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背景
我入赘快九年,妻子从不让我碰她。岳母每晚都去给她掖被子。那天夜里我假装睡着,听见岳母俯身在妻子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我浑身冰冷。
第1节 那句话
我躺了九年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我其实没睡着。白天在公司被领导骂了一下午,回来又看见林晚晴那张冷冰冰的脸,翻来覆去到半夜都没合眼。
门开了。
我没睁眼,但听得出来脚步声。是岳母赵秀兰,她每天晚上都会过来一趟。八年多了,雷打不动。
我以为她又是来看看林晚晴有没有踢被子。这种事她做了几千遍了,我都习惯了。
她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俯下身。
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我确实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再忍一年,东西就到手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很轻,门关得很小心。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林晚晴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后背全是冷汗。
再忍一年。东西到手。
什么东西?
谁要忍?
我不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在这家里不是一个丈夫,是一件工具。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岳母给我盛粥,笑着说小陈多吃点。林晚晴坐在我对面,头都不抬,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走了。
我看着她们俩,忽然觉得这个家陌生得像从来没来过。
上班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句话。岳母的声音、语气、停顿,一遍遍在我脑子里转。
她说的是“再忍一年”。
不是我们忍一年,是你忍一年。
她在跟林晚晴说话。
所以忍的人是林晚晴。她要忍的是什么呢?
我想到了一个答案,又觉得不可能。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在忍我。
第2节 九年
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二岁。
二十三岁那年入赘到林家,到今天差三个月满九年。
入赘这件事在我们老家那边挺丢人的。我妈到现在都不好意思跟亲戚提,别人问起来就说我在城里安家了。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大学。毕业那年她生了场大病,家里的钱全花光了。
就在那时候,媒人找上门来,说林家招上门女婿,条件优厚。
我去了。
第一次见到林晚晴,她穿着一件白裙子,坐在客厅沙发上,从头到尾没正眼看我。岳母赵秀兰倒是热情,端茶倒水,问长问短,说我条件不错,配得上她女儿。
我当时还觉得是人家客气。
后来才知道,人家看中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好拿捏。
彩礼给了三十万,一套房子过户到我妈名下,还给安排了一份稳定的工作。这些条件在当时来说,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我妈的病治好了,我也算有了落脚的地方。
唯一的问题是,林晚晴不让我碰她。
新婚那天晚上,她穿着睡衣坐在床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坐了半个小时。我试探着叫了她一声,她站起来,抱起枕头,走到门口,回头跟我说了四个字。
“我去隔壁。”
然后就走了。
那一晚我一个人躺在新床上,怎么都想不明白。第二天我跟岳母说起这事,赵秀兰叹了口气,说晚晴从小性子冷,让我多体谅,慢慢来。
我信了。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
她始终睡在隔壁房间。门从来都是锁着的。
我试过跟她谈,她要么不说话,要么就说一句“我不习惯”。我问她是不是不喜欢我,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那种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厌恶,也不是嫌弃,就是空空的,好像我不是一个人,是一堵墙。
后来我就不问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在公司上班,下班回家吃饭,吃完饭回自己房间看电视。林晚晴在另一个房间里待着,岳母在客厅织毛衣或者看电视剧。三个人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各过各的。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租客。
不,租客起码还有钥匙。我连自己老婆房间的门都打不开。
第3节 岳母
赵秀兰对我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饭,换季的时候给我买衣服,我感冒了她比谁都着急。逢年过节还给我妈寄东西,打电话嘘寒问暖。
所有人都说她是个好丈母娘。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份好处处透着不对劲。
比如她从不当着我的面叫林晚晴跟我亲近。从来不催我们要孩子。从来不问我们为什么分房睡。
一个正常的母亲,女儿结婚九年还不跟女婿同房,她会不急吗?
赵秀兰不急。一点都不急。
不但不急,她还总是替我解围。有亲戚问起来,她就说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不着急。有人暗示我是不是不行,她就笑着说小陈身体好着呢,是晚晴事业心太重。
她把所有的理由都替你找好了,让你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我以前觉得这是体贴。
现在想想,她是在稳住我。
就像养猪一样,给吃给喝,让猪舒舒服服的,等到年关一到——
再忍一年,东西就到手了。
这句话就像一个开关,打开了之后,以前那些被我忽略的事情全都涌了出来。
我记得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岳母的房间,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字。
“快了……再过几年……”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她说的“再过几年”,和“再忍一年”,说的是同一件事。
还有一回,我在岳母的书房里找东西,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相框。捡起来的时候看到一张照片,是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候的赵秀兰,另一个是个男人,但不是岳父。
我把相框放回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家里到处都是秘密,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4节 周远
周远是在那天之后出现的。
那天是周六,林晚晴难得没有加班。我正在客厅看电视,她换了一件平时不怎么穿的连衣裙,化了淡妆,拎着包往外走。
我问她去哪儿。
“见个朋友。”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冷淡。
我没再多问。八年多的经验告诉我,问多了只会让自己难堪。
但她出门之后,我心里一直不太踏实。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那句“再忍一年”让我对所有事情都变得敏感了。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
她开车到了一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下。没过多久,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大概三十五岁左右,穿西装,戴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表。他坐到林晚晴对面,笑着说了句什么,林晚晴居然笑了。
她笑了。
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她那样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眼睛里的光,整个人都柔和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看着他们,胸口像被人踹了一脚。
他们在里面聊了很久。男人的表情很丰富,时而认真,时而逗趣。林晚晴一直在听他说话,偶尔插几句,气氛轻松得像认识了很多年。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不是为了捉奸,只是想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回到家之后,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看那个男人的脸。
不认识。
但我记住了他的名字——买单的时候服务员喊了一声“周先生”,林晚晴叫他“周远”。
当天晚上,林晚晴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我坐在客厅等她,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还没睡?”她问。
“等你。”我说。
她不说话了,换了鞋就往自己房间走。
“那个人是谁?”我在她身后问。
她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一晚上没睡着的话。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早就嫁给他了。”
门关上了。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当了九年傻子。
第5节 抽屉
我开始查。
不是查林晚晴和周远的关系,那个已经不重要了。我要查的是另一件事——岳母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趁岳母出门买菜、林晚晴去上班,一个人进了书房。
书房的钥匙我一直都有。以前岳母给过我一把,说是让我帮忙收快递用。我从来没想过用它来干别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个书柜,一个老式的木质文件柜。文件柜上着锁,但我记得岳母把备用钥匙放在书桌中间那个抽屉里。
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些杂物。针线盒、旧发票、几支笔。钥匙就在最底下,用橡皮筋捆着。
我的手有点抖。
打开文件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几个档案袋。我一个个拿出来看。
第一个袋子,是房产证和各种合同。第二个,是林晚晴的工作资料。第三个,上面写着“晚棠”。
晚棠。
林晚棠。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林家的二女儿,林晚晴的妹妹。据说九年前出国留学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家里人很少提起她,偶尔提到也是一两句带过,好像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我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和林晚晴长得很像,但气质完全不同。她笑得很大方,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个开朗的人。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晚棠,二十二岁生日留念。
下面还有一个日期。
那个日期距离我入赘林家,只差了三个月。
我翻了翻袋子里的其他东西。有一些信件,一份医院的诊断报告,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赵秀兰的笔迹:
“她已经走了,别再找了。”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上去的:
“姐,救我。”
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我听见大门响了。
是岳母回来了。
我飞快地把东西塞回袋子,放回文件柜,锁好,把备用钥匙放回原来的地方。关上书房门的那一刻,赵秀兰正好走进来。
“小陈?你怎么没去上班?”
她脸上挂着笑,但眼睛在看。
看我身后的书房门。
“今天调休。”我说,“刚想出去买点东西。”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提着菜进了厨房。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手心全是汗。
林晚棠。
她没有出国。
她出事了。
而那件事,跟我入赘林家,只隔了三个月。
第6节 晚棠
接下来的几天,我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上的两个字。
姐,救我。
林晚晴知不知道她妹妹写过这张纸条?如果她知道,为什么不救?如果她不知道,那这九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我试着在网上搜林晚棠的名字,什么都搜不到。搜林家的信息,也只有一些公开的商业记录。林家早年做建材生意,后来转型做房地产,在本地有几处物业。但这些资料都是表面的,看不出任何问题。
我又想起那张照片。林晚棠二十二岁生日留念,日期是我入赘前三个月。也就是说,我来到林家的时候,她刚刚消失不久。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没人问,没人找,没人提。
这不正常。
周末的时候,我找了个机会跟岳母聊天。我故意提起一个远方亲戚的孩子要出国留学,问她当年晚棠出国去的是哪个国家,我也想参考一下。
赵秀兰正在择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英国。”她说,头也不抬。
“哪个城市?”
“伦敦。”
“那挺好的,”我装作随口一问,“她在那边做什么工作?有没有打算回来?”
赵秀兰放下手里的菜,抬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
“小陈,你怎么突然对她感兴趣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反而让我后背发凉。
“就是随便问问,”我说,“毕竟也是家里人,从来没见过面,好奇。”
“她过得挺好的,”赵秀兰重新低下头择菜,“在国外待久了,不想回来。年轻人的事,随她去吧。”
话题到此为止。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掐菜叶,掐得很用力,把那片叶子都快掐烂了。
她在紧张。
当天晚上,我趁他们都睡了,又偷偷去了书房。这一次我没有翻文件柜,而是打开了书桌的另一个抽屉。那个抽屉我从来没打开过,因为里面放的都是些旧账本,看起来没什么价值。
但我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摸到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火车票。
车票是从本市到邻市的,日期是九年前的六月中旬。那个时候我还没正式搬进林家,正在办入赘的各种手续。
车票上的名字是林晚棠。
她买了去邻市的火车票,然后人就消失了。
我拿着那张车票看了很久。邻市不远,高铁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她为什么要去邻市?去见谁?去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但答案都被锁在赵秀兰的嘴里。
我把车票拍了照,放回原处,然后把一切恢复原样。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九年了,我住在一个到处都是秘密的房子里,每天和一群藏着心事的人一起吃饭、说话、过日子。我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其实我连门槛都没踏进去过。
我只是一个用来凑数的。
凑够十年,东西到手,然后我就可以滚蛋了。
但我现在不想滚了。
我想知道真相。
第7节 照片里的人
周二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疗养院。
岳父林国栋已经在那里住了六年。对外说的是中风后遗症,需要长期康复治疗。但我从来没见他回过家,也没听家里人主动提起过他。
疗养院在郊区,环境还不错,院子里种了不少树。我在前台登记的时候,护士看了我一眼,问我是林国栋的什么人。
“女婿。”我说。
护士的表情有点奇怪,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国栋住在二楼的一个单人病房里。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发呆。
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他的眼睛还算清明,不像完全糊涂的样子。
“爸。”我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看我,过了好几秒才认出来。
“小陈啊。”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说实话,我跟这个岳父并不熟。我入赘的时候他已经病了,在家里待了两年就被送来了这里。我们之间的交流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句话。
但他是我目前唯一能问到的人。
“爸,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说。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晚棠去哪儿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一瞬间,我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变化——先是震惊,然后是恐惧,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
“她……”他张了张嘴,声音更低了,“她走了。”
“去了哪里?”
他不说话了,转过头去看窗外。
“爸,”我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在这里住了九年,从来没有人跟我好好说过晚棠的事。她到底是出国了还是怎么了?您能不能告诉我实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走吧,别查了。”
“为什么?”
“为了你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哀求。
“有些事,”他说,“知道了反而不好。”
“我已经知道了不少了,”我说,“但我知道的越多,越觉得不对劲。爸,如果您真的为了我好,就告诉我真相。我不想当一个被人蒙在鼓里九年的傻子。”
他又沉默了。
我正准备再追问,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很大,不像一个病人该有的力气。
“照片,”他说,声音急促,“你见过书房的照片没有?”
“什么照片?”
“我和她妈的那张合照。在书房的抽屉里。”
我想起来了。上次翻抽屉的时候,确实看到一个相框,里面是赵秀兰和一个男人,但不是岳父。
“那张照片上的人不是您。”我说。
林国栋松开了手,靠在轮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是她的初恋,”他说,“结婚前就断了。我以为断了就断了,没想到……”
他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赵秀兰心里一直有别人。她嫁给了林国栋,但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这个家。
“那跟晚棠有什么关系?”我问。
林国栋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你去查。”
“查什么?”
“查那块地。”
第8节 那块地
从疗养院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林国栋说的“那块地”。
林家早年是做建材生意的,后来转型做房地产,在本地的确有几块地皮。但我对这些事情一向不了解,林家人也从不在我面前谈生意上的事。
回到家之后,我开始在网上搜林家的产业信息。公开的资料显示,林家名下有四处物业,其中三处已经开发成了小区,还有一处至今闲置。
那块闲置的地在城郊,面积不小,大概有五十亩。网上关于这块地的信息很少,只有几条零星的新闻,说这块地因为产权纠纷一直没能开发。
产权纠纷?
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这块地最早不属于林家。它的原始所有人姓沈,是一个已经去世多年的老人。沈老没有子女,晚年由一对夫妇照顾,那对夫妇姓刘。
刘姓夫妇在沈老去世后继承了这块地,但没过几年就把地转卖给了林家。
时间点很有意思——正好是九年前,我入赘前后。
我盯着屏幕上的信息,脑子里飞速运转。
九年前,林家买了一块有产权纠纷的地。九年前,林晚棠失踪了。九年前,我入赘了林家。
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时间段,绝对不是巧合。
我又想起了岳母说的那句话:再忍一年,东西就到手了。
那个“东西”,会不会就是这块地?
如果这块地的产权存在纠纷,那可能需要满足某些条件才能彻底过户。比如——婚姻存续满十年?
我越想越觉得合理。
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林晚棠在哪里?她跟这块地有什么关系?
我想起了那张火车票。邻市。她去邻市干什么?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坐上了去邻市的高铁。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林晚棠真的是被软禁了,那她会被关在哪里?
邻市不算大,但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我没有任何线索,只有一张九年前的火车票照片。
到了邻市之后,我先去了火车站附近转了转。九年过去了,这里的变化很大,当年的小店大多已经不在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家药店。
药店的招牌已经很旧了,但上面的电话号码还能看清。我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喂,哪位?”
“您好,我想打听一个人,”我说,“九年前,有没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经常来您这儿买药?”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那个姑娘,”她慢慢地说,“是不是瘦瘦的,长头发,长得挺好看?”
我的心跳加快了。
“对,您还记得她?”
“记得,”老太太说,“她每隔半个月就来买一次药,买了好几年。后来突然就不来了。”
“她买的是什么药?”
老太太报了一个药名。我听完之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是精神类处方药。
林晚棠在吃药。吃了好几年。
第9节 地址
我问老太太还记不记得林晚棠住在哪里。
老太太想了半天,说记不太清了,但好像是在城东那片老居民区。她说以前有个快递员来店里取药,说是送到那边去的。
我谢过她,打车去了城东。
那片老居民区很大,都是八九十年代建的楼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我一家一家地问,问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叫林晚棠的女孩。
问了一下午,一无所获。
天快黑的时候,我坐在路边的小卖部门口,买了一瓶水。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我一脸疲惫,问我找人?
我说是。
“找谁?”
“我妹妹,”我说,“失散很多年了。”
“叫什么名字?”
“林晚棠。”
老板的表情变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然后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她家里人?”
“我是她姐夫,”我说,“您认识她?”
老板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店里面,然后小声说:“她以前住在我楼上,住了好几年。后来有一天突然被人接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接走了?被谁接走了?”
“一个女的,年纪大一点,看着像是她妈。”
赵秀兰。
“她住哪一户?”我问。
老板指了指旁边那栋楼:“三楼,301。”
我冲到那栋楼前,楼梯间的灯坏了,我摸着黑爬了上去。301的门紧锁着,门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显然很久没人住了。
我试着敲了几下,没人应。
旁边的302开了门,一个老大爷探出头来。
“你找谁?”
“您好,请问301的人去哪儿了?”
“301?”老大爷想了想,“那姑娘走了好几年了吧。以前还有个老太太偶尔来打扫,这两年也不来了。”
“您认识那个姑娘吗?她人怎么样?”
老大爷叹了口气:“可怜人啊。天天关在屋子里,窗户都封死了。我有几次在楼道里碰到她,她低着头走路,从来不跟人说话。有一次我听见她在哭,哭得可惨了。”
我的拳头攥紧了。
“她被关了多久?”
“少说也有五六年吧,”老大爷说,“反正我来这儿住的时候她就已经在了。”
我站在昏暗的楼道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翻江倒海。
林晚棠被关了五六年。就在这个不到五十平米的老房子里。窗户封死,定期有人送药,与世隔绝。
而赵秀兰,她的亲生母亲,就是这一切的主使者。
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想问林晚晴——
你知道你妹妹被关在这里吗?
第10节 对峙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直接去找了林晚晴。
她正在房间里看书,听到敲门声,说了句“进来”。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这九年里,我几乎不进她的房间。
“有事?”她问。
“我有话跟你说。”
她合上书,靠在床头,等着我开口。
我看着她的脸,努力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但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今天去邻市了。”我说。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找到了你妹妹住过的地方。”
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只是一下,但我看见了。
“她被关在那个小房子里五年,”我说,“窗户被封死,吃着精神类药物,与世隔绝。而她的亲生母亲,每个月都会去看她。”
林晚晴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你都知道,对不对?”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沉默。
“你一直都知道。”
她还是不说话。
“你妹妹给你写过一张纸条,”我说,“上面写着‘姐,救我’。你收到了吗?”
林晚晴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以为我能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你是她姐姐!”
“我也是我妈的女儿!”她突然提高了声音,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知道我妈是什么样的人吗?从小到大,我们家所有的事情都是她说了算!我爸不敢吭声,我更不敢!你以为我没试过?我试过!结果呢?结果我妈把我关在家里三天,不准出门,不准打电话,说我要是敢管这件事,就把我也送走!”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心里乱成一团。
过了很久,她才平静下来。
“晚棠她……”她擦了擦眼泪,“她是被我妈害成那样的。”
“什么意思?”
“那块地,”林晚晴说,“本来应该是晚棠的。”
“什么地?”
“城郊那五十亩地。沈爷爷临终前立了遗嘱,要把地留给晚棠。因为他最喜欢晚棠,从小就疼她。但是沈爷爷去世之后,我妈伪造了一份新的遗嘱,把地转到了她自己名下。”
我倒吸一口凉气。
“晚棠发现之后,跟我妈吵了一架。她说要去告我妈。我妈怕了,就把她关了起来。对外说她出国了。”
“关了九年?”我不敢相信。
“一开始只是想让她冷静一段时间,”林晚晴苦笑着说,“后来我妈发现,那块地的产权过户需要时间,而且沈爷爷的原遗嘱还在,万一晚棠出来闹事,事情就麻烦了。所以她干脆不放人了。”
“那你呢?”我看着林晚晴,“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妹妹被关了九年?”
“我能怎么办?”她又哭了,“我妈说了,如果我敢报警或者告诉任何人,她就让晚棠一辈子出不来。她说到做到的。”
我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这个家,从根子上就是烂的。
而我在这个烂泥坑里,住了九年。
第11节 赵秀兰的算盘
林晚晴哭完之后,把剩下的事情全都告诉了我。
那块地的产权纠纷比我想象的更复杂。沈老的遗嘱确实是留给林晚棠的,但赵秀兰在沈老去世前一个月,以照顾老人的名义拿到了他的私章和身份证,重新拟了一份遗嘱,把继承人改成了自己。
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沈老没有子女,也没有其他亲属,唯一的见证人是赵秀兰找来的两个朋友。在法律上,这份遗嘱就算有问题,也很难被推翻。
但有一个漏洞。
林晚棠知道真相。
沈老在去世前一周,偷偷把原遗嘱的复印件交给了林晚棠,告诉她如果自己出了什么事,就拿着这份东西去争。
沈老大概是预感到了什么。
果然,他刚走,赵秀兰就拿出了新遗嘱。林晚棠当场质疑,拿出复印件对质。赵秀兰这才发现,老头子临死前摆了她一道。
母女俩大吵一架。林晚棠说要去找人评理,赵秀兰慌了。
她不能让这件事传出去。一旦闹大了,伪造遗嘱的事情就会败露,她不仅拿不到地,还可能身败名裂。
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把林晚棠关起来。
“她当时跟我说,”林晚晴的声音在发抖,“说只是暂时让晚棠冷静一下,等事情处理完了就放她出来。”
“你信了?”
“我不信又能怎样?”林晚晴看着我,眼睛红肿,“那年我才二十四岁,我妈掌握着家里所有的钱和资源,我连工作都是她安排的。我能往哪里跑?”
“那后来呢?五年过去了,她为什么不放人?”
林晚晴苦笑了一声:“因为那块地的产权过户出了问题。沈老的原始遗嘱虽然被替换了,但他的远房亲戚跳出来争产。官司打了三年,好不容易打赢了,又赶上政策变动,土地性质需要重新审批。一直到去年,所有手续才算办完。”
“所以‘再忍一年’的意思是——”
“再过一年,土地的所有权就彻底转移到我妈名下了,”林晚晴说,“到时候她就不用再担心晚棠出来闹事了。”
“那她打算怎么处理晚棠?”
林晚晴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不敢去想那个答案。
“那你呢?”我看着林晚晴,“你在这个计划里扮演什么角色?”
林晚晴抬起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是我妈用来凑数的。”
“什么意思?”
“那块地过户有一个附加条件——必须是家庭共有财产。我妈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形象来证明这块地是‘林家’的资产,而不是她个人的。所以她要我结婚,要有一个上门女婿,要在外人看来林家一切正常。”
“所以你嫁给了我。”
“对,”她闭上眼睛,“所以我嫁给了你。”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林晚晴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我最恨的不是我妈,也不是我自己。我最恨的是,我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错的,但我没有勇气反抗。九年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想着晚棠被关在那个小黑屋里,而我躺在这个大房子里,盖着干净的被子……”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女人嫁给我九年,从来不让我碰她,对我冷冰冰的。我一直以为她讨厌我,看不起我。现在我才知道,她不是讨厌我,她是讨厌她自己。
她没办法面对我,因为她每一次看到我,都会想起自己是这场骗局的一部分。
“你有没有想过,”我缓缓开口,“把她救出来?”
林晚晴愣住了。
“你说什么?”
“把你妹妹救出来,”我说,“现在那块地还没完全过户,只要她出来作证,你妈的计划就泡汤了。”
林晚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那光亮很快就熄灭了。
“没用的,”她摇头,“我妈把她看得很紧。那个房子的锁是特制的,窗户装了防盗网,外面还有人定期检查。我们根本进不去。”
“如果有人从里面帮她呢?”
林晚晴看着我,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是说,”我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们提前找到她,告诉她我们的计划,让她配合呢?”
“可是我们联系不上她。我妈没收了她的手机,也不让她上网。”
“那就想办法联系上。”
林晚晴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每个月十五号,我妈会让人给她送药。”
今天十四号。
明天就是十五号。
第12节 送药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邻市。
我没有告诉林晚晴具体的计划,只让她在家拖住赵秀兰,别让她起疑心。
到了邻市之后,我先去了那家药店。老太太还记得我,问我找到人了没有。我说还没有,但我想打听一件事——给301送药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太太想了想,说是个中年女人,大概五十多岁,短发,骑一辆电动车,每次都穿着同一件灰色的外套。
“她一般几点来取药?”
“上午十点左右。”
我看了一眼手机,还有四十分钟。
我在药店对面的包子铺坐下来,要了一笼包子,一边吃一边盯着门口。
十点十分,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骑着电动车过来了。她把车停在药店门口,进去拿了药,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我结了账,远远跟在她后面。
她骑车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条小巷子。我加快脚步追上去,在小巷的拐角处,看到她停在一栋居民楼前。
不是301那栋楼。是另一栋,隔了两条街。
她下车,锁好电动车,拎着药上了三楼。
我等她上去之后,悄悄跟了上去。三楼有三户,她敲的是中间那户的门。
门开了,里面的人没有露面,只伸出一只手接过了药。那只手很白,很瘦,指甲剪得很短。
“按时吃,别忘了。”灰外套女人说。
门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应答,然后门关上了。
灰外套女人转身下楼,和我擦肩而过。她看了我一眼,但没在意,径直走了。
我等她的脚步声消失之后,走到那扇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回应。
“晚棠,”我压低声音说,“我是你姐夫。”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应的时候,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声音很轻,很虚弱,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你姐告诉我的,”我说,“我来救你出去。”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到锁链滑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里面装着的东西我看不懂——是怀疑,是恐惧,还是一点点希望。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凭我知道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我说,“‘姐,救我。’”
门缝里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门关上了。
我听到锁链重新挂上的声音,心凉了半截。
但紧接着,门缝里塞出来一张纸条。
我弯腰捡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的。
“后天,我妈要来。别让她发现你来过。”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兜里,转身下了楼。
走出楼道的那一刻,阳光照在我脸上,我眯起眼睛。
后天。
赵秀兰要来。
那我就在这儿等她。
第13节 摊牌
我没有回林家。
我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请了两天假,然后在邻市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来。
当天晚上,林晚晴给我发了条微信:“她没发现异常。”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明天赵秀兰会来。她来干什么?送药?还是有什么事要交代?
不管她来干什么,这都是我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栋居民楼对面的早餐店,找了个能看到楼门口的位子坐下。
等了两个小时。
十点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楼下。车门打开,赵秀兰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然后走进了楼道。
我等到她上楼之后,才从早餐店出来,快步跟了上去。
我没有直接上三楼,而是在二楼拐角处停了下来,侧耳听着楼上的动静。
我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赵秀兰的声音。
“吃药了吗?”
没有回答。
“我问你吃药了吗?”
还是没有回答。
“林晚棠,你不要跟我犟。你犟了九年了,有用吗?”
沉默。
“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件事。那块地的手续再有半年就全部办完了。到时候我会给你一笔钱,送你到外地去。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只要你不再回来。”
“我不要你的钱。”
林晚棠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坐牢。”
赵秀兰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楼道里听得很清楚。
“坐牢?你凭什么让我坐牢?你有证据吗?谁能证明我伪造了遗嘱?你吗?谁会相信一个精神病人的话?”
“我没有病。”
“你有病,”赵秀兰的声音冷了下来,“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在精神病院住过三个月,出院后一直在服药。这是你自己签的字,你自己按的手印。你觉得法官会信你还是信我?”
我听到林晚棠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故意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就是为了留下病历。你早就想好了这一步。”
“我想了十几年了,”赵秀兰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你以为我容易吗?你外公留下的那点家底,你爸那个废物,我一个人撑起这个家,我容易吗?那块地是我应得的。你沈爷爷本来就答应过要给我的,是你自己贪心。”
“我没有贪心!那是沈爷爷留给我的!”
“够了,”赵秀兰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我不想再跟你废话了。半年之后,我会派人来接你。这半年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别耍花样。否则——”
她没有说完。
但那个尾音里的威胁,比任何话都让人害怕。
我站在二楼拐角处,握紧了拳头。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走上楼梯,出现在三楼的走廊里。
赵秀兰正要关门,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脸色变了。
“小陈?”
“妈,”我说,“好巧。”
她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变幻了好几次——惊讶、慌张、愤怒,最后定格在一个勉强挤出来的笑容上。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看晚棠,”我说,“毕竟是一家人,没见过面不合适。”
赵秀兰的笑容僵住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跟着您来的,”我说,“昨天我就到了。”
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都知道了?”
“差不多吧。”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既然你都知道了,”她说,“那我也就不瞒你了。小陈,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当做没看见。”
“为什么?”
“因为那块地过户之后,我会分你一份。百分之五,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你想想,你一个上门女婿,在我家住了九年,什么都不用干,就能拿到一大笔钱。这种好事,你上哪儿找去?”
“那晚棠呢?”
“她会得到她应得的,”赵秀兰说,“我不会亏待自己的女儿。”
“把她关了九年,这叫不亏待?”
赵秀兰的笑容消失了。
“小陈,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选哪边?”
我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我选晚棠。”
赵秀兰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又快又急,像一只仓皇逃窜的动物。
等她走远了,我走到那扇门前,轻声说了一句话。
“晚棠,你听到了。我选你这边。”
门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哭声。
不是悲伤的哭,是如释重负的哭。
第14节 林晚晴的决定
赵秀兰当天下午就回了家。
我比她晚两个小时到家。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两个人——赵秀兰和林晚晴。
赵秀兰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林晚晴坐在对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回来了?”赵秀兰的语气冷得像冰。
“嗯。”
“坐。”
我坐下来,跟林晚晴并排。
“晚晴,”赵秀兰开口了,“你老公做的事情,你知道吗?”
林晚晴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我说,“是我自己查到的。”
“你别替他说话,”赵秀兰瞪了我一眼,“晚晴,我再问你一遍,你知不知道?”
林晚晴抬起头。
她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我知道。”
赵秀兰愣住了。
“我知道你把晚棠关起来了,”林晚晴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伪造了遗嘱。我知道你让我嫁给陈默是为了凑数。我知道所有的事情。”
赵秀兰的脸白了。
“九年了,妈,”林晚晴继续说,“我替你瞒了九年。每天晚上我都在想,晚棠在那个小黑屋里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人陪她说说话。我想了九年,想了三千多个晚上。”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想再想了。”
赵秀兰猛地站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林晚晴也站了起来,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但她的腰板挺得很直,“我说,我不想再替你瞒了。我要把晚棠接回来。”
“你敢!”
“我敢。”
母女俩对峙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林晚晴身边。
“我也敢。”我说。
赵秀兰看着我们两个人,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绝望,又像是疯狂。
“好,好得很,”她点点头,“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赢?我告诉你们,那块地的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只要半年,半年之后,它就是我的。你们谁也拦不住。”
“那我们就在这半年里把事情捅出去,”我说,“我们有晚棠这个人证,有沈老的遗嘱复印件。只要我们把事情闹大,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赵秀兰的笑容僵住了。
“你不会的,”她说,“你没有证据。”
“我有。”
说话的是林晚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举在手里。
“这里面是你和那个律师的通话录音。你说‘只要能搞定那块地,多少钱都行’。你说‘晚棠那边我来处理,你不用管’。你还说‘等十年期满,一切就稳了’。”
赵秀兰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什么时候录的?”
“三年前,”林晚晴说,“你让我去帮你送文件的时候,我在你手机上装了录音软件。从那以后,你打的每一个电话,我这里都有备份。”
赵秀兰瘫坐在沙发上,像一尊突然碎裂的雕像。
“妈,”林晚晴把U盘收回口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收手吧。把晚棠放了,把地还给她。我们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可能,”赵秀兰喃喃地说,“不可能了……一切都晚了……”
“不晚,”我说,“现在还来得及。只要你放人,我们不追究。”
赵秀兰抬起头,看着我们。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们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跪了下来。
第15节 下跪
赵秀兰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求你们,”她的声音在发抖,“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我这辈子,就这点念想了。”
林晚晴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妈,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赵秀兰,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骗了我九年,利用了我九年。但现在她跪在我面前,像一个普通的、走投无路的老人。
可一想到林晚棠被关了九年,一想到她在那间小黑屋里度过的每一天,我心里的同情就荡然无存。
“你起来吧,”我说,“跪着没用。我们不是在跟你谈条件,我们是通知你。”
赵秀兰抬起头看着我,泪眼模糊。
“小陈,我对你不薄啊。九年了,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妈的医药费也是我出的。你就不能看在这一点情分上——”
“你对我好,是因为你需要我,”我打断她,“你需要一个上门女婿来完成你的计划。你对我的好,从一开始就是投资,不是感情。”
赵秀兰说不出话来。
“妈,”林晚晴蹲下来,看着她母亲的脸,“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咱们家不缺钱,你为什么要为了那块地做到这种地步?”
赵秀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因为我恨。”
“恨谁?”
“恨你爸,恨你爷爷奶奶,恨所有人。”
她擦了擦眼泪,眼神变得空洞。
“我二十岁嫁给你爸,嫁进来第一天,你奶奶就跟我说,‘赵家的闺女,高攀了。’我忍着。我生了你们两个,你奶奶又说,‘没儿子,绝后了。’我还是忍着。你爸在外面有人,我装作不知道。你爷爷把家产全给了你叔叔,我一个子儿都没分到。我还是忍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我忍了一辈子。所有人都觉得我好欺负。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要有钱,有很多很多的钱。有了钱,就没有人敢看不起我了。”
“所以你就抢了晚棠的地?”林晚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不是她的!”赵秀兰突然提高了声音,“沈老头本来就是要给我的!他说过好几次,说我照顾他照顾得好,要把地留给我!是晚棠嘴甜,哄得老头子改了主意!那本来就是我的!”
“你疯了,”林晚晴摇着头站起来,“你真的疯了。”
“我没疯,”赵秀兰擦干眼泪,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我很清醒。清醒了三十年。”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累了。”
她的背影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我和林晚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问题——
她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在演戏?
这个女人的心思太深了,深到我们谁也看不透。
但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明天,我们就去接林晚棠回家。
第16节 接人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林晚晴就出发了。
赵秀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晚上没出来。我们没有叫她,也不想叫她。
去邻市的路上,林晚晴一直很安静。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一句话都不说。
“紧张?”我问。
“嗯。”
“我也是。”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九年了,”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就叫她一声妹妹,剩下的慢慢来。”
林晚晴没再说话,但她的手一直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
到了那栋居民楼下,我停好车,和林晚晴一起上了楼。
站在301门口,林晚晴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谁?”
里面的声音很警惕。
“晚棠,是我。”
沉默。
然后是锁链滑动的声音,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嗒一声,门开了。
门缝里露出那张苍白消瘦的脸。
姐妹俩对视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哭了。
林晚棠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头发枯黄,像一朵被暴晒了太久的植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赤着脚站在门口,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姐……”
林晚晴一把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们抱在一起哭,鼻子也有些发酸。
哭了好一会儿,林晚晴才松开她,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她是不是不给你饭吃?”
“给,”林晚棠擦了擦眼泪,“但我吃不下。”
“走,姐带你回家。”
林晚棠犹豫了一下,看向我。
“他是……”
“你姐夫,陈默,”林晚晴说,“是他找到你的。”
林晚棠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谢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说,“收拾东西吧,咱们回家。”
林晚棠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一个小布包,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翻烂了的书。这就是她九年来攒下的全部家当。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好久没有闻到外面的空气了,”她说,“真好。”
那一刻,我看到她眼角有泪光闪动。
回程的路上,林晚棠坐在后排,一直看着窗外。她看什么都新鲜——路边的树、来往的车、行人手里牵着的狗。
“变了好多,”她轻声说,“我走的时候,这条路还没修好。”
“九年了,当然会变。”林晚晴说。
“是啊,九年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越是平淡,听起来就越让人心疼。
开到一半的时候,林晚棠忽然问了一句:“妈知道你们来接我吗?”
车厢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知道,”林晚晴说,“我跟她摊牌了。”
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她怎么说?”
“她说她累了。”
林晚棠没有再问。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是恨,也许是原谅,也许什么都没有想。
一个被关了九年的人,脑子里装的东西,不是我能猜到的。
第17节 回家
到了家门口,林晚棠站在楼下,迟迟没有迈步。
“怎么了?”林晚晴问。
“我怕。”
“怕什么?”
“怕她。”
林晚晴握住她的手:“有我在,不怕。”
我走在前面,推开了家门。
客厅里空荡荡的,赵秀兰不在。
“妈呢?”林晚晴问。
“不知道,”我说,“可能在房间里。”
林晚棠站在玄关处,看着这个阔别九年的家,眼神很复杂。
这个家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沙发换了一套新的,电视换成了更大的,墙上的挂钟还是原来那个,滴答滴答地走着。
一切都在变,一切又好像没变。
“你先去洗个澡吧,”林晚晴说,“我去给你找身干净衣服。”
林晚棠点了点头,走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林晚晴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感觉像在做梦。”
“不是梦,”我说,“是真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温柔。
“陈默,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浴室的门开了,林晚棠裹着浴巾走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换上干净衣服之后,她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还是瘦得让人心疼。
林晚晴给她吹头发的时候,赵秀兰的房门开了。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赵秀兰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的林晚棠,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林晚棠也看着她,没有说话。
母女俩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最后还是赵秀兰先开了口。
“回来了?”
“嗯。”
“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碗面。”
林晚棠没有回答。
赵秀兰等了几秒钟,见她没反应,转身走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切菜的声音。
林晚棠坐在沙发上,盯着厨房的方向,眼眶慢慢红了。
“她还是会给我煮面,”她轻声说,“跟小时候一样。”
“她是你妈,”林晚晴说,“这一点永远改变不了。”
“可是她也毁了我的人生。”
林晚晴说不出话来。
面煮好了,赵秀兰端出来放在餐桌上,然后默默地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林晚棠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她放下筷子,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那碗面她最终也没吃完。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松动了。
第18节 录音
晚上的时候,林晚棠睡着了。
她睡在林晚晴的床上,蜷缩成一团,像一个婴儿。林晚晴坐在床边守着她,看着她的睡脸,眼眶红红的。
我坐在客厅里,翻着手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赵秀兰的反应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她跪过,哭过,妥协过,但这不代表她真的放弃了。
她一定还有什么后手。
我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老茶馆,一个人来。别告诉晚晴。”
没有署名。
但我认得这个号码——是赵秀兰的手机。
她约我见面。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终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中午,林晚晴说要带林晚棠出去逛逛,买些衣服和生活用品。我说好,正好我下午要去公司处理点事情。
两点半,我到了城南那家老茶馆。
茶馆很偏僻,藏在一条老巷子里,客人很少。赵秀兰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上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喝茶。”她说。
我没动。
“你找我什么事?”
赵秀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我的眼睛。
“我要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那块地,我可以不要了。我可以把所有的手续都停下来,把地还给晚棠。我也可以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回来。”
我看着她,等她说完。
“条件是——你带着晚晴离开这里。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晚棠知道全部的真相。”
“什么真相?”
赵秀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的面前。
那是一份旧的医院报告。患者姓名:林晚棠。诊断结果:中度抑郁症伴焦虑症状。日期:十年前。
“晚棠的精神状态,在我关她之前就有问题了,”赵秀兰说,“她不是被我关疯的。她本来就有病。我把她关起来,一方面是为了那块地,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她。”
“保护她?”
“她当时的状态很差,不吃不睡,还有自残倾向。医生说需要住院治疗,但她不肯去。我没有办法,只能把她关在那个房子里,至少保证她不会伤害自己。”
我盯着那份报告,脑子飞速运转。
“你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你可以不信,”赵秀兰说,“但你回去问问晚晴,看她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没有回答。
“我承认我做错了,”赵秀兰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不该用那种方式。但我这辈子,做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家。不管你信不信。”
“你今天找我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不,”赵秀兰摇摇头,“我是来求你最后一件事的。”
“什么事?”
“放过晚棠。不要让她知道太多。她已经够苦了,没必要再知道那些更脏的事。”
“哪些更脏的事?”
赵秀兰看着我,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井。
“比如——她爸当年为什么会被送去疗养院。”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难道不是你送去的?”
“是他自己要求的,”赵秀兰说,“因为他受不了良心的折磨。”
“什么良心?”
赵秀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当年伪造遗嘱的事,是你岳父的主意。”
第19节 真相的重量
我坐在茶馆里,听着赵秀兰说出最后的真相。
“那块地本来是沈老头留给晚棠的。你岳父知道这件事,一开始也没说什么。但后来他发现沈老头的远房亲戚在打这块地的主意,他就慌了。”
“他怕那块地被别人抢走,就来找我商量。他说,只要我们把遗嘱改了,把地转到自己名下,就万无一失。”
“我当时不同意。他说,你傻啊,那是几千万的资产。你甘心让给别人?”
“我被他说动了。我们一起伪造了遗嘱。后来晚棠发现了,跟你岳父大吵了一架。你岳父打了她一巴掌,把她推倒了,她的头撞在茶几角上,流了很多血。”
“晚棠被送到医院,缝了七针。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跟爸爸说过一句话。”
“你岳父后悔了。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每天喝酒,喝完酒就哭,说自己不是人。后来他精神出了问题,总是看到沈老头来找他索命。”
“他自己要求去疗养院的。他说他没脸待在这个家里。”
我听完之后,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老人。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让晚棠恨她爸,”赵秀兰说,“她已经够苦了。如果再让她知道,当年是亲生父亲亲手毁了她的人生,她会崩溃的。”
“那晚晴知道吗?”
“不知道。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无力。
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版本的真相。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但说到底,受伤最深的,是那个被关了九年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赵秀兰问。
“我不知道。”
“如果你要说出去,我也拦不住你。但我想请你考虑一下晚棠的感受。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她用尽一生去算计,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住。
“那块地,”我说,“你真的愿意放手?”
赵秀兰苦笑了一声。
“我抓了九年,也该放手了。”
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串钥匙。
“这是那个房子的钥匙。你留着吧,做个纪念。”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茶馆。
她的背影佝偻着,像一个真正的老人。
我坐在空荡荡的茶馆里,看着桌上的钥匙,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第20节 告别
回到家的时候,林晚晴和林晚棠已经回来了。
林晚棠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她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回来了?”林晚晴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吗?”
“吃了。”
我换好拖鞋,走到客厅,在林晚棠旁边坐下来。
“书好看吗?”
“还行,”她合上书,封面是一本心理学著作,“闲着没事,随便翻翻。”
“你姐说你以前学的是心理学?”
“嗯,念到大二就没念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想不想接着念?”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你还年轻,才三十一岁。想读书就去读。”
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她回家之后,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晚上,林晚晴洗完碗,坐到我对面。
“我妈今天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发了条短信,说她走了。”
“走了?”
“嗯,她说她想去外地住一段时间,让我照顾好你和晚棠。”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林晚晴看着我,“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犹豫了几秒钟。
“她说那块地不要了。还给晚棠。”
林晚晴愣住了。
“真的?”
“真的。”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结束了?”
“应该是结束了。”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是她九年来,第一次对我笑。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敷衍的应付,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笑。
“陈默,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这九年。对不起我对你的态度。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了摇头。
“别这么说。你也身不由己。”
“但我还是对不起你,”她的眼眶红了,“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人生。”
“谁说我的人生不好了?”
她看着我,眼泪滑了下来。
“陈默,你还愿意跟我重新开始吗?”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说,“我需要时间。”
她点了点头,擦掉眼泪。
“我等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九年了,我等这句话等了九年。但当它真的来了,我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不是不爱她了。是这九年已经把太多的东西磨掉了。
信任、期待、热情,都被时间磨成了灰。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重新燃起来。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林晚棠坐在沙发上看书的画面,浮现出林晚晴对我笑的样子,浮现出赵秀兰佝偻的背影。
这个家,经历了这么多事,还能回到从前吗?
也许回不去了。
但也许,我们可以重新建一个家。
一个新的家。
第21节 新的开始
林晚棠决定重新读书。
她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复习,参加了成人高考,考上了省城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成绩出来那天,她拿着手机跑到我面前,激动得手都在抖。
“过了!我过了!”
她笑得像个孩子。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开心。
林晚晴从厨房跑出来,围裙都没解,抱着妹妹转了好几圈。两个人又哭又笑,闹腾了好一阵子。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开学那天,我和林晚晴一起送她去学校。宿舍是四人间,条件还不错。林晚棠选了靠窗的下铺,铺好床单,挂好蚊帐,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外面的操场。
“像做梦一样。”她说。
“不是梦,”林晚晴说,“是真的。”
林晚棠转过身,看着我们俩,眼眶有点红。
“姐,姐夫,谢谢你们。”
“别说这种话,”林晚晴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好读书,毕业了找个好工作,重新开始。”
“嗯。”
从学校回来的路上,林晚晴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在想什么?”我问。
“在想晚棠说的那句话。”
“哪句?”
“像做梦一样。”林晚晴转过头看着我,“我也觉得像做梦。几个月前,我们还活在那样的日子里。现在一切都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她说,“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没解决,但至少我们在往前走。”
我点了点头。
回到家,林晚晴去厨房做饭,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
有一条未读短信,是赵秀兰发来的。
“听说晚棠考上大学了。替我恭喜她。”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自从那天茶馆分别之后,赵秀兰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们。林晚晴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她都接了,但话很少,问什么答什么,从不主动多说。她去了南方一个小城,租了一套小房子,一个人住。
我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也不想去问。
但这个短信让我有些意外。她还惦记着晚棠。
我把手机递给林晚晴看。她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要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晚棠考上大学的事。”
“她已经知道了。”我说。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她还是放不下。”
“毕竟是自己的女儿,”我说,“怎么可能真的放下。”
林晚晴没再说什么,把手机还给我,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在想赵秀兰。在想她一个人在那个小城里,每天做什么,想什么。在想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想家。
也在想,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原谅她?还是不原谅?
我不知道。
有些伤口太深了,即使愈合了,也会留下疤。
第22节 周远的电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渐渐走上了正轨。
林晚棠在学校适应得很好。她比班上的同学大了十来岁,但学习劲头比谁都足。每次考试都是专业前三,老师都很喜欢她。
林晚晴的工作也有了起色。她辞掉了原来那份赵秀兰安排的工作,自己应聘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项目策划。虽然工资比以前低了一些,但她干得很开心,每天都精神饱满的。
至于我,还是老样子。上班,下班,偶尔去学校看看林晚棠,周末带小满出去玩。
是的,小满。
我忘了说——我和林晚晴领养了一个孩子。
那是年初的事了。林晚晴说想要一个孩子,但我们之间的问题还没完全解决,她觉得在这种情况下生孩子不太合适。我说那就领养吧。她想了很久,同意了。
小满是个女孩,刚满两岁,白白胖胖的,特别爱笑。她来家里的第一天,就冲着林晚晴喊了一声“妈妈”,把林晚晴喊得眼泪汪汪的。
我们的生活因为这个孩子,变得热闹了很多。
但也因为有了孩子,有些原本被搁置的问题,不得不重新面对。
比如——我和林晚晴的关系。
自从那件事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缓和了很多。她不再躲着我,不再对我冷冰冰的。我们会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陪小满玩。在外人看来,我们就是一对正常的夫妻。
但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叫“九年”。
九年的冷漠、九年的隔阂、九年的同床异梦,不是几个月就能抹掉的。我们都需要时间。
我以为时间会慢慢治愈一切。
直到那天,周远的电话打了过来。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客厅陪小满搭积木。林晚晴在阳台上晾衣服,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
我无意中扫了一眼。
来电显示:周远。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以为这个人已经彻底消失了。自从那次咖啡馆之后,林晚晴再也没有提起过他。我也没问过。我以为他们已经断了。
电话响了几声就挂了。林晚晴从阳台进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谁啊?”我装作随口问。
“一个同事。”她说。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去晾衣服。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她撒谎了。
那个来电显示,我看得清清楚楚。是周远。不是同事。
她为什么要撒谎?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里。
第23节 跟踪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观察林晚晴。
她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回来就陪小满玩,看起来一切正常。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接电话的次数变多了。以前她很少在家里接电话,现在时不时就拿着手机躲到阳台上去。每次回来都说是工作上的事。
有一次她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看了一眼。
锁屏界面上显示着一条微信消息预览,来自“周远”:
“明天老地方见?”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是周日。林晚晴说公司临时有个项目要对接,需要出去一趟。我说好,你去吧。
她出门之后,我让小满去邻居家玩一会儿,然后跟了出去。
她开车到了一家商场,停好车,走进了一楼的一家咖啡厅。
我隔着玻璃看到,周远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看到林晚晴进来,他站起来,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
林晚晴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开始说话。周远的表情很热络,一直在说,偶尔还会做一些夸张的手势。林晚晴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点头,偶尔说几句。
我站在外面,看着他们,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们聊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林晚晴站起来,准备走。周远也跟着站起来,拉住了她的胳膊。
林晚晴挣开了他的手,摇了摇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周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躲在柱子后面,等林晚晴走远了,才从柱子后面出来。
我正要离开,周远从咖啡厅里出来了,正好跟我打了个照面。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是……陈默?”
“是我。”
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然后笑了。
“你跟林晚晴一起来的?”
“不是。”
“那你在这儿干嘛?”
“路过。”
他显然不信,但他也没拆穿。
“既然碰上了,聊聊?”他说。
“聊什么?”
“聊林晚晴。”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好。”
第24节 周远的真话
我们在商场顶层的露天平台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周远掏出一盒烟,递给我一根。我摆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我跟林晚晴认识很久了,”他说,“比你早。”
“我知道。”
“你知道多少?”
“知道你们谈过恋爱。知道你差点娶了她。”
周远苦笑了一下。
“差点?差得远了。她妈看不上我,嫌我家境不好,配不上她们林家。”
“所以你放弃了?”
“不然呢?”周远弹了弹烟灰,“我一个穷小子,拿什么跟人家斗?她妈说了,要娶林晚晴,先拿一百万彩礼来。我拿不出来。”
“那你现在来找她是什么意思?”
周远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想破坏你们的家庭。”
“那你约她出来干什么?”
“我想跟她道歉。”周远说,“当年我不告而别,连个解释都没有。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对不起她。最近我听说她过得不太好,就想当面跟她说声对不起。”
“你听谁说?”
“圈子就这么大,总会有人传。”周远说,“听说你们家出了不少事。”
我没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周远把烟掐灭,“道完歉,我就走了。我下个月结婚,对象是我现在的女朋友。我想在结婚之前,把以前的事情做一个了断。”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撒谎的痕迹。
但我没找到。
“她说她原谅你了?”
“她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周远说,“她是个好女人。你好好对她。”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我该走了。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林晚晴当年嫁给你,不完全是被她妈逼的。”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她跟我说过,她之所以同意那门亲事,有一部分原因是你看起来老实可靠。”周远说,“她说,如果不能嫁给喜欢的人,那就嫁给一个靠谱的人。至少不会被欺负。”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但我看得出来,她很难过。”
周远说完,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天台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林晚晴当年嫁给我,不完全是被逼的。
她自己也选了。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百味杂陈。
第25节 坦白
晚上回到家,林晚晴已经做好了饭。
小满坐在餐椅上,手里抓着勺子,笨拙地舀着米饭。林晚晴在旁边帮她擦嘴,画面温馨得让人不忍心打破。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几口。
“今天项目对接顺利吗?”我问。
“还行。”她说,“你呢?在家干嘛了?”
“带小满去楼下玩了会儿。”
“哦。”
沉默。
我看着碗里的饭,犹豫了很久。
“我今天看到周远了。”
林晚晴的筷子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我正好路过那家商场。”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放下筷子。
“那你都看到了?”
“看到你们在咖啡厅聊天。看到他拉你的胳膊。看到你甩开他走了。”
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他来找我道歉的。说他当年不告而别有苦衷。说他下个月要结婚了,想在结婚之前把话说清楚。”
“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林晚晴说,“重要的是,我已经跟他说明白了。过去的都过去了。我现在有家庭,有孩子,有新的生活。我不需要他的道歉,也不需要他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她看着我,眼神很坦诚。
“陈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跟他之间什么都没有。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那你为什么要撒谎?”
林晚晴愣了一下。
“什么?”
“那天他打电话过来,我问你是谁,你说是同事。”
林晚晴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怕你多想。”
“你越撒谎,我越会多想。”
“我知道,”她说,“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陈默,我知道这九年我欠你很多。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周远问我,如果重新选一次,我还会不会嫁给你。”
“你怎么说?”
林晚晴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我说,我会。”
我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光。
第26节 裂缝
林晚晴说完那句话之后,我们之间陷入了一段很长的沉默。
小满在餐椅上咿咿呀呀地叫着,打破了安静。林晚晴擦了擦眼泪,低头继续喂孩子吃饭。我坐在对面,看着她给小满擦嘴、吹凉饭菜的动作,心里那道裂缝越来越大。
不是坏的裂缝。
是那种被冻了很久的冰面,终于开始融化时出现的裂纹。
那天晚上,小满睡着之后,我和林晚晴坐在客厅里,一人一杯茶,谁都没说话。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但谁都没看。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我想跟你说件事。”
她转过头看着我,等着我往下说。
“我一直在想,我们之间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我说,“以前我觉得是你冷落我,看不起我。后来我知道了真相,觉得是你妈害了我们。再后来我又觉得,是我们两个人都被困在那个局面里,谁也动不了。”
“但现在我发现,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她问。
“是我从来没有真正问过你想要什么。”我说,“九年了,我只顾着自己委屈,只顾着觉得自己可怜。但我从来没问过你,你过得开不开心,你想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你有没有后悔过。”
林晚晴的眼眶又红了。
“陈默……”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说,“我只是想把这句话说出来。九年了,我一直是个被动的人。等着别人给我答案,等着别人改变现状。但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再等了。”
她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我想要什么,对吗?”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有点抖,“我想要一个正常的家。一个不需要演戏的家。一个早上起来可以说早安、晚上睡觉前可以说晚安的家。一个可以吵架、可以和好、可以一起变老的家。”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她说,“但最简单的东西,往往最难得到。”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抽回去。
她的手很凉,但在我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
第27节 疗养院的电话
生活好像真的在变好。
林晚棠在学校拿了奖学金,兴冲冲地打电话回来报喜。林晚晴在公司的项目做得很成功,升了职加了薪。小满学会了叫爸爸,每天追在我屁股后面喊,喊得我心都化了。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平淡淡地好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我接到了疗养院的电话。
“陈先生,林国栋先生的情况有些不稳定,他想见您一面。”
我愣了一下。自从上次去疗养院之后,我就再也没去看过岳父。一方面是忙,另一方面是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我知道了他才是伪造遗嘱的始作俑者,心里对他有怨气。
但他毕竟是长辈,而且他现在那个样子,我也不忍心拒绝。
“好,我明天过去。”
第二天是周六,我把小满交给林晚晴,自己开车去了疗养院。
林国栋还是老样子,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但这次他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了,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爸,我来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小陈,你来了。”
“嗯。”
我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他开口。
他从轮椅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声明,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他的笔迹。
“本人林国栋,自愿声明如下:九年前,我与妻子赵秀兰合谋,伪造沈国华先生的遗嘱,将原本属于林晚棠的土地非法转移至本人名下。此事由我主谋,赵秀兰系受我怂恿。特此声明,愿承担一切后果。”
我的手抖了一下。
“爸,你这是……”
“我活不了多久了,”林国栋说,声音很平静,“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半年。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
“那晚棠那边——”
“我知道我对不起她。”林国栋闭上眼睛,“我这一辈子,窝囊了大半生,临老了做了一件错事,毁了女儿的一辈子。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沈老头来找我,梦见晚棠小时候叫我爸爸的样子。”
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后悔了。后悔了整整九年。但后悔有什么用?做过的错事,收不回来了。”
我握着那份声明,心情很复杂。
“你打算怎么办?”
“这份声明你拿着,”林国栋说,“等我走了以后,你想怎么处理都行。是拿去给晚棠看,还是烧了,都随你。”
“为什么现在不给她?”
林国栋睁开眼睛,看着我。
“她现在好不容易重新开始了,我不想打扰她。”他说,“等我死了,她愿意知道真相就知道,不愿意就算了。”
我沉默了很久。
“好,我先替你保管。”
林国栋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望着窗外。
“小陈,我对不起你。”
“别说这种话。”
“是真的,”他说,“我把你拉进这个烂摊子里,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你是个好人,是我们林家配不上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28节 林晚棠的发现
我以为这件事会按照林国栋的想法,等他去世之后再处理。
但我低估了林晚棠的敏锐。
她放寒假回家过年,有一天帮我收拾书房的时候,翻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我回到家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声明,脸色煞白。
“这是什么?”
我愣住了。
“晚棠,你听我说——”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尖了起来,手在发抖。
林晚晴听到动静从厨房跑出来,看到那份声明,脸也白了。
“晚棠,你先冷静——”
“冷静?”林晚棠站起来,眼泪夺眶而出,“我怎么冷静?我爸伪造了遗嘱,我妈把我关了九年,你让我怎么冷静?”
“晚棠……”
“你们都知道对不对?”她看着我和林晚晴,“你们都知道这件事,但你们都瞒着我!”
林晚晴说不出话来。
林晚棠把手里的声明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
“骗子!”她喊道,“全都是骗子!”
她转身冲出了家门。
林晚晴想去追,被我拦住了。
“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可是——”
“她现在需要的是冷静,不是劝慰。”
林晚晴站在门口,看着妹妹消失在楼道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天晚上,林晚棠没有回来。
林晚晴打了无数个电话,她都不接。发微信也不回。我们急得团团转,正准备出去找她的时候,她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在江边。”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晚棠,你别做傻事——”
“我不会跳的,”她说,“我只是想一个人吹吹风。”
“你在哪个位置?我去找你。”
“不用,我自己会回去。”她顿了顿,“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晚晴沉默了几秒。
“九年前。”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九年,”林晚棠说,“你瞒了我九年。”
“晚棠,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林晚棠打断了她,“你是我姐,我不怪你。但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
“好,多久都行。”
“我明天回去。”
电话挂断了。
林晚晴握着手机,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第29节 和解
第二天下午,林晚棠回来了。
她的眼睛肿着,显然哭了一整夜。但她进门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林晚晴迎上去,想抱她,她侧身躲开了。
“我回来收拾东西。”林晚棠说,“学校那边的宿舍可以住了,我提前回去。”
“晚棠……”
“姐,我不是生你的气。”林晚棠看着她,“我只是需要时间。我需要一个人待着,把这件事想明白。”
林晚晴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林晚棠走进自己房间,开始收拾东西。她带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们说了一句话。
“那份声明,帮我收好。”
“你要它?”我问。
“以后用得着。”她说,“但不是现在。”
她拖着行李箱走了。
林晚晴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会好起来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比你坚强。”
林晚晴转过头看着我,苦笑了一下。
“是啊,她一直比我坚强。”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
林晚棠回了学校,每周会给林晚晴打一个电话,报平安,说近况。她们从来不提那天的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那根刺还在。只是被她们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了。
春节过后没多久,疗养院那边传来消息——林国栋走了。
走得很安详,在睡梦中走的,没有痛苦。
林晚晴去处理的丧事。林晚棠没有回来,只是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赵秀兰也没有回来。
她托人捎了一束花,放在灵堂前,卡片上只写了四个字:一路走好。
我站在灵堂里,看着林国栋的遗照,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男人,活着的时候窝窝囊囊,死的时候孤零零的。他犯过错,也后悔过。他写了一封声明,想赎罪,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当着女儿的面说出来。
他带着秘密走了。
而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还要继续带着伤痕活下去。
第30节 春天的路口
春天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林晚棠打电话来,说她谈恋爱了。
对象是同校的一个老师,教历史的,比她大三岁。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人很老实,对她也很好。
“你确定?”林晚晴在电话里问。
“确定。”林晚棠说,“姐,我想带他回来给你们看看。”
“好。”
挂了电话,林晚晴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怎么了?”我问。
“我在想,”她说,“晚棠真的要开始新生活了。”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她说,“但我有点舍不得。”
我笑了。
“你妹妹长大了,该飞了。”
“我知道。”她靠在我肩膀上,“我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那个周末,林晚棠带着男朋友回来了。
男的叫何明远,个子不高,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个老实人。他带了两瓶好酒和一箱水果,进门就喊“叔叔阿姨好”,喊得我和林晚晴面面相觑。
我们也没那么老吧?
吃饭的时候,何明远很照顾林晚棠,给她夹菜、剥虾、倒饮料,动作很自然,一看就是平时做惯了的。
林晚晴看在眼里,悄悄跟我咬耳朵:“这个可以。”
我点了点头。
饭后,林晚棠和何明远在厨房洗碗。我和林晚晴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笑声和水声,对视了一眼。
“好像真的可以。”我说。
“嗯。”林晚晴笑了笑,然后忽然收起笑容,看着我,“陈默,我们也该谈谈了。”
“谈什么?”
“谈我们。”
我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这大半年来,发生了很多事情。”她说,“晚棠的事情解决了,我爸走了,我妈也走了。这个家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你还想跟我走下去吗?”
我沉默了几秒。
“想。”
“真的?”
“真的。”
她的眼眶红了,但这一次她没哭,而是笑了。
“那我们从今天开始,重新认识一次好不好?”
“怎么重新认识?”
她伸出手,像第一次见面那样,郑重其事地说:“你好,我叫林晚晴。今年三十二岁,有一个女儿,有一只猫,有一套贷款还没还完的房子。我想找一个靠谱的人,一起过日子。”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我握住她的手。
“你好,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三岁,有一个老婆,有一个女儿,有一只猫,有一套贷款还没还完的房子。我想找一个靠谱的人,一起过日子。”
“你找到了吗?”她问。
“找到了。”我说,“就在我眼前。”
那天晚上,小满睡着之后,我和林晚晴坐在阳台上。
春天的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照亮了半边天。
林晚晴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了一句话。
“陈默,谢谢你没有放弃。”
我没有说话,只是搂紧了她。
烟花在天上炸开,一朵接一朵,像极了我们这九年走过的路——起起落落,但最终还是亮了起来。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事件均为艺术创作,无任何现实指向,请勿模仿与对号入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