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相亲那天，我特意穿了条墨绿色连衣裙。镜子前站了十分钟，扣子解了又扣，扣了又解——太紧显胖，太松显壮，怎么弄都不对劲。最后索性不管了，抓起包就出了门。
我二十八，在县城开了家女装店，生意不赖，就是体重常年在一百四。前几年相过七八回亲，有的一见面就没了下文，最气人的一个，吃完饭发消息说“性格挺合适，就是我妈嫌你不够瘦”。我当时差点把手机摔了。所以这回我妈说周老板“不看长相不看身材”，我嘴上说见见呗，心里压根没抱希望。
咖啡馆叫慢时光，就在我店隔壁那条街。他到得早，浅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拉椅子。比照片上瘦，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点拿铁，他点美式，聊的都是家常——他在省城读的广告设计，回来开了个小公司；我中专毕业，服装厂干了几年，攒钱开了这家店。
聊了不到二十分钟，我注意到他往前挪了一下椅子。又过了几分钟，又挪了一下，胳膊肘搁上桌面，离我不到半尺。我心里那根刺“噌”地竖起来了——以前那些人，有的假装递东西碰你手，有的找借口拨你头发。我下意识往后靠了靠，直接说：“周老板，你坐那边说话我也听得见。”
他愣了一下，笑了：“是不是靠太近了？不好意思，我这人有个毛病，说话总想离人近点，觉得那样才聊得进去。”说完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话是解释清楚了，可我那根弦没松下来，后面聊天就有点心不在焉。出咖啡馆时天快黑了，他跟着我走了一段，路过水果摊买了袋橘子塞给我。到我店门口，他忽然站住：“小雅，刚才挪椅子让你不舒服了。我不是那种人。以前谈过一个对象，她说我这样让她有压迫感，后来吵了好几次。我在改，可有时候聊着就忘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躲，就那么看着我。我接过橘子，他转身走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以前遇到的人，要么死不承认，要么反过来怪你敏感。他不一样，直接说“这是我的毛病，我在改”。
第二天他发消息问橘子甜不甜。过了两天又发来个服装店广告方案让我看看——说接了个单子，想听听懂行的人意见。我改了几条，他请我吃火锅。这回他规规矩矩坐着，椅子离桌子半尺远。我看他那样忽然觉得好笑：“你今天坐这么远，听得见我说话吗？”他笑了：“你嗓门大。”我说那你别挪了，我看着累。
后来就这么处上了。没有谁追谁，隔三差五见面，吃饭，聊天。那批大衣按他说的搞预约试穿，果然卖了好几件。处了三个月，有天晚上他送我回家，忽然说：“小雅，我前头谈过三个对象都没成。第一个嫌我太闷，第二个嫌我不会来事，第三个嫌我家条件一般。我毛病不少，但有一条，从不说假话。”
我说那你觉得我会嫌你什么。他想了想：“我怕你心里还搁着挪椅子那事。搁着你就不会跟我说真心话。两个人处对象，连真心话都不敢说，那还处什么。”
我站在楼道口，蚊子绕着灯泡飞。月光照在他脸上，模模糊糊的。我说周明，我从小就胖，被人笑话惯了。你是第一个明知道我不瘦还愿意坐下来好好跟我说话的。他说我跟你说话是因为你说话有意思，跟胖瘦没关系。你穿那条绿裙子好看，特别衬你。你脑子清楚，肯干，不矫情。这些加起来，比胖瘦重要多了。
后来我穿绿色多了。有回试了条墨绿长裙，他正好来接我，推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这条好看。”我说会不会太显肚子。他说显什么肚子，好看就是好看。
现在处了快一年。他还是那毛病，说话时偶尔往你身边凑。可我不躲了。昨天路过慢时光，他问要不要进去坐坐。老位子，他坐我对面，老老实实的。我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挪了？”他愣了一下，笑了，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胳膊肘搁上桌面，离我不到半尺。我也笑了，没躲。
窗外梧桐叶子哗哗响。他伸手过来，把我嘴角一点奶沫擦了。我说你干什么。他说没干什么，就是看见了。我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怎么了。我说挺好的。
他的手覆上来，温温热热的，正好盖住我的。咖啡馆里放着慢悠悠的歌，我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可调子挺好听的。
人跟人之间，有时候就差那一句话。说开了，什么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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