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一年。
北京,东四十条往东,一家两层的铜锅涮肉馆,招牌三个字:帅记。
楼下十六张桌,楼上六个包间。门脸是青砖的,门口两棵老槐树。
“这馆子谁的?”
“左帅的。”
“哪个左帅。”
“沈阳来的。”街面上的人说,“八八年进的北京,先给人看库房,后来把这座楼盘下来。”
一九九一年,东四这一带临街的一间铺面,月租三百二。一个工人一个月挣一百一。
左帅盘那座楼,花了四十六万。
“钱哪来的。”
“跟加代借了一半。”账房老周说,“写了条子,三年还清。第三年春天,还完了。”
左帅是跟着加代的人。八八年加代让他进北京,只说了一句话。
“北京的买卖归你。账你自己记,一年给我报一回。”
左帅就来了。三年里,他把楼下的八张桌添成十六张,把二楼四个包间改成六个。
他给伙计定的工钱,跑堂一个月六十五,切肉的一百二,掌灶的一百五。
“这工钱不低。”
“东四这一带,别家跑堂给五十。”老周说,“他给六十五。就一条,客人剩的菜不许往家拿。”
冬天他在门口支一口大锅煮羊杂,一碗两毛。车夫、拉煤的、修鞋的,手里没钱就白喝。
“一天白送多少。”
“十来碗。”
他有两年没回沈阳。头一年冬天楼里的锅炉坏了胆,他掏三千二换了新的,伙计的工钱一天没拖。
老周替他算过,这三年帅记的流水够他再盘一间铺子。他没盘,先把加代那半笔钱还了。
三年下来,提东四十条,先提帅记,后提左帅。
北京城里另有一个名字,比帅记早二十年:关四爷。
住东城,五十六岁。早年在前门外做过布,后来做别的。他手里不留人,只留话。
“关四爷多少弟兄。”
“不多。”街面上的人说,“他一句话,二十个场子的人都能来。”
“什么辈分。”
“这条街上摆酒坐主位的,一半跟他磕过头。”
他上头有个姐夫,在东城一个单位里管事。这位姐夫叫什么,街上没人提。
一九九一年,北京城里收地皮钱的路数,是按月。铺面大的二百,小的五十。年根底下另有一份岁钱,跟地皮钱一个数。
关四爷不自己收钱。替他说事的人姓孙,街面上叫孙先生,五十来岁,戴一副眼镜,拎一个皮包,进门先问生意,后说钱。
三月头上,孙先生来了帅记。
“左老板。”
“孙先生。”
“关四爷的意思,帅记这座楼,地界得归过去。”
“楼是我盘的,房契在我手里。”
“房契是你的。”孙先生说,“地界不是。”
“地界在哪儿写着。”
“在关四爷嘴里。”
孙先生把皮包放在桌上,没打开。
“一个月二百,从三月补起。”
“不交。”
“不交也行。”孙先生说,“不交,就把招牌换下来。”
左帅送他到了门外。
三月十六,关四爷来了帅记,带了八个人,上二楼最里头那间包间。
按老规矩,这一桌的座次,看谁先给谁倒酒。谁先倒,谁就矮一辈。
左帅端着酒壶进去,先给关四爷满上。
关四爷没端杯。
“坐。”左帅说。
“你站着。”关四爷说。
左帅站着,酒壶在手里。
一桌子八个人,谁也没给他递座。关四爷慢慢吃他的涮肉,吃了半盘,才抬了一下眼。
“你就是左帅。”
“是。”
“这楼哪年盘的。”
“八八年。”
“八八年春天,我在前门跟人谈这座楼,谈了三个月。”关四爷说,“你去问,是不是我让出来的。”
“房契上写的是我名。”
“那是房契。”关四爷把茶碗往前推了推,“沏壶茶。”
茶沏上来。
“端起来。”
“端给谁。”
“端给我。”关四爷说,“叫一声大哥。往后这条街上,你就挂在我名下。你这买卖,算借我地盘开的。”
左帅没端。
“楼是我盘的。”左帅说,“买卖是我开的。”
“买卖是你开的,地方是我的。”
左帅站着,站了半个钟头。
那顿饭吃完,关四爷下楼,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招牌。
“帅记。”他说,“哪天得改个名。”
一个礼拜之后,帅记门口摆了一张八仙桌。
两个人在桌子后头坐着,一个本子,一个铁盒子。
“交钱的排这儿。”
“交什么钱。”
“地皮钱。”桌后的人说,“一个月二百,今儿头一天。”
小毛站在门口。他是左帅从沈阳叫来的,看场的。
“这钱没听说过。”
“今天听说了。”
小毛没让开。桌后那人站起来,推了小毛一把。
打起来是前后脚的事。
八个人围着小毛和伙计老李。小毛抄起板凳砸在第一人的肩头上,那人倒了;第二个人从侧面一脚踹在他小肚子上,他弯下腰;跟着两下落在背上,他被按在门口那棵槐树上。老李的鼻梁见了红。
两分钟。
打完,桌子搬走,本子和铁盒子都带走了。街上站着看的人不少,谁也没动。
小毛被人架进店里。左帅站在门里,从头看到尾。
当天晚上左帅去了医院。一个鼻梁裂了,一个腰上挨了两下,起不来床。
“押金多少。”
“六百。”
左帅把钱交了,一个人坐在走廊里抽了半包烟。
第二天早上,他给广州打了个电话。
广州,表行后堂。加代跟乔巴对账,桌上摊着两本账。
电话是江林接的。听完,他推门进去,没坐。
“哥,北京出事了。”
加代没抬头:“说。”
“左帅让人打了。店门口摆了桌子收地皮钱,看场的两个进了医院。”
“谁。”
“关四爷。东城的。”
加代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人伤得怎么样。”
“一个鼻梁裂了,一个腰伤了,得躺半个月。”
“左帅动手了没有。”
“没有。”江林说,“他站在门里,从头看到尾。”
加代把账本合上。
“账你先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我叫人先上北京。”
他没有马上动。他要先让北京的人去说话。
“北京城里,谁跟关四爷说得上话。”
“西城的毕老爷子。”江林说,“早年在天津卫待过,跟关四爷同过事。”
“他管江湖上的事吗。”
“不管。”江林说,“可关四爷年轻的时候,给他拎过三年包。”
第二天下午,毕老爷子去了东城关四爷常待的那家茶楼。
关四爷坐在最里头那张桌,身边十来个人。
“毕老,您怎么来了。”
“带句话。”
关四爷给他倒了茶。
“加代的意思:桌子先撤,人先治,账坐下来算。医药费他出。”
“人是我的人打的。”关四爷说,“桌子是我摆的。”
“我知道。”
“毕老,您今年七十几。”
“七十三。”
“七十三了,就甭替人跑这种腿。”
关四爷把茶碗推出去,水泼了一桌。
“帅记的招牌,一个月里换下来。地皮钱从三月补起,一年两千四。”他说,“一条不能少。”
“两千四,你收得住?”
“收得住。”关四爷说,“这条街上收钱的事我收了三十年,没出过岔子。”
毕老爷子坐了半分钟,站起来。
“话我带到了。”
“带到了就行。”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有人笑。
晚上江林把话原样递回广州,一个字没改。
加代听完,让江林把北京的号报过来,自己拨了过去。
“我是加代。”
“知道。”
“左帅是我兄弟。桌子先撤,人先治,账坐下来算。”
“加代,”关四爷说,“你在南边有名。在北京,没名。”
“北京我来得少。”
“那就少来。”关四爷说,“招牌一个月内换。地皮钱一年两千四。”
“刚才你跟毕老爷子说的是按月。”
“他年纪大,我给他留脸。”
“跟我不用留。”
“不用。”关四爷说,“还有一句你记着。南边来的到了北京,得下马。我这个门,谁都得站着进。”
“我记住了。”
那头挂了电话。
加代在窗边站了半根烟的工夫。
“哥,我去。”丁建说。
“你去是打人。”加代说,“打了他,帅记还是开不开门。”
“那怎么办。”
“摆酒。”
加代当天夜里调人。他从广州带了六台车进京,又让江林在北京城里跑了两天。
“请多少。”
“三十桌。”
“摆哪儿。”
“前门那家聚宾楼,二楼整层。”
“请哪些人。”
江林报名字。报一个,加代问一句。
报到最后,江林停了一下。
“这个不用请了。”
“哪个。”
“东城那位。”江林说,“关四爷的姐夫。”
加代把手里那杯酒放在桌上,手指压着那张请帖,抬眼看他。
他说的是一句话:也请。
“哥,他要是来了不好收。”
“打他一顿容易。”加代说,“打完呢?帅记的门天天开着。”
“那您打算怎么摆。”
“让他当着满堂的人把话收回去。”
请帖递出去。到三月二十七晚上,城里传的话是:关四爷不去。
“哥,他不来怎么办。”
“他会来。”
三月二十八,中午。前门,聚宾楼。二楼整层包下来,三十六张桌,一直铺到楼梯口。一九九一年,这样一桌席面二百六,三十六桌连酒水,九千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