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第二十八章｜诸葛亮：一个理想主义者

公元207年，荆州，南阳。

一个四十七岁、半生颠沛的落魄英雄，三次登门，去拜访一个二十七岁的青年。

这个人就是刘备，他要见的人，叫诸葛亮。

第一次，扑空；第二次，又扑空；第三次，终于见到了。

刘备屏退左右，说：

【原文引文】 汉室倾颓，奸臣窃命，主上蒙尘。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蹶，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

汉室要完了，奸臣把持朝政，天子流离在外。我不自量力，想伸张正义于天下，可我智谋短浅，屡战屡败，沦落到今天。但我这颗心还没死——您说，我该怎么办？

诸葛亮微微一笑，给他画了一张天下大势图：

【原文引文】 今曹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曹操百万大军、挟天子令诸侯，别惹他；孙权据江东三代、国险民附，只能结盟不能打；荆州、益州是天府之国——先取荆州、再取益州，联吴抗曹，天下可图！

这就是名垂千古的"隆中对"——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战略规划之一。

刘备听完，说了两个字："善！"

从此，关羽张飞发现，大哥变了——天天跟诸葛亮黏在一起。

他们不高兴，刘备说了一句著名的话：

"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

我有了孔明，就像鱼有了水。

诸葛亮用一辈子，兑现了这次谈话。

十六年后，公元223年，刘备病危于白帝城。

他把诸葛亮叫到床前，说了一句让后世争论了一千八百年的话：

【原文引文】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你的才能是曹丕的十倍，一定能安定国家、成就大事。如果我儿子值得辅佐，你就辅佐他；如果他不争气，你就自己取而代之。

诸葛亮痛哭流涕：

"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我愿竭尽全力，效忠贞之节，直到死去。

"君可自取"——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沉重的一次托孤。

千古第一托孤——把整个蜀汉，连同"取而代之"的权力，都交到了一个人手里

四年后，诸葛亮决定北伐。

他深知蜀汉弱小，但"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不北伐，等着被曹魏吃掉；

北伐，还有一线生机。

出发前，他给后主刘禅上了一份表，这就是感动了一千八百年的《出师表》。

他在表里写了什么？

先忆旧情：

【原文引文】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

我本是南阳种地的平民，乱世里只想保命，从没想过闻名诸侯。先帝不嫌我卑贱，三次到草庐看我，我感激不尽，从此把自己交给了他。

再劝后主：

【原文引文】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亲近贤臣、远离小人，这是先汉兴隆的原因；亲近小人、远离贤臣，这是后汉灭亡的原因！

一篇《出师表》，字字泣血。后人说："读《出师表》不哭者，其人不忠。"

从公元228年到234年，诸葛亮五次北伐。

他六出祁山（演义说法，正史是五次），打得曹魏胆战心惊，连司马懿都只敢守，不敢打。

司马懿跟他耗在渭南。诸葛亮挑战，司马懿不出。

诸葛亮派人给司马懿送去一套女人的衣服——巾帼妇人之服，激他出战。

司马懿怒了，上表请战。

可魏明帝派使者拿着天子符节，按住他不许出战。

诸葛亮看穿了，对姜维说：

"彼本无战情，所以固请战者，以示武于其众耳。"

他本来就不想打，请战只是做给将士们看的。

司马懿也派人刺探诸葛亮的生活：

"诸葛公起居何如，食可几米？"

答："三四升。"

又问政事。

答："二十罚已上皆自省览。"——连二十军棍以上的处罚，他都要亲自过目。

司马懿听完，对部下说了一句预言："诸葛孔明其能久乎！"

——诸葛亮，活不长了。

一个事必躬亲、食少事烦的丞相，正在把自己耗死。

公元234年八月，诸葛亮病逝于五丈原军中，年仅五十四岁。

秋风五丈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最后一站

蜀军退兵后，司马懿巡视诸葛亮留下的营垒，叹了一声：

"天下奇才也！"

陈寿说他"将略非其所长"，我不同意

诸葛亮死后，写《三国志》的陈寿给了一句流传千年的评语：

【原文引文】 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

诸葛亮是治国的好手，可以和管仲、萧何相比；

可他连年北伐，没能成功，大概是随机应变的军事才能，不是他的长处吧。

司马光编《通鉴》，也基本沿用了这个评价——不过，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司马光对诸葛亮，居然没有写长篇的"臣光曰"。

以司马光的性格，遇到这种大人物，不来一段"臣光曰"浑身难受。

可他对诸葛亮，话很少。

我的解读是：司马光卡住了。

诸葛亮是"忠臣"的标杆，符合司马光"忠君"的价值观——他想夸；

可诸葛亮辅佐的蜀汉，在司马光眼里算"偏安之国"（不算正统）——他又不能大夸。

于是，这位最爱点评历史的老先生，在诸葛亮面前，罕见地沉默了。

这恰恰说明：诸葛亮的完美，让所有评价体系都失语了。

那么回到陈寿那句"将略非其所长"——我不同意。

五次北伐没成功，是诸葛亮"不会打仗"吗？

不是。是国力差距。

蜀汉只有益州一州之地，人口约九十万；

曹魏占据九个州，人口四百多万。

四倍的人口，四倍的资源。

诸葛亮带着一国之力去撞九国之墙，撞不动，是正常的；

撞动了，才是奇迹。

陈寿拿"成功"当尺子量诸葛亮，就像拿"中彩票"当尺子量一个买彩票的人——没中，不代表买的方法错了。

但我也承认，陈寿说得对一半：

诸葛亮确实太"谨慎"了。

魏延提出过"子午谷奇谋"：带五千精兵，走子午谷奇袭长安，一举定关中。

诸葛亮不用。

后人骂他"过于谨慎"，可我理解他：

他输不起。

蜀汉家底太薄，输一次，就是灭国。

曹操敢赌，因为他有九州的容错空间；

诸葛亮不敢赌，因为他每赌一次，赌的都是蜀汉的国运。

谨慎不是缺点，是责任。

最后，我想说说诸葛亮的"意义"。

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在一个"理想最不值钱"的时代。

曹操的现实、司马懿的隐忍、天下群雄的算计——只有他，守着"兴复汉室"四个字，一直到死。

他知不知道北伐赢不了？

他知道。

他自己都说过："成败利钝，非臣之所能逆睹也。"——成不成，不是我能预料的。

可他还是要打。

为什么？

因为对一个理想主义者来说，"做不做"比"成不成"更重要。

蜀汉可以亡，但"汉贼不两立"的信念不能塌；

他可以死，但"鞠躬尽瘁"这四个字，他要写进历史。

中国历史上，从来不缺聪明人，缺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

诸葛亮就是那一个。

他输了天下，赢了人心——这一千八百年，我们记得他，不是因为他是胜利者，而是因为他是那个在必输的棋局里，依然认认真真下完最后一手的人。

借古鉴今

第一，选择比努力重要，但努力定义你是谁。

诸葛亮选了蜀汉——一条必输的路，但他把这条路走成了千古。

你选什么赛道固然重要，但你怎么走，才决定你最终成为谁。

第二，谨慎不是胆小，是责任。

诸葛亮不赌子午谷，不是怕输，是输不起。

当你的身后是一整个团队、一整个家时，"谨慎"就不是缺点，是担当。

第三，亲贤臣，远小人——组织的生死线。

诸葛亮在《出师表》里反复叮嘱的，就是这六个字。

古今中外，凡是倒掉的组织，几乎都死在这六个字上。

第四，事必躬亲，是种病。

诸葛亮"二十罚已上皆自省览"，把自己累死，还耽误了人才培养（蜀汉后期"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

当领导，别什么都自己扛——你会累死，团队会饿死。

第五，理想主义不是幼稚。

诸葛亮的北伐，在实用主义者眼里是"白费力气"。

可正是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撑起了人类文明里最珍贵的东西：信念。

诸葛亮死了，蜀汉也撑了三十年。