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上学期第一次月考出分那天,成绩单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整个年级都炸了。
倒不是有人考了第一。第一还是那个老面孔。炸的是排在年级第七的那个人,物理满分,化学差一分满分,数学卷子后面两道大题全对,英语一百四十多。这个人叫陈屿,我们班的,坐我斜后方,平时上课睡觉,下课打球,作业基本不写。就这种人,理科考成这样。
然后往下看他的语文。六十几分。满分一百五十分的卷子,他考六十几。
年级排名是所有科目加起来的,他愣是靠三门口门接近满分的成绩,把自己从倒数拽到了年级前面。班主任老周拿着成绩单站在讲台上,念到他名字的时候停了好几秒,然后说了句,这人我教不了。
当时我们全班都在笑。觉得这人就是个偏科的段子,活在班级群里的那种传说。没人当真,包括我自己。
我跟他真正熟起来,是那次月考之后老师排座位,老周搞了个帮扶政策,一帮一,好带差。我被分给他,名义上是我帮他学语文,他帮我学数学。我当时数学七十几分,全班倒数,他坐到我旁边那天,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他说,你们学语文的方式,跟算命一样。
我当时没听懂。我以为他在抬杠,偏科的人嘛,总要给自己找个台阶。后来我才明白,这句话是他整个人的钥匙,也是他语文回回不及格的根子。但这个根子,不是我们当时想的那种。
我们先说当时大家怎么猜的。
有人说他懒,不背。语文要背的古诗文那么多,默写题一空好几分,他不背,丢分活该。这话听着有理,但很快被推翻了。有次默写前一夜,他借了我的默写小册子,第二天早读默写,他一个字没错。全对。语文老师念他名字的时候全班都愣了。所以不是背不下来。他背东西快得吓人,英语单词他从来不背,早读从来不张嘴,照样一百四。他那个脑子,记东西根本不是问题。
有人说他不读题,审题马虎。这个也站不住。他做数学审题审得比谁都细,题目里一个“不”字他都能圈出来。一个数学卷面上能抠出隐藏条件的人,会在语文卷子上看漏题?不可能。
还有人说他字丑,卷面分被扣。我看过他的卷子,字确实一般,但绝对在能看懂的范围内,比我们班好几个语文一百多分的哥们写得清楚多了。
那毛病到底在哪。
真正让我看明白的,是一次晚自习。那天他帮我讲一道圆锥曲线的题,讲完以后我顺嘴问了他一句,那个阅读理解你怎么做的,就是月考那篇写他母亲卖豆腐的文章,全班平均分那道题,他拿了零分还是一分。
他拿过我的卷子看了看题,又看了看标准答案,看了大概能有两三分钟,然后把卷子推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篇文章里这个人难过,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用,但答案上写的是,因为豆腐卖不出去。
我盯着那两行答案看了半天。意思是差不多的啊,豆腐卖不出去不就是觉得自己没用吗。我说这有什么区别,你往上靠一靠不就有了。
他摇头。他说不对。豆腐卖不出去是事情,觉得自己没用是想法。题目问的是为什么难过,一个人难过,是因为他的想法,不是因为豆腐。豆腐明天可能就卖出去了,但他还是难过。
我当时觉得他在钻牛角尖。为了一两分的题,掰扯这个。但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因为高考语文阅读理解的标准答案,全是“豆腐”层面的。题目问为什么,答案给的是因为什么事,问表达了什么,答案给的是热爱生活珍惜亲情。而一个人脑子里真正转的那些东西,那些说不清的、拧着的、自己也讲不明白的东西,标准答案里从来没有位置。
他不是理解不了文章。他是理解得太对了,对到跟标准答案对不上。
后来我又拿了几道题试他。古诗词鉴赏,问某一句诗妙在哪。他说,这个写诗的人当时应该是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风把他衣服吹起来,他有点冷,但是不想下去。我问那答案呢。答案上是四个词,雄浑开阔,壮志难酬。他看完笑了,说这八个字,谁看了都觉得对,但谁看了都不知道那个人那天到底怎么了。
这就是他的问题。他脑子是个讲究精确的脑子。物理里一个力,方向差一度都不行,他能在草稿纸上为了一个正负号推半天。数学里一个条件,够用还是不够用,他能琢磨很久。他习惯了每一个结论都必须从题干里严丝合缝地推出来。这个思维方式放到理科里是天赋,放到语文里是灾难。
因为语文考的根本不是“这篇文章说了什么”。语文考的是“出题的人想让你答什么”。
这俩东西大部分时候不是一回事。
我举个例子。有次模拟卷的作文题,给了一段材料,说一个年轻人在外地工作,过年没回家,他爸打电话说家里挺好别惦记,后来他才知道他妈住院了半个月。题目让你写感悟。全班都写什么诚信、沟通、亲情的表达方式。他也写了住院这件事,但他写的角度是那个爸为什么要撒谎。他写,那个爸撒谎不是因为怕儿子担心,是因为怕自己在这个家里变得越来越没用,怕儿子飞远了以后,家里连一个需要被隐瞒的坏消息都轮不到他了。
这篇作文我们几个传着看了,说实话,全班没一个人写出过这种角度。写得是真好看。语文老师给的分数是二类文下等,理由是角度偏颇,立意不够积极向上,中心不突出。
他看完评语,就问了一句,哪里偏了。
老师说不出来哪里偏,只能说高考这么写有风险。这个“风险”,就是全部的问题所在。他每一次写出来的东西,单独拿出来看都成立,甚至比别人的好,但放进那套评分机器里,机器识别不了。机器要的是关键词,是结构,是积极向上,是引经据典。他给的是活人。机器碰见活人,一律判错。
我后来琢磨,这事其实比“偏科”两个字重得多。
我们从小被训练出来的语文能力,说白了是一种翻译能力。把心里话翻译成阅卷老师爱听的话,把文章翻译成得分点,把真情实感翻译成万金油的排比句。翻译得越好,分越高。大部分人翻译着翻译着就成了本能,自己都意识不到了。我写“母亲的白发”的时候手比脑子快,那些词都是现成的,根本不需要经过心。
陈屿翻译不了。他心里有原文,没有译文。让他写“传统文化是民族的根”,他写不出来,不是不会写,是他过不去自己那道坎,他不知道这句话具体在说什么,根在哪,谁拔了,拔了以后具体会怎么样。他非要问到具体,问到能摸得着为止。而语文考场上最忌讳的就是具体。具体意味着偏题。
有一次我把这个想法跟老周说了。我本来以为他会驳我,毕竟他教了半辈子语文。结果他在办公室泡了杯茶,坐下来跟我说了一段话。
他说,他教书这些年,见过太多陈屿了。理科好语文烂的学生,十个里有七八个不是笨,是较真。他们做阅读理解的时候,是真的在读那篇文章,读完真的产生了自己的想法,然后用自己的想法去答题。而那些语文高的学生,一半是真好,一半是压根没读进去,直接跳到“这种题型该套什么模子”。后一种人反而分高。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就是陈述。他说这不是学生的错,也不是哪个老师的错,是这套考法本身就在筛人。它筛出来的不是感受力最强的人,是切换最快的人。能在“自己的理解”和“给分的理解”之间来回切换还不精神分裂的人。
那天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因为我想起一件事,想起来有点发凉。
陈屿初中的时候语文不这样。这是他自己跟我说的。他说初中写作文,写过他爷爷,写他爷爷退休以后每天去河边坐一下午,什么也不干。那篇作文被他们初中老师当范文念了。他大概是从高中开始的,具体的转折点,是一次月考作文写跑题,被当众点名,从那以后他就不知道作文该怎么写了。不是不会写,是每次写之前,脑子里先有个声音问,这个能不能得分。那个声音一出来,他就写不动了。
你看,一个原本能写的人,是怎么被这套东西弄哑的。
不是他天生学不会语文。是他先学会了认真,然后发现认真在这个考场上是负资产。他所有的语文分数,几乎都丢在他比出题人想得多的那些地方。他答得比标准答案深,深的部分一分不给,还占了他写字的时间。他答得比标准答案真,真的部分阅卷老师扫一眼就过去了,因为阅卷就那点时间,老师也在找关键词,谁有空看一个十七岁的人到底想通了什么。
高三上学期,他做了一件事,现在想起来我还是不知道该说他想开了还是想不开了。
他开始背模版。就是那种开头排比、中间三个分论点、结尾升华的作文模版。阅读理解他也背,背各种题型的答题套路,什么手法加内容加情感,一条一条往上堆。他的语文成绩真就上来了,从六十几爬到九十出头,最后几次模考稳在一百上下,没再及不了格。
按理说这是个圆满的结局。分数上去了,学校开心,家里开心,皆大欢喜。
但有一回晚自习,我看见他在背那些套路,背得很顺,嘴里念念有词。背完一遍,他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桌上,趴了一会儿。然后他直起来,跟我说,我现在一篇作文,八百个字,可能有六百个字不是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窗外。操场上的灯还没关。
我说那剩下两百个呢。他说剩下两百个是连词。
我当时笑了。他也笑了。笑完我们俩都没再说话。因为这事其实一点都不好笑。一个人最值钱的东西,那个能把爷爷坐在河边一下午这件事写出来的东西,为了分数,亲手把它打包收起来了。收起来以后它还在不在,什么时候还能不能拿出来,没人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
后来高考,他语文考得还行,总分够了一所很好的学校的物理系,走了。毕业以后我们联系慢慢少了,有一年他回来,几个人聚了一次。吃饭的时候有人问他现在还写不写东西,他说不写了,写论文。然后他说了一句,他说写论文挺好的,论文不需要你有想法,只需要想法有出处。
桌上安静了几秒。没人接。
我后来常常想起那个晚上,想起他那句“你们学语文的方式,跟算命一样”。当时我以为他在抬杠,现在我觉得那可能是我听过对语文考试最准的一句描述。算命先生说什么你都觉得对,标准答案写什么你也觉得对,因为它们都模糊,都留有余地,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而精确的人在这种游戏里,永远是输家。
最吊诡的地方在这儿。我们一边在课堂上讲要独立思考,讲要有自己的见解,讲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一边用一张标准答案卡死所有别的可能。一个人如果真的在文章里读出了别人都没读出的东西,他得到的不是奖励,是个红叉。久而久之,大家都学乖了,读文章之前先看题目,想答案之前先猜出题人。猜对了,语文一百三。
到底是我们考了语文,还是我们被语文考掉了什么,这个问题我到现在没想明白。我只知道陈屿后来那个语文成绩,是拿他自己换的。至于换得值不值,他没说过后悔,但我总觉得他哪天会想把那六百个字要回来。
前几天翻出高中的毕业照,他站在最后一排,没看镜头,看着斜下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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