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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Rai的《Milleluci》演播室里,Adriano Celentano唱着一句句没有意义的英语——
“Prisencolinensinainciusol”。
Raffaella Carrà跟着节奏起舞,身旁是成排的黑衣舞者,镜面把一个身体拆成许多个,又把许多个身体拼到一起。那是一场关于电视的表演,却预告了半个世纪后的视觉语言。
2026年,米兰Via Solari的Fendi 2027春夏系列发布会,同样从一面镜子开始。E.E. Cummings的诗句被做成巨大的霓虹灯牌,“I like my body when it is with your body.” 香槟杯映出闪烁的字母,模特走进半透明的镜面盒子,身影被折射、切割、重叠,坐在四周的观众也被卷入其中,自己的身体与另一重倒影同时出现在镜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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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这个系列,需要先从Raffaella Carrà说起。
1943年出生于博洛尼亚的Carrà因舞蹈和电影成名,后来成为意大利电视黄金时代最重要的主持人与表演者之一。在英国和美国,她是一个带有邪典色彩的人物;在意大利以及拉丁文化圈,她则是真正意义上的流行偶像。1970年,Carrà在全国电视节目《Canzonissima》中穿露脐装登场,被认为是意大利国家电视史上第一次公开展示女性肚脐,在一个仍被天主教伦理深刻影响的社会里,这一动作足以引发轩然大波。几年后,Carrà的《A far l’amore comincia tu》再次挑战权威,歌词直接鼓励女性主动追求性与欢愉。
同样极具挑衅性的意大利艺术家Francesco Vezzoli曾说,“我认为,Raffaella Carrà对女性的解放,比当时的女性主义者多得多。”她的时装——连体衣、镂空、斗篷,以及意大利电视史上第一次公开露出腹部的造型——也曾进入博物馆;今年冬天在罗马,更有一场专门向其致意的大型展览即将举办。
Carrà对身体的主动使用直接影响了Chiuri。秀前采访中,Chiuri提到,“Carrà极其了解自己的身体,也清楚自己希望以何种姿态呈现在他人面前”。事实上,这也构成了Carrà与Fendi姐妹之间一条有趣却容易被忽略的暗线。
她们属于同一个意大利70年代,却置身不同的领域:Carrà通过电视、歌曲和舞蹈争取身体的自由,Fendi姐妹则在一个由男性主导的时装产业里,将一家由女性经营的皮草工坊不断推向现代时尚。这些行动共同指向Chiuri所理解的女性主义,即一个女人可以如何工作,和如何拥有自己的身体。
因此,Carrà在Fendi秀场的出现不应被理解为所谓的怀旧符号。她的《Rumore》成为秀场音乐,70年代的迪斯科节奏穿过镜面长廊,而那些她曾穿过的亮片连体衣、斗篷、镂空与露脐造型则被拆解,重现于这季的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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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mmings的诗句显然有所意指。这位诗人一生都在拆解语言的秩序,打乱大小写、标点、语法与单词本身,把诗歌转化成视觉和身体的双重经验。诗歌基金会曾如此概括Cummings的实践,“他让词语和诗本身成为视觉对象,让空白页面成为画布。”
“I like my body when it is with your body”中最为重要的,恰恰是“with”这个词。在这一语境下,身体不是封闭、自足的对象,它是在与另一个身体相遇时,才能够被意识到的存在。你的身体因为我的身体而被感知,我的身体也因为你的靠近而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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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Fendi的镜面装置获得了更复杂的意义。秀场空间借用意大利“贫穷艺术”代表人物Luciano Fabro的《镜立方(Cubo di specchi)》——Fabro所属的Arte Povera在1960年代反抗既有艺术制度与工业化社会的审美秩序,倾向于让日常材料、身体与真实空间进入艺术。在《镜立方》中,镜面破坏了“观看者”的安全位置,观看者面对作品时,也会被迫看见正在观看作品的自己。
一方面,在场宾客无法再拥有单向的观看权,另一方面,镜子也从某种自我凝视的工具化作与他人相遇的媒介。它创造出一种关系性的性感,那是身体在与服装、他人、目光和空间接触时生发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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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ndi的开场造型已把这种关系写在衣服上:盐白色的无领衫搭配黑色蕾丝镶边短裤,裸露的皮肤从蕾丝边缘浮现,颈间是一枚独立的皮革衬衫领——原本属于男装的领片被从衬衫上拆下来,成为贴近皮肤的颈饰。它带着控制、束缚甚至危险的意味,却与柔软的蕾丝和身体并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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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差贯穿整个系列:皮质颈环与柔软皮草并置,塑造出冷峻与暧昧同在的危险感;轻薄吊带裙外轻搭皮草披肩,仿佛1930年代银幕女郎的慵懒轮廓,却因颈间那枚异化的“衬衫领”转向朋克;原本属于冬季的皮草,没有以Fendi最为人熟悉的磅礴姿态出现,它变成吊衫、裙装、胸衣的局部修饰,开始靠近身体,甚至像内衣一样,成为身体亲密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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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季的设计中,Chiuri没有简单地暴露身体,转而在遮与露之间制造选择的空间。蕾丝胸衣从解构式燕尾服马甲下探出,深V吊带裙将胸口线条推向身体中心,男士衬衫一路敞开至腹部,轻透的舞裙、粉调长裙和亮片连体衣,也让身体在走动中不断改变其流动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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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套开心果绿色的真丝胸衣与四角短裤尤其轻快:柔软的丝绸贴着身体,外面罩上一件长款风衣,再用压纹皮带、网眼及膝袜和镶珠丁字凉鞋将整体拉回都市现实。黑色仍然是Chiuri的主色,却已经不再展露她回归Fendi首季时那种近乎修道院式的肃穆。灰调玫瑰、黄油黄、鲑鱼粉和灰调绿松石穿插其中,豹纹与柔和色彩并置;一顶镶满水钻的黑色帽子、一件深U领背心、一袭带有珠饰与皮草边缘的黑裙,都让70年代的记忆变得更加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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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男装也没有维持明确的性别界线。凉鞋、宽大斗篷、松弛衬衫与女性化的垂坠面料彼此交换,Fendi在新闻稿中将本季描述为一种对“自由感”的放任:让强与弱、男性与女性在衣橱的既定分类之外相遇,让服装成为“渗透情感的第二层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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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回到Cummings的诗句,或许又会有新的理解——身体会是孤立的名词呢?在关系之中,它轻巧地流变着。
Chiuri仍处在学习与这个拥有巨大历史重量的品牌相处的阶段。从目前的几季看来,她对Fendi的理解是“轻盈”。这句话听起来与人们想象中的Fendi相反——皮草、工艺、奢华、历史,都是沉甸甸的——但在Chiuri这里,轻盈已被具像化,那是让皮草离开大衣,变成肩头的一圈柔软,让内衣离开最私密的位置,成为衣服的一部分层次。继续延伸下去,它还可以是让男装与女装交换身体,或者,让黑色不再象征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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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故乡罗马一年多后,Chiuri的变化逐渐显现。在一则采访中,她大方谈论自己“不再那么拘泥于固定的穿衣方式”,甚至承认,重新回到意大利让她觉得自己“又年轻了一些”。时装就像做DJ,你喜欢什么,你记得什么,把它们放在一起,她说。Carrà、Celentano、Fabro、Cummings,70年代的迪斯科、贫穷艺术、爱情诗与Fendi的皮草传统……就在这季当中,被Chiuri编排成一张混音的新唱片。
而Chiuri找到的Fendi不是一座宏大的时装屋。它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接近身体,这一人类最初的居所,并期待它的移动和变化能够建立其与他人、与世界的关系。
“我喜欢我的身体,当它和你的在一起。”Fendi重新发现的轻盈,也从这里开始。
撰文:Yao
编辑:Leand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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