七楼,窗帘拉着,看不出什么。
我坐电梯上去,按门铃。
没人应。
我又按了一下。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一条缝。是沈知意,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了起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她看见是我,说:“协议有问题?”
我说:“陆总让我来看看您还在不在。”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一下就没了。她说:“在啊,我下午还要把厨房那个抽油烟机擦一下,攒了两个月了。”
她说完把门开大了点,我看见客厅里多了两个纸箱,一个装了书,一个装了衣服。地上摊着一本相册,翻开着,那一页是很多年前的照片,好像是在一个公园里,陆维舟穿着一件夹克,站在一棵树下面,旁边站着沈知意,两个人中间还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说:“您这是要走?”
她说:“协议都签了,该走还是要走的。”
我又问:“那您去哪儿?”
她说:“我妹在城南,先过去住几天。我妈那边我还没说。”
我下楼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碰见了一个收废品的师傅,他正把一摞旧报纸往三轮车上捆。我认出那摞报纸是沈知意家的,以前我送陆总回来,看见过她攒报纸,说卖废品换的钱给楼下流浪猫买猫粮。
我回到公司,跟陆维舟说,人还在,在擦抽油烟机。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头敲着桌面,敲了好一会儿,忽然问我:“小周,你说她为什么不闹?”
我答不上来。
他自己接了一句:“她要是闹一闹,我心里还好受点。”
这话我没法接。
后来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想起有一年冬天,应该是二零一九年,陆维舟应酬喝多了,是沈知意来接的。她不会开车,打车来的。她扶着他从饭店出来,他吐了一身,她拿纸巾一点一点给他擦,擦完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
那天晚上特别冷,我在车里看着,她扶着他站在路边等车,她穿的是一件薄羽绒服,领子竖着,手插在兜里,肩膀缩着。
那时候他们还没分房睡。
协议签完的第七天,沈知意搬走了。东西不多,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还有那台笔记本电脑。叫的是一辆货拉拉,小面包车,司机帮她搬的箱子。她走的时候把那把家门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陆维舟后来把那张纸条给我看了。上面就写了一行字:冰箱里有半罐豆瓣酱,是你妈上次带来的,别扔。
他拿着那张纸条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陆维舟让我送协议过去,到底是真想离,还是就想要个态度。他这些年在外面的那些事,沈知意不可能一点不知道,可她从来没为这个跟他红过脸。他不回家,她不问。他回家晚,她留灯。
我听人说过,有的女人到了这个岁数,不是不想争,是争不动了,也懒得争了。可也有人说,沈知意这种人,心里门儿清,她签得那么爽快,就是要让陆维舟自己难受。
哪种说法对,我没数。
我只知道,沈知意走后的第三天,陆维舟让我开车送他去城南。他坐在后座,没让我进小区,就在路边停着。他往里面看了一眼,那栋楼六层,有一户亮着灯。他看了十来分钟,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他忽然问我:“你说,她会不会怪我?”
我说:“陆总,这个我真答不了。”
他就不说话了。
到现在,那份离婚协议还在陆维舟办公室的抽屉里,锁着。他没去办手续,沈知意也没催。那张放在鞋柜上的纸条,他夹在了协议书的最后一页。
他有时候会拿出来看一眼,看完放回去,锁上。
昨天我去他家接他,在楼下等的时候,看见十七楼那扇窗,窗帘拉开了。以前沈知意在的时候,那扇窗下午总是拉着纱帘的,现在开着,能看见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门口那双擦得干净却旧了的男式皮鞋,还在不在,我没上去看。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沈知意签那个字的时候,心里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憋着一口气。她走得那么干脆,连一句重话都没留,可越是这样,我这心里越是没底。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平时不声不响,真到要走的时候,比谁都利索。这到底是攒够了失望,还是早就想好了要让他后悔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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