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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我妻子没了,才38岁,不是生病不是车祸,就是喝了一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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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背景

我叫陈远,今年四十岁,在县城开了十年建材店。昨天下午六点零三分,我老婆苏婉死了。不是生病,不是车祸,就是喝了一杯水。

第1节 那杯水

我从店里回来的时候,厨房灯亮着。

苏婉侧躺在地上,一只手伸向橱柜方向,另一只手攥着一个玻璃杯。杯子倒了,水流了一地,刚好淌到她脸颊旁边,看起来像是她在枕着一滩水睡觉。

我说不清为什么,我没有第一时间喊她。我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大概站了十几秒。她的姿势不对。脚踝绷得很直,脚尖点着地,整个人像一根被拧紧的绳子突然断了以后的样子。

我蹲下去碰她的脸。凉的。

我喊她名字,没反应。我把她翻过来,她眼睛半睁着,瞳孔不动。嘴唇发紫,嘴角有一点白色的泡沫,不多,干了以后结成一层薄膜。

我打了120。等了九分钟。这九分钟里我一直跪在她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我把那个杯子捡起来放在灶台上,又把地上的水擦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擦地,可能是觉得她躺在一滩水里不舒服。

救护车来了以后医生看了不到十秒,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见过,去年我爸走的时候急救医生也是这个眼神。他说,节哀。

我说,不可能,她才三十八岁,平时连感冒都很少。

医生说初步判断是心源性猝死,具体要等进一步检查。

我没说话。我看着他把我老婆抬走,厨房一下子空了。地上还剩一块湿印子,我拿拖把拖了两遍,拖完又觉得不对,我应该留着那块水渍。

我妈从房间里出来,披着外套问我谁出事了。我说苏婉没了。她愣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

她说:“怎么是她?”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我以为她是惊讶,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不是“怎么会”,而是“怎么是她”。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脑子里全是空的。亲戚朋友陆续来了又走,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拍我肩膀说节哀。我点头,倒茶,递烟,像一个正常办丧事的人。

等到人都走了,凌晨两点,我走进厨房。

灶台上放着那个杯子。我倒扣着放的,里面已经干了。我把杯子翻过来,对着灯光看,杯壁内侧有一圈很淡很淡的白色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干了以后留下的。

苏婉从来不喝白开水。她嫌没味,要么泡茶要么冲蜂蜜。但那杯水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只有那一圈不知道是什么的白印子。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粉末状,细得像面粉。

我没敢舔,也没敢闻。我找了个保鲜袋把杯子装进去,塞进工具箱最底层。

做完这件事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杯子而已,医生都说是心源性猝死了,我在这疑神疑鬼干什么。

但我睡不着。

三点十七分,我打开苏婉的手机。密码我知道,她生日。通讯录、微信、短信,全都正常得不像话。最近联系人是我,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三点半发的,她说:“晚上想吃啥,我买菜。”

我说:“随便,你看着买。”

这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回了四个字:随便,你看着买。

我往下翻通话记录,翻到半个月前,发现一个号码。没有存名字,但出现了四次,每次通话时间都在十分钟左右。最长的一次是十九分钟。

我用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语气很稳:“喂,哪位?”

我没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你好,请问哪位?”

我挂了。

我不认识这个声音。但苏婉的电话簿里没存他的名字,说明她不想让我知道这个人存在。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整个客厅黑漆漆的。

我妈的房间门开了条缝,里面灯亮着。我能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我只捕捉到几个字。

“……走了也好……”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我没去追问。第二天要办的事太多,遗体告别、火化安排、通知亲戚。我告诉自己,先忙完这些再说。

但我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第2节 药瓶

办丧事那几天我像个机器人。

亲戚来了我鞠躬,朋友来了我握手,我妈让我干嘛我干嘛。苏婉的娘家来人了,她弟弟苏磊,一个小包工头,常年在外跑工地,这次赶回来的。他站在灵堂前哭了很久,哭完拉着我的手说,姐夫,我姐命苦。

我说,嗯。

他没再多说,我也没多问。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苏磊哭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瞟我身后的方向。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那边,正在跟几个老太太说话,表情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那种笑不是幸灾乐祸,更像是松了一口气之后的轻松。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往深想。

第三天晚上,我开始收拾苏婉的东西。按照风俗,亡人的衣物要尽快处理,不能留在家里。我妈催了我好几次,说放久了不吉利。

我打开苏婉的衣柜,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春夏秋冬分开,每一件都用衣架挂好。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什么都井井有条,连走都走得安安静静,不给人添麻烦。

我在衣柜最下层翻到一个药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药盒。维生素C、复合B族、钙片,都是常见的保健品。我正要合上袋子,发现最底下压着一个白色的小瓶子,没有标签。

拧开盖子,里面是白色的药片,跟那个杯子内壁上的粉末颜色一模一样。

我数了数,还剩十一粒。瓶子里原本应该装了三十粒,少了十九粒。

我拿着那个瓶子坐在床边,脑子里飞速转着。苏婉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在吃药。她身体一向很好,每年体检报告我都看过,除了有点贫血,什么毛病都没有。

我把药片倒出来一粒,掰开。断面是白色的,没有气味。我用手机拍了照片,打算找个药店问问这是什么药。

刚拍完,我妈推门进来了。

她看见我手里的药瓶,脸色变了一下。很快,但我看见了。

“你在翻什么?”她问。

“收拾东西。”我说。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瓶子,伸手就要拿走:“这些药没用,扔了吧。”

我把手缩回来:“我先看看是什么药。”

“看什么看,人都走了,看了有什么用。”她的语气有点急,跟平时不一样。

我没吭声,把药瓶揣进口袋里。我妈站在那儿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说了一句:“明天火化,你早点睡。”

她转身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又打了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响了很久,没人接。我挂了之后过了五分钟,对方回了一条短信:“请问是哪位?”

我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第二条短信进来:“如果你是苏婉的家人,请给我回个电话。”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他知道苏婉出事了。消息还没公开,他怎么知道的?

我打过去。

这次他接得很快,第一句话就说:“我是周明海。”

周明海。县医院的副院长。苏婉的领导。

我脑子里的弦一下子绷紧了。

“陈远是吧?”他说,“我正想联系你。苏婉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医院这边传得快。”他的声音很平稳,滴水不漏,“苏婉在我们医院干了十二年,大家都很难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说谢谢,准备挂电话。他突然加了一句:“对了,苏婉半年前做过一次体检,结果在我这儿。你要是有空,来医院拿一下。”

说完他就挂了。

半年前体检。她没跟我说过。体检结果在副院长手里,而不是给她本人。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对劲。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四点,我起来上了个厕所,路过我妈房间的时候,听见她在打呼噜。她睡得挺香。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这个家变得很陌生。我住了十年的房子,睡了十年的床,认识十五年的老婆,生我养我的亲妈,每一个人好像都藏着什么事,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先把丧事办完,然后去医院找周明海,拿那份体检报告。

有些事,我必须搞清楚。

第3节 告别

火化那天来了很多人。

苏婉在县医院干了十二年,从普通护士做到护士长,人缘好得离谱。科室的同事来了十几个,以前的病人也有来的,有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哭,说她住院的时候苏婉天天给她打热水洗脚。

我看着这些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老婆是个好人,所有人都这么说。但好人不该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刘姐也在人群里。她是苏婉的搭档,手术室的护士,两个人一起工作了七八年。她眼睛红肿,站在角落里不说话,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就点点头,整个人状态很差。

我走过去跟她说谢谢。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害怕。

“陈远,”她压低声音说,“苏婉走之前那段时间,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我想了想,摇头。

“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比如吃不下饭,或者老是吐?”

“没有。”我说,“她胃口一直都挺好,就是有时候说胃胀,吃点消食片就好了。”

刘姐听完,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那就好。”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刘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停住了,背对着我,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说:“陈远,有些事,苏婉不说肯定有她的道理。你就当她是为了你好。”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火化单,上面写着苏婉的名字和死亡时间。昨天下午六点零三分。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苏婉那天下午三点半给我发消息问吃什么,我说随便。她一般五点下班,到家差不多五点半。六点零三分出事,中间只有半个小时。

那半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她喝了那杯水,然后倒下了。但水是谁倒的?她自己倒的,还是别人倒的?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现场。杯子在厨房地上,水洒了,橱柜的门开着。苏婉的手朝着橱柜的方向伸着,像是想去拿什么东西。

她去拿什么?药?杯子里的水是用来吃药的?

如果是这样,那杯水里不应该只有白开水。应该有药。但我赶到的时候,杯子里只有水,没有药片。地上也没有。

药呢?

我猛地想起那个白色药瓶。里面有十一粒,原本应该是三十粒,少了十九粒。如果她每天吃一粒,那就是十九天。十九天前,正好是她开始频繁说胃胀的时间。

她吃的到底是什么药?

我掏出手机,打开拍的那张药片照片,放大看了看。白色的,圆形的,一面有一条刻痕,普普通通,没有任何标识。这种药太常见了,市面上几百种药长这样,光凭照片根本认不出来。

我需要找一个懂行的人帮我认。

火化结束后,我捧着骨灰盒回到车上。我妈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说话。快到小区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远啊,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难过。该办的事办完了,日子还得过。”

我说嗯。

她又说:“苏婉的东西我帮你收好了,明天找个收废品的来处理掉吧。”

“不急。”我说。

“急。”她的语气硬了起来,“放久了晦气。”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直视前方,表情很坚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疲惫。我老婆刚死,尸骨未寒,我妈已经在想着怎么把她在这个家里的痕迹清理干净。

这种急切,不正常。

第4节 体检报告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县医院。

我没提前跟周明海打招呼,直接去了他办公室。护士说他正在开会,让我等一会儿。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医护人员,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苏婉以前就在这栋楼里上班。她从护士站走到病房,从病房走到手术室,每天走无数遍。她会不会也曾经在这条走廊上停下来,靠在墙上喘口气,扶着墙缓一缓,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她从来不在我面前表现出任何不适。一次都没有。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周明海的办公室门开了。他送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医生出来,两个人握了握手,老医生走了。周明海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笑容。

“陈远,进来坐。”

我进了他的办公室。办公桌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个电脑、一个笔筒、一本台历。台历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日程安排,我扫了一眼,看到今天那一栏写着两个字:苏婉。

周明海注意到我的目光,顺手把台历合上了。

“喝水还是喝茶?”他问。

“不用了。”我坐在他对面,“我来拿体检报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但没有马上递给我。他看着我说:“陈远,在你看这份报告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说。”

我等着。

“苏婉是个好女人,也是我们医院最好的护士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她工作十二年了,从来没有出过一次差错,对病人对同事都掏心掏肺。她的离开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损失。”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他摇了摇头,“有些事情,苏婉可能不愿意让家里人知道。作为她的领导和朋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明一下情况。”

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吧。”

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体检报告。前面几页是常规项目,血常规、尿常规、肝功能、肾功能,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翻到第三页,我看到一个加粗的标题:胃镜检查报告。

诊断结论那一栏写着几个字:胃窦部可见不规则溃疡,活检提示中分化腺癌。

我看了一遍,没看懂。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一个一个砸进眼睛里。

腺癌。癌症。

我抬起头看周明海。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沉重。

“半年前发现的,”他说,“当时是中期偏早,还有手术机会。我帮她联系了省城的专家,安排了治疗方案。”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有点抖。

“这个问题我问过她。”周明海说,“她说你妈身体不好,店里生意也忙,不想让你们担心。”

“那是癌症!”我几乎吼出来,“她一个人扛着,这叫不让我们担心?”

周明海没有说话,等我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他才开口:“苏婉的性格你应该比我了解。她做了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我劝过她,让她告诉你,她不听。”

“那治疗呢?她治疗了吗?”

“做了两个疗程的化疗,效果还不错。后来她坚持要保守治疗,说化疗太难受,影响正常工作。”

“化疗?”我愣住了,“她什么时候做的化疗?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每周三下午,她请半天假。”周明海说,“她说她跟家里说的是去美容院做护理。”

每周三下午。我想起来了,苏婉确实每个周三都会晚回来几个小时,每次都说是跟刘姐一起去美容院。我还笑她臭美,她说女人到了年纪不保养不行。

原来是这样。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我老婆得了癌症,做了两个月化疗,我天天跟她睡一张床,居然一点都没发现。

“那二十万是怎么回事?”我突然问。

周明海的表情微微变了,但很快恢复正常:“什么二十万?”

“你别装了。”我盯着他,“缴费单上有你的签字。”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叹了口气:“那是我借给她的。她说不想动家里的积蓄,怕你妈问起来没法交代。我说先帮她垫着,等她手头宽裕了再还。”

“她欠你二十万?”

“已经还了八万了。”周明海说,“剩下的她说慢慢还。”

我闭上眼睛。苏婉每个月的工资四千出头,她还了八万。八万块,不吃不喝也要攒一年多。她是怎么省下来的?

“报告你先拿着。”周明海站起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我拿着那份报告走出医院,在大门口站了很久。阳光很刺眼,照在身上有点热。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牛皮纸信封,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老婆瞒着我得了癌症,瞒着我借钱治病,瞒着我一个人扛了半年。而我呢?我每天都在干什么?我在店里卖水泥瓷砖,跟客户讨价还价,回家吃完饭就躺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说胃胀的时候我说你少吃点辣的。她说累的时候我说你工作别太拼了。她说想出去走走的时候我说周末再说吧。

周末再说。周末再说。

我连最后一个周末都没给她。

第5节 日记本

回到家,我妈正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信封,没问是什么。

“中午吃啥?我给你下面条。”她说。

“不饿。”

我径直走进卧室,关上门。我妈在外面敲了两下门,我没应,她也就没再敲了。

我把体检报告放在床头柜上,开始翻苏婉的东西。衣柜、抽屉、箱子,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我想找到更多线索,想知道她这半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翻到第三个抽屉的时候,我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本粉红色封皮的笔记本,巴掌大小,封面印着一朵栀子花。锁扣是坏的,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我解开橡皮筋,翻开第一页。

2019年3月12日。苏婉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今天确诊了。赵医生跟我说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问他是良性的吗,他说不是。我问还能活多久,他说好好治疗的话,五年生存率很高。五年。远哥,妈,小磊。我还有好多事没做。”

第二页。

“我不敢告诉远哥。他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心里其实特别脆弱。要是知道我得了这个病,他会垮掉的。我不能让他垮。店里的生意刚有点起色,妈的身体也不好,这个家不能再出事了。”

第三页。

“周院长帮我联系了省城的专家,说可以做手术。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不用担心,他来想办法。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放不下。但我不能接受。我已经结婚了,我有远哥。”

我翻页的手在发抖。接下来的几十页,记录的都是一些日常琐事。吃了什么药,做了什么检查,体重掉了多少斤。她用数字记录一切,像是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保持冷静。

“4月20日。今天吐了三次。最后一次在护士站,差点被病人看到。我躲进卫生间,蹲在马桶前面吐了十分钟,胆汁都出来了。出来的时候碰到刘姐,她什么都没问,递给我一杯温水。她知道。”

“5月8日。化疗第二次。头发开始掉了,我买了顶假发。远哥说我新发型好看,我说两百块剪的,他说值。他不知道那顶假发花了我八百。”

“6月15日。今天妈又说我了,说我结婚这么多年没生孩子,耽误陈家香火。我没吭声。她不知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生孩子了。子宫里也有转移灶,赵医生说要切除。我没同意。不是因为想生孩子,是因为切了以后远哥肯定会发现。”

“7月30日。疼。越来越疼了。止痛药的效果越来越差。我偷偷加了剂量,不敢让赵医生知道。白天上班的时候我尽量站着,坐着的时候腰会疼得受不了。刘姐问我怎么了,我说腰椎间盘突出,她没拆穿我。”

“9月1日。今天远哥说想吃红烧肉。我做了一大锅,自己一口没吃。他问我怎么不吃,我说减肥。他笑了,说你都瘦成这样了还减。是啊,我都瘦成这样了。从一百一十斤瘦到九十二斤,他居然真的以为我在减肥。”

看到这里,我把笔记本合上了。看不下去。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一下一下地疼。

我老婆瘦了十八斤,每天在我面前强撑着笑,我居然什么都没看出来。

我他妈到底是不是个人。

我坐在床边,把那本笔记本贴在胸口,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封面的栀子花上。花被洇湿了,颜色更深了,像是真花开了一样。

过了很久,我听到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我妈出门了。

我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11月2日。今天天气很好。我跟远哥说晚上想吃火锅,他说好啊,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我笑了。他可能忘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面对面吃过一顿饭了。他总是忙,我也总是躲。我们像两个室友,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活着。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希望他能记得我今天说过的话。我想吃火锅。我想跟他好好吃一顿饭。

哪怕只是一顿火锅。”

日期是11月2日。前天。

她走的前一天。

我拿起手机,翻到前天下午的聊天记录。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远哥,晚上去吃火锅吧?新开了一家重庆老火锅,听说不错。”

我回的是:“今天店里忙,改天吧。”

改天吧。

又是改天吧。

我放下手机,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发出一种我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像哭,又像嚎,更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终于发现自己根本挣不开那道锁。

苏婉。对不起。

对不起。

第6章 那通电话

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下午。

手机响了三次,我没接。第四次响的时候,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苏磊。

“姐夫,你在哪?”他的声音有点急。

“在家。”

“我姐的事,我想跟你聊聊。”他说,“你现在方便吗?”

“来吧。”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红的,脸色蜡黄,跟鬼一样。

苏磊二十分钟后到的。他进门先给我妈打了个招呼,然后直接进了我卧室,把门关上。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平时不抽烟,但接了过来。

两个人对着抽了半根烟,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姐夫,我姐那事,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上来。”他弹了弹烟灰,“就是觉得太突然了。我姐身体一直挺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而且我回来这几天,总觉得阿姨……”他顿了顿,“总觉得你妈怪怪的。”

我没接话。

“我不是挑事。”苏磊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觉得,我姐走了,有些事咱们得弄清楚。”

“你想怎么弄清楚?”

“她生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体检报告拿了出来。

苏磊看完,脸色白了。他拿着报告的手在抖,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报告拍在桌子上。

“她得了癌症?你们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说,“你也不知道?”

“我姐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苏磊的眼眶红了,“我们是亲姐弟啊,她连我都不说?”

我们俩又沉默了。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房间里烟雾缭绕。

“那二十万是怎么回事?”苏磊突然问。

“你怎么知道二十万?”

“周明海找过我。”苏磊说,“昨天下午,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我姐生前欠了他二十万,希望我们能尽快还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让你还钱?”

“他说我姐治病的时候他垫了二十万,已经还了八万,还剩十二万。他说他也不容易,希望我们能体谅一下。”

我死死盯着苏磊:“他昨天给你打的电话?”

“对,下午三点多。”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周明海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然后他发了那条短信:“如果你是苏婉的家人,请给我回个电话。”

他不是关心苏婉的死因。他是来催债的。

我冷笑了一声。好一个周明海。在我面前演得情深义重,转头就给我小舅子打电话要钱。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我姐的治疗方案是他帮忙联系的,手术也是他托的关系,光人情费就花了好几万。他说这笔钱他不指望我们还,但他自己也要过日子。”

“那你准备怎么办?”

苏磊狠狠吸了一口烟:“我姐欠的钱,我这个做弟弟的认。十二万,我凑一凑,年底之前给他。”

“不用。”我说,“这钱我来还。”

“姐夫……”

“她是我的老婆。”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她欠的债,我来还。”

苏磊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起身走了。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越想越不对劲。

周明海既然知道苏婉得了癌症,也知道她没钱,为什么还要借给她二十万?他图什么?

还有,苏婉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他帮我联系了省城的专家,说可以做手术。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不用担心,他来想办法。”

想办法。什么办法?一个副院长,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二十万?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周明海的名字。百度百科上写着他的履历:县医院副院长,外科主任医师,享受县政府特殊津贴。年收入大概十五到二十万。

他离过一次婚,前妻带着孩子去了外地。他现在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年收入二十万,随手借给别人二十万。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

除非,他有别的收入来源。

或者,那二十万根本就不是他的。

我越想越清醒,拿起手机给刘姐发了条消息:“刘姐,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喝杯茶。”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好。”

第7章 刘姐的话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在县城老街的一家茶馆等刘姐。

她迟到了十分钟,进来的时候神色有些紧张,四处看了看才坐下。

“你找我什么事?”她开门见山。

“我想问问苏婉的事。”我把茶杯推到她面前,“她生病的事,你知道多久了?”

刘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知道你都知道。”我说,“我找到了她的日记本,上面写了你帮她瞒着的事。”

刘姐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

“她不让说。”刘姐的声音很低,“她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她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砸锅卖铁给她治,到时候你妈那边闹起来,这个家就散了。”

“她是我老婆!她得了癌症,我有权利知道!”

“她知道你会这么说。”刘姐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所以她让我发誓,打死也不能说。陈远,你以为她不想告诉你吗?她每天晚上疼得睡不着,早上还要爬起来给你做早饭,你觉得她不想让你抱抱她,说一句‘没事,有我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化疗那段时间,吐得昏天黑地,白细胞降到危险线,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躺着,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你知道吗?她租了个房子,就在医院后面的老小区,每个月三百块钱,专门用来化疗后休息用的。因为她不想让你看到她吐得不成人样的样子。”

我从来没听说过那个出租屋。

“她每周三下午请假,根本不是去美容院。她去那个出租屋,给自己煮点粥,躺着等化疗的反应过去。有时候反应太大了,她就睡在那里,第二天早上直接去医院上班。”

刘姐说到这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有一次我去看她,她缩在床上,头发掉了大半,脸色白得像纸。她看见我来了,还笑着说,‘刘姐,你说我要不要买个假发套?远哥说我长头发好看。’”

我低下头,两只手死死攥着茶杯,指关节发白。

“那二十万呢?”我问,“周明海为什么会借她那么多钱?”

刘姐的表情变了。她放下茶杯,犹豫了好一会儿。

“陈远,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吧。都到这个份上了。”

“周明海和苏婉,以前谈过恋爱。”

虽然我已经猜到了一些,但亲耳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多年前。那时候苏婉刚毕业,分配到县医院实习,周明海是她的带教老师。两个人处了大半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了。周明海第二年就结了婚,苏婉也调到别的科室去了。这件事医院的老人都知道,但没人提。”

“所以这二十万是……”

“我不知道。”刘姐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苏婉从来没接受过周明海的感情。她不止一次跟我说过,她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她接受那二十万,是因为实在走投无路了。她想过找你,但她开不了口。”

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像一把钝刀子在锯我的神经。

“那个出租屋在哪里?”

“医院后面,幸福巷17号,302室。”

我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刘姐,谢谢你。”

“陈远。”她叫住我,“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苏婉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好好活着。”

我没回头。

第8章 出租屋

幸福巷17号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我爬上三楼,302室的门上贴着一张封条,是社区贴的,说房屋存在安全隐患。

我撕开封条,用苏婉钥匙串上一把陌生的钥匙打开了门。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加起来不到三十平米。客厅里只有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窗户朝北,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我走进卧室。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枕头边上放着一本书。我拿起来一看,是《癌症患者的饮食调理》。书页被翻得很旧,很多地方用铅笔划了线。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药盒,里面分格装着各种药片,有些已经过期了。旁边是一张缴费单,省城肿瘤医院的,上面的金额是三万七千六。

我拉开抽屉,里面有几张照片。都是苏婉的自拍,大概是化疗期间拍的。照片里的她戴着假发,涂了口红,对着镜头笑。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她是个病人。

但在其中一张照片里,她的假发歪了,露出一截光秃秃的头皮。她还没来得及调整角度,快门就按下去了。那张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勉强,眼角有泪。

我把照片放进兜里。

厨房里有一个电饭煲、一个电磁炉、一套碗筷。碗筷只有一副,筷子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竹筷,用了很久,头都已经发黑了。

灶台上放着一袋开了封的大米,已经生了虫。冰箱里只有几个鸡蛋和一包榨菜。

这就是我老婆最后的避难所。一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一台破电风扇,一张硬板床,一碗白粥配榨菜。她在这样的地方,熬过了人生中最痛苦的半年。

我蹲在厨房地上,终于忍不住了。

一个大男人,蹲在一个破出租屋的厨房里,哭得像个傻逼。我一边哭一边骂自己,骂自己是废物,骂自己瞎了眼,骂自己根本不配当一个丈夫。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我才站起来。

我走到阳台上透气。阳台很小,只能站一个人。栏杆上放着一盆花,已经枯死了。我认出来,那是一盆栀子花。干枯的枝干上还挂着几片卷曲的黄叶,泥土干裂成了龟裂的碎片。

她在这里种了一盆栀子花。她最喜欢的花。

我伸手摸了摸枯死的花茎,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拨开枯叶一看,花盆底部压着一张纸条。

我展开纸条,上面是苏婉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明显是在很虚弱的状态下写的:

“远哥,如果你找到了这里,说明你已经知道了一切。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我不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太信任你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倾家荡产救我,但我不要那样。我要你好好地活着,替我活着。栀子花死了,就别浇水了。人走了,就别惦记了。——苏婉。”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胸口的衣袋里。

然后我把那盆枯死的栀子花捧起来,带走了。

第9章 账单

从出租屋回来后,我开始查苏婉生前的所有财务记录。

她的工资卡、医保卡、信用卡,我一张一张地核对流水。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她的财务状况远比我想象的糟糕。

她的工资每个月四千二,除去社保和公积金,到手三千六左右。从今年三月开始,她每个月都有大额支出。三月份转出五万,四月份转出三万,五月份又转出两万。收款方都是一个账户:省城肿瘤医院。

她一共转了十四万过去。加上周明海那二十万,她总共花了三十四万治病。

三十四万。对于一个月薪三千六的护士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她哪来的钱?

我翻到更早的记录,发现今年二月底,她卖掉了一笔基金。那是我俩结婚时存的共同积蓄,一共十万块。她没跟我说,偷偷取了出来。

然后是三月初,她把她的金项链、金手镯、结婚戒指全部典当了。那些东西是我们结婚时我妈给她的彩礼,她一直很珍惜,逢年过节才舍得戴。

典当行的收据我是在她化妆盒夹层里找到的。三样东西,一共当了一万二。

也就是说,她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搭进去了,还欠了周明海十二万。

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单据,脑子嗡嗡作响。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苏婉的医保呢?她是县医院的正式职工,医保报销比例应该不低。为什么她要全额自费?

我拿起她的医保卡,在网上查了一下消费记录。结果显示,她今年只在县医院刷过两次医保卡,一次是二月份的常规体检,一次是三月份的开药。省城肿瘤医院的费用,全部是自费。

这不合常理。跨市就医虽然报销比例会降低,但不至于一分钱都不报。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赵医生。

“赵医生,我是陈远。我想问一下,苏婉的治疗费用为什么全部是自费的?她没有办理异地就医备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陈远,苏婉没有走医保通道。”赵医生的声音很沉重,“她要求全部自费。”

“为什么?”

“因为如果走医保,系统里会有记录。她不想让你查到。”

我握着电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来找我的时候,第一句话就问,能不能不走医保。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我说自费的话费用会高很多,她说没关系,她有办法。”

“她有办法。”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赵医生犹豫了一下,“苏婉最后一次来复查,是十月二十五号。当时她的病情已经恶化了,癌细胞扩散到了淋巴系统。我建议她立即住院,进行系统性治疗。她拒绝了。”

“她说,快过年了,不想让家里人在医院过年。她说她想在家里吃一顿年夜饭。”

十月二十五号。距离她去世,只有九天。

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她放弃了治疗,回家给我做了一顿红烧肉,跟我吃了一顿火锅的替代品——一碗面条。

然后她走了。

我挂掉电话,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楼下传来炒菜的香味,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没有人在乎一个叫苏婉的女人刚刚死去。

而我,她的丈夫,在她活着的时候没能为她做任何事。在她死后,我终于开始一点一点拼凑她的生活,却发现每一块碎片都扎得我鲜血淋漓。

第10章 周明海的真相

第二天,我再次去了县医院。

这一次,我没有提前打招呼。我到的时候周明海正在查房,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回来的时候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从容的表情。

“陈远,又来啦?有什么事吗?”

我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

“周院长,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说。”

“你跟苏婉以前谈过恋爱,对吗?”

他的笑容僵住了。过了几秒钟,他点了点头:“对,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分手的原因是什么?”

“不合适。”他说得很简短,“她想要的生活我给不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借她二十万?”

“因为她需要帮助。”周明海坐回椅子上,“我承认,我对她还有感情。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是你老婆,我从来没有越界过。”

“那二十万,真的是你的钱吗?”

周明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查了一下你的收入。”我把手机上的资料亮给他看,“你一年的工资奖金加起来不到二十万。你离婚的时候净身出户,房子给了前妻。你现在住的房子是医院提供的宿舍。你哪来的二十万现金?”

周明海没有说话。

“还有一个问题。”我盯着他的眼睛,“苏婉的治疗费用,省城肿瘤医院的账单,我全都拿到了。总额是三十四万。她自己出了十四万,你那二十万,实际上只用了十四万。剩下的六万,去哪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周明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缝。他低下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不停地摩挲着。

“那六万,是我个人的咨询费。”他说。

“什么咨询费?”

“我帮苏婉联系省城的专家,协调床位,安排手术。这些都需要打点。”

“所以你还赚了六万?”

“不是赚。”他抬起头,“是成本。那些人脉关系是需要维护的,我……”

“够了。”我打断他,“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苏婉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周明海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害死了苏婉?”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问你。”

“我跟苏婉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害她?”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承认,我对她还有感情。这二十年来我一直没有放下她。所以我才会帮她,不惜代价地帮她。你说我赚了六万?那六万我一分都没装进自己口袋。我拿去请省城的专家吃饭、送礼、维系关系。我怕万一她复发,还需要人家帮忙。”

他的眼眶红了:“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她。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我看着他,分辨不出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那杯水呢?”我忽然问。

“什么水?”

“苏婉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有水。水里有什么?”

周明海愣住了:“水里能有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所以才问你。”

“你疯了。”周明海摇着头,“陈远,你老婆死于心源性猝死,这是医院给出的结论。你不相信医生,跑来质问我一个外人?你应该回去问问你妈,问问她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沉:“你说什么?”

周明海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闭上了嘴巴。

“你刚才说什么?问我妈?”

“没什么。”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你走吧。该说的我都说了。”

“周明海!”

他没有回头。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我妈。这件事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我冲出办公室,一路狂奔回家。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择菜。看见我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喘着粗气,盯着她看了很久。

“妈,苏婉死的那天下午,你在哪里?”

第11章 我妈

我妈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苏婉死的那天下午,你在哪里?”

她把围裙解下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我在家啊,我能去哪儿?”

“几点到几点?”

“你问那么细做什么?”她的声音尖了起来,“我一把年纪了,你这是在审犯人?”

“妈,我不是审你。”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但是有人跟我说,你知道些什么。苏婉的死,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内情?”

她脸色白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谁跟你说的?周明海?那个人说的话你也信?他跟苏婉有一腿,整个医院都知道,就你这个傻子蒙在鼓里!”

“妈!”

“我说错了吗?”她梗着脖子,“你老婆跟那个姓周的眉来眼去多少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早就说过这个女人不检点,你偏不听。现在好了,人死了还要闹出这么多事来,你丢不丢人?”

我死死盯着她。她在转移话题,这招我太熟了。每次她心虚的时候,就会先发制人,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

“妈,苏婉得了癌症。晚期。她瞒着我们治了半年。”

我妈的表情凝固了。

“她没告诉我,也没告诉你。她一个人扛着。她借了二十万治病,把金项链都当了。她租了一个破房子,化疗完了就去那里躺着,吐完了再回来给我们做饭。”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在日记里写,她不敢告诉我们,怕我们担心。怕你生气。怕你觉得她花钱太多。”

我妈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睛看着地面。

“妈,你知道她生病的事吗?”

沉默。

“你知道,对不对?”

她还是不说话,但她的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

“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有一天翻她包,看到了病历。”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藏得很深,但我还是看到了。”

“你看到了?你看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突然抬起头,眼眶通红,“告诉你,你就会砸锅卖铁给她治。咱们家有多少钱你不知道吗?店里的货款还欠着,房贷还有十五年,你爸走了以后家里就没剩什么钱了。她那个病,治不好的!砸进去多少钱都是打水漂!”

我后退了一步。

“所以你就不让我知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我没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她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她自己选的!她不想治了!我去找过她,我说你去治吧,妈不拦你。她说她不想拖累这个家。她自己说的!”

“你去找过她?什么时候?”

“九月十几号吧。我在那个出租屋找到她的。她瘦得脱了相,头发都快掉光了。我跟她说,你去医院吧,妈给你凑钱。她摇头,说不用了,说她已经决定了。”

我妈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说,妈,我对不起你和远哥。这辈子没能给你们陈家留个后,下辈子再报答你们。我听了心里难受啊,但我能怎么办?她铁了心不治了,我总不能绑着她去医院吧?”

我靠在墙上,浑身发冷。

“所以你那天下午到底在哪?”

“我……我在家。”

“你撒谎。”

“我没撒谎!”

“那天下午五点到六点,你在哪里?”

她不说话了。

“妈,小区的监控拍到你了。你四点五十分出门,五点半才回来。你去哪儿了?”

这是我诈她的。小区根本没有监控。但我赌她会信。

她的脸彻底白了。

“我……我去了那个出租屋。”

“去干什么?”

“我去拿她的东西。”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怕你以后会发现那个地方,会追查下去。我想趁你还没反应过来,把她的东西处理掉。”

“你拿到了吗?”

“没有。她锁了门。”

“那你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她低着头,“我……我不敢上去。我怕看到她留下的东西,我会受不了。”

我看着我妈。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枯树。

我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可怜她。

“妈,你知道那杯水里有什么吗?”

她猛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苏婉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有水。水里有一层白色的粉末。”

“那、那不是她吃的药吗?”

“什么药?”

“她吃的止痛药啊。她跟我说过,她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就吃那个药,碾碎了泡在水里喝,见效快。”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告诉你的?”

“对,她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就……就九月份那次,在那个出租屋。”

我闭上了眼睛。

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妈一定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她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摸左手腕上的那只银镯子。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从小到大我见了无数次。

每次她说谎的时候,都会摸那只镯子。

第12章 药片的真相

我拿着那片药,去了县城最大的一家药店。

柜台后面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正在抓中药。我把药片递给他:“师傅,麻烦您帮我看看这是什么药。”

他接过药片,举到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你从哪里弄来的?”

“家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药,不敢乱吃。”

他又看了两眼,然后把药片还给我:“小伙子,这个药我不能乱说。你要是想知道,去医院做个检测比较稳妥。”

“师傅,您就告诉我吧。我心里有数。”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这个药看着像奥施康定。”

“奥施康定?那是什么药?”

“强效止痛药。一般是癌症晚期患者用的,管制药品,必须有处方才能买到。”

我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药……吃多了会怎么样?”

“吃多了?”他看了我一眼,“过量服用会导致呼吸抑制,严重的话会死人。”

“普通人吃一片会死吗?”

“那要看剂量。这个药有不同规格的,最小的剂量是五毫克,普通人吃了问题不大。但如果是大剂量的,一片就可能出事。”

“那如果是癌症患者呢?长期吃这个药,会产生耐药性吗?”

“会。”他点点头,“长期服用的话,身体会产生耐受,需要不断增加剂量才能达到同样的止痛效果。很多晚期患者到最后,一天要吃几十毫克的量。”

几十毫克。我手里的药片上没有刻剂量,但根据苏婉日记里提到的疼痛程度,她每天的用量绝对不会小。

“这个药,如果碾碎了泡在水里,还能看出来吗?”

老师傅愣了一下:“碾碎了?那不就是粉末吗?白色粉末,溶在水里看不出来,但喝起来会有点苦。”

“如果有甜味的东西盖住呢?比如蜂蜜?”

他想了想:“那基本尝不出来了。”

我谢过他,走出药店,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苏婉杯子里的白色粉末,是奥施康定。她长期服用这种强效止痛药,身体产生了耐药性,需要不断增加剂量。那天下午,她可能像往常一样,把药片碾碎了泡在水里喝。

但为什么偏偏那天就出事了?

是因为剂量太大了?还是因为……

我不敢往下想。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赵医生的电话。

“赵医生,我是陈远。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苏婉在您这里就诊的时候,您给她开过奥施康定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开过。她后期的疼痛控制不住了,普通的止痛药已经没有效果。我给她开了奥施康定,五毫克规格的,一天两次。”

“剂量是多少?”

“初始剂量是一片,后来增加到两片。她最后一次来复诊的时候,我给她开了三十片,嘱咐她疼的时候吃一片,最多不超过两片。”

“三十片?什么时候开的?”

“十月二十五号。”

十月二十五号。她去世前九天。

“她有没有可能超剂量服用?”

“理论上有可能。”赵医生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但我不建议你这么推测。苏婉是一个很有自制力的人,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清楚,不会乱来。”

“如果她不小心吃多了呢?”

“那就另当别论了。”赵医生沉默了一会儿,“陈远,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我什么都不敢确定。”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三十片药。她拿走了三十片药。我找到那个药瓶的时候,里面只剩下十一粒。也就是说,九天时间里,她吃了十九粒。

平均每天两粒多一点。没有超过医嘱。

但如果她有一天,多吃了一片呢?

如果她那天下午,疼得受不了了,多吃了一片,然后那杯水的浓度太高了……

我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不会的。苏婉不会犯这种错误。她当了十二年护士,对药物的剂量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回到家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所有的线索摊在桌面上。

体检报告。日记本。药瓶。缴费单。周明海的证词。我妈的证词。赵医生的证词。刘姐的证词。

每一块拼图都能对上,但拼出来的画面却模糊不清。

我总觉得少了最关键的一块。

那天下午,苏婉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试图还原当时的场景。

下午三点半,她给我发消息问吃什么。我说随便。她大概五点下班,去了菜市场买了菜,然后回家。五点半左右到家,开始做饭。然后她感觉不舒服,倒了一杯水,去橱柜里拿药。她把药碾碎了放进水里,喝了一口。然后她倒下了。

整个过程看起来很合理。

但有一个问题。那个杯子是放在厨房灶台上的,而药瓶是在卧室衣柜里找到的。她如果要去拿药,应该先去卧室,再去厨房。但现场的情况是,她倒在了厨房地上,手朝着橱柜的方向伸着。

她去橱柜拿什么?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那个橱柜。里面是一些干货、调味料、杂粮。在最里面,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铁盒子,藏在绿豆袋子的后面。

我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站在一棵大树下面。女的是苏婉,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笑得灿烂。男的是周明海,年轻时候的他,穿着白大褂,搂着苏婉的肩膀。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苏婉的笔迹:

“1998年夏天,我们最好的时光。”

我拿着这张照片,手在发抖。

苏婉留着这张照片。她把它藏在厨房的橱柜里,藏在绿豆袋子的后面。她每天做饭的时候都能看到这个柜子,但她从来没拿出来过。

她到底还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第13章 化验结果

我决定做一件我一直犹豫的事。

我把那个杯子从工具箱里拿了出来,连同里面刮下来的白色粉末,一起送到了省城一家第三方检测机构。我花了三千块钱,加急处理。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我坐在车里,拆开密封的报告袋,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检测报告显示:杯壁残留物中含有奥施康定成分,浓度为每毫升零点三毫克。同时检测到微量东莨菪碱成分。

东莨菪碱。

我虽然不是学医的,但我知道这个药是干什么用的。它是一种抗胆碱药,常用于麻醉前给药、晕动病治疗。大剂量使用会导致中枢神经系统抑制,严重时可致昏迷、呼吸衰竭。

奥施康定加东莨菪碱。两种药混合在一起,会产生协同作用,极大地增强镇静效果。

如果有人同时服用了这两种药,哪怕每一种的剂量都在安全范围内,叠加起来也可能致命。

苏婉是护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药物相互作用的风险。她绝不可能同时服用这两种药,除非——

除非她不知道那杯水里含有东莨菪碱。

我拿着报告的手开始发抖。

那杯水里,除了苏婉自己放的奥施康定,还有另一个人放的东莨菪碱。

那个杯子里的水,不是苏婉一个人准备的。

我发动车子,直奔县医院。

我没有去找周明海。我去了药剂科,找到了一个认识的药师,老张。苏婉生前跟他关系不错,经常一起吃饭。

我把报告递给他:“张哥,你帮我看看,这个东莨菪碱,咱们医院有吗?”

老张戴上眼镜看了看,脸色变了:“有。这是手术室常用的药,麻醉辅助用药。管控很严,必须主治医生签字才能领用。”

“谁有权限领取?”

“麻醉科的医生、手术室的护士长,还有……”他顿了顿,“各科室主任以上级别的人都可以。”

“周明海呢?他能领吗?”

老张犹豫了一下:“周院长是副院长,按理说也有权限。但一般来说,他不会亲自去领这种药。”

“如果他想要,有什么办法能拿到?”

老张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陈远,你到底在查什么?”

“张哥,算我求你。”

他叹了口气:“如果周院长真想拿这个药,他可以以科研或者教学的名义申请,不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批流程。或者……他可以让人代领。”

“代领?谁?”

“手术室的护士。只要有主任签字,护士就可以去药房领药。”

手术室的护士。刘姐。

我的心跳加速了。

“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人以周明海的名义领用过东莨菪碱?”

老张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电脑。他查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

“三个月前,也就是八月份,有一批东莨菪碱以周明海的名义申领了,数量是十支。领用人签字是……”他抬起头看着我,“刘秀梅。”

刘秀梅就是刘姐。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刘姐。她帮周明海领了东莨菪碱。十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正是苏婉病情加重的时候。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刘姐的电话。

“刘姐,我想再见你一面。就现在。”

“陈远,我今天休班,不在医院。”

“那我去你家找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来吧。我家在锦绣花园三号楼二零二。”

我挂了电话,开车直奔锦绣花园。

一路上,我的手都在抖。

刘姐。我最信任的知情人。苏婉最好的闺蜜。她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14章 刘姐的坦白

刘姐开门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她显然哭过。屋子里很乱,茶几上摆着好几个空啤酒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进来吧。”她的声音沙哑。

我走进去,坐在沙发上。她关上门,靠着墙站着,没有坐下来的意思。

“你都查到了?”她问。

“东莨菪碱。你帮周明海领的。”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周明海让我领的。他说要做一项临床研究,需要用到这个药。我信了他。”

“你信了?”

“我凭什么不信?”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眶通红,“他是副院长,是我的领导。他让我做事,我能不做吗?”

“那苏婉呢?你知不知道他拿这个药是为了什么?”

刘姐没有说话。她走到茶几前,拿起一罐啤酒,一口气灌了半罐。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小,“但我一开始不知道。我是后来才发现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九月底。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路过周明海办公室的时候,看到他正在往一个小瓶子里装东西。我多看了一眼,发现他装的是东莨菪碱的粉末。”

“你没问他?”

“我问了。”刘姐苦笑了一声,“他说是做实验用的。我说实验用的为什么要磨成粉末?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警告我,说这件事不要到处乱说,否则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你就怕了?”

“我能不怕吗?我老公也在县医院上班,我儿子还在上学。周明海是副院长,他想整我,有的是办法。”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苏婉?”

刘姐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告诉过她。”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

“十月初。我实在憋不住了,就找了个机会跟她说了。我说周明海在搞什么名堂,让我帮他领了东莨菪碱,还磨成了粉末。苏婉听完之后,脸色白得吓人。她让我不要再管这件事了,说她会处理的。”

“她怎么处理?”

“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但从那以后,她就开始疏远周明海了。以前周明海约她吃饭她还会去,从那以后再也不去了。她还特意换了自己的办公室锁,不让周明海随便进出。”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怀疑周明海要害她?”

刘姐摇摇头:“没有。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很害怕。有好几次,我看到她在发呆,叫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我攥紧了拳头。

“那杯水呢?你知道那杯水的事吗?”

“我不知道。”刘姐摇着头,“我真的不知道。苏婉走的那天下午,我在手术室做一台大手术,一直到晚上七点多才出来。出来就听说她走了。”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陈远,我对不起苏婉。我要是早点告诉她,也许就不会出这种事。我要是胆子大一点,去举报周明海,也许……”

“行了。”我打断她,“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刘姐,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陈远,你要干什么?”

我没回答。

我走出她家,下了楼,坐进车里。

我拿出手机,翻到周明海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他接了。

“周院长,我想跟你谈谈。就现在。”

“陈远,我今天晚上有个饭局,改天……”

“关于东莨菪碱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周明海的声音响起来,低沉而疲惫:“你在哪里?”

“医院门口。”

“等我二十分钟。”

他挂了电话。

我靠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今晚,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问清楚。

第15章 对峙

周明海来的时候,换了一身便装。他上了我的车,坐在副驾驶上,没有说话。

我开车把他带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县城边上的一条断头路。周围没有人家,只有一片荒地和远处工厂的灯光。

我熄了火,两个人都没下车。

“你想问什么?”他终于开口了。

“东莨菪碱。你让刘姐帮你领的。你把它磨成了粉末。你做了什么?”

他没有否认。他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黑暗,沉默了很久。

“我承认,我拿了东莨菪碱。”

“用来干什么?”

“本来是想用在自己身上的。”

这个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我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

“什么意思?”

“我得了抑郁症。”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年了。一直在吃药,但没什么用。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东莨菪碱是我给自己准备的。”

“你骗谁呢?你是副院长,你有老婆孩子,你抑郁什么?”

“我离婚就是因为这个。”他转过头看着我,“我前妻受不了我。她说我像个死人,对什么都没兴趣,整天阴沉沉的。儿子也不愿意跟我住。我一个人住在医院宿舍里,每天上班下班,跟行尸走肉一样。”

“那苏婉呢?你对她……”

“我对她是真心的。”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二十年前是,现在也是。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害她。我拿东莨菪碱,真的是为了我自己。”

“那为什么会在苏婉的杯子里检测出来?”

他愣住了:“你说什么?”

“检测报告。”我把那份报告扔在他身上,“你自己看。”

他打开车内的灯,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手在抖。

“不可能。”他说,“这不可能。”

“那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他摇着头,“我真的不知道。我拿的那些东莨菪碱,一直锁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我从来没拿出来过。”

“谁能打开你的保险柜?”

他想了很久,脸色越来越白。

“只有两个人知道密码。一个是我自己,另一个是……”

“是谁?”

“你妈。”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你妈。”周明海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发抖,“她有一次来医院找我,说要感谢我照顾苏婉。我那天刚好在开保险柜,被她看到了。我没在意,以为她不会记住密码。但她是看着我输的。”

“我妈为什么要拿东莨菪碱?”

“我不知道。”周明海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恐惧,“陈远,你妈她……”

我没有等他说完。我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尖叫,车子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周明海在副驾驶上喊着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妈。

我妈拿了东莨菪碱。

我妈把它放在了苏婉的水杯里。

我妈杀了苏婉。

第16章 真相

我冲进家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她看到我满脸杀气地闯进来,吓得遥控器掉在了地上。

“远啊,你怎么了?”

“妈,我再问你一遍。苏婉死的那天下午,你到底去了哪里?”

“我、我说了,我在家……”

“你撒谎!”我一拳砸在茶几上,玻璃桌面裂了一道缝,“周明海都告诉我了!你偷看了他的保险柜密码!你拿了东莨菪碱!”

我妈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张着嘴,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把东莨菪碱放在了苏婉的水杯里,对不对?”

“我没有……”

“那为什么她的杯子里会有这个东西?”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检测报告,摔在她面前。纸张散了一地,她低头看着那些字,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妈,你告诉我实话。”我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是为了你好。”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捅进我的心脏。

“为了我好?你杀了我老婆,是为了我好?”

“她本来就要死了!”我妈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刺耳,“她得了癌症!晚期!治不好了!她活着也是受罪,还要拖累我们这个家!”

“所以你杀了她?”

“我没想杀她!”她哭着说,“我只是想让她早点解脱。她每天都那么疼,我看着也难受。我那天下午去了那个出租屋,想跟她谈谈。她不在,我就在她桌上看到了那个药瓶。奥施康定。我知道她在吃这个药止痛。”

她抹了一把眼泪:“我当时就想,如果她在水里加点东西,让她走得安详一点,不是比活受罪强吗?我就回了家,从周明海那里拿了一点药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我只知道吃了会让人睡着。”

“你什么时候放的?”

“那天下午。我知道她每天下班回家都会先喝一杯水。我就提前把药粉放进了她的杯子里。我没想到她会死。我以为只是让她睡一觉。”

“你没想到她会死?”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是癌症晚期患者!她的身体本来就弱!你放了那种药在她的水里,你跟我说你没想到她会死?”

我妈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

“我只是不想让她受苦。也不想让你受苦。你知不知道她看病花了多少钱?三十多万!那些钱要是拿来还房贷,够还好几年了。你辛辛苦苦开店,一年才挣几个钱?她这么一病,把家底都掏空了!”

“所以你就杀了她?”

“我说了我没想杀她!”

“那你为什么不去自首?”

她愣住了。

“你不敢,对不对?”我盯着她,“因为你心里清楚,你就是杀了她。不管你有意无意,那杯水里的药就是你放的。你亲手害死了我老婆。”

她不说话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她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但我没办法原谅她。

“妈,你知道苏婉为什么不告诉你她生病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她怕你担心。怕你心疼钱。怕你为了给她治病,把棺材本都搭进去。她在日记里写,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不拖累这个家。”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宁可一个人死在出租屋里,都不想让你为难。可你呢?你亲手杀了她。”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张我和苏婉的结婚照。她笑得很甜,依偎在我肩膀上,眼睛里全是光。

“苏婉。”我轻声说,“对不起。”

第17章 抉择

我在卧室里待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

我打开门走出去,我妈还坐在客厅里。她一夜没睡,眼睛红肿,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叠检测报告,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妈,我给你两条路。”

她抬起头看着我。

“第一条,你自己去社区把事情说清楚。该承担什么责任就承担什么责任。”

“第二条呢?”

“你收拾东西,离开这个家。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不会说出去,但你也别再叫我儿子。”

她呆呆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远啊,我可是你亲妈。”

“我知道你是我亲妈。”我说,“所以我才给你这两条路。换成别人,我已经动手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选第二条。”

虽然我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但亲耳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凉透了。

“行。”我说,“你今天就走。我给你买票,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以后每个月我给你打生活费,但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远……”

“别说了。”我打断她,“再说下去,我怕我会后悔给你第二条路。”

她站起来,颤巍巍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家。住了十年的房子,到处都是苏婉的影子。厨房里有她常用的锅铲,阳台上晾着她买的窗帘,鞋柜里还放着她那双穿旧了的拖鞋。

一切都还在,但人不在了。

我妈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我没有看她。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话:“远啊,妈对不起你。”

我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道里。

我走到窗前,看着我妈拖着箱子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她的背影佝偻着,走得很快,一次都没有回头。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苏磊的电话。

“苏磊,你姐的事,我查清楚了。”

“怎么回事?”

“是意外。”我说,“她自己吃错了药,跟别人没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确定?”

“确定。”

“那就好。”苏磊的声音有些哽咽,“姐夫,你也别太难过了。我姐在天上,肯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头埋在双手里。

我没有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我不想让苏婉的娘家人知道真相。他们知道了又能怎样?把我妈送进去?然后呢?两家从此结仇,老死不相往来?

苏婉活着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这个。她怕她走了以后,两家闹起来,让我夹在中间难做人。

她到死都在为我考虑。

我不能辜负她。

第18章 空房子

我妈走的第三天,我开始收拾这个家。

我把苏婉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装进箱子里。她的化妆品、护肤品、首饰,每一样我都仔细擦拭干净,分类放好。她的手机我充上电,开机,翻看着里面的照片。

大部分都是我们的合照。出去旅游的,在家吃饭的,过年包饺子的。她喜欢拍照,但我总是嫌烦,每次她举起手机我都会躲开。

“拍一张嘛。”她总是这样说。

“有什么好拍的。”我总是这样回答。

现在我想拍了。但她已经不在了。

我翻到相册的最后,发现了一段视频。拍摄时间是十月三十号晚上,她去世前三天。

视频里,苏婉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脸色不太好,但精神还行。她对着镜头笑了笑,说:“远哥,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看到这个视频,不要难过。”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你。虽然你有时候很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会哄人开心。但你对我好,是真心的好。我知道。”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遇到合适的人,就再找一个。别一个人孤零零的。”

“妈那边,你多担待。她嘴上厉害,心里是疼你的。我走了以后,她肯定会难过,你多陪陪她。”

“还有,店里的生意别太拼了。钱够花就行,身体要紧。”

她说到这里,眼眶红了,但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远哥,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视频结束了。

我握着手机,哭得像个孩子。

哭了很久,我才站起来,擦了擦脸,继续收拾东西。

在衣柜的最深处,我找到了一个红色的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围巾,手工织的,针脚不太整齐,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一看就是新手织的。

围巾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远哥,今年冬天冷,我给你织了条围巾。手艺不好,你别嫌弃。本来想等你生日的时候送给你的,但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提前给你吧。”

我拿起围巾,贴在脸上。毛线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

她把围巾藏在这里,还没来得及给我。

我戴上围巾,走出了家门。

外面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站在雪地里,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

苏婉,下雪了。

你最喜歡下雪天了。你说下雪的时候世界很安静,像一切都重新开始了。

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替你好好活着。

第19章 周明海的结局

一个星期后,周明海辞职了。

消息是刘姐告诉我的。她说周明海主动向卫生局递交了辞职报告,理由是个人健康原因。但医院内部都在传,说他是因为跟苏婉的事东窗事发,待不下去了。

我没有去求证。也不想求证。

但周明海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陈远,我要走了。”

“去哪儿?”

“去南方,我老家那边。找个小镇,安安静静过日子。”

“嗯。”

“你妈的事……”他顿了顿,“你真的不追究了?”

“不追究了。”

“为什么?”

“因为苏婉不会希望我追究。”我说,“她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我不想在她走了以后,还让她操心这些烂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远,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那二十万,其实不是我借给苏婉的。”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那笔钱,是你妈给我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你妈来找过我。那是今年三月份,苏婉刚确诊不久。你妈找到我,说她知道我以前跟苏婉谈过,也知道我心里还有她。她说她愿意出二十万,让我以我的名义借给苏婉。”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让你知道苏婉生病的事。她说如果钱是从你妈那里出的,你肯定会追问钱的来源。但如果是我借的,你就不会多想。”

“所以你答应了?”

“我一开始没答应。但后来苏婉的病情恶化了,急需用钱。你妈又来找我,说她凑到了二十万,求我一定要帮忙。她说她不能让苏婉因为没钱治病而死。”

我握着电话,手指在发抖。

“那六万呢?你说的咨询费?”

“那也是你妈的意思。她说不能让我白帮忙,剩下的六万算是给我的辛苦费。我没想要,但她硬塞给我的。”

我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我妈不是舍不得花钱给苏婉治病。她一直在背后偷偷出钱。她之所以不让我知道,是因为她怕我知道了以后,会觉得亏欠苏婉,会对她更好,会忽略了她这个当妈的。

她一辈子都在跟我较劲。跟我老婆较劲。跟她自己较劲。

最后较出了一个无法挽回的结局。

“周明海,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他说,“你妈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一个做错了事的老人。”

“可她杀了人。”

“她只是想让她儿媳妇少受点罪。”周明海的声音很轻,“她没想到会这样。”

我没有说话。

“我走了。保重。”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一片。

我妈。周明海。苏婉。我。

我们四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但所有的“正确”加在一起,却酿成了一出悲剧。

第20章 栀子花

春天来的时候,我在阳台上种了一盆新的栀子花。

种子是在花鸟市场买的,老板娘说这个品种好养活,开花的时候特别香。

我每天给它浇水,晒太阳,跟它说说话。

“苏婉,今天天气不错。”

“苏婉,店里来了个大客户,订了一批瓷砖,能赚不少钱。”

“苏婉,我学会做红烧肉了。跟你做的味道差不多,但还是差一点点。”

“苏婉,我想你了。”

栀子花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枝干挺拔,一天比一天高。

五月的时候,它开花了。

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我蹲在花盆前,看着那朵花,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苏婉,花开了。”

一阵风吹过来,花瓣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回应我。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进屋里。

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是苏婉生前最喜欢的。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栀子花丛中,笑靥如花。

我把照片拿起来,轻轻地吻了一下。

“媳妇,下辈子,我一定早点学会扛事。”

窗外,栀子花的香气随风飘散。

满城都是夏天的味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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