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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腊月,秀芹嫁给了大壮。
说是嫁,其实是用她给哥哥换亲——大壮的妹妹嫁给秀芹的哥哥,秀芹就嫁给大壮。两家都穷,娶不起也嫁不起,只能这样“换”。秀芹心里不乐意,但爹娘跪在她面前,她点了头。
大壮人如其名,五大三粗,但心不坏。新婚夜,他憋了半天说了句:“秀芹,俺知道委屈你了。俺会好好待你。”秀芹没说话,背过身去,眼泪湿了枕头。
日子就这么过。大壮在生产队干活,是把好手,秀芹操持家务,两口子虽谈不上多亲热,也算相敬如宾。只是秀芹总觉得,大壮看她的眼神里,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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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秋天,大壮突然被公社的人带走了。罪名是“投机倒把”——他偷偷编了箩筐拿到邻县集市上卖,被人举报了。那个年代,这事可大可小。秀芹四处求人,把家里仅有的两只鸡卖了,凑了钱去赎人。
可等她赶到公社,人没了。
有人说他被押到县里去了,有人说他自己跑了。秀芹不信大壮会跑,他不是那种人。她跑去县里问,县里说没这个人。跑去地区问,地区说查无此案。大壮就像一阵烟,散了。
村里人开始嚼舌头。有人说大壮在外头有人了,借机跑了;有人说他犯了大事,被秘密枪毙了;还有人说,他根本就是去投靠了他在海外的亲戚——天知道他们从哪儿编出来的“海外亲戚”。秀芹谁的话都不信,可等了一年又一年,大壮始终没有回来。
第三年,公社给秀芹送来一张“死亡通知书”,上面盖着红戳,说大壮在押解途中“畏罪潜逃,意外身亡”。秀芹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她没哭,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门。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腰板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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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拼命干活。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晚上编箩筐、纳鞋底,攒了钱就给大壮的爹娘买药。两个老人哭瞎了眼,秀芹就一勺一勺喂饭,一句怨言没有。公婆先后去世,都是秀芹披麻戴孝送的终。村里人都说,秀芹这媳妇,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个。
1983年,土地包产到户,日子好过了些。邻村的老周托人来提亲。老周死了老婆,带着个八岁的闺女,人老实厚道,家里有三间大瓦房。秀芹的哥哥劝她:“妹子,大壮走了六年了,你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秀芹看着镜子里自己眼角的皱纹,想了三天三夜,点了头。
改嫁那天是农历十月初八,天很好。老周借了辆拖拉机来接亲,车厢里铺了红布,放了鞭炮。秀芹穿了件红棉袄,是嫂子给做的。她坐在拖拉机上,看着生活了七年的村子一点点往后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拖拉机开到村口拐弯处,突然停了。前面路中间站着一个人,破衣烂衫,胡子拉碴,头发长得盖住了半张脸。那人直勾勾地盯着拖拉机上的秀芹,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秀芹——”
秀芹愣住了。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黑得像炭,可她认得。那眼睛,那鼻子,那喊她名字时微微歪头的习惯,她就是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是大壮。
他没死。他回来了。
拖拉机熄了火,所有人都愣住了。老周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看看大壮,又看看秀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大壮踉跄着走到拖拉机前,仰头看着秀芹,眼泪从黑脸上的沟壑里淌下来:“秀芹,俺回来了……俺没死……”
原来当年大壮被押到县里后,半路遇到暴雨,山体滑坡,押送的人跑了,他也被埋在了泥里。被救出来时,人已经糊涂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家在哪儿。后来他四处流浪,打零工、捡破烂,直到去年冬天在工地上摔了脑袋,一下子全想起来了。他一路要饭走回来,走了整整两个月。
“秀芹,俺对不起你……”大壮跪在地上,头磕在冻硬的土路上,“俺回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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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芹坐在拖拉机上,浑身发抖。红棉袄映着她惨白的脸,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恨了六年、怨了六年、又想了六年的男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咋才回来”,想说“你知道俺这些年咋过的吗”,想说“你滚,俺要嫁人了”,可最后,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周蹲在路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大壮面前,把他扶了起来。
“兄弟,”老周声音哑着,“你回来了,俺就不算人了。秀芹……本来就该是你的。”
他转身把拖拉机上的红布扯下来,叠好,放在秀芹膝盖上,然后冲着自己闺女招招手:“丫头,下来,咱回家。”
八岁的小姑娘跳下车,仰头问:“爹,咱不接婶子回家了吗?”
老周摸摸她的头:“婶子有她自己的家。”
老周带着闺女走了。拖拉机留给了秀芹和大壮。鞭炮还在车厢里,没人去点。
秀芹跳下车,站在大壮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没动。风卷着枯叶从他们中间穿过。
“你这个死人……”秀芹终于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俺给你爹娘养老送终,俺给你守了六年寡,俺差点就嫁人了……”
大壮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俺知道,俺都知道。老周是个好人,你要是想跟他走,俺不拦你。”
秀芹一巴掌扇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大壮没躲,脸上立刻浮起五个指头印。
然后秀芹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捶他的胸口:“你个死人!你个死人!你咋不死在外头!你回来干啥!你回来干啥啊!”
大壮紧紧抱住她,也哭,哭得浑身发颤。两个人在村口的土路上,抱着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秀芹没去老周家,也没回自己家。她和大壮坐在拖拉机的车厢里,盖着那条红布,说了一夜的话。天快亮的时候,秀芹说:“大壮,俺不怨你了。”
大壮握着她粗糙的手:“秀芹,俺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
秀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边的鱼肚白,轻声说:“那你就用下辈子还。”
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老铁们,如果你是秀芹,大壮回来了,你会跟老周走,还是留下?评论区告诉俺,俺每条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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