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一刻,我又下楼了。小区路灯昏黄,桂花香若有若无,我四十四岁,结婚快二十年,却把日子过成了一个人的夜游。不是我爱走,是屋里那张床太宽,宽得让人心里发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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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我和他各睡各屋。原因不复杂,也不狗血。他呼噜响得像装修,我神经细得像琴弦,一点动静就醒到天亮。起初说好试几晚,谁知试成了七百三十多天。门一关,清静是清静了,可夫妻间那点热乎气,也像热水放凉,慢慢温吞了。
白天我们照样搭档。买菜做饭,管孩子,问候老人,交水电费,样样不落。外人看,我们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可一到夜里,他进主卧,我进小房,客气得像合租室友。有时我甚至想,合租的还会在客厅聊两句,我们倒好,各抱各的手机,各睡各的觉。
我图啥呢?不是非要轰轰烈烈,也不是不知足。就是受不了那种静,静得能听见钟走,能听见自己叹气。躺下翻来覆去,胸口闷得像塞了团棉花。熬不住,我就穿鞋出门。晚风一吹,脑子凉快些,碰见遛狗的邻居点个头,更多时候,我和自己的影子一圈圈绕。
我也琢磨,这婚姻哪一步走岔了。他这人踏实,顾家,工资不乱花,老人孩子也上心。可人到中年,日子被柴米油盐腌得入味,温情反倒成了稀罕物。分开睡本是为了养精神,后来却成了默认设置。我们很少谈心,拥抱像老黄历,闲聊也省了。白天是亲人,晚上像邻居。
有回我试探他,说总这么各睡各的,心会不会凉?他挠挠头,说睡得好比啥都强,这岁数了,别折腾。他说的没错,我竟没法反驳。可我心里还有个小火苗,想有人睡前说句闲话,想黑灯瞎火里有人搭个腔。老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们倒好,修到了同屋不同床,想想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那阵子,我嘴上说散步消食,其实是躲那间没温度的屋。走到腿酸,才慢吞吞回家。直到一个周五,我走累了,坐在长椅上,看见一对老夫妻牵手散步,老头给老太拢围巾。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看手机。回家时,客厅竟留着小灯,桌上温着牛奶,杯子下压张纸条。他字写得歪歪扭扭:“你最近总出去,是不是睡不着?要不,睡前坐一会儿?”
我差点笑出声,牛奶热得烫嘴,纸条像小学生检讨。可笑着笑着,眼眶也热了。原来他不是不在乎,是笨,笨得把关心藏成一张纸条。那晚我们坐在沙发上,没聊孩子,没聊账单,就聊楼下桂花开了,聊他年轻时追我跑错公交站。十分钟,不长,却像给干巴巴的日子浇了一瓢水。
后来我们约好,床还分开,睡前必须坐一会儿。他买了止鼾贴,我给他泡菊花茶。呼噜偶尔还响,我偶尔还散步,但散步不再是逃跑,而是消食。有时他陪我走半圈,喘得比呼噜还夸张,我笑他,他笑我,路灯把我俩影子拉得老长。日子没突然变甜,可也不那么冷了。
分床睡,说白了只是睡眠方案,不是感情判决书。怕的是门一关,话也关;被一盖,心也盖。夫妻到中年,爱情可能熬成亲情,可亲情也得保温。可以分被、分房、分时段,别分掉关心。若连一句“今天咋样”都懒得问,那同住一个屋檐下,和陌生人拼房有啥区别?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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